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泰坦尼克號 JAMES CAMERON 第1頁,共2頁

「……從15歲起,我就無依無靠地獨立生活了,我的父母都已過世,沒有兄弟姐妹,當地也沒有別的親人,離開家鄉以後,我就再未回去過了……我很像那種隨風飄動的無根草……」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一塵不染的甲板上,傑克與露絲並肩散著步,但一直是傑克在講著話,露絲靜靜地聽著。

「等等、我們已經繞著甲板走了大約一里路了,談過天氣、我的身世,但我猜想,你來找我不是想談這些吧?」

露絲笑了笑,點頭表示承認。

「道森先生……」露絲禮貌地開口了。

「叫我傑克。」傑克更喜歡隨便的稱呼。

「傑克,我想多謝你的搭救,不僅是把我拉上來,更要感謝你沒透露實情。」露絲說得真誠又坦率。來找傑克表示謝意,是她昨晚就打定的主意,在她的生活圈子裡,像傑克這種又仗義又善解人意的人實在大少了,母親和卡爾的強加於人逼得她快喘不過氣來了

「別客氣。」傑克並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而自尊心過強的露絲卻似乎聽出了什麼:

「看,我知道你正在想什麼:‘這富家小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對嗎?」露絲很怕傑克會因為看到自己要自殺而瞧不起她。

「不,我不是在想這些,我在想,是什麼事情使你這樣的女孩兒想到要走絕路,」傑克站住了,直率地問露絲。實際上這也是從昨晚到現在一直纏繞在他腦子裡的問題。只是出於禮貌不便直問罷了。

說到實質問題,露絲立刻顯出了不安與煩躁,她似乎又置身於由母親與卡爾編織的羅網之中,困惑與無奈湧上眼角,傑克又看到了昨夜要跳海時的露絲。

「什麼事情?原因是我周圍的世界,身邊所有的人,都那麼枯燥乏味,而我又只能隨波逐流,無力自拔……」

露絲說得很急切,並伸出手指給傑克看——那是戴在無名指上的一隻碩大的訂婚戒指,傑克拖起來看了看。風趣地說:

「天啊!這麼大個東西:要是掉下海,它準會拉你沉入海底的。」露絲不理會傑克的玩笑繼續述說,好像要把一肚子的委屈不平都倒出來才痛快:

「已經發出了五百封情柬,費城的名流都會來參加訂婚典禮……可我卻感覺自己像身處茫茫的人海里在拼命掙扎,想大聲喊叫,但沒人聽,沒人理……」露終一口氣說出了自己要逃離現實,哪怕投身大海的感受。露絲不明白,為什麼有的人後著是在燃燒,而有的人則是在腐爛;為什麼有的人每個汗毛孔都充滿著豐富的內容,而有的人,渾身上下都是那麼乏味,他的一生不過就是在做自己的事情罷了……

「愛他嗎,」傑克一句道破了最關鍵的問題。

「什麼?」露絲一時沒明白傑克在問什麼。

「你愛他嗎?」傑克追問。事實上這個問題傑克早有答案,哪個即將訂婚處於熱戀中的少女會想到要自殺呢?傑克不過是想讓露絲自己想明白,自己說出來罷了。

「你真無禮,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露絲顯然被觸到了疼處,而這又是自己始終說不明白想盡力迴避的問題。也是最不敢回答的問題,因為在母親的極力安排下,這樁婚事中最沒有參考價值的就是露絲是否愛卡爾。

「很簡單的問題,這不難回答,你愛那傢伙嗎?」傑克執意要問,這時他才意識到,眼前這位看上去高稚聰慧不愁吃穿的姑娘,原來正如迷途羔羊,需要有人來點撥和幫助。而首先是要自己先撥開雲霧,看個透徹。

「不便說……」露絲不知該如何表達。

「回答!」傑克窮追不捨,態度強硬起來。

有女孩子的羞澀,有對傑克的陌生,更有難以用簡單的「愛與不愛」來表示的複雜心理,露絲決定不回答傑克的質問。她用淡笑掩飾住自己的不安,背過身子,走了幾步,又回頭對傑克說:

「這真荒唐,我們才認識不久:不該談論這事,……你根本不該問這個問題。你可真夠粗魯、放肆、無禮的了!……我要走了,傑克·道森先生。」露絲說著就伸手與傑克告別,表情也已恢復正常。

