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2頁,共2頁

「要用眼睛看著老爺說話。」大太太在一旁指點說。

秀禾又稍稍抬起眼睛說:「老爺好!」

「好了,接手杖!」大太太指揮道。

耀輝把手杖舉起來,等秀禾來拿。樣子也十分生硬,他的心裡也十分不情願幹這份差事,他真想一把摔了手杖就走。

秀禾看著耀輝舉起手杖的手感到緊張。她不敢去接那把手杖,她想起了一個月前他們在一起放風箏的情景,那時,他們的兩雙手同拉著一根線,有時還碰到了一起。也不覺得害羞,可是現在,她卻感到那根握在耀輝手中的手杖彷彿燙手似的,使她不敢接觸。

「快去拿手杖呀!」大太太在一旁催促。

秀禾走近耀輝,一把從耀輝手中拿走手杖。

「別跟老爺搶似的!」大太太又說道,「把手杖放到門後邊去,現在該寬衣了。」

聽到寬衣,耀輝一怔,心裡一緊。秀禾也感到更加害怕,但是她不能違背大太太的意願,她必須遵照大太太的話去做。

秀禾低著頭走到耀輝面前,她不敢看耀輝,她低著頭,兩隻手伸向了耀輝的衣領。

「怎麼又不看老爺了!」大太太說。

秀禾只得抬起頭,但眼皮是垂著的,她那兩隻纖細的手不住地發抖。那抖抖索索的手摸到了耀輝的紐扣,卻怎麼也解不開,只在那兒索索的抖著。

「我自己來!」看著秀禾痛苦的樣子,耀輝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下子跳開一點說。

大太太笑了:「老爺可不一樣,不像六弟,他從來不會自己寬衣。而且他從來不會正眼看你。但你必須看著他,還要對他笑。」

「什麼!他一點都不尊重別人,尊重別人的心情,還要別人對他笑,這是為什麼?」耀輝怒道。

「什麼為什麼?」大太太感到這個問題很奇怪,「因為你是他的妻子,這是為妻之道,是規矩。自古以來,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我也一樣。」

停了一下,大太太望著呆立在一旁的秀禾說:「女人一旦嫁了人,自己的心情就退在其次,要跟丈夫的心情保持一致,丈夫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在丈夫面前,要永遠保持一個好的心情,這樣才能籠住他的心,讓他寵愛你。這一切,都是為了喜歡她的男人。」大太太一面說著,一面用柔和的如同母親般慈祥的目光撫摸著秀禾。秀禾只是在那靜靜地立著,不時眨一眼那水汪汪的大眼睛。

