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向我孃的在天之靈問一件事,她已經告訴了我。」姑娘說。
「對不起!我是不是犯了一個不小的錯誤?」耀輝說。
「不!你沒有,謝謝你幫我把風箏放上了天。」姑娘說完就轉身走了。
「新娘子到了!」
「快出來看新娘子喲!」
容府所在的那條巷子裡吵吵嚷嚷的,大家都從家裡探出頭來想看看容家的三姨太的模樣。豬羊被人們趕的到處亂跑。小孩子們更是往前跑去,等不及新娘子從自家門前經過。
「來了!來了!」隨著前頭人們的報信,人們自覺讓開了一道路來,只見一個身穿紅色婚服、頭頂黑蓋頭的新娘由容府的下人胖媽領著,後面還簇擁著幾個婆子走來了。
兩旁的人們不時的議論紛紛:
「這新娘子怎麼戴頂黑蓋頭?」
「這姑娘是個掃把星!」
「聽說她剋死了她娘!」
「容家真是瞎了眼!」
快到容府院門口了。容家的迎親隊伍早已等候在那裡了。容太太帶領著代替自己丈夫迎娶新娘的六弟耀輝、侄女宛晴、管家阿川等人立在院門口。
一臉不高興的宛晴見新娘子搭著一塊黑布在頭上就悄悄地問阿川:「為什麼搭塊黑蓋頭在頭上?」
「擋晦氣的!」阿川小聲回答了。
大太太見一旁的耀輝也是苦著臉,便輕輕地碰了他一下說:「開心點,這是你大哥的喜事兒。」
新娘子終於走到了容府門口停下了。大太太使了個眼色,一個婆子立刻託著一塊紅蓋頭向新娘子走去。這邊胖媽見紅蓋頭送上來了,就動手一把揭去了原來蓋在新娘子頭上的黑蓋頭。
這一揭可把耀輝給驚呆了,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因為眼前站著的新娘子就是幾天前和自己一起放風箏的那個姑娘。他耳邊忽然響起了姑娘說的那句:「我馬上就要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就在耀輝發愣的當兒,胖媽已把紅蓋頭蓋在了新娘子的頭上。耀輝不由自主地掀開了蓋頭的一角,呆呆地望著姑娘,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家對耀輝的異常舉動感到可笑,只有宛晴撒著嘴生氣。大太太碰了碰耀輝,耀輝沒有反應。大太太便用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對著他的耳朵說:「漂亮吧!」
耀輝這才從夢中驚醒,趕忙放下蓋頭。胖媽把耀輝拉著的紅綢帶的一頭塞到新娘子手裡,胖媽在前頭帶路,耀輝牽引著新娘子走進了容府的大門。
耀輝神情恍惚,不知不覺已到了新房門口。耀輝還要走,只聽胖媽說:「哎呀!六老爺,你的功德圓滿,現在把新娘子交給我,你可以走了。」
跟在後面的大太太和阿川等人也在新房外停下。大太太很滿意地朝耀輝笑著。
耀輝感到十分的憋悶,他突然摘下禮帽、扯下紅花,一下子砸到大太太手裡。大太太也不惱,把東西交到阿川手中。
胖媽把新娘帶到床邊,為新娘子揭去了蓋頭。這時一陣響亮的鞭炮響起了,新房外騰起一陣青煙,青煙徐徐地向天空飄散著。
青煙中,大太太走進了新房,邊走邊說:「百子炮、百子炮、百子千孫代代榮。」
新娘子見大太太來到房中,便走過去,低著頭說:「太太,秀禾從現在起,什麼都聽你的,你儘管吩咐吧!」
「秀禾,我不會使喚你的,你只要好好的侍候老爺,將來給老爺生個胖兒子就可以了。」大太太說著叫胖媽拿來果品,然後一樣樣地拿給秀禾說:「這是柿子、紅棗、桂元,吃了早點為容家生個兒子!」秀禾-一接過,每樣吃了一顆。大太太很高興。
胖媽在一旁說:「早生貴子早享福,早栽秧早打穀,祝容家再添人丁,家業興旺!」
「好!你說得準,明年這時再來領賞。」太太高興地說。
胖媽喜滋滋地向門外走,走到門口卻碰見宛晴立在那兒不動,就說:「大小姐!你怎麼不進去道喜呀!」
大太太聽見宛晴在外面,就說:「宛晴,進來,見見你三姨。」
宛晴只得進來了。她一臉輕蔑的對秀禾說:「怪不得你要送紅雞蛋給我們家,原來是想和我們家攀親呀!」
「宛晴,你怎麼能這樣跟人家說話,人家好歹還是你姨呢!」大太太生氣地說。
「哼哼……」宛晴冷笑道,「讓我叫她姨,我叫她,她敢答應嗎?」
「人家有什麼不敢的!」
「那好,我叫了,姨——」宛晴故意拖長聲調朝秀禾叫道。秀禾卻怯怯地背轉身子。
「嘻……我說不敢了吧!」宛晴笑道。
「人家秀禾不是不敢答應你,而是不好意思。」大太太說。
