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泰坦尼克號 JAMES CAMERON 第1頁,共2頁

第二無清早,泰坦尼克號上等艙,卡爾包房的咖啡廳。

卡爾與露絲面對面喝著咖啡,女僕特蕾西在身邊忙著服務。

露絲低著頭,心不在焉地看著食物。

「你昨晚怎麼沒來找我?」卡爾沉默了一會兒,待女僕走了之後,終於忍不住發問了。

「我太累了。」露絲仍沒有抬頭,平淡地說。

「是的,在三等艙玩得太累了……」卡爾聲調開始提高,反感的情緒十分明顯。

「我知道你派人跟蹤我……我看見了……」這回該露絲反擊了,其實她昨晚在三等艙舞廳看見了勒傑,知道會有今早卡爾的質問,但倔強的個生使她討厭卡爾的做法。

「以後不許你再到三等艙去,明白嗎?」卡爾下了最後通牒。

幾天來露絲在泰坦尼克號上的舉止,令他厭煩透了:當眾吸菸,隨便退席,說些讓上等人難堪的話,深更半夜還要去甲板上看螺旋槳,引出個三等艙的無名鼠輩還與她糾纏不休……卡爾昨天就表示過以後要過問露絲的讀書。免得她搬出什麼弗洛伊德來戲弄有身份的人,看來從今天起,還要限制她的去向,否則這個未婚妻就太不成樣子

可露絲也不是那麼容易擺佈的姑娘,她討厭卡爾說話的不平等口氣,要表示自己的抗議,就抬起頭大聲說:

「我不是你工廠裡的工頭,受你管,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的未婚妻?你還知道是我的未婚妻?……對,你是,可你也是我妻子!……」卡爾見露絲態度強硬,不服管,一下子怒氣沖天站了起來。他一把掀翻了咖啡桌,撲面拉住了她,繼續吼道:

「儘管還沒結婚,但實際上已經是我妻子!所以你要忠於我!……」

露絲被卡爾死死抓住,感到手臂很疼,但她沒有出聲,這次她是真的被卡爾嚇住了,因為卡爾從未對她發過這麼大的火,哪怕她最任性、最耍小孩兒脾氣的時候。看來卡爾今天是真的動氣了,儘管露絲對他發怒的緣由一時還不大明白。但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有些過分了。看到露絲沒有反抗,卡爾繼續施加壓力:

「你要像妻子忠於丈夫一樣忠於我!我不會讓你放肆……我更不想當白痴!明白嗎?」卡爾說完又重重地晃了晃手中抓住的露絲,露絲的臂膀在他的手中像玩具般地被震盪著。

露絲被他搖晃得更加情醒了,她並不是怕卡爾,而是想到了許許多多自己承擔不起的後果,想到了母親魯芙。於是強忍自尊心受辱的氣憤,輕輕地點點頭,說了聲:

「明白。」

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時露絲來說重如千金,她是押上自己的青春性命來參與這場婚姻遊戲的,說「不明白」又有什麼用呢?

雖然聲音很輕,但卡爾聽得很清楚,這也就夠了。他只想提醒她本分些,不要忘了自己是上等人,是鋼鐵大亨家族的成員,他並不想太逼迫露絲,因為他知道露絲的個性,而這也正是他千挑百撿選中露絲的地方。包括對藝術、對繪畫的見解不同,鑑賞力不同,卡爾都是能容忍的,畢竟是自己經過慎重考慮選擇的未婚妻,卡爾畢竟是愛露絲的。至於這份愛和真正的愛情到底一樣不一樣,到底相差有多遠,那是卡爾回答不上來的。他只知道要管好自己的未婚妻——不久後的妻子,至於露絲心中想的是什麼,對他這位未婚夫的感受如何,他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在他看來,像他這樣一表人材又家道殷實的富家子弟,被人挑剔是斷沒道理的,露絲也不應該例外。在物質生活的世界裡,卡爾的確是應有盡有了:而在精神生活的領域中,卡爾到底缺少什麼,他的心靈中最令露絲感到失望的到底又是什麼呢,

