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1頁,共2頁

容耀華和剛剛被吵著的大太太、秀禾、宛晴走進客廳裡,那裡是那樣的安靜,

宛晴和秀禾不敢坐,容耀華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根菸,抽著。大太太坐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勸什麼。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容府上上下下從來都沒那麼的靜,平時這裡卻是那麼的熱鬧,人川流不息,各種規模的聚會、冷餐會不斷,人來人往,今天很特別,鐘敲了十二點,這似乎提醒了容耀華點什麼,「你們,怎麼還不去睡,不用在這伴我,宛晴、秀禾,你們去睡吧。」

「那,大伯,我們走了。」宛晴和秀禾也實在是累了、困了,就上樓去了。

「美菱,你也去睡吧,我一個人在這。」耀華望著自己結髮的妻子深情地道,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如此近距離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了,她雖然比自己大五歲,卻依舊那樣端莊秀美。

「不,老爺,我不累,我在這陪您。」

是那個秋天,桔園裡結滿了桔子,紅彤彤的一片,年輕時的他們常常手牽手在桔園散步聊天,也是在這片桔園裡,他們相逢,相識,相愛,後來,容耀華娶了她。

那年,容耀華從桔園走了,到了城裡,他曾對他的妻子說,等到桔子紅了的時候,他就會回來,桔子紅了時,大太太就在園子等,年年如此。

容耀華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夢見了他和大太太年輕時在桔園時的情景。

秀禾和宛晴在床上睡不著。

「秀禾姐,你說大伯今兒是怎麼了?」

「不知道。」

「秀禾姐,我覺得你和六叔應該永遠在一起,你們兩個人是如此的相愛,又是那麼的般配,你們不要怕,我和沛帆一定會幫助你們的。」宛晴坐了起來,搖了搖秀禾說,「兩個相愛的人就應該永遠在一起,這才叫‘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大媽她總有一天一定會理解你們的。」

「宛晴,睡吧,夜深了。」

「秀禾姐,你有沒有聽說話呢,你別老不搭理我呀,我猜你現在一定在想六叔是吧,我也想沛帆。今天,沛帆又給我寫信了,我好高興,沛帆對我是真心的,一定的。」宛晴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她比秀禾小二歲,這是她的初戀,一個少女初戀時的情懷,她憧憬著自己美好的初戀。

沛帆此時正在上海某大學搞學生運動,他也正因為這被學校除名,被自己的姨送到鄉下容家與宛晴相識的。沛帆是個熱血青年,他的言語,他的思想都受著新文化的感染,他的思想同樣感染了宛晴,宛晴也讀了不少的書,有了自己的思想,她很崇拜沛帆並愛上了他,兩個年輕的心因此而拼出了火花,他們應該是自由的。

宛晴把秀禾和耀輝的事都告訴了沛帆,他倆決定想辦法幫助這對受封建禮教束縛而不能相愛的有情人。耀輝、秀禾本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們應該在一起,一定要在一起。

秀禾並沒有睡意,雖然她已經很累了,她在想著耀輝:「他在做什麼呢。」

容耀華醒了,發現自己在沙發上睡了一整夜,大太太也坐在她的旁邊睡著了,容耀華想說點什麼……看著髮妻,只有她才永遠在自己的身邊,可自己卻……容耀華拿起一床被子給她蓋了,端詳著她。

「老爺。」

「啊,您醒了。」他握著髮妻的手道,「今天我們倆去騎馬好嗎?結婚的時候,我就答應過你要帶你去騎馬,今天去好嗎?」

「嗯,老爺。」大太太好久好久沒有聽到自己的丈夫如此親密的對自己說話了,這種對話只是在新婚時才有的。

這是新的一天,容耀輝正在辦公室辦公,今天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耀輝一直都很忙。

「耀輝,我是來向你道別的,我要去天津上任了。」

「是你呀,大偉,好久不見了。」耀輝見大偉來了,很高興地招呼道,給他倒了杯茶。「最近好嗎,大偉,忙吧。」耀輝就是這樣一個人,對上下職員都很有禮,沒有一丁點大家公子的紈絝之氣,自身又很有才幹,所以公司上上下下都對他有很好的口啤,他哥哥因而也很放心把一些重要的業務交給他來打理。