「哼!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給人當三姨太都好意思,應聲話有什麼不好意思?」
「宛晴,不許你這樣說話!」大太太怒道。
秀禾沒想到一進門就遭到這麼個開場白,心裡也不好受,只得背過身子去。
大太太停了一會兒,拉起秀禾的一隻手,又用另一隻手拉起宛晴的手說:「好啦,不叫姨了,叫姐總可以了吧!來,拉拉手,今後就是一家人了。」說著把秀禾的手和宛晴的手拉到了一起。
宛晴一下子掙脫了大太太的手跑了出去,邊跑邊說:「我不要什麼姐,更不要什麼姨。」
大太太只得安慰秀禾說:「宛晴這孩子,就愛耍大小姐脾氣,都是我慣的。秀禾,你可不要見怪啊!」說著用手摸著秀禾的頭,就像一個慈祥的母親摸自己的女兒一樣。
「太太,我求你以後不要叫大小姐叫我了。」秀禾突然說。
大太太沒有答話。卻從房中的一個櫃子裡捧出一個首飾盒來說:「秀禾,你哥嫂一定沒給你準備嫁妝。這些是我當年戴的。你拿去,戴上它們,你會更加漂亮。」
秀禾推開大太太放到她面前桌子上的首飾盒說:「太太,我不能再要您的東西了,我已經滿足了。」
大太太卻又把盒子推過去,兩眼望著秀禾,那眼神是那麼的真誠、慈祥,充滿著期待、盼望,柔聲說:「你好好的給我收著,在你身上花多少心血我都願意,你只要不讓我失望,不要讓一年才回來一次的老爺失望。你就是年輕時的我,我的就是你的。你只要好好的侍候老爺,把老爺留在桔園。」
秀禾不知所措地看著大太太,望著她不停地說著,就迷茫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請太太指點。」
大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秀禾,繼續柔聲並帶著幾分激動地說著:「你要為老爺生個胖兒子,到那時就是再多幾個交際花也搶不走老爺了。」
秀禾一步一步地退著,大太太繼續自她走過來並說著:「床,我已為你們鋪好了,這是老爺的床,上邊還留著他的味道。」說到這兒大太太的聲已變得十分輕、十分柔,好像要哭的那種:「你就睡在這兒,跟這氣味躺在一塊兒,等著他,讓他喜歡你,永遠也不離開你,永遠!」
秀禾已經退到了床沿,大太太走近她,撫摸著她的身體說:「你的身體又漂亮,又結實,只要這兒能爭個氣,」大太太說著用手輕輕摸著秀禾的肚子說,「一定能為老爺生過胖兒子的。」
秀禾聽到這裡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立起來,往外跑。大太太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說:「秀禾!聽我的話。以後咱孃兒倆就係在一塊兒了。」
大太太說完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驚恐的秀禾說了一句:「安寢吧!三太太!」
秀禾一個人驚恐的坐在新房,她驚恐的明白了自己將要面臨的命運。她望著新房裡的紅燭、紅帳,好像都在朝她冷笑著。她感到問極了,她推開房門,從樓上望著整個偌大的宅子已經悄無聲息,只有飛簷下的長明燈還亮著,刻畫出了整個宅子的輪廓。
是夜,耀輝坐在燈下給自己的女友寫信。他沒有參加結親的晚宴,而是一個人間在書房裡想問題。他感到無比的憋悶,於是想起了給女友嫻雅寫信。
他這樣寫道:嫻雅:
我在無意之中做了一件最蠢的事情,一個年輕的人正在重複著大嫂的悲劇。而我,一個新時代的青年,卻為了親情而充當了這個悲劇的主要幫兇……
耀輝又登上了去城裡的火車。他不是嚮往那聲色犬馬的地方,而是又要去完成一項他極不情願完成的使命,也就是說,他又要去充當一回幫兇。
容公館燈火輝煌的大廳內,眾客人又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下翩翩起舞。
耀輝坐在這個大廳的一角,看著大哥容耀華摟著二太太餘嫣紅正跳得歡。
林太太向耀輝走了過來。老遠就問道:「喲!耀輝,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跳舞呀?」
「我不想跳,林夫人。」
「怎麼?愁眉苦臉的?是你大嫂叫你來的,勸你大哥回鄉下的吧!」林太太神秘地問道。
「是的!」耀輝答道。