傑克只好放棄追問。

「我是來向你道謝的,可你卻難為我,應該受到懲罰……」露絲做出生氣的樣子。

「你真要走嗎?」傑克有些依依不捨。

「對,我要走了,你真麻煩!」露絲說完,真的轉身走了。可才邁步,又像想起了什麼。

「等等,我不用離開,我就住在這邊,應該是你離開!……」說這後時,露絲顯得任性又嬌氣,簡直有些不講理。說完,她自己也被剛剛露出的孩子氣逗笑了。

「好,我離開,可誰才無禮呢?」傑克寬容地笑著問。

露絲無話可答,一時顯得尷尬。潛意識告訴她,自己並個想馬上離開這位有救命之恩的小夥子,倒不是因為他咋晚救了自己而是因為他身上似乎有一種吸引力在驅使她向他靠攏,正在進退為難之際,露絲一眼瞟見了傑克手中的畫夾,一把搶過來,終於有了不離開的契機。

「看看你帶了什麼傻東西?」露絲開啟了畫夾——幾張線條分明,功底紮實的人物素描畫出現在眼前。

「你是幹什麼的?藝術家?」露絲大為驚訝,沒想到這個一臉稚氣的小夥子竟然會畫畫?會有與自己共同的愛好。而且還畫得相當不錯。

「真不錯……實在是非常好。」露絲早已忘了剛才自己的不安和尷尬,也忘了已經道別,她就近坐在一張長椅上,逐一欣賞著傑克的每一張素描,傑克坐在了她身旁。

傑克畫夾中的人物素描真可謂千姿百態。有敞懷乳喂嬰兒的婦女,有幼童與母親緊緊相握的兩雙手,有路邊、碼頭做著各種雜事的人群,一幅幅線條流暢,形態鮮明。

「真好!是一流的作品!」露絲情不自禁地讚歎起來。

「可巴黎的畫評家不懂欣賞……」傑克為自己找到知音而由衷地高興,想到自己的畫在巴黎遭到冷遇,他總是心生不平。

「巴黎?看來你經歷甚廣,只有你這樣的窮……對,窮兄弟才可能遊歷四方,」露絲沒有說出那個不夠恭敬的字眼。

「窮光蛋,說出來吧,說吧!」傑克說出了露絲吞進去的那個詞,他對窮光蛋這個稱謂一點兒也不在乎,更不覺得是對自己的不敬。

露絲在他面前顯導更輕鬆愉快了。

翻到一張裸體女人的臥像,接著又有這女人吸菸、站立、側臥等多種姿勢的幾張素描,都畫得很細緻,很傳神,其中畫手部的格外多。

「這些是你的實物寫生?」露絲注意到這畫上的女人與傑克關係不同。

「在巴黎有很多女孩子願意當模樣兒。」傑克從繪畫角度介紹這女人。

露絲乾脆直問:「你喜歡這女人,多次用她做模特?」

傑克用手指著一張素描上手的區域性:「她的手很美,看到嗎?」傑克還是在講畫。

「我猜你和她有戀情,」露絲大膽地提出了自己的想象。

「不,只喜歡她的手,她是個獨腳妓女,看到嗎?」傑克很坦然地講著。

露絲果然從畫上看出那女人腳的殘疾,不免一驚。

「她很有幽默感。」傑克回憶著。露絲看了傑克一眼,似乎對他又多了一些瞭解。

傑克又指著素描中的另一個婦人對露絲介紹說:「看這女士,每天晚上都坐在酒吧裡,戴很多珠寶,等待遠方的愛人回來。我們都叫她珍寶女郎,可她的衣服上有很多蟲洞……」說這些話時,傑克的語氣流露出幾分同情,露絲也被那可憐女人的故事打動了,她在畫上看出了那女人眼神中的悲哀和絕望,承認傑克對人物內心的洞察力。

「傑克,你真有天分,真的,能看透人心……」露絲又一次讚揚傑克並明顯地表示了崇敬。

一個人與大自然相比,渺小得連一粒灰塵都不如,然而一個人頭腦裡可以裝下的東西實在是不可限量的。露絲不明白,傑克怎麼會知道那麼多事情呢?

「我也看透了你。