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告訴老爺的。」
太太特意吩咐廚房給秀禾備了幾樣可口的食物。
「秀禾,好一點沒有,你想吃點什麼?」太太拉著秀禾的手親切地問,看著秀禾蒼白的臉色,她也有點急了,「我還好,太太,我沒事,真的。」秀禾用手擦了擦太太臉上的淚水,「太太,您去休息吧,我真的沒事。」
「秀禾,別逞能,今晚我在這陪你。」
這幾天,秀禾面色稍微好了一點,到餐廳來吃飯了,除老爺。大太太、秀禾、宛晴,還多了一位客人,老爺和這位客人不停地說點什麼,容耀華轉過身來,對大太太說:「你從鄉下帶來的那些特產呢。」
「哦,對了,陳先生,這是我從鄉下帶來的糯米糕,您一定沒嘗過的,這東西與城裡的是比不得的,嚐嚐,我親手做的。」大太太帶著一盤做工精緻的小點心遞到陳先生的面前,這糯米糕真的很漂亮,白白地,晶瑩剔透。
陳先生嚐了一塊,「嗯,太太手藝真的不錯。」
宛晴和秀禾在一旁默默地吃著飯,宛晴察覺了什麼,大伯看大媽的目光變得柔和了,大媽也比以前更愛笑了。
「老爺,我來了。」餘嫣紅腆著大肚子,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容耀華並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來,一眼也沒有看她,餘嫣紅有點生氣,他容耀華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她的。
「陳律師開始吧!」容耀華向他的客人說道。陳律師連忙放下筷子,開啟身邊的公文包拿出一份資料夾,宛晴和秀未在一旁愣了一下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容先生委託我修改遺囑,將原遺囑中第五條餘小姐名下的那份財產收回,取消餘小姐的繼承權。」陳律師讀畢。
「謝謝你,陳律師。」容耀華向他道謝。
「不,耀華,你不能這樣對我…老爺…看在我們的兒子份上……」餘嫣紅聽完後,大喊起來,卻被萬吉給拉了出去。
「老爺……」大太太想說點什麼卻被容耀華給打斷了。
陳律師走了,秀禾和宛晴吃完飯後到後花園散步去了,客廳裡只剩下了老爺和太太兩個人,容耀華心裡想了想剛才那一幕,他還是很生氣的,餘嫣紅竟然背叛了他,餘嫣紅這種女人竟……他忍不住拿起一根雪茄放在嘴上,剛要點。
「你又抽菸了。」太太像抓住什麼反柄,笑道。
「沒有抽了,沒有呀,我只是拿起來聞聞而已。」容耀華也像被抓住了什麼把柄,不好意思道,隨手把雪茄放回了原處,「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抽菸了,美菱。」
「好,好!」太太望著自己的丈夫,開心地笑道。
太太發現自己的丈夫越來越聽自己的了,很高興。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是一個人獨自守在鄉下,天天盼著,盼著,盼著桔子紅了的那一天,丈夫能夠從城裡回來,回到自己身邊。這一天,她一直盼了二十幾年,每年桔子紅了時,如果他忙不能回來,她總是親自去摘些大個的、紅紅的桔子叫阿川送到城裡去,她知道老爺最愛吃自己桔園的桔子的,那桔子個大,很甜很甜的。
餘嫣紅原來聽到老爺喊她到容家去,還很高興,特意打扮了一下,到理髮室把頭髮洗了一下,她對自己的容貌還是很自信的,雖然現在她比以前胖了一點,但這是所有將要做媽媽的人所特有的。再說,他容耀華是最愛孩子的,哪怕他容耀華真要把她趕出容家,她也要拿回那份屬於她的財產,她的青春賠償金。畢竟,她把她所有的青春都給了他的,她不願意再過那貧窮的日子,小時候那種日於,沒有錢吃不飽,穿著補了又補的爛衣服,這種日於她過怕了,她想都不願再去想她那貧苦的童年、少年時代。自從遇到容耀華後,她擁有了她以前想都沒有想到過的漂亮的珠寶首飾和衣服,容耀華把她從上海帶回了杭州,容耀華從來不管她花多少錢,只要她高興,她想買什麼都行,每天她就是去逛街買東西,和另外幾位太大打打麻將,容家經常舉行舞會。酒會,她喜歡這樣場面,她喜歡熱鬧,因為在這種場面上,她必是出盡風頭,人人見了她都要誇她漂亮。她也確實風彩照人,現在,早已經習慣大手大腳花錢的她,無法想象沒錢的日子該如何過。可是,現在,容耀華真的一分錢一個子都沒有給她,徹徹底底地把她從容家趕了出來,一分錢也沒有。
