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2頁,共2頁

大太太聽了緊張的倒退了幾步,失神地說:「不能……不能……我不能讓她說出去。」說著匆忙走出客廳去找嫣紅去了。

此時的容耀華似乎老了十幾歲,他懊惱地想著過去,他覺得自己毀了一切,毀了容家,他對不起大太太,對不起秀禾,也對不起耀輝:「我是個罪人呀,老天永遠都不會饒恕我。」

秀禾躺在自己的房裡對發生的一切並不知曉,她虛弱地斜靠在床邊,不住地咳嗽、嘔吐,臉色蒼白。柔順的頭髮技在肩上。

嫣紅正在房中坐著與秀禾談話,忙起身為秀禾倒了杯水遞到她手中,在床邊坐了下來,半開玩笑地說:「你和耀輝怎麼樣了?要是我是你,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去找他,女人的命運不是全掌握在男人手裡的,你可以追求自己所愛,你應該擁有自己的生活。」

秀禾喝了一口水低垂下眼睛慢慢地說:「六爺他在城裡忙著老爺交給他的事業,很忙的。」接著又鎮靜地望了一眼嫣紅,清澈而純潔的眼睛透著令人憐憫然而信服的光芒,倒讓嫣紅不由得佩服她起來。秀禾直了直身子,柔軟而剛毅的話從兩瓣略顯蒼白的口中徐徐送出:「其實,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最重要的就是愛情,它會讓你滿足,它不會讓你感到恐懼,它又可以讓你有勇氣追求你放棄自己的一切,一切,現在,我已經很滿足了。」然後便不願意再和嫣紅說什麼了,「我要休息了,真對不起啊。」

嫣紅知趣地起身對秀禾笑了笑,離開了秀禾的房間,秀禾握著手中的水杯發愣,她的夢死了嗎?也許在回鄉下之前那個夢就已經死了。她深愛著耀輝,耀輝也深愛著她,她想著,她們曾經相愛過就足夠了。秀禾就是一個這樣容易滿足的女孩子,她所追求的應該說得到了。

嫣紅剛一走出房間便見大太太站在走廓的拐角處,依舊像老房子的一處黯淡的風景。說實話,她倒有些欽佩這位精明利落、善於持家的大太太來,但臉上卻仍是一臉的傲慢與不屑。

由於坐了較長時間的車加上情緒波動太大,嫣紅的肚子突然疼了起來,她一手撐著樓梯扶手,一手捂著肚子。大太太見狀忙走了過來扶著她問:「沒什麼事吧?」

見嫣紅好像並無大礙便說:「餘小姐的心情我很理解,你有什麼要求我會盡力勸老爺答應的。不過,我請求你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這件事。」

嫣紅斜著眼睛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說什麼,此時她已經認為自己穩操勝券了,她認為自己還不至於惡毒到那個地步,只要容家把她應得的財產給她。她當然不會抖出去,大太太的話多少有些激怒她,她捂著肚子獨自下樓去了,撇下大太太一個人在樓上站了很久很久。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輝灑在這座古老陳舊的宅子裡,偌大一座宅子顯得更加黯淡了。容耀華一手扶著鼻樑上的老花鏡一邊生氣地質問道:「我問你什麼叫損失費?」

嫣紅哭著解釋道:「我把我的青春都給了你,我最美的時光都耗在了容家,耗在了你身上,這難道不叫損失嗎?」

「那我為什麼還要給你孩子的撫養費,那個野種不是我的,你還有臉來要撫養費?」容耀華已經怒不可遏了。

「這孩子是你的!你的!你應該負起這個責任!答應她!」這時裡屋傳來大太太堅定的話,大太太麻利精幹的態度一下子顯露的那麼有力,她穩健地走到嫣紅身邊說:「這下你應該把診斷書交給我了嗎。」

嫣紅不信任地看了大太太一眼說:「不行,我一定要在看到錢後才能把診斷書交給你。」

大太太走到容耀華身邊幾乎是喝到:「答應她!」容耀華無奈的拿起筆,用力地似乎要把紙戳爛似的寫下了嫣紅索要的數目,憤憤地將支票交給大太太,大太太轉身走到嫣紅身邊給她支票:「這下你該滿意了,可以給我了?」

嫣紅從紫色的絨麵皮包裡取出診斷書交給大太太,耳邊已傳來容耀華那如雷般的吼聲:「叫她滾!」

嫣紅也怒罵道:「只有錢才能挽救你的命運,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可憐蟲,你除了錢一無所有!」

「你滾!」容耀華再也不能容忍嫣紅繼續說下去,他的神經已經被這個女人扭了幾個圈,繫了幾個結,馬上就要崩斷了。他一把從大太太手裡奪過診斷書,顫抖著用打火機燒著了診斷書,彷彿燒了那張記載著他全部脆弱和恥辱的檢查報告後,他就可以逃避這種種可以傷他殺他的致命的現實,他額上暴起的青筋上滲著豆大般的汗珠,血液彷彿聚集在那裡就再也不流動了一樣。這就是一個男人對這件事的恐懼,可憐的樣子遠遠慘過以前誤以為自己不能生育的大太太。

