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橘子紅了 琦君 第1頁,共2頁

大太太坐在院子裡的一張藤椅上,宛晴正在為她梳著頭。

「大媽,這桔皮熬的頭油可真管用,您看您的頭髮多柔順啊!」宛晴邊梳邊說。

「是多雪白吧!」大媽笑著說。

「哪兒喲!大媽的頭髮也沒白多少嘛!」

「愁啊,頭髮都愁白了。」大太太自顧自地說。

「大媽您愁什麼啊?」

「愁洪水,愁大旱,愁穀子曬不幹,愁麥子不發芽,愁老母雞、愁老母豬……」

「還愁大伯不回家!」宛晴打趣道。

「鬼丫頭,撕了你的嘴巴!」

「大嫂,我出去一會兒。」耀輝在遠處喊。

「去吧,早點回來!」

「知道啦!」

耀輝走到院門口,卻見打雜的胖媽在跟一個人說著什麼,只聽胖媽在揮著手說:「去去去……我們太太沒空,你回去吧!」

耀輝趕過去。只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提著一個小籃子,籃子裡放著幾個紅顏色的蛋。

耀輝見那姑娘十分可愛而且苦苦哀求就說:「你想見太太是吧?」

「六爺,這姑娘剛剋死了她媽……」那胖女人還想說下去,耀輝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她只得嚥下了。

「老爺,我嫂子剛生了孩子,這是紅蛋,由於家裡窮,沒有幾個,還望太太見諒!」那女孩小聲地說。

「好,好!難得你有這一片好心。這蛋我先替太太收下了,謝謝你!」耀輝說。

「不用謝!」姑娘說完放下紅蛋轉身就跑了。耀輝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盡頭。

「這姑娘是誰呀?」耀輝問胖女人。

「哼!是李福的妹妹秀禾,天生一個掃把星,這不剛剋死了他媽……」

「好了,好了!你把這蛋拿去給太太,我先走了。」耀輝說完就出去了。胖女人也嘟噥著提著紅蛋進院去了。

晚上,阿川捧著帳本來對大太太說:「太太!你把李福家的‘x’都變成‘v’了。這租子不收了?」

大太太指著桌子上的那幾個紅蛋說:「這幾個紅蛋就抵掉了他家的地租。小小年紀就懂得以德報怨,真是不容易。」說著就進屋去了。

留下阿川一個人在客廳裡,半天才呆呆地說了一句:「好值錢的紅蛋……」

城裡,容公館門口,阿川跟宛晴跟剛好出門的萬古碰到了頭。

「喲!大小姐,什麼時候到的?看,還提了這麼一籃桔子呢!」

「快,帶我去見大伯。」宛晴可不想跟他羅嗦,只顧往裡走。

「大小姐,老爺這會正在會客,你們還是先到這邊兒歇著吧。」阿吉笑容滿面的說。

宛晴嚷道:「我不管,我要見大伯!」說著拉著阿川就往裡走。

「大伯!」宛晴叫了一聲。幾位客人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嗅!哈哈……宛晴來了,又長漂亮了。」容耀華哈哈笑著說。

「大伯,大媽叫你回去。」宛晴見大伯身後立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感到有點不舒服。

容耀華裝著沒聽見宛晴的話說:「宛晴,快叫人啊!這些都是你認識的!」

「葉伯伯、葉伯母、林伯伯好!」

「好的,宛晴真乖!」葉夫人說。

這時,立在大伯身後的那位女人走到宛晴跟前說:「這就是耀華常提起的宛晴了!你不認識我呀!我可是聽你大伯經常提起你。我在你大伯房中已經幾年了。難道他沒告訴你應當叫我一聲二姨嗎?」

宛晴打心裡討厭這個女人,她見這女人邊說邊朝自己走來,就往大伯那邊閃,一閃就碰到了桌子角,懷裡抱著的裝著桔子的籃子一下子就傾倒在桌子上,把那正碼得好好的麻將給搞亂了。

容耀華並沒生氣,只是笑著說:「噢,桔子都成熟了呀,我先來嘗一嘗。」說著就拿起一個剝了皮吃起來。

宛晴道:「這是桔園裡第一批紅了的桔子,大媽特意叫我送了來給大伯嚐嚐。」

「你大媽的賢德是出了名的,回去代我向她問好啊!」葉夫人衝著宛晴說。

「好啦!好啦!你們大家先玩吧,我帶宛晴去休息。」二太太走過來說。轉身又來拉著宛晴的手說:「來,宛晴,二姨帶你休息去。」宛晴極不情願地跟著二太太上樓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上,無論容耀華多麼挽留,宛晴就是要走。在回家的路上,宛晴跟阿川說:「你說昨天那女人是不是大伯又娶的女人?」