「不,不行,他不能這樣對我。」嫣紅怎麼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她曾經是那麼的愛他,她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給了這個男人。「他怎麼能這樣對我呢?」
嫣紅越想越氣,越想越想不通,她大聲地哭了起來。
在容家的後花園裡,秀禾和宛晴看著那片素心蘭。
「秀禾姐,你種的蘭花越長越好了。」
秀禾微笑著,她看著蘭花對宛晴說,「看到這些素心蘭,我就像見到了我娘,所以,我把它們從鄉下帶來了,種在了這裡,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是娘帶大的……」
「秀禾姐,你哭了。」
「沒……沒有,太太和老爺對我都很好。太太對我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
秀禾擦了一下眼角的眼淚,笑了一下。
宛晴一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六叔好嗎?他常見你嗎!」
宛晴做了個鬼臉,想逗秀禾笑,秀禾並沒想笑。
這些天,她身體一直不舒服,也沒有出門,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耀輝了。耀輝也沒有來看過她,她在想他出什麼事了,可是又會出什麼事呢,也許是他太忙了。
她是瞭解耀輝的,耀輝是個做任何事情都很認真、投入的人,凡事都要求儘可能完美的人,也許真的是公司裡的事太多了,他忙不過來了。
「不說我,談談你和你的古沛帆,他又給你寫了幾封情書?」
宛晴被說的不好意思了,臉紅了,「我不告訴你。」邊說邊跑,秀禾笑著追她,雖然大媽每次都要求她叫秀禾叫姨,但她不習慣也不願意,畢竟秀禾大她兩歲而已,私下宛晴總是叫她秀禾姐的,她倆也真的很投緣,如親姐妹般的親密。秀禾也把宛晴當成自己的親妹妹看。
宛晴喜歡把自己在學校的所見所聞告訴秀禾,甚至一些女孩兒家的心裡話也講給秀禾,她是信任秀禾的,有很多不能跟她大媽說的話,卻可以跟秀禾說,因為她知道秀禾會幫她出主意、想辦法的,她把那些優秀的書拿來給秀禾看,她們常常邊看邊討論,秀禾常常很羨慕宛晴,她那麼年輕可以自由地去愛去恨,而宛晴又很欣賞秀禾的聰慧和美麗。
耀輝這幾天正如秀禾所想的,是忙碌的,這種忙似乎是他自己強加給自己的忙碌,一旦他停下來閒著,他就會想著秀禾,想起那晚和他大哥的談話,家族的名譽、事業,大哥、大嫂,這一切的一切,孰輕孰重,他真的不清楚了,他是那麼地痛苦,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苦處。不,秀禾是知道的,她是瞭解他的,她是會理解的。
沈嫻雅離開杭州獨自來到北平,並沒有什麼心思去遊覽那些名勝古蹟,她沒有心情,無論怎樣也提不起興趣去玩了。
這次的出門旅行與其說是旅行不如說是逃避,她要逃避什麼呢?逃避愛情?多半是這樣的,可是這種消極的逃避並沒有她增添一絲半毫的輕鬆和快樂,一點兒也沒有,真的一點兒也沒有。這個只有她自己心理最最清楚不過。嫻是個莊端、聰慧的姑娘,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她周圍的朋友都很喜歡她的。到北平後,她也交了幾個新的朋友,也有男生約她出去。可是她總覺得跟他們在一起時她並不是真正的快樂,而且她還感到有點累。雖然她時常在笑,但這笑容中包含著一點點的憂傷和牽強。她努力地讓自己忘記過去,忘記耀輝,忘記他們共度的美好的青春時光,忘記一切……可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反而越試著忘記過去,她卻越思念過去,越思念耀輝,她覺得耀輝就像自己的影子一樣,無法擺脫,不是耀輝離不開她,而是她離不開耀輝,她知道自己是愛耀輝的,可是現在她才真正地瞭解自己愛的有多深,她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早已經無法自拔了。
過去的一幕又一幕在她腦海中放影,他們曾經一起去上學,一起做功課,一起遊戲。耀輝在大學社團裡是個積極分子,發起過好多活動和各種形式的討論,他是老師們眼中的高材生,得意弟子。有很多小女生崇拜他,敬仰他,暗地裡給他寫小紙條,可耀輝對這種事情往往付之一笑,他不會去傷別人的自尊,而是去鼓勵別人與她們做好朋友,因此有很多人羨慕甚至嫉妒嫻雅,她與耀輝那麼地要好,他倆是被公認的一對才子佳人。「天造地設」「郎才女貌」這些用濫了的詞彙似乎也無法去形容,他倆是那樣的熟悉、彼此太熟了。