電話響了,「喂,我是容耀輝,大哥,您好,什麼事。」

吳大偉品了品茶,環視了一下耀輝的辦公室,這辦公室佈置得很簡單,沒有過多的裝飾,只有那盆素心蘭給整間室子帶來了生氣,大偉看了一眼耀輝,才發現他面帶難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怎麼了?」

「大偉,我……我很抱歉,你被解僱了。我也覺得很奇怪、很突然,大偉……」

「不,不,耀輝,我明白了,我們仍是朋友,再見。」

大偉離開了辦公室,其實,昨晚嫣紅回去時,他就已經有了某種預感會發生什麼事,卻未曾料想到會如此地快,大偉深吸了口氣走進人群。

「家裡出了什麼事,大哥。怎麼突然……」耀輝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吳大偉畢竟是一位很有才幹的職員,雖然他與二太太嫣紅有點什麼不好的事,但……

「難道……秀禾現在怎麼樣呢,對秀禾?」耀輝給容府打了電話找秀禾,他從不敢如此直接找她的,這次例外。

那個熟悉的咖啡館,耀輝點了一杯咖啡,靜靜地等著微笑,以前,他和嫻雅也常常來這,他非常喜歡這裡的幽靜的氣氛,坐在這,就似乎可以忘記時間,忘記鄉下的容府和城裡的那所大宅子,嫻雅以前也帶秀禾來過這,她教會了秀未如何吃西餐,左手拿叉,右手拿刀,二太太曾經因為這而恥笑過剛從鄉下來的秀禾,秀禾喜歡嫻雅,不僅僅因為她是耀輝的朋友。

秀禾也喜歡這間咖啡館,這裡散漫著一種鄉土氣息,但卻是另外一種,一種秀禾說不出來的氣息,那種寧靜,那種悠閒,那種可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惱的氣息,燈光是那樣的柔和,遠遠地飄著薩克斯風的聲音。

「你來了,秀禾。」耀輝笑著站起來,秀禾依舊是鄉下那種打扮,梳著一絲不苟的優美的髮髻,穿著和式的服飾,更有一種古典的美,透著一種江南女子才有的靈氣,那身衣服也只有穿在秀禾的身上才讓人真正地知道了什麼才叫做真善美。秀禾真的很美,嫻雅從不穿這種衣服,嫻雅是個獨立的女孩,她很小在優越的環境中長大,父母對她寵愛有加,她讀了很多的書,她是個新型的女性。而秀禾不,秀禾也很有思想,在耀輝的教導下也讀了不少的書,但她是傳統的中國女性,秀禾的美更在賢淑。

耀輝從見到她的第一天起,就被她的那雙清澈透徹的眸子吸引住了。他們之間的話很少,只用眼睛進行交流,可是他們之間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著什麼,不用什麼語言的,只用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小小的動作,對方馬上就會明白了,語言變得多餘了。可是,有時候,他們倆之間又彷彿有說不完的話,倆個人之間都搶著說,天南地北什麼都說,什麼都講,可是這種倆個人可以毫無顧慮地進行交流的時間卻很少很少,只有那麼兩三次而已。那幾次,他們彷彿都回到了童年,變成兩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手牽手玩著,不怕什麼世俗的眼光,不怕什麼流言蜚語,藍天白天下只有他們倆個人,他們倆人都是自由的,她不是他的三嫂,他也不是她的六弟,就是那天,相識的那天,他幫她放風箏,帶她到開闊的田野裡去放風箏,放她的希望,祈禱她孃的祝福——讓女兒永遠的幸福快樂。

「大哥、大嫂好嗎?」耀輝輕聲問道。

「挺好,老爺帶太太騎馬去了玩了一整天,從來不見老爺對太太這麼好過。」

秀未看了一眼耀輝,笑了笑。

「你呢?我最近有點忙,沒去看你。」

「我知道,太太平時總讓我陪她,我很好,宛晴常常來陪我說話的。」

「那就好。」

「老爺,不知怎麼了,昨兒,曾大夫一走,他就一整天不說話了,昨天還把嫣紅給罵走了,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秀禾喝了口咖啡,慢慢的說道。