「肯定是嘛!」阿川說。

「為什麼?」

「你沒聽她說在你大伯房裡呆了幾年,還叫你把她叫二姨嗎?」

宛晴不再吭聲。

回到家後吃過中飯,宛晴跟著大太太來到桔園,因為桔園裡已經請人在採摘第一批成熟的桔子了。

只見成堆的桔子堆在桔林間的草坪上。工人們正搭著梯子,抬著筐子,在鬱鬱蔥蔥的桔林裡採摘著桔子。

大太太伸手從一枝垂下來的枝頭上摘下一個桔子,剝開嚐了瓣,隨即滿臉喜悅地對宛晴說:「今年的桔子真甜,你大伯回來肯定高興。」

宛晴卻撇了撇嘴用眼睛去看別處。

「哎!宛晴,你昨天跟阿川去了城裡,你大伯說了什麼時候回來嗎?」

宛晴轉過臉來大聲說:「我擔心大伯他……」

「大小姐是說,她擔心老爺城裡事兒忙,恐怕這幾天回不來。」阿川趕忙接過話口掩飾道。

「你大伯再忙,但是桔子紅了時他一定會回來。」大太太平靜地說。

「大媽,大伯不回來啦!你還在這裡苦苦地等他回來,你真傻!」宛晴哭喊道。

「好好兒的,怎麼哭了?」大太太仍然平靜地說,並用手幫宛晴擦淚水。

「大伯他娶……」宛晴哭著說。

「娶什麼?二姨太嗎?」大太太平靜地問。

宛晴點點頭。

「我知道,他在外面娶二姨太我不會怪他,誰叫我不會生孩子呢!」大太太還是很平靜。

「我,我再不喜歡大伯啦!」宛晴又哭了。

「宛晴,不許胡說!你大伯哪兒對你不好,你父親去世後你大伯就把你當著親生女兒來對待,你憑什麼不喜歡他?!」大太太這才有點動怒。

「可是,可是他娶了姨太太了,永遠都不會回桔園來了!」

「傻孩子,」大太太邊走邊留下一句話,「但是他今年一定會回來的。因為,今年的桔子比往年更紅,熟得更透徹。」

就在秀禾送紅蛋的十幾天後。大太太乘著一頂小轎急急地往李福家趕去。李福夫婦遠遠地望著轎子來就急忙抱起孩子藏了起來。

阿川忙從柴草房裡把李福夫婦拖了出來,得知並不是來催租的後,李福夫婦惶恐地把大太太迎進家門。忙不迭的一陣掃地、燒水、讓座。

大太太跟李福夫婦密談許久,然後都滿面笑容地從房中走出來。大太太接著走進秀禾的房間,拉著秀禾的手又是一陣長談。

最後大太太在門口又拉著秀禾的手,再把另一隻手接到秀禾的手上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啊!」

然後,大太太一行就離開了。李福夫婦在後麵點頭哈腰一直送到院門外很遠,秀禾依然在院門口向外望著。

大太太臨上轎時又回頭向秀禾望了一眼,眼神依然是那麼慈祥,像母親看女兒的眼光。

晚上,阿川告訴耀輝說大太太要他到她房裡去一下。耀輝跟著阿川去了。

不一會兒,大太太的房中就響起了耀輝的大叫:「這我做不到,你這是把你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六弟,你必須得幫我這個忙。你是容家的人,你要為容家的未來著想。」大太太繼續說道。

耀輝緩和了語氣說:「大嫂,我從小就沒有爹孃。是你從小把我照料大的。每當我做夢夢到孃的時候,夢裡出現的都是你的影子。我曾發誓:只要你叫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的。但是這件事……」

「這件事就是我要你做的,就這一件!」大太太輕聲但卻堅決地說。

「真的必須嗎?」耀輝近乎絕望的說。

「真的必須!因為這個女孩是可以幫我實現我一輩子也沒能實現的那個願望的人,是我長久期盼的人,我夢裡的人。」

秀禾跪在母親的靈前,手中捧著一個風箏。面前的紙灰隨著一陣風的刮過而四處飛揚。

「娘,我真的好害怕,我不知道該麼辦?容太太對我們那麼好,出錢厚葬了你,還退還了我們家的地,免去了所有的地租。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這樣的結果會怎樣?我只感道好害怕!娘,你應當明白的。如果你泉下有知,就應當告訴我。這個風箏是你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如果我選擇了這件事會快樂,你就化成風把它吹起來,這風箏能飛嗎?」