嫻雅一個人在房間裡靜下來時就常想:耀輝現在在做什麼呢?他有沒有和秀禾在一切?嫻雅是喜歡秀禾的,她也明白事理,她也希望秀禾能夠獲得幸福和快樂,可當她想到耀輝和秀禾在一起時,她心裡就有點不舒服。她是在嫉妒秀禾嗎?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怕想到秀禾,她情願自己去想她和耀輝倆人在老陶島上,一起釣魚的快樂情景,一旦有魚上鉤,就會快樂的和一個小孩似的,大呼大喊。他倆一起把魚拉起,有時他們也會把釣起的魚放生,重新放到湖裡去,給它們自由,魚兒只有在水中才是自由的才會獲得幸福快樂,它們也有自己的親人,也有生的權利。他倆不忍心看到魚兒的眼淚,甚至他倆在給魚放生的快樂比釣到時更大。在島上時,他倆常常相互依偎著散步,她會告訴他許多許多心事,說些樂子逗他發笑,他們有時靜靜地坐在一起看潮起潮落,看日出和日落,嫻雅喜歡霞光、太陽,當霞光照到耀輝的臉上時,她常默默地、悄悄地看他。他的眼睛明亮有神,他的鼻子挺拔,他的額頭他的嘴……他是完美的化身。這時候,她會靜靜地禱告,祈求上帝讓他倆永遠在一起,一直到地老天荒,甚至有時她情願此刻就死去,只要能依偎在耀輝的身邊,他擁著她,她就是這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了……
嫡雅喜歡島上,喜歡江南,畢竟從小在那長大。在北平,她很不適應這兒的氣候,時常生點小病。她很想家的,她曾答應過耀輝經常給他寫信,保持聯絡,她是常常寫,幾乎天天都在寫信,一封又一封,有時一天寫幾封,對耀輝她有說不完的話,可是,她從來也沒有把這些信寄出去,一封也沒有,她不敢寄,她怕……她是希望耀輝快樂的,真心地希望,有時她認為他的幸福快樂比自己的還要重要,但是……
真的,她有點矛盾,她只有把這些信一封封地收好……
一早起來,秀禾又開始不舒服了,好像比以前更加嚴重的,容耀華把曾大夫找來,在書房裡,曾大夫告訴他秀禾已經懷孕了。
「真的!真的!」他有點吃驚,曾大夫點點頭,容耀華沒有想到,他覺得有點意外,如果是在以前,他也許會立刻趕走秀禾,如同趕走嫣紅一樣,但是,秀禾不是嫣紅,他是真的喜歡秀禾的,從見到她的照片的第一眼起,就開始喜歡上她的。
秀禾的孩子應該是耀……不……,秀禾的孩子是自己的親弟弟的,這可能嗎?他們倆……容耀華從前是絕對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他的一生爭強好勝,幾乎從來沒有失敗的經歷,事業飛黃騰達,人人羨慕,對女人,他一直沒有把她看得很重,從來沒有。
現在,容耀華有點累了,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書房很靜,曾大夫是比較瞭解容耀華的,他們已經認識了二十年了,但是,他認為自己還是應該勸勸容耀華的,做為容耀華的朋友,他應該這樣做。可是他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有點猶豫。最近,他也發現容耀華的變化,自從他知道自己的診斷書後,他是變了,他對大太太更加關心起來更喜歡和大太太在一起聊天了,凡事都要徵求一下大太太的意見……
「耀華,我們認識已經二十年了,我也算是你的老朋友了。應該說,我瞭解你,你做任何事情都要求完美,對自己的要求則更加嚴格。可是,這樣做會不會太累……」
曾大夫道。「他看了看窗外,有兩隻小鳥在自由地飛翔著,它們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人間的酸甜苦辣,人們的悲歡離合的,但它們卻那樣快活。
「耀華,你看,就像那兩隻鳥兒,如果你把它們關在籠子,整天給它們喂水餵食,它們受到籠子的束縛而失去自由,就會不再快樂。而你自己也因為要看著它們而不能去做別的事情,也許這事比看鳥兒還要重要,你就失去了做別的事情的樂趣……」
「耀華,不要太逞強了。」
容耀華自己也非常清楚,曾大夫這番話都是肺腑之言,也只有值得信賴的朋友之間才會有這樣的談話。他信任曾大夫,可他容耀華不能不顧及得他的名譽、耀輝的名譽、秀禾的名譽、容家的名譽,這種事情如果傳出去,後果……容耀華不得不好好想想,他不希望這種事情成為別人的笑柄,弟弟愛上自己親大哥的三太太並且有了孩子,不…不……該怎麼辦呢?容耀華很少有不知所措的時候,這一次他是真的犯難了,他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他要保護他的弟弟,保護秀禾和孩子……
