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泰坦尼克號 JAMES CAMERON 第2頁,共2頁

傑克連看都沒看那幾張鈔票,就急切地說:

「我不要錢!先生,我想……我想找露……」傑克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說到露絲時語塞了。

勒傑仍然伸著那隻拿鈔票的手,但臉上的表情更冷漠了。」

「先生,請讓我提醒你,別忘了你是三等艙的旅客……要再到頭等艙來就不受歡迎了……」勒傑替侍應生下了逐客令並隨手遞給侍應生一張小費。

若是在另外別的什麼場合,傑克會與勒傑大吵一番。依著傑克的秉性,又這種狗眼看人低的看家狗他是會狠狠奚落一番的,但今天不同,他是露絲未婚夫的勒傑,不僅不能得罪,還要禮貌些才好,因為他肯定知道露絲此刻在哪裡。傑克太急於要找到露絲,他有許多十分重要的話到對露絲說,非要儘快見到露絲不可,看他那樣子好像一分鐘也等不了了似的。於是傑克不管勒傑的無禮,口氣依然溫和地說:

「請讓我進去找露絲說幾句話,……求你了!」

勒傑本是個毫無同情心的冷血動物,對傑克就更是視為仇敵。他根本就不再理睬傑克,而是轉向己圍過來的幾位侍應生:

「先生們,請你們送道森先生回到屬於他自己的客艙去。」說完就轉身進了頭等艙房。

侍應生們禮貌地將傑克趕出了頭等艙。

泰坦尼克號甲板上,船長史密斯正與一群達官貴人們,享受著太陽賜於泰坦尼克號的陽光。

三副拉託從下甲板上來,走到史密斯面前:「報告船長,接到警報,附近有冰山。」

「謝謝你,拉託。」船長聽到有冰山的訊息就像聽到晚餐的食譜一樣心情輕鬆,毫無緊張擔憂之感。也許冰山的出現的確對泰坦尼克號航行毫無妨礙,也許史密斯先生憑26年的船長經驗經歷過無數次航行碰到冰山的情況,有足夠的把握順利應付,總之,他十分坦然地對四周眾人說:

「哦,別緊張,這季節裡碰到冰山是常有的事兒。沒事的,放心吧,我還下命令提速了……」船長一句話,人們都釋然,繼續去散步談天兒了。

在頭等艙碰了壁的傑克,仍四處尋找著露絲,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決見到露絲,對她說出所有心中想要說的話。這時他正跑在泰坦尼克上層的甲板上,遠遠看去,隱約看見幾十米外的另一端甲板上的人群中似有露絲,傑克心急得連跑步都嫌慢,他縱身從甲板上的欄杆翻過去,抄近道朝那一端跑去。

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在甲板上教他的孩子玩陀螺,陀螺底部的鐵珠很難控制,總是不能旋轉,父親耐心地做著甩鞭子的動作。

「孩子,照我剛才那樣甩出去,對了,手要放鬆,好極了……」這位父親一邊指導著孩子玩兒,一邊與旁邊的一位老紳士談著話。也許是陽光大熱的緣故,他順手將自己的外套、禮帽搭在甲板的靠背椅上。

傑克正從這裡跑過,朝那男士點了點頭,抓起他的外套、帽子就套在了自己身上,還沾著口水把頭髮理了理,讓兩邊的散發順到耳朵後面去,樣子更像上等人。他想得很簡單,要先借一身上等人的衣服去那圈子裡找露絲,等一會兒就還給他,他會同意的。反正也沒離開泰坦尼克號,大家總要一起抵達紐約港的。

這邊甲板上,露絲正與安德魯先生邊散步邊參觀泰坦尼克號。卡爾與魯芙在前面走著。

大海充滿了一種使人心平氣和的親和力,呼吸在這廣闊無際的大海上,散步在這舒適無比的泰坦尼克號上,有誰會不心曠神怡?

此時的露絲努力讓自己忘掉煩惱,正在思考著一個與泰坦尼克的此次航行有著密切關係的問題。她是個心很細、愛動腦筋的姑娘,她的與眾不同常常表現在愛提問題。會提問題,對事物的反向思維上。當人們眾口一聲地讚美泰坦尼克號,對它的安全效能表示百分之百的信任時,她卻在考慮泰坦尼克號在危急之時的營救功能,於是,她坦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慮:

「安德魯先生,有個問題……我剛才做了心算,把救生艇的總數乘以每一條的運載數量,……對不起,怎麼好像裝不下船上所有的乘客?」

安德魯很喜歡和這位聰明大膽的姑娘交談,他承認露絲問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大概能裝一半。露絲,你很細心。我在這邊的甲板上也安了架子用來掛救生艇,有人說要那樣的話,甲板就會顯得太擠了,所以,我的建議被否決了。」

安德魯邊說,邊對露絲比畫著、解釋著。卡爾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內容,插嘴道:

「這是‘不沉之舟’,用不著救生艇。」

露絲看了卡爾一眼,沒有說話,但心裡卻在想:為什麼我們對所有事物的看法都不一致呢?

