餘嫣紅終於下車了,她有點累,但強打起精神來,她一定會贏得自己的權利。
在這所容家老宅子面前,她感到一種特殊的情緒,她愣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容耀華想到已經三天沒去陪秀禾了,便上樓來到秀禾房間,推門進去。秀禾一臉的驚慌忙起身低垂著頭道:「老爺,您來了。」
容耀華有點不自在地坐下來沒話找活似的問道:「你身子還好吧?」然後關心的叮囑道,「天涼了,多添兩床被子,千萬彆著涼了。」
秀禾微微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倒好的茶送到老爺手裡,容耀華喝著茶小聲地柔和說:「孩子還好吧。」
秀禾依舊低著頭但想到肚中的孩子便疼愛地說:「孩子好著呢,老爺放心。」
容耀華想起嫣紅懷孕時自己曾被孩子胎動嚇了一跳,便問秀禾:「這孩子經常動嗎?」
「不常動,老爺,他還太小了,您摸摸。」
老爺卻不敢把手放在秀禾的肚子上,臉上有點難言的痛苦。他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孩子,卻又知道這孩子對容家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的手被排斥、忌妒、憐愛的力量控制著,顫抖的不知該如何移動。
秀禾並沒有發現這一切,她慢慢地靠近老爺慢慢地抬起老爺那溫暖而厚重的大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摸索著,她欣慰地認為這是孩子的父親應該體會到的快樂。
容耀華的手按在秀禾的肚上,儘管胎動很輕微,他還是感覺到了。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一股熱流湧遍全身,一股做父親的衝動和憐愛讓他堅定下來:「這是容家的骨肉!」
堅定的口氣讓秀禾欣慰而滿足的笑了,這個年輕的女孩桃花般的臉綻著笑容,這是她報答容家的唯一方式了,她肚子裡孕育的果實是大太太盼了多年的,今天終於可以讓大太太了去一樁心願了。
鄉下的天氣總是很好,遠離了城市的繁華與嘈雜,天空也分外藍。陽光照在容家的大院子裡,雖然和平常沒什麼區別卻給家人心裡憑添了幾許歡快。秀未在飯廳忙碌著,一盤盤地擺好僕人們端上來的菜,一大桌子的菜紅紅綠綠煞是好看,這在容家卻是再平常不過了。
秀禾抬起頭和氣地問下人:「老爺和太太怎麼還不來吃飯呢,菜都要涼了。」
僕人答道:「老爺太太一大清早就出去了,八成是不會回來了,老爺太太這幾天也不知怎的,天天一大清早就去爬山釣魚,要不就去桔園散步,可大不像從前呢。」
秀禾微微地點點頭笑著道:「也該了,太太孤單寂寞了二十年,老爺是該陪陪她了,我們吃飯吧。」
正坐下來動了動筷子的當兒,嫣紅走了進來,半高跟的紅皮鞋嗒嗒的釘著地板引起了全家人的注意:「哦,我來的巧呀!還真餓了。」說著轉向秀禾故意客氣似的問道:「我,可以坐下來吃飯嗎?」
秀禾說:「當然可以。」然後讓下人給嫣紅拿一套餐具來,伯嫣紅用不慣鄉下的筷子,她知道嫣紅在城裡可是向來只用刀叉吃飯的,誰知嫣紅卻毫不見外的順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沒關係,我就用這個。」說著筷子已經到盤中夾起一塊藕片送入塗得紅豔的口中,邊吃邊打量著倒顯得有些不自在的秀禾,用她慣常的口氣說:「呵,咱們倆有同樣的經歷卻有不同的命,我不明白憑什麼,我付出的不比你少,我為他付出青春和智慧,盡心盡力地讓他開心,他卻這樣對我。你和我一樣卻受到不同待遇。」