「哦,你臉色不太好,沒病吧。」耀輝從秀禾一進來就注意到了秀禾的臉色很點白,著急的問道。

「沒,沒有什麼的,我挺好的。」秀禾對耀輝笑笑道。這個時刻的咖啡廳是安靜的,沒有什麼客人,薩克斯風的樂曲悠悠地飄過,客人們都在品嚐著這正宗純正的咖啡,咖啡館裡的服務生們把酒杯和器皿擦得很亮,除了薩克俾風的聲音,沒有什麼其它聲響。

秀禾和耀輝沒說什麼話,倆個人就喜歡這樣靜靜地坐著。欣賞著樂曲,因為他知道她在想著他,她也知道他正在想著他。這就足夠了,難道還有什麼不夠的嗎。

他們的兩顆心可從來都沒有分開過的,那怕是一分鐘一秒鐘,只是耀輝覺得有點兒對不起她,他還沒有堂堂正正地站在他大哥面前說過他要她,因為他愛她,他真正愛秀禾,也只愛她一個人,曾經,他以為他喜歡嫻雅,就是愛她,她曾經準備娶嫻雅為妻。因為他和擁雅倆個人從小在一起長大,一起玩,從來沒有爭吵了,他們倆人一直和平相處,可以說是親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家人又都是世交,家長都同意,並準備在他和嫡雅完婚的那天,兩家的公司合併,交由輝耀來打理,嫻雅的父親沈老伯一直很器重耀輝,從小看著他長大,並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的來疼愛。嫻雅是他唯一的女兒,把嫻雅交給耀輝的手裡,他可以放一百二十顆心,把公司交給耀輝,他更加地放心,他並想從此享享清福,享享天倫之樂了。

可是,當耀輝第一次看到秀禾時,他隱隱約約地發覺自己似乎錯了,他和嫻雅之間並不陌生,可他倆在一起時也並非不快樂,可是,可是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和不快。他第一次見到秀禾時就覺得他倆似曾相識,是在夢裡,還是在前世呢?他不知道也說不清。

當他替他的大哥把秀禾娶回家時,掀開蓋頭髮現大哥的新娘,他的嫂嫂竟然是秀禾時,他驚住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驚要愣。他開始後悔自己替哥哥把秀禾娶進容家,他覺得自己對秀禾有一種責任,這責任就是要帶給她一生的幸福和快樂,秀禾和大嫂不一樣,秀禾應該是自由的,她應嫁給一個愛她和她愛的人,她應該看到幸福和快樂。她還那麼的年輕,耀輝發現自己愛上了自己的嫂子秀禾,嫻雅也發現了。因此,耀輝和妨雅的婚禮延期了。兩家人很奇怪,但這個決定是嫻雅做的,嫻雅有耀輝,她也很喜歡秀禾,曾經要幫秀禾逃到城裡去,嫻雅一點兒也不怪耀輝和秀禾,她知道愛情是絲毫勉強不來的,那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雖然她是那麼深深地愛著耀輝,從她小時朦朧的年紀時起就一直愛著他,最終嫻雅決定出遠門旅行去了,去北平,也是在這家咖啡館,嫻雅把這個決定告訴秀禾,耀輝沒有過多地婉留嫻雅,他了解嫻雅,只是讓她常常寫信來,嫻雅走了,她沒有讓耀輝到車站送她,她怕自己一見到耀輝後又會留下「耀輝,嫻雅有寫信來嗎?」

「沒有,我很久沒有她的訊息。」

「哦,」秀禾笑笑,他倆就這樣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聊了聊。「秀禾,我一定把我們倆的事跟大哥說清楚,我一定讓你永遠幸福。」

已經早下班了,辦公室裡只有耀輝一個人。他平進不住在容家,一個人在外有一套小公寓,他喜歡這樣,雖然這樣他不能天天見到秀禾,可是,這樣他也避免了不少的煩惱,耀輝在事業上絕不亞於他的大哥,他還是這樣的年輕,就有了這樣的成就已經讓很多人刮目相看了。窗外在下著雨,雨下得有點大,耀輝把窗戶關好,給那盆素心蘭澆了點水後,又站在桌前,看剛才交上來的企劃書和一些報告了,雨越下越大,又打雷又閃電的,天色早已經黑了。