看到露絲已經膽怯,卡爾見好就收,他放開雙手,稍稍停頓了一下,讓自己平靜點兒,「好,失陪了。」道了聲別,卡爾就離開了咖啡廳。

站在不遠處的女僕特蕾西當然看到了這一幕,卡爾走後她才敢過來。

「露絲小姐……」她想安慰露絲幾句。

但好強的露絲不願接受別人的同情,她極力掩飾著氣憤和委屈,對桌子被卡爾掀翻做著解釋:「是不當心,有點兒小意外……」

「沒關係,沒關係……」特蕾西並不介意露絲的掩飾。蹲下身去撿起被摔碎了的茶具,露絲也俯身去幫忙,但巨大的悲痛與無奈襲上心頭,她再也控制不住,嗚嗚地抽泣了起來……

她畢竟只有17歲……

露絲的客艙。

特蕾西在給露絲束緊身襯裙的後背帶子,露絲手扶房間的一根木往,面對牆直立著。她的心裡依然很亂,剛才卡爾的發怒以及一席威脅的話使她此刻還忿忿難平。她並沒有打算改變什麼,特別是與卡爾的婚事,早已成為既成事實被牢牢地釘在自己人生的史冊之中,不要說更改,就是鬆動也是異想天開沒有可能的了。幾天來,她不過是對周圍的沉悶做了小小的反抗,不過是結識了傑克這個新朋友而獲得了從未有過的人生體驗,得到了些許從未有過的快樂,可那又能怎麼樣呢,為什麼卡爾要如此大驚小怪,為什麼要派勒傑去跟蹤盯梢呢?這裡是泰坦尼克號,再大也只是一條船,一條漂泊在汪洋大海中的船,只要泰但尼克沒有抵岸,再跑能跑出泰坦尼克號甲板嗎?再飛能飛到泰坦尼克號上空嗎?為什麼在這有限的空間有限的時間裡也不給人自由的呼吸和自由的活動呢?露絲不是曾經為獲得舒暢的呼吸和隨意的行動打算跳海嗎?若是卡爾知道了自己曾經有過的念頭和那一晚上的舉動,又該怎麼想怎麼做呢?想到這裡,露絲又想到了傑克,想到了昨日一整天裡與他的交往。他此刻在做什麼呢?在寫生?在與人聊天?在看大海?……他想到了我嗎?想見到我嗎?……一想起傑克,露絲心中湧出一種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她從未產生過,只是覺得很舒服,好像全身的毛孔都已張開,有一股酥酥軟軟的熱流淌遍全身,直至手指尖……這種感覺令人陶醉,令人情不自禁地回想回味那相處的每一時刻……

露絲的遐想被魯芙重重的推門聲打斷了。不用回頭,露絲也可以看見母親臉上的怒氣,她一定是從卡爾處來,卡爾又向她告了一狀,又一輪進攻開始了,露絲對自己說。

「你出去一下。」魯芙很不客氣地命令特蕾西。

「是,夫人。」女僕順從地關上了艙門。

露絲沒有動,依然手扶木柱站著,母親繼續為她束腰緊衣,但用的勁兒位元蕾西大多了。大概露絲窈窕勻稱的體形,那豐盈高挺的乳和格外纖細的腰身都是她從小替女兒勒出來的吧。在露絲身上的確傾注了魯芙多年的心血,別的不說,單就露絲形態外貌的出眾,除了她本人的遺傳基因之外,後天的嚴格管束和刻意訓練也是極為明顯的。

露絲挺直上身,繃緊腹部站著,手臂支撐著身體,用力抵抗著母親強有力的勒動,使自己的身體保侍平衡。魯芙把緊身裙的帶子抽得大緊了,露絲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但她忍耐著,知道一番重要的談話就要開始。

「別再見那個男人!明白嗎?露絲,我不准你再去見他!」魯芙一張嘴就沒有好氣。對那個毛頭小子她已經煩透了,眼見著露絲又因為他惹怒了卡爾,若再不管住露絲,任由她隨便交往,那後果不堪設想……

「別那樣,媽媽,……生氣會使你犯流鼻血的老毛病的。……再說,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露絲不想惹母親生氣,她是個懂事兒的女孩兒,知道母親為她操持不容易。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多年,她對魯芙是恭敬孝順的。

