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禾一個人呆在新房裡。雖然每晚睡前大太太都會來陪她說一會兒話,但她還是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她怕這屋子裡的每一樣東西。菸斗、硯臺,特別是那張鋪著紅錦被的床,更是讓她感到說不出的恐懼,她不敢在床上睡覺,每晚只是和衣躺在藤椅上睡。
剛才大太太給秀禾抱來了一床棉被,說是天氣涼了,當心著涼。秀禾還是沒有上床去睡,又在藤椅上睡著了。
突然,她看到床上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梳得光光的在向她招手,她像著了魔似的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向那男人走去。
那男人一邊招手,一邊說:「六弟只是代替我把你娶進門的,我才是你的真正丈夫,過來讓我看看你。」
秀禾知道那是老爺。她走到了老爺身邊,老爺伸出了一隻手,向她伸過來。她想逃,但腿怎麼也邁不開。那隻手在她的身上摸著,她感到萬分的恐懼,她用一隻手去掰那隻手,嘴裡叫著:「放手,放手!」但怎麼也掰不開那隻手。秀禾只得大聲哭叫:「放手,放手!」
「放手,放手!」秀禾一下從藤椅上跳了起來,哪裡還有什麼老爺的影子。燭臺上的一枝紅燭燃得還剩下幾寸長一點了。飄搖的燭光中,秀禾望到了牆上那幅掛著的老爺的畫像。她感到剛才的夢中的老爺是從那畫像上走下來的,現在又回到了畫像上去。她回過頭,不敢看那張可怕的畫像。
第二天,大太太領著秀禾來到容耀華的書房,大太太要讓秀禾熟悉容耀華的一切,以便將來更好地侍候老爺,討老爺歡心。
大太太指著滿架的書籍對秀禾說:「老爺在家時最喜歡看書了,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老爺在看書時最喜歡讓別人為他拿肩。你要學會為老爺拿肩。還有,老爺看完書後你要用書籤夾在他看到的頁數。看,就這個!」大太太說著拿起一根紅色的書籤向秀禾說,秀禾只是點著頭。大太太接著說下去:「老爺最討厭別人把書弄折了,所以要用書籤。」
秀禾默默地記著大太太的每一句話,因為她從進這個家門起就抱定了隨時聽命於她的態度。
大太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說:「秀禾呀!你過來幫我拿拿肩試試。讓我也沾點老爺的光。最近我這肩不知怎的就愛疼。老嘍!」
秀禾趕緊過去,用手在大太太的雙肩捏著按著。大太太受用的說:「真舒服!秀禾呀,你的手可真輕呀!」
大太太一面享受著秀禾為她的按摩一面說:「秀禾呀!你難道就沒想過要問我跟老爺的事嗎?」
秀禾怔了任,手上也停了一下,但她沒說什麼。大太太繼續說:「其實呀!我比老爺大五歲,他可沒我這麼老。女人比男人大,是人們所不喜歡的。所以老爺臉上掛不住,就走了。只是在每年桔子紅了的時候回來一次。回來就住那麼幾天。成天從桔園回來就是在這兒看書。
大太太說著拿起一本壓著書籤的書說:「這是老爺上一次回來看的書,正好45頁。一年了,我記得清清楚楚。
「哎!秀禾,」大太太忽然記起什麼似的說,「聽說你認得宇,你拿去看一下,老爺看的都是什麼書,也好讓我知道老爺平時都在想什麼。
秀禾轉到大太太面前,接過書來。向大太太說:「這本書的名字應當叫《覺醒》。「給我念!」大太太吩咐道。
「是從頭念還是從老爺看的這兒念?」秀禾向大太太請示。
「哎……隨便念一段吧!」
秀禾「嗯」了一聲,然後就從老爺翻到的那一段的下一頁揀了一段開始念。大太太端起茶來準備喝。
「父親嚥氣前對她說,你的婚事我替你作主,」大太太端著茶碗停住了,皺起了眉頭。
秀禾不停地往下念道:「就這麼定了,她剛想爭辯,父親說,為了這個家……」
「別唸了!」大太太放下茶碗,站起來就往外走。邊走邊說:「把書給老爺放回去!原來老爺平常就看這種書,我還以為是唐詩!」
秀禾沒有把書放回去,而是偷偷地經常去看,最後這本書終於應了她的命。
容耀華早早地起了床,準備外出。他在對著穿衣鏡梳理頭髮時從鏡子裡看見二太太嫣紅正躺在床上抽菸。就怒氣衝衝地說:「我警告過你不要在床上抽菸。」
二太太裝著沒聽見,依然在那兒吞雲吐霧。
「你沒聽見我說話了嗎?!」容耀華提高嗓門說。
「我還以為你不說話了呢?成天對我不理不睬的。我就喜歡你生氣的樣子!嘻……」
二太太對容耀華的發火似乎很感興趣。容耀華對她的嬉皮笑臉毫不理睬,只顧打著自己的領結穿著自己的衣服。
「你什麼時候回鄉下?」二太太又問。
「不知道!」容耀華冷冷地說。
「不要回到那個鬼地方去!耀華!我昨天晚上又吐了,可能這次是真的。」二太太從床上坐起來說。
「以後這種事情想好了再說!」容耀華的語氣冷峻夾著憤怒。
「耀華!」二太太忽然一把抱住了容耀華說,「你到底還愛不愛我!你說呀!」
容耀華對她這種舉動十分討厭,聽她這麼一問,就冷冷一笑。
「你笑什麼呀!你說你愛不愛我!」
此時,在樓下的耀輝正在等著大哥下樓來好一同回鄉下去,昨天晚上好不容易說服了大哥同意回鄉下。等了一會兒,只聽樓上傳來爭吵聲,越來越大:
「我不要你回去!」
「我決定了的事情,誰也不能改變!」隨著這句話,只見容耀華氣沖沖地往樓下走。二太太也衝出了房門,對著樓下的容耀華道:「容耀華,你要是回鄉下,我就死給你看!」說著把一隻腳蹺到了欄杆上。
耀華拉著耀輝的手說:「咱們走!」
耀輝不安地瞧著樓上說:「二嫂她……」
「別理她,她就那樣!」
說著兩人相跟著出了大廳,剛走下臺階,只聽得裡面「砰」地一聲問響。眾下人在叫著「二太太!」
「老爺!二太太真跳了!」
耀華耀輝聽到響聲馬上又折回去,只見二太太已經昏死過去。大家趕忙把她送到醫院。幸好只摔折了一條腿,沒有什麼大礙。
耀輝只得提著相機一個人回到了鄉下。
耀輝徑直走到大太太的房中,只見大太太正跟秀禾呆在一起說話兒。見耀輝回來了大太太站了起來,秀禾也顯得挺緊張。
「你,你大哥呢?」大太太問。
「大哥本來要回來的。」秀禾聽到這兒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又低下了頭。
「可臨時出了點事兒。」耀輝接著說。
「誰出事兒了?」大太太緊張起來,他生怕丈夫出了意外。
「是二太太。」
「二太太,她怎麼了?」聽說是二太太,大太太也鬆了口氣。
「她……她……她腳扭傷了」’
、「哦!」大太太頓了一下又問,「你大哥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
「喲!你手上拿的是什麼?」大太太指著輝耀手上提的木箱說。
「這是相機。」耀輝回答道。
「相機?」大太太驚奇地問。
「就是大哥不用回來就可以看見你們。大哥好久不見宛晴,想拍幾張照片去讓他看看。」耀輝回答說。
大太太很感興趣地詢問了相機的用處後。終於恍然大悟地笑著說:「你大哥不是想宛晴,是想秀禾啦!你大哥要回家了。」
秀禾羞得趕緊背過臉去,大太太卻把秀禾拉到身邊對耀輝說:「收吧!把我們收到那玩意裡邊去!」
耀輝支起相機架子,對她倆說:「看著遠處!不要眨眼睛,一眨就照不好了!」
「好啦!六弟,你快收吧!」
耀輝左手拿著光燈,右手按了快門,「咔嚓」一聲,白光一閃,把秀未跟大太太都嚇了一跳。
「哎!你怎麼眨眼睛了?」耀輝指著秀禾說。秀禾只是不開腔。
接下來又拍了幾張,但每次秀禾都眨了眼睛。正拍著,宛晴走過來,她委屈地說:「人家大伯給我的照相機,怎麼你們竟先拍起來了。」
在城裡的騎馬場邊,二太太正坐在一個小桌上看騎馬。她的椅子旁邊放著一根柺杖。幾天前的那次事故使她的小腿骨被摔折了。她不得不暫時靠柺杖來行走。
「你要咖啡嗎?」一個身著騎馬服的英俊男人走到二太大的桌前問道。
二太太沒有答理他,一副高傲的樣子。
「我馬騎的不錯吧?」那人又說道。
「哼……」二太太一陣冷笑。
「你終於笑了。看到自己心愛的人笑了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那人繼續說。
「‘你在想不可能的事兒。」二太太冷冷地說。
「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想不可能的事兒。」那人說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二太大怒道。
「也許容公館的二樓還不夠高吧?」那人不正面作答。
二太大氣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你這回還不能阻止容耀華回鄉下的話,請問你下次還從哪兒跳?」那人悠悠地說著。
「吳大偉,你給我走開,我下次從哪兒跳不用你操心。」說著,二太太扶著椅子站起來,準備走開。那個叫吳大偉的男人卻一把抱起二太太上了馬背。
馬兒在跑道上飛奔。二太太大叫著:「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大太太在秀禾的房中為秀禾梳妝打扮。為秀禾梳罷頭,又從粉盒中沾了脂粉往秀禾的臉上塗。
耀輝從門外走了進來:「大嫂,你找我有事兒啊!」
「嗯,六弟,你坐著吧!」大太太道。
「秀禾呀!你現在要學會侍候男人,就要先熟悉男人,家裡沒有其它男人,就六弟一個。」秀禾一聽,眼中掠過一絲非常複雜的眼神,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六弟,你平常跟你大哥最熟,最瞭解他了,從現在開始,你就扮成老爺,讓秀禾接受你,侍候你,以後熟悉了就好侍候老爺了。」大太太向著耀輝說。
「大嫂,你這是何苦呢?」耀輝感到十分為難。
「容媽,把老爺的禮帽跟手杖拿過來!」大太太不理會耀輝。
大太太讓耀輝戴上容耀華的禮帽,拿起手杖,說:「你現在站到門外,假如你剛從外邊回來。」
又轉身對秀禾說:「老爺進門後,你的第一件事是接他的手杖,然後是為他寬衣。去吧,當然要先請安。」
「好,開始吧!」大太太說。
耀輝從門外跨到屋裡。
秀禾慢慢地走過去,道:「老爺好!」聲音生硬、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