嫣紅昏昏噩噩地走著,儘管她已經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可是這座陰森的宅子卻讓她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恨意卻上心頭,突然肚子又疼起來,她整個人萎縮下去,踉蹌著步子再也站不起來了,容家的僕人趕忙扶嫣紅進容府休息,大太大覺得情況不對忙吩咐阿川請了郎中來給嫣紅檢查。

嫣紅躺在容家的床上,略微發黃的捲髮已經亂做一團,嘴唇泛著紫色,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如果此時容家將她趕出去,她想不到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郎中把著她的脈搏,眉頭緊皺還不住地搖頭,不一會兒起身將大太太拉到外面急促而細聲地說:「太太,這位女士已經動了胎氣,脈絡紊亂,請太太馬上把她送回縣城去,要去遲了,恐怕孩子是保不住了。」

善良的大太太忙遵照郎中的囑咐讓下人們收拾嫣紅的行李將嫣紅送回城裡,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著容府,但更擔心的恐怕是嫣紅自己。難道真的是得到什麼就要失去另外一些東西嗎?世界上或許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只是遲早的事。嫣紅付出了自己認為是浪費在容家的青春,可這又能怪誰呢?貪圖富貴的她想擁有浪漫的愛情和豪華安逸的生活,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男人身上,以為這樣付出就永遠只會得到而不會失去,女人的頭腦有時是讓男人給弄成一團漿糊了的。

嫻雅去了北平,可她和耀輝的婚事似乎已成定局,至少在雙方家長和旁人的眼裡,他倆是天造的一對,地配的一雙。

耀輝穿著筆挺的西服,手裡拿著一束盛開的太陽花來到嫻雅的家裡,只見岳父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輕輕搖晃著舒坦的紅木椅子,微胖的身體很滿足似的動也不動,身上那質地很好的藍色馬褂閃著華貴的光芒。身邊桌上的唱片機吱吱地轉著,舒緩的樂曲環繞著整個房間,彷彿把他那微胖的身體唱的更浮腫了一樣。岳父依舊躺在那裡陶醉著唱片中那女歌手的嗓音,沒有發覺耀輝的到來,耀輝望了岳父一眼覺得不好打擾,就捧著手中的花獨自走到嫻雅的房間去,推門時吱嘎一聲驚動了躺在搖椅上的岳父,沈先生睜開眼睛一眼望到耀輝站在女兒的房門前,便立刻從椅子裡站了起來笑著說:「喲,是耀輝呀!」

容耀輝謙恭地說:「啊,伯父,我帶來嫻雅最喜歡的花給她放在花瓶裡。」

岳父用頗為滿意的目光望著未來的女婿走進女兒房裡插花,笑著走回椅子旁坐下。

容耀輝插好花深情地望了花一眼,然後回到客廳在岳父身旁坐下。沈先生問道:「耀輝啊,你大哥最近身體可好?他呀,一回鄉下就不回來了,還真讓我掛念呢。」

耀輝笑著回答道:「伯父,我大哥他挺好的,鄉下比較安靜,休養一段時間也好,您老不用掛念的。」

沈先生點起一支碩大的菸斗用慈祥而滿意的目光望著這個年輕的小夥子,她眼光也帶著幾分得意,女兒能夠找到這樣有前途的人就算她福氣了。在沈先生眼裡兩家門當戶對,實力相當,公司合併後實力將更加強大,面對這樣少有的一表人材的年輕人,沈先生當然要頗為器重和自得。笑著繼續說道:「耀輝啊,你這孩子是我一直看著長大的,你的人品和能力我是不會看錯的!哈哈……」

耀輝倒顯得頗不自在,尤其是在嫻雅走後的這段日子,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她的來信了,以前無論他走到哪裡或是嫻雅走到哪裡兩人總是鴻雁來往,書信不斷,也許嫻雅是在好好考慮他倆之間的感情吧。

自打秀禾的出現,耀輝的心像割成了兩半,他的心無時無刻不被秀禾牽動著,只要他想起秀禾那無助的樣子,她的清澈的眼睛,她瘦削的雙手,他的心就隱隱作痛。他不能否認那種感覺和他跟嫻雅在一起的時候是不一樣的,當他面對秀禾時,他感到心靈裡有一個通道那是直通秀禾的心的,兩個人就算沉默不語也可以心心相通,秀禾的眼睛似乎裝著鄉下那片桔園,裝著老陶那片小島,裝著鄉下的風,鄉下的水是那麼地讓他難以忘懷,似乎在她的眼裡,他就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的奔跑,自由的飛翔,他真心地愛她。