秀禾吃不下去了:「二太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嫣紅笑道:「你不必再叫我二太太,我已經不是你們容家的人了,哈哈……秀禾,我並不想成為你的敵人,我們的命運相同或許你比我更不幸。」
兩人正僵著卻聽見大太太的聲音:「你也該看看你的年紀了,還跟年青人似的,跟自己身子賭氣呀,看鞋帶都跑開了。」
大太太攙扶著老爺進了院子,看見老爺那沾滿泥土的黑皮鞋的帶子鬆開了,便親自蹲下來疼愛孩子般地幫老爺繫鞋帶,只要老爺在她身邊她當然是心甘情願地為他做一切,犧牲一切。何況現在的容老爺已將城裡的一切事業都交給了六弟管理,從此不再像以前那個讓她日思夜想的耀華了,也沒有了那個尖酸刻薄漂亮風騷的二太太來跟她爭什麼,秀禾已經懷上了孩子,一切的一切都像她預想的那麼好甚至比她想的還要好。她可以給老爺繫鞋帶也讓她覺得是上天恩賜給她的幸福,是觀音菩薩可憐她二十多年的操勞痛苦所賜的補償,況且容耀華已經好久沒有像年輕時代那樣真心對她好過了,現在她得到了,她滿足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讓她比現在更快樂了。
本來心情很好的容耀華卻一眼望見坐在那吃飯的嫣紅,心中的怒火油然而升。
這個女人就像一把刀子一樣一點一點的揭著他內心最脆弱的傷疤:「你來幹什麼?
阿川,把她趕出去!「
「容先生回來了啊。」嫣紅冷靜地笑著說,「你先別急嘛,說完了我會走的。」
大太太走過來和氣地問:「你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嗎?」
秀禾站起來緩緩走到大太太身邊不安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隆起的肚子卻引起了嫣紅的注意,「喲!秀禾你也懷上了,真是太妙了!」說著用輕蔑而嘲諷的眼光望了秀禾一眼,又望著容耀華說:「我來是要回屬於我的財產。」
看著如此猖狂的女人,容耀華的怒氣大增。他是決不容許一個女人這樣對他說話,來攪亂他的家庭,他吼道:「給你財產?做不到!」
嫣紅笑道:「容先生,你不覺得你對不起我嗎,我為你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愛,你卻冷酷無情地拋棄了我,你難道一點都不愧疚嗎?」
這一點好像正刺痛了容耀華的痛處,他微微地低了下頭,略帶歉疚似的眨了眨眼睛,眉頭觸到了一起,始終不敢再看嫣紅一眼,臉上的表情卻依然堅毅。他微舒一口氣說:「那是自己不檢點才釀成今天的結局,你走吧。你從我這裡什麼也得不到!」眼神中的憤怒著實把大太太和秀禾嚇了一跳。
嫣紅卻沒有多大惱怒的反映,跟她以前動則摔東西扯衣服的撒嬌又撒潑的風格截然不同。她微微動了動身子,頭依舊高高地抬著鎮靜而自信地說:「跟你說白了,你必須把屬於我的那份給我,如果……」說到這抬頭朝大太太望了一眼接著說道:「容先生,能不能請大太太先回避一下,我有事想跟您單獨談談。」
大太太想說什麼卻被容耀華阻止了。「美菱,你們先回避一下吧。」
大太太看了嫣紅一眼不放心地朝樓上走去,生怕嫣紅再說什麼惹老爺生氣的話。
她是一心想要老爺快樂的。
餘嫣紅絕望地望著那個她曾經深愛的男人已經淚流滿面,哽咽著:「我第一次進容家的時候你就開始折磨我,因為你根本不愛我,你娶了我只是讓我為你生個兒子,就像你常說的女人外表其次,育子為先。我就一心一意想為你生個孩子,我以為我用我毫無保留的愛就可以換回你的心,換回你對我真正的愛,可是我錯了,你可以整天不回家不正眼看我。當你用溫柔的眼光看著三太太的時候我才發現,那是我一輩子渴求的,可我永遠也得不到,我付出了那麼多卻得不到你絲毫的真誠和愛意,我用盡心思讓你高興讓你滿意卻讓你認為我只是個會花錢會玩會享受的女人!