容府上下正在忙著收拾屋子,安裝新傢俱,進行大掃除。阿川指揮著眾人忙得團團轉。大太太也正跟幾個婆子在屋裡商量著什麼。

不懂事的宛晴瞧著忙來忙去的人們問道:「這是在忙啥!有人來住這嗎?」

卻沒有一個人理她。她又走到一個房間,卻看到一個裁縫正在給六叔耀輝量身體。

她禁不住大叫起來:「哇!我說全家上下這麼忙在幹什麼,原來是六叔要成親呢!這不,還做新衣服呢,哈哈!」

耀輝可沒她那麼高興,很沮喪的樣子,他沒有理睬宛晴,只對一直量過不停的裁縫說:「好了!好了!量了半天還在量,你下去吧?」那裁縫只好收起尺子下去了。

「六叔,成親也不給我說一聲,是誰家的姑娘呀?」宛晴又興高彩烈地問。

「不是我結婚,你別來煩好不好?」耀輝朝宛晴兇道。

「嘻!不是你結婚那是什麼?娶姨太太啊,難道你已經結過婚了。現在像大伯那樣娶姨太太呀!」宛晴依然打趣說。

「這回倒是說對了,不是我結婚,是你大伯娶三姨太!」耀輝恨恨地說。

「什麼,你不會騙我吧!」看著耀輝的神色,宛晴知道六叔沒有騙他。頓時氣得哭喊起來:「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能充當大伯的幫兇?你難道就沒考慮大媽的苦處嗎?你還幫大伯娶三姨太!我砸,砸爛這些東西!」說著就衝過去掄一個花瓶。

「你砸吧,砸的都是你大媽的心血。」耀輝冷冷地說。宛晴聽不明白,但放下了花瓶。

「從這窗戶上的一個‘喜’字到三姨太的人選都是你大媽一人操辦和安排的。這場婚事也是你大媽作主決定的!」耀輝一字一頓地說。

「我不信,我不信,你騙我!我去找大媽,我要阻止這場婚事!」

「你是阻止不了的,因為你大媽已經決定了。」

「不可能的!大媽不可能找一個人來跟自己作對的!」宛晴哭喊。

「她找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人,這或許就是她毫無怨言的理由吧?」望著宛晴跑遠的背影,耀輝喃喃地說。

下午,耀輝感到心裡特悶,便騎上那時鄉里人都還沒見過的腳踏車去田野兜風。

遠遠的,他看見一個姑娘在那兒放風箏,但卻怎麼也放不上天。他連忙蹬過去說:「你這樣是放不起來的!」

「為什麼?」那姑娘轉過臉來望著她說。那姑娘一臉的迷茫神色,好像並沒有放風箏的興趣。

耀輝覺得這姑娘好面熟:「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

「不,你一定是認錯人了。」姑娘淡淡地說。

「放風箏需要尋找一個開闊的原野,四面八方的風吹過來,還要,還要有一個好心情,這樣風箏就會飛起來了。」耀輝向姑娘說。

「我沒有你那樣的好心情,所以風箏飛不起來。」姑娘又淡淡地說。

「不,我的心情也不好!但現在不同了。來,上車來!讓我帶你去找一片空地。」耀輝把腳踏車推到姑娘面前說。

見姑娘望著他遲疑不決,他又說:「我不是壞人,你相信我。」

「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上天派來的好人。如果那樣做會讓你有個好心情,我去!」姑娘依舊淡淡地說著,但卻坐上了耀輝的車子。

耀輝帶著姑娘來到了一片開闊的綠野。微風徐徐地吹著,耀輝幫姑娘放開了風箏,那風箏呼呼地竄上了天空,在藍天白雲下高高地飄著。耀輝跟那姑娘拉著風箏盡情地奔跑。那姑娘呆板的臉上也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你看,它飛得多高,離天空越來越近!」耀輝指著高高飄著的風箏對姑娘說。

「是的,離天空越來越近,離我卻越來越遠。」姑娘說著用手一把扯斷了棉線。風箏一下子便飄得無影無蹤了。

「哎!你為什麼把官扯斷了?」耀輝驚訝地問道。

「那風箏就是我,我要讓它飛走。因為,我馬上就要變成另外一個人了。風箏是自由的,也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

「既然是你娘留給你的東西,為什麼要把它放走?」耀輝仍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