「如果她不願意?」耀輝說。

秀禾身子一怔,悄悄抬了抬頭。

大太太堅定地說:「這是不可能的。即使不願意,也要學會願意。」

「來,現在進行下一步,老爺睡前喜歡寫字。你的任務就是徹茶、研墨、鋪紙。

老爺在寫字的時候不喜歡別人說話,所以你要儘量少說話!」大太太拉著秀禾來到老爺的書桌旁又一句一句地教著。

她讓耀輝坐在書桌前,讓秀禾為他端來一碗茶,接著鋪好紙。又取來墨硯,讓秀禾磨著。

耀輝皺著眉頭,瞧著秀禾一下一下地研磨著。

黑汁磨好了,耀輝讓筆吸飽墨水,提筆在紙上寫起字來,秀禾見那張紙上寫的是:「為什麼要做三姨太。」

寫完後,耀輝拿眼睛望著秀禾。秀禾抬頭看別處。

大太太問:「寫的什麼字呀!」

耀輝不答話,抓起那張紙,揉成一團,扔掉了。然後站起來對大太太說:「大嫂!對不起,我實在不能幫你這個忙了。」說完拿上衣服就走了。

大太太對秀禾說:「你也下去吧,今天就到這兒了。」

大太太在房中擺弄著耀輝帶回來的那臺相機。她把相機放膠捲的地方給開啟了。

把裡邊的膠捲取了出來。一張一張地看,卻什麼也沒看到。她急得到處翻。

「大嫂,你幹什麼呀?」耀輝進門見大太太在那擺弄相機就說。

「我找秀禾呢!你那天不是把她給吸進去了嗎?怎麼沒見呢?」大太太一邊擺弄一邊說。

「哎呀!你看,你把膠捲都取出來了。這可怎麼辦哪?」

「瞧著你收進去了的呀!」大太太說。

耀輝哭笑不得:「這要拿到城裡去沖洗才能得出相片來!」

「那,就沒有膠捲了。」大太太慌張地說。

「不知道還有沒有。」

「快找!找到再把秀禾收進去,拿到城裡洗了讓老爺看。」大太太說。

耀輝找了一遍說:「就這一張了,等兩天再給你們照。」

「哦!這回我可不弄了。」大太太拍拍手走來說。

「大嫂。」耀輝跟著大太太出了門說。

「嗯!」大太太應道。

「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大太太停下來問道。

「讓秀未讀書!」耀輝彷彿下定了決心似地說道。

大太太沒有答話,徑直往前走。

「因為讀書是秀禾唯一的可以得到一點樂趣的事情?」耀輝跟上來說。

「這點樂趣只會讓她胡思亂想。我怕現在的這點樂趣會成為她一輩子的煩惱。」

大太大邊走邊冷冷地回答。

「難道你要讓秀禾像你一樣——」耀輝激動起來,但他又把話嚥了回去。

大太太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說:「我怎麼了?」

「你幸福嗎?」輝耀不正面作答。

大太太的身子似乎一震,把頭扭向別處,停了一下才說:「我幸福!現在有了秀禾,我更幸福。」

「那秀禾呢?」

「她會更幸福。她將得到幸福。那是我盼望了一輩子都沒盼到的幸福。」大太太略略激動的說。

「秀禾是一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她應當認識自己的尊嚴,有自己的思想,讓她做姨太太已經使她的自尊受到了嚴重的創傷。」

大太太又轉身望著耀輝。

耀輝繼續說道:「現在唯一的補救措施就是讓她像宛晴那樣去讀書,還她一點自尊,而且,我可以教她!」

大太大開始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說:「讀書可以,但只能教她算術。」

說完就走了。

晚上耀輝在樓上望著天空的月亮出神。忽然他看見秀禾正把漿洗了的被子晾到繩子上,他記起什麼似的,急急地跑下樓來。

秀禾見耀輝下來了忙想回避。但耀輝卻推開遮著兩人的被子說:「我就要到老陶的島上去了,臨走,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秀禾接著說:「是你那大寫在紙上的那個問題吧?」

耀輝點點頭。

「因為,風箏飛起來了。」秀禾整理著被子淡淡地說。

「你難道願意跟一個像你父親一樣大的男人過一輩子嗎?秀禾?」耀輝激動地說。

見秀禾呆呆地不言語。他又笑笑說:「對不起!我能這樣叫你嗎?」

秀禾沒理他,只是把耀輝掀開的被子拉上了。

隔著被子,耀輝聽到秀禾的聲音:「我小時候訂過親,可三歲的時候,那個男孩就得痢疾死了。算命的說我是克命。沒有哪個男人能跟我過一輩子,做填房都不行,只能作偏房。其實,那天風箏飛上天,我很高興。起碼,我可以侍候大太太。」

「秀禾!」耀輝還想說什麼?

「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歇著吧。」秀禾說。

耀輝只得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大步折回來掀開被子就是一句:「那你也不應當做那些下人應當做的事情。三太太!」

可是,被子那邊已經沒有人了。

秀禾回到房中,卻見大太太在房中坐著。見秀禾進來了,大太太站起身來說:「六弟說的沒錯,那些活不是你做的。你去睡吧,三太太。」說著出去了。秀禾不知道大太太在哪兒聽見了耀輝跟她的談話。

還是在那個騎馬場。二太大還是坐在馬場邊的一個桌子上,只是旁邊沒有放柺杖。那個叫吳大偉的英俊男人坐在她的旁邊。

「我一直想對你說句話,可是你不給我這個機會!」吳大偉說。

「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二太太說。

「不是每一個人都會這樣,二太太。你不要對我說容耀華是這樣。」吳大偉接著說。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喜歡你!」吳大偉很快接上了話頭。

「哼哼……」二太太冷笑道,「我看你真是瘋了,喜歡上你老闆的太太。不怕他炒了你的工作嗎?」

「當然不怕,怕我就不會對你說這些了!」吳大偉急切地說。

「但是,我10年前就發過誓,我不會喜歡一個除了愛情,什麼都沒有的男人!」

二太太冷冷地說。

「但你也不應當喜歡一個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愛情的人呀!」吳大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把頭伸向二太太說。

二太大扭過頭去。

「你丈夫——容耀華,他一點都不愛你,甚至討厭你。他只是想讓你幫他生個兒子。你難道喜歡這樣的男人嗎?」

二太太站起來,捂著耳朵跑了。

吳大偉笑了,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衝著二太太的背影大聲道:「你要的是愛情,不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