但魯芙並沒消氣,她索性停止了手中勒裙帶的活兒,一把扭過女兒的身體,讓她面對著自己,一字一字地提醒露絲:

「別頂嘴!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們的處境很困難,錢已經花光了……」

「這我當然知道,你每天都提到……」露絲又一次表示理解母親,也清楚她們的處境。可魯芙還要對她對她進行面對現實的教育:

「你父親去世時只給我們留下了貴族身份,別的什麼也沒留下。……我們只能靠這個身份求生存,……你該明白,跟霍克利家結親是我們母女唯一的出路。」

說到與霍克利家結親,露絲又想到了自己的不幸,她脫口而出,表示了對這樁婚事的不滿:

「為什麼要讓我承擔這個責任?」露絲不明白,難道一定要與卡爾結婚才能活得下去嗎?

「你怎麼能這麼自私?」魯芙氣急敗壞地說。

「說我自私?難道……」露絲更不明白了,自己做出瞭如此大的犧牲竟然還是自私?而母親也是一肚子苦水:

「你想讓我去當縫紉女工?你忍心嗎?……想拍賣家當過日子?……把以往的好日子毀了?」說著,魯芙竟傷心地哭了起來。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沿街叫賣,或是隻能坐三等艙的窘相了吧,她鬆開露絲,用雙手掩住面孔,背過身去。

「這不公平!」露絲沒想把母親推到她所形容的窮困之中,但又沒什麼話可以安慰母親,只是想不通為什麼非要擠進上流社會才可以生存。

「這是不公平!可我們是女人,由不得自己作主,我們的選擇權很有限……」

看到露絲火氣上來,魯芙反而平靜了許多,她心裡清楚,對露絲必須軟硬兼施才能奏效,若露絲堅決不從,她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的。再說,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露絲好,她認為露絲順利地嫁給卡爾是最明智的選擇。她相信露絲會幸福,更相信露絲遲早會感謝她的安排。

魯芙走近女兒,捧起她的臉,直視著女兒困惑傷感的眼神,在她的面頰上深深地吻了吻,然後儘量溫柔地扳過露絲的身體,讓她面朝牆壁、手扶木柱站立,要繼續給她勒完緊身裙的帶子。

露絲緊皺著眉頭,上嘴唇緊咬著下嘴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流出眼眶。她的手用力按在木柱上,抵抗著母親在背後勒緊帶子時的一次次力量的衝擊,讓自己儘快平靜。她知道,眼下自己必須做的,是忘記一切歡樂的時光,放棄一切美好的邏想,只有使自己心如死灰,一無所求,才能使她們母女保持現有的生活,才能使她適應眼前的一切。才能接受命運的所有安排。

「因為我們是女人,上帝啊!你為何要如此對待我呢?」露絲的內心在吶喊……

「你的恩澤引導保護著我們,使我們不會遇到任何阻礙……」讚美上帝的聖經歌曲從頭等艙的宴會廳裡傳出。這是頭等艙乘客中的教徒們在排練,卡爾、露絲和魯芙都站在人群中,一個神父打扮的人坐在鋼琴旁伴奏。看來此次泰坦尼克號的處女之行要舉行一次盛大的晚會來慶祝。乘客們都已經在準備節目了。

當然,如果一切都平安順利的話……

傑克走進大廳,聽到歌聲,知道露絲肯定在裡面,就朝裡走去,但卻被侍應生攔住了。

「先生,你這是……

「我想找一個人,我要找……」傑克四下裡看著,但話被侍應生打斷了沒有說完。

「先生,這兒你不能進去。」侍應生說得很堅決。

「怎麼?我只是找人。我昨天晚上來過這裡,你忘了?」傑克分明記得就是他很有禮貌地給自己開啟了宴會廳的大門。

「我根本沒見過你,……你還是請回吧,先生……」那侍應生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這時傑克看見勒傑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迎了上去,相信勒傑不會忘記他,就對侍應生說:

「你問他,我是,我是來找……」傑克這後半句話是朝勒傑說的,但又被勒傑打斷了:

「噢,霍克利先生和那位魯芙讓我轉告你,他們非常感謝你對露絲小姐的幫助,他們還讓我……呢……把這個交給你。」說著,勒傑就遞過來了幾張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