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2頁,共2頁

本來就有些冒火的沛帆氣鼓鼓的走過來,不情願的要幫婉晴拉起爛醉的容耀輝,心裡嘀咕著:「六叔怎麼這樣啊,討論會開的好好的全讓他攪了,這可是我第一次組織討論會啊,那些同學怎麼看我們啊!」

誰知容耀輝卻硬躺在樓梯上不起來了,滿嘴酒氣地說:「婉晴,你們甭管我,讓我聽……一會,聽一會兒。」說完似睡非睡的閉上了眼睛,酒瓶裡的酒「咕嘟咕嘟」地流在地板上。

婉晴見狀也不好阻攔六叔對沛帆說:「我們接著討論吧,讓他躺在這聽一會兒。」

沛帆向臺上那位拿著長長的演說搞的同學遞了個眼神,那個同學就又激昂的說起來:「所以我們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喚醒她們,喚醒她們的覺悟,讓她們意識到自己的不幸,認識到自己的命運自己是可以主宰的!」

臺下的一位同學突然站起來問道:「那你認為我們怎樣才能喚醒他們呢?我們不能光用嘴巴說說,我們要有具體可行的方法才對!」

臺上的同學結束了自己的講話,精精神神地從上面走了下來,微笑的看著身邊的一位女孩,那女生用敬佩的眼神望著他悄聲說道:「講的不錯嘛?」

男生得意地甩了甩分頭答道:「那當然。」

古沛帆大踏步的走上臺去鎮靜的說道:「剛才那位同學問得好!我們幫助她們要有具體可行的措施,不能只是空喊幾句口號,哪有不流血,不犧牲就能換來的勝利呢?封建勢力的殘餘對人們還有極深的毒害,幾千年的封建禮教也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推翻的,這需要極大的力量,武器、炮火、利箭也許都解決不了問題,因為這種毒已經侵人了人們的心裡,我們必須用超越這些毒素的力量去拯救她們,去喚醒她們,這種偉大的神奇的解藥就是愛情!」

躺在樓梯上的容耀輝突然大笑起來,用強硬而有力的話問道:「剛才,誰在那說愛情呢?你相信愛情可以挽救一切,抵毀一切不幸嗎?」

古沛帆頗為自信地昂起頭答道:「我信!我相信愛情的力量可以治癒毒藥所傷害的心靈!我不僅信,而且身體力行!」說完得意洋洋地朝婉晴望了一眼,似乎婉晴就是被他從災難與禮教壓抑的家庭中解救出來的不幸女子一樣。不過,不可否認,婉晴願意離開容家獨自留在城裡確實在很大程度上受古沛帆的影響,可這卻成了古沛帆引以為豪的同封建勢力做鬥爭的證據。聽到沛帆這樣說,容耀輝掙扎著從樓梯上站起來,踉蹌著走到古沛帆面前死命地盯著他那張臉,臉上的血管膨脹著,盯得古沛帆有點心虛似的不知瞅哪裡好,容耀輝的眼睛仍舊粘在他臉上似的慢慢說道:「如果將來你記住你剛才說的話,你就會非常非常地恨自己,你會覺得自己是個什麼都不是的王八旦,王八旦!然後你就會喝醉,你還會穿著這身衣服去上班。」容耀輝撕扯著自己的外套搖晃地走到會場中間繼續說道:「再然後就是繼續當回你的王八旦!」最後三個字炮彈般從容耀輝的口甩出,落在地上就爆炸了。

「你們以為愛就可以挽救一切?啊?你們現在討論的跟我昨天討論的一模一樣,你們有什麼資格談愛情?」一邊說著一邊倒退著到牆角邊又倒下沉沉睡去。

沙發上的同學們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對婉晴說:「婉晴,你看今天就暫時討論到這吧,我們先走了。」

不等婉晴回答,屋中的人就所剩無幾了,婉晴和剩下的幾個同學七手八腳地把容耀輝抬到沙發上,容耀輝突然一把抓住沛帆的領口吼道:「你真的愛婉晴嗎?你愛她嗎?回答我!」

古沛帆一把把容耀輝推開說:「當然愛。」

容耀輝從沙發上爬起來大聲的說:「你要是愛她,就帶她離開這,你也離開那個有錢的家!否則遲早有一天你會為此付出代價,你會把愛情變成可恥的錯誤!」

容耀輝跌跌撞撞地環繞著客廳走著唸叨著:「我犯罪了……我犯罪了,我是個罪人,走!你們都給我走!」

沛帆和其它幾個學生已經被耀輝又哭又笑的樣子驚呆了,「愛情,偉大的愛情,什麼是愛情?哈……哈……,沛帆,你告訴我?愛情,它只會讓我們看到自己的軟弱和卑鄙,你們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心裡有毒!這種毒再高明的醫生也看不見,這種毒素藏在這裡。」容耀輝指著自己的心臟紅著眼睛說,「這種毒素叫男人!」說完又瘋瘋傻傻地看著四周,看到屋裡掛的紅色條幅,瘋了一般衝過去用力將它們撕扯下來吼道:「哪來這麼多破布,你們以為用這些破布就可以擋住那些罪惡的毒素嗎?」滿屋子破碎的布凌亂不堪的鋪滿了一地。容耀輝仍不停地撕扯著咆哮著:「這些布都在散發著毒素,你們感覺不到嗎?感覺不到嗎?」