「看來二太太是不會放你大哥走的。」林太太說著倒了一杯酒又轉身走了。
容耀華跳著也累了,就向六弟坐的角落走去。二太太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大哥,你坐!二嫂好!」耀輝忙打招呼。
「六弟呀!你就是不喜歡社交活動,以後可怎麼在社會上跑呀?」耀華一邊倒酒一邊教育弟弟不懂應酬。
「大哥,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桔園怎麼樣?」容耀華抿了一口酒叫道。
耀輝正要回答,二太太卻介面道:「還能怎麼樣?每年都送那麼多桔子來,吃得老爺嘴上都長泡了。」
「問你話了嗎?!」容耀華對二太太的多嘴多舌表示不滿。
耀輝趕緊說:「桔園在大嫂的看管下,今年又獲得了大豐收。」
容耀華點點頭,「嗯」了一聲。
耀輝接著說:「大嫂希望你……」
「沈老爺、沈小姐到了!總管阿吉的高聲一呼打斷了耀輝的話。
「走!咱們去見客人。」容耀華朝弟弟說。
因為沈老爺的女兒沈嫻雅正是耀輝的女朋友,所以他聽到他們到了也坐不住了,起身跟大哥走了。
耀輝見過沈老爺後就跟嫻雅在一起說著。沈老爺則被容耀華拉到一邊談什麼去了。
「耀輝!咱們也跳舞吧!」嫻雅是個比較有現代感的姑娘,她穿著米白色的西裝,帶著一頂白色的帽子,長得也很漂亮。她一見這裡的人們都在跳舞,就伸出一隻手邀請耀輝。
「嗯,還是算了吧!」耀輝懶懶地說。
「你有點不舒服?」
「咱們出去轉轉。」耀輝說著就拉起嫻雅的手往外走。
「你說,你鄉下有個大嫂!」嫻雅跟耀輝在廳外的一個欄杆處停下來。嫻雅向耀輝說,「一輩子沒能生下個孩子,於是就為丈夫娶了個三姨太,希望以此能把丈夫留在身邊?」
「是的。」耀輝抱著頭說。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卻要為一個比她大三十歲的人生孩子,真是太不公平了。」嫻雅有些激動地說。
「我有責任,如果她有什麼不幸的話。因為是我把他娶進門的。」耀輝痛苦地說。
嫻雅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又把頭靠在他的背上。兩人就這樣依偎在欄杆上直到深夜降臨才回房休息。
第二天早上。耀輝起床下樓,見大哥耀華正在樓下一個池塘邊的小桌上用早餐。忙上去打招呼:「大哥你早!」
「早!耀輝,你過來。」耀華一邊吃麵包一邊翻著報紙說。
「什麼?」耀輝邊說邊走到大哥的桌前坐下了。
「你看,這報上登了洋紗綢要搶佔中國市場。你今天跟我去公司,我們對公司的業務作一下相應的安排。」
耀輝沒有回答哥哥的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耀華看他左顧右盼,欲言又止的樣子就說:「你二嫂昨天晚上玩到很晚,今天早上不到10點鐘是起不了床的,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大哥,你知道秀禾那事……」
「知道,你大嫂不是已經把她娶過來了嗎?」
「大嫂的意思是想叫你早點回去圓房……」
「你沒看到公司的事兒有多忙嗎?哪能為圓房這樣的小事擔務了事業。」容耀華站起來說。
「可是,大嫂說……」
「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是事業,其它都在其次,你快點去換衣服,我們馬上就到公司去。」容耀華說著就往樓上走。
「大哥!」耀輝還想勸勸。
「嗯,什麼?」
「你也應當回去看一下嘛,人家那姑娘是個知書達禮的人。」
「不知書達禮進得了咱容家的門嗎?」
「你不回去,讓她一個人在家守活寡,像大嫂那樣可憐嗎?」耀輝激動了。
容耀華一怔,接著說:「你大嫂可憐嗎?我覺得她挺幸福的。」
「幸福!你以為不愁吃穿就是幸福嗎?真正的幸福應當是——」耀輝越來越激動。
「好了你別說了,我不跟你爭。快去準備,我們馬上去公司。」容耀華說著便往樓上走。
剛上兩步又退下來說:「還有!我好久沒看到宛晴了,你把我買給她的那個相機走時給她帶回,拍幾張照片來讓我看。」
耀輝望著大哥的背影感到氣憤不已,他拿起一個插在麵包上的叉子,「咚」地一聲插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