可這一切都像夢樣的破碎了。大哥把秀禾帶走了,他沒有辦法和日漸衰老的大哥爭什麼,他想起從不求人的大哥似乎是在哀求般的讓他把秀禾讓給他。對於這個嚴父般的男人,他不忍去傷害,就一次又一次地澆滅自己心中燃燒的火,心裡的壓抑釀成了一杯又一杯的苦酒卻不會有向外傾倒的機會。他沒法告訴嫻雅,更不能面對嫻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愛嫻雅,他怕再次失去,也許秀禾說的是對的,他傷害了兩個同樣愛他的女人。想到這些,他再也坐不下去了,跟岳父匆匆道別,最後望了一眼他帶來的盛開的花離開了沈家。

醫院的牆壁刷得白晃晃的,嫣紅虛弱的躺在同樣蒼白的床上,就像沾了點熱氣的鳥羽般掩在潔白的背單裡,虛弱的隨時會飄走。

她的眼角已經沒了淚光,吳大偉那一身上黃色的風衣從門裡閃了進來,慢慢地映到了嫣紅眼前:「嫣紅,我來,是向你道別的,我要走了,離開這個奢華的沒有愛情、只有錢的銅臭味的城市」。

「為什麼要離開這兒?」嫣紅掙扎了一下。

「因為我的孩子死在她母親的腹中,而她是最應該保護她的人,可她,沒做到……」

「大偉,我求求你,千萬別離開我,我是為了你為了孩子才去鄉下的呀,你不能這樣對我呀!你說過你愛我的,你說過我們可以在一起過幸福的生活的,我們現在可以了,孩子沒有了我們以後可以再生,生好多好多,然後孩子的孩子再生孩子,我們可以離開這兒去找我們自己的生活。大偉,你不可以離開我的。」

「我勸過你多少次?人不可以要的太多,可你就是不聽,我問你,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如果根本沒有我,你是不是還會到鄉下去找容耀華要錢?」

嫣紅遲疑的想了想,她不敢承認,如果沒有吳大偉,她還不是一樣會衝到鄉下找容耀華要錢,她哭著說:「我怕,我真的怕了,我不想再過貧窮的日子,我不想……」

吳大偉傷心地望著這個他曾經深愛的女人,他曾經想用自己的愛情博得她的快樂,甚至使他揹著良心出賣朋友的女人,再也不想多說什麼,也許我也要的太多?

也許我也要了自己不該要的東西吧,她走到嫣紅面前緩緩說道:「我再說一次,我是來向你道別的。

嫣紅急得從床上坐起來:「你真的要走?你難道真的不愛我了?不!你必須愛我,我為你付出了一切,為了你我一無所有,你最好的回報就是愛我,你愛我,我也愛你。這不是你一直都向往的愛情嗎?」

吳大偉冷笑了一下:「對,我曾經以為我是一個除了愛情一無所有的人,可你不是,你更愛權,愛錢,就算我愛你,我遲早會有一天沒有能力去愛,因為你心中慾望的溝壑是我永遠也填不滿的,我不是容耀華,不是其他那些有錢的男人。我是吳大偉!我永遠也不能讓你滿足!」

嫣紅哀求道:「光是愛是不夠的呀,我們還要有生活,生活,你明白嗎?愛是讓人生活的豪華而得以美滿。

吳大偉不說話了,他知道想要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有多難,尤其是一個深陷於貪婪和報復的深淵的女人,改變她,用愛來打動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放棄了。他輕輕舒了一口氣接著說:「所以我們是兩路人,兩個世界的人,我們的軌跡只會越來越遠,也許我真的應該謝謝容耀華,要不是他對你的冷漠。也許,我根本無法接近你,無法讓你接受我的愛,甚至無法和你跳一支完整的舞。我得到了我曾經最想要的東西,儘管它不完整或許僅僅是夢的一個帶刺的碎片,我不能不承認你我付出的代價,我失去了……」

吳大偉再也說不下去了,「再見!」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只留給絕望的嫣紅一個夢幻般的背影。

嫣紅從床上硬撐著走到地下,哭叫著:「大偉,別離開我!大偉……大偉!」

她留不住他,甚至留不住他曾經的夢,因為那個夢已經碎的再也撿拾不起來了。

嫣紅像朵開敗的玫瑰一樣落在地板上,淚水已經帶走了全部的過去。她想起大偉曾經對她說過的話,女人要是全部依靠男人,把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遲早是會被拋充的。當時他是在責備嫣紅只把希望寄託在容耀華身上而今,這根嫣紅唯一死抓住不放的救命稻草也無情的被奪走了,為什麼?因為他們都是男人。

女人也許是會被真愛,也許不是真愛,都總是處於被動的位置,尤其是嫣紅這樣的女人,她會珍惜自己,但卻永遠也學不會讓男人珍惜自己。離開了有錢而沒有愛的男人,或是離開有愛而沒有錢的男人結果是一樣的,把自己傷得再也癒合不了。

命運是這樣的,讓別人安排,受別人支配,就算再好的人也難免有不公平的時候,人都會自私,當他們不再需要或是承受不了這樣的女人的時候,他們就會拋棄她,像脫一件衣服般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