「放心吧,小露絲,我為你選的船是堅不可摧的,救生艇只是擺設。……往前走吧,我們去參觀發動機。」安德魯領著露絲朝機房走去,卡爾又往回走去陪魯芙了。

忽然,穿著西服外套、戴著禮帽的傑克出現在露絲面前。他早已趴在救生艇上等著露絲路過這裡,此時一下子翻過身來,讓露絲一時沒有認出來。傑克閃電般地拉住露絲,把她拽進了一問機房。

發電機的轟鳴聲壓住了所有的聲響,沒有人發現他們在這裡。

「傑克,別來找我了,不可能的,我們分手吧!」露絲露出痛苦但卻堅決的表情,這是她經過與卡爾與母親的談話之後下的決心儘管心裡並不情願。說完她就要轉身出去,但卻被傑克一把拉住了:

「不,你別走,我有話要說……」傑克的態度也很堅決。

「不,傑克,不行,傑克……我已經訂婚了,要嫁給卡爾……我愛卡爾……露絲說這話時臉上顯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滄桑感,讓傑克看了感到心碎般地疼痛,他更加用力地抓著露絲的兩臂,誠懇但卻堅定地說下去:

「露絲,你很任性,知道嗎。因為你從小被人寵壞了。可是你心靈卻非常高尚,是個純潔善良的姑娘,……你與眾不同,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遇到的……」傑克頓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情。

「傑克,不要再說了……」露絲全身顫抖著,明明被傑克拽得又緊又疼的手臂卻並沒有掙脫的意思,但潛意識告訴她,若再聽下去,自己就會動搖,就會放棄那好不容易才強加於自己的決心。

傑克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感到一個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使他有點兒窒息。是心跳?對,是猛烈的心跳,好像心臟就要跳出來似的。傑克漲紅了臉,大喘著氣,但卻死死抓住露絲的手臂不放鬆。傑克意識到若不把話說完,恐怕就再也沒有幾會見到露絲了,他不管結果如何,一定要抓住這最後的時刻,於是任由嗓子發乾,說話斷斷續續甚至結結巴巴,仍堅持說了下去:

「不,你讓我說完,我一定要說完……我不是傻爪,我很清楚這世道。我口袋裡只有幾塊錢,我知道沒有什麼可以給你,這我明白。……你的處境我也理解,可我已經不能自拔,我太在乎你了……」說到此,傑克的鼻子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掩飾不住的內心痛苦的反應,他深深地嚥了一下口水,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

「你跳下我也跳下,記得嗎?我只想這樣。……離開你,我實在受不了,實在放心不下,好了,我說完了。」傑克終於吐出壓在心頭的真言,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深情又懇切地望著露絲。

露絲豈不明白傑克表明的心跡,她的心中又何嘗放得下傑克,但她控制著自己,抵禦著感情的最後一道防線。儘量做出理智和冷漠的樣子,拒絕了傑克:

「我很好,很快活,真的會很好……」

「真的?不是吧。你被他們困住了,露絲,擺脫不了就會死的。不會馬上死去是因為你倔強,可是在那個摧殘人格的環境裡,我所愛的那團熱火將會熄滅,你早晚會被他們折磨死的!」傑克看得很清楚,說得也很明白,露絲所處的環境就是在慢性自殺。

露絲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淚水奪眶而出。她承認傑克不僅看透了自己的心,也看透了自己的未來。一陣傷感湧上心頭,她的臉被痛苦折磨得有點兒變形,身體有些抽搐,傑克冷愛地用手指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為她揩去流下的熱淚……但接著露絲又說:

「可你也救不了我,傑克……」

「是的,我救不了你,但你能自己救自己……露絲,你要好好想想,你會被閒逸毀掉的!你必須逃避這種生活,一個無所寄託的人怎麼能夠活在世上呢?」傑克幾乎喊出了這些話,他認為這才是露絲改變命運的關鍵。