「你還沒有走。

「大哥,你怎麼來了。」耀輝華拄著一枝文明杖站在辦公室門口,戴著一頂禮帽穿著黑呢的風衣,他那嚴肅和冷峻的面孔讓人看到後只有一種威嚴感,不明地會緊張起來,耀輝和他大哥雖名為兄弟,其實,他是由他大哥大嫂帶大的,情同父子一般,耀輝在他大哥面前更多的是學會了服從,雖然他有很多的想法和建議。他大哥對他也很疼愛,他曾經對耀輝說道,世界上任何人傷害他,欺騙他都行,他都可以承受得起,但只有他耀輝不能傷害他欺騙他,否則,那會讓他覺得自己的心比被讓刀子絞過後還要疼還要痛的。

「耀輝,有件事我要跟你說。」耀輝華在沙發上坐下後,點燃一根雪茄,他喜歡雪茄,雖然醫生已經告誡他無數次了,抽菸對他的身體不好,可他還是辦不到。

他這一生中很少有做不到的事,戒菸是其中的一件。窗外的雨聲越來越緊了,耀輝正等著他大哥吩咐事情,他也有事情要跟他大哥說,關於他和秀禾的事,他答應過秀禾的。

這幾天不知是怎麼了,秀禾的面色不佳,也沒有食慾,而且還很想吐,整整一天了,她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卻吐了好幾次,大太太很在著急,趕忙叫人去把曾大夫叫來。

這是個雷雨交加的夜晚,天是那麼的黑,容耀華告訴了他為什麼解僱吳大偉,並且和他談起了秀禾的事。「不!」閃電和耀輝的喊聲一起響起,耀華從來都沒有見自己的親弟弟如此的激動過,耀輝一向斯斯文文的,對人也是彬彬有禮,雖然以前,他倆也為這種事情發生過很多次的爭吵,可這次不同,真的不同了,耀輝決定要和他心愛的女人永遠在一起了。

「我愛她,秀禾是我的,是我把她娶進容家的,我不能讓秀禾跟大嫂一樣,在容家守一輩子,她還那麼年輕,不能,大哥,秀禾有權利追求屬於她自己的幸福和快樂,我有責任讓她擁有幸福和快樂。」

「耀輝,你應該清楚,秀禾是你的三嫂,是我的太太,為了名譽,我的名譽,你的名譽和秀禾的名譽,你應該理智些,你的情感應該受理智的控制。否則,你容耀輝愛上自己大哥的三太太秀禾要私奔的事傳出去,將給容家的名譽蒙羞,將成為所有親朋好友茶餘飯後的話題,別人將用什麼樣的目光看你容耀輝,看秀禾,你們將不被認識你們的人所接受,你們可以追求屬於你們自己的幸福,可是,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那些世俗的目光和議論,你、秀禾受得了嗎?你有沒有仔細的考慮過。我也喜歡秀禾,她和你大嫂不一樣,你大嫂太愛我,太順從我,所以我才忽視了他,而秀禾從一開始就不太喜歡我,不太在乎我,反而引起了我對她的在意,人是多麼的奇怪,你不能跟秀禾在一起,永遠也不能,耀輝。我是你的大哥,保護你,愛護你同樣是我的責任,我不容許有任何有損你名譽的事情發生,這都是為你好。

以前,我也很自私,秀禾為了容家也做出了犧牲……但是……「

又是一陣雷聲、閃電,雨更加大了,耀輝從小到大也沒見過他大哥如此動情,兄弟倆都沉默了,久久地沉默,沒有人願意先開口說話,大概他們累了,世俗的目光能被這雷雨打碎嗎,能嗎?

曾大夫仔細地給秀禾檢查過了,大太太站在一旁很是著急,不停地問:「怎麼樣,曾大夫,有什麼病嗎?」

曾大夫吃了一驚:「奇怪!」他心裡說了一句。「沒什麼,不是什麼病,沒病。太太,我先告辭了。」曾大夫起身走了。

大太太還是不怎麼放心:「到底是什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