我……真傻啊!「嫣紅已經泣不成聲了。
容耀華在嫣紅的指責中低下了頭,眉頭皺的更緊了,雙手不知放在哪裡卻在發抖,身子卻像一節幹老的樹樁一樣無力而僵硬的堆在椅子中,眼神中有的再也不是憤怒和堅毅,而更多了一種無奈。
他老了,頭髮已經不像當年那樣烏黑髮亮,儘管在大太太精於打理的照顧下一絲不亂,卻透著些斑白和黯淡,加上那致命的心理創傷已經再也不能讓他像以前那個容耀華那樣冷酷倔強了。但緊壓在心中的火氣還是本能般地迸射出來,卻像強弩之末般無力:「那你也不應該背叛我,我最討厭別人騙我,我絕不允許一個不檢點的女人欺騙我,這個容家是我的!是受我支配的,明白嗎!」
嫣紅用更加絕望的但帶有萬般恨意的眼神盯著容耀華:「你以為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像你大太太那樣?我嫣紅不是!我是一個有付出就要有回報的女人,我要你為自私付出代價!」
容耀華越是不想聽越是怕聽嫣紅卻越要戳他的痛處,挺著肚子緩步移到容耀華的面前繼續說著,聲音卻不再那麼硬嚥了,也許是未來那個華麗的美夢讓她更能直面紙老虎般的容耀華:「你不是神!不要以為萬事都會隨著你的意願發展下去,我要你的愧意,我要你的補償!」
容耀華微微抬起頭吃驚地瞟了一眼眼前的這個女人:「愧意?補償?我不能破壞我的原則,就算你曾經付出了,現在你失去的是你自己的行為造成的,怨不得別人,更怪不得我,我曾經警告過你休怪我無情!」
嫣紅見容耀華並無半點補償她的意思,她並不驚慌,一臉怒氣說:「好,那我就直說了吧,我需要錢,你看這是什麼?」
容耀華看見嫣紅手中的診斷書,徹底崩潰了,那鋪展開的診斷書像他的遮羞布般握在嫣紅的手中,他感到萬分羞辱,臉漲的通紅。
嫣紅得意地看著眼前這個無助的老爺:「這診斷書上寫的真叫人寒心哪,你真不幸,可更不幸的是你的兩位姨太太又都懷孕了。可我還算有良心沒把這事說出去,要是讓你的那些朋友知道了。哼,你們容家將是人們口中最大的笑柄,你容耀華的地位,名聲……?這些不都是你的最愛嗎?哈,頃刻間將化為烏有,好了,我也不多說了。我今天要趕晚上三點鐘的火車回去,容先生自己考慮吧,我下午六點回來等你的答覆。」然後狂妄的走出屋去,邊走邊環顧著四周,卻遠遠看見大太太站在樓上,緊張不安地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卻不知所云。
嫣紅傲慢地看了大太太一眼,就如同大太太是這古老的房子的一部分,一根柱子或是一個屋角:「我最討厭這房子了,打一進來就沒喜歡過,」突然停下腳步大聲說,「不過容先生,你這輩子唯一正確的事就是娶了大太太!」然後優雅地走出了院子。
本已惶恐不安的大太太匆忙走下樓來,見老爺捂著頭一個人坐在屋裡忙上前問:「到底出什麼事了?」卻見老爺用孩子般的眼神望著自己,無助而脆弱,她從未見過老爺竟會有這種表情。容耀華突然抬起手猛打了自己幾個耳光:「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我不是人呀……」
大太太死命地抱著他的手不讓他繼續折磨自己。「你說出來吧,老爺,我求求你說出來吧,不要再折磨我了。我求求你了。」
容耀華的眼淚順著臉頰流著,帶著滿臉愧疚和羞辱說:「我,我不能生!是我不能生,我是個廢物!」然後在大太太懷裡痛哭起來。
大太太此時不知是憐憫還是有幾分釋然問道:「那麼說秀禾懷的是六弟的孩子?
嫣紅來到底要幹什麼?「
容耀華哽咽著說:「她手上握著那份檢查報告,要我給她錢,如果不給的話,她就把這事說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