丟在一旁的容耀華的畫像這才在一堆爛布中顯露出來,容耀輝看著大哥的畫像彎下身子衝他笑著,「你神氣什麼呀?你發火呀!哈……哈……」說著又直起身子把畫像舉起來扶正,站在一旁嘻笑著說:「你們看,我和他像不像,啊!像不像?」

說完又一把把古沛帆拉過來站在畫像旁邊,「你們看他跟這個人多像呀,像不像?」

古沛帆被容耀輝的舉動嚇了一跳,另外一個男生剛想走掉卻又一把被容耀輝拉過來說:「你們看他像不像這個人?哈哈哈被嚇呆了男生轉身向門外飛奔出去,容耀輝跌撞著追出去:」回來,你給我回來,我還沒說完呢,你們誰敢走?「沛帆和婉晴也跟著追了出去。

空蕩蕩的房子裡只剩下凌亂的標語和紅色的碎布條,還有那永遠不會更改表情的畫像,在落日的餘輝裡也變得慘淡起來。

這棟小樓裡昔日的盛況再也不會重現了。

婉晴已經被六叔恍惚的精神狀態折磨的幾天睡不好覺了,六叔整個人瘦了一圈,英姿勃發的樣子再也見不到了,公司裡的事務也弄的一團糟。婉晴擔心的要死,可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六叔得知秀禾懷孕後那麼衝動的就回鄉下找大伯和大媽?為什麼從鄉下回來又整天喝很多很多的酒,連嫻雅姐也不去管了,整天痴痴傻傻的一個人發呆,要不就去看看花圃裡秀禾姐種的蘭花掉眼淚,唉,看來六叔和秀禾姐真的結束了,要不六叔不會變成這樣的,可是也不對呀,大伯帶秀禾回鄉下的時候,六叔也沒有這麼衝動的呀,唉呀,到底是怎麼的了?

婉晴在房裡是踱著步子不停地想卻始終理不出個頭緒來,她忽在聽見沛帆在樓下喊她的名字,便開啟窗子探出頭去,看見沛帆站在樓下朝她揮著手:「婉晴,下來呀,給你看樣好東西。」婉晴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來,對著鏡於摟了摟額前的頭髮,帶上一頂淡粉色的帽子飛下樓去,年輕的女孩子總是這麼容易忘記煩心的事。

她拉住沛帆的胳膊問道:「什麼好東西呀?快給我看看。」

古沛帆從揹著的手中一下子亮了本並不厚的書給婉晴看,婉晴高興地叫起來:「呀,《小王子》,你從哪找到的?我可是一直想找這種譯本的都沒有找到呢。」

沛帆得意地笑著:「當然了,我什麼找不到呀,我已經看完了,要不要我講給你聽聽?」

婉晴眨眨眼睛頑皮的說:「好,但只許你講一段,我要自己看!」兩人便來到院裡的長椅中坐下講起了那個故事。

「小王子常常來到森林裡的那片草地上玩耍,可是他沒有朋友,他遇到一隻漂亮的小狐狸,他問小狐狸:」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小狐狸回答說:「要我做你的朋友,你就必須先馴養我,只有當你馴養了我,我才聽出你的腳步聲,別人的腳步聲會讓我畏懼的躲回洞穴裡,只有你的腳步聲才會召喚我。我不眷戀麥穗的金黃,只有你頭髮的金黃色才可以吸引我。’小王子答應了,於是他天天來馴養小狐狸,他們在森林裡奔跑、遊戲。終於有一天,小王子要離開了,對小狐狸說:」我只能馴養你,如今我已經把你馴養好了,馴養不是撫養,不是圈養,所以我要離開你了。「

婉晴傷感的聽著沛帆講的故事幾乎嗚咽地問道:「最後怎樣了呢?小王子就這樣離開了嗎?」

沛帆接著講著:「小王子望著小狐狸說:」我走了以後,你還可以得到什麼呢?‘小狐狸說:「我會記住麥田的金黃。’說完,一滴清淚從小狐狸的眼睛中滾了下來。」

「完了!」古沛帆喊道,婉晴依然陶醉在故事的悲傷裡,她又想起了六叔和秀禾的故事,她問沛帆:「你說六叔真的就這樣放棄了嗎?他難道也像小王子那樣只是留給秀禾姐一段美好的回憶嗎?」

沛帆說:「別擔心,你六叔那個樣子證明他怕了,你六叔還有救,我們要幫他不要再受你們家家長制度的壓迫!」

婉晴想了又想一個念頭湧上心來:「莫非秀禾肚子裡的孩子是六叔的,這問題一定就出在這孩子身了。」為了證實這一想法,她忽忙地給曾大夫打了一個電話,曾大夫告訴了她真相。

這一夜,婉晴失眠了,淚水打溼了枕巾。可憐的秀禾姐還矇在鼓裡,要是她知道孩子是六叔的,她非得瘋了不可,我要不要告訴她呢?大伯大媽會崩潰的,大伯也太自私太無情了,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六叔和秀禾,他剝奪了他們的愛情,難道還要剝奪他們的肉骨嗎?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告訴秀禾姐事情的真相,她的命太苦了,就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扭亮檯燈給秀禾寫了一封長信。

夜靜寂而漫長,該發生的事總會發生的,就家人們誰也阻擋不了黎明的到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