又下雨了,這正值雨季時節,耀輝依然在辦公室裡,他差不多把這當成了自己的家,他做事一向都讓他大哥放心的,今天的公務不多,耀輝早已經處理完了。
下班時,他的下屬還叫他一起去喝咖啡的,可他謝絕了。他想一個人靜靜,雖然有時他也怕一個人靜下來後仍不斷想著秀禾,他是多麼希望能夠見到她,只要見一見,看看她,不說話也成,他們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面了,但他又不敢回容家,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秀禾。他還清楚記得那天在咖啡館裡,秀禾對他說:「耀輝,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哪一天如果你不再愛我了,或者要離開我了,你一定要告訴我,一定。」當時,他還在笑秀禾傻,他怎麼會不再愛她,永遠離開她呢,不會的。
耀輝曾經是很喜歡嫻雅,把她當成自己的女朋友,他認為自己是愛嫻雅的,但自從遇到秀禾後,他也真正地知道什麼才叫愛情,對嫻雅,他只是喜歡她,只是喜歡。他和嫻雅從小認識又是同學,他倆沒吵過架,也不可能吵架的,他倆一起做過很多事,但是他和嫻雅之間最多的是友情,而不是愛情。嫻雅走後,耀輝偶爾也會想起她,但卻不曾像想秀禾那樣思念嫻雅。他也希望能收到嫡雅的一兩封信,但他只是想知道一下她的近況而已,畢竟她是因為他而離開的,對秀禾,耀輝卻想知道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想知道她的一切。可是,他卻不能公開地,堂堂正正的愛秀禾,秀禾是他的三嫂。
這是一件多麼令人苦惱的事情,耀輝已經不止一次的責備自己,當初為什麼要替大哥把秀禾娶進容家,命運為什麼這麼喜歡捉弄有情的人呢?
人的心情與天氣有很大的關係。天又開始哭泣了,雨也越下越大,耀輝關好窗子坐下來準備看書,聽到有人敲門,「誰呀?」
「我,您的信。」
耀輝收到一大疊信.是嫻雅寫來的。耀輝:你好嗎?我一直在想念著你,離開杭州後,我就變成一葉浮萍到處漂泊,沒有根沒有了家。在北平,我已經有了幾個朋友,他們對我也非常的好,但不知為什麼跟他們在一起時總有種距離感、陌生感,這不僅僅因為我和他們才剛剛認識,而是一種心靈上的距離,心靈上的鴻溝是很難跨越的,每當這時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你。
耀輝,這是我第一次一個人離開家,而且這麼長時間,我真的有點想家,家對我來說,不僅僅意味著有爸爸、媽媽,更意味著有你。我的家在杭州,因為那兒有你。這次我才真正瞭解了自己的感情,瞭解自己對你的情義,離開你,我的心都在痛,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孤獨,什麼叫做寂寞。我發現自己的空虛,哪怕我和北平的朋友們一起玩時,我仍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不快樂的,我無法融入那快樂的場面,因我的心是孤獨的,那顆心在想念著你,而你又還在家鄉。
離開杭州,我是為了逃避你,逃避秀禾,可我無法逃避自己,我一直在努力、嘗試地去忘記你,忘記過去的一切,我發覺自己根本辦不到,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不再想你,我真的做不到。
耀輝,你也在想我嗎?我常告誡自己不要再給你寫信,不要打擾你,可我……
信寫完了。我又沒有足夠地勇氣把它們寄給你,這就樣一封封收看,可我……今天終於決定把它們寄到你手中,讓自己的心靈放飛,讓它飛回家,飛到那個有你的地方……
「嫻雅!」看到這熟悉的字跡,耀輝的手在顫抖,他的心也在顫抖,他的眼睛裡有淚水,耀輝不是個輕易愛哭的人,這次他真的控制不了。長久以來,他一直在抑制著自己的情感,希望自己的理智慧夠戰勝它,對秀禾的情感,他真的……他真的希望秀禾不是他的三嫂,而是像嫻雅那樣自由,這樣他就可以好好地照顧她愛她一輩子,為什麼?為什麼秀禾偏偏是他的嫂子,他大哥的三太太?為什麼?……耀輝痛苦極了,他不想傷害嫻雅,更不願意傷害秀禾,讓秀禾痛苦難過,他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