露絲當然聽懂了,她抓住了傑克的手,用力握了握,表示了對傑克的信賴。但此時她心亂如麻,有大多的問題需要思考,需要判斷,她所面對的問題絕不是僅憑熱情和任性就能擺脫的,她需要冷靜地獨立地進行抉擇,而不是立即做出新的決斷。於是,露絲決定立刻離開傑克。

「放開我,我得走了。」露絲迅速轉身,甩開傑克的手,走了出去。

門「嘭」的一聲響,機房裡只剩下了傑克一人,露絲的身影從窗玻璃外閃過,傑克感到心裡一陣空洞的震顫……轟鳴的機器聲敲打著傑克的心,使他產生陣陣驚悸。他沒有追出去找露絲,在他看來,露絲已徹底拒絕了他的愛,甚至拒絕了他的幫助。他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孤獨和寂寞,感到難以言表的失落,他又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深陷愛河,難以自拔了……

頭等艙大廳裡,伯爵夫人與幾位貴婦人正坐著聊天,露絲坐在角落裡沉思。

魯芙是個很善於社交的人,泰坦尼克號的旅行是她為露絲的婚禮進行的最後一輪公關攻勢。才幾天工夫,她已和伯爵夫人成了摯友,對伯爵夫人講述了她對露絲婚禮的所有安排。閒極無聊的伯爵夫人也樂得參與才子佳人的新婚大事,對露絲訂婚儀式的準備工作為魯芙出謀劃策,操起心來。聽說訂婚典禮上有不少事不順心,她建議魯芙請著名女設計師魯賽爾出馬,於是就有了下面的談話:

「魯芙,你告訴魯賽爾我們遇上的麻煩事。」這是伯爵夫人的聲音。

「哦,所有的請柬都只好退回印刷廠重印了。」這是魯芙在發牢騷。

「哦,天啊!」這是那位善於作誇張設計的魯賽爾不無誇張地感嘆著。

「還有那件伴娘的禮服,真太難看了,根本沒法穿,露絲非要挑紫色的,明明知道我不喜歡,她是存心氣我……」魯芙做出一副弱者的樣子,似乎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早就該來找我。上回我替馬伯勒公爵夫人的千金設計的結婚禮服就登在時裝雜誌上了,你沒看見?這事你就交給我吧,我會變魔術,能從破爛裡變出鳳凰來……」

露絲聽出來這是魯賽爾在說話,但她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對她的熱心腸表示感謝。對母親的指責,她也無心爭辯,她的目光一直看著鄰桌坐著的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那小女孩長得很秀氣,穿著白紗長裙,樣子很招人喜歡。露絲見她在桌旁坐下,然後開啟餐巾,小手指翹得高高的,做出舞蹈動作似的蘭花手,小心翼翼地鋪在自己腿上,又去裝模作樣地照習俗拿起了餐具……那一招一式簡直就是小大人,完全沒有了兒童的頑皮和活潑。露絲覺得她很像自己的小時候,從小被禁錮在一個很狹小的圈子裡,做著許許多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好像一直是在為別人而活著……露絲想到了自己的過去和現在,更感到了未來的可怕……

為什麼要活著呢?為什麼我要誕生、要長大呢,難道就為了和那種麻木不仁、目光如豆又庸俗可鄙的人同流合汙,人云亦云,亦步亦趨?在不知不覺中漸漸接近死亡和走向死亡?

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之處往往只有幾步。

生活裡是沒有觀眾的,大幕已經拉開,露絲的未來是悲劇,喜劇還是鬧劇?

露絲的思想緊張地運轉著,她彷彿正在覺醒,覺得要不裝假,不說假話,維持她的理想境界是多麼的困難。她感覺到她所生活的世界充滿了悲傷、疾病和垂死,她在努力付出自己的愛,但愛在哪裡呢?為什麼為愛而付出的努力換來的卻是痛苦呢?

露絲不記得是哪本書上說過這樣的話:在階謂人生的歲月裡,時常因為幾分鐘的關係,竟使所有過去的歲月和未來的歲月顯示出完全不同的意義。看來是決定自己終生路途的時候了,就像泰坦尼克號上的燈會突然一下子大亮起來一樣,永恆的火焰在昏黑的靈魂中燃著了,只要這顆火星有足夠的熱量,就能把靈火帶給那個期待的靈魂。

露絲決定擺脫眼前的所有虛華與空虛,她要變更自己的生活目標,讓志趣掉轉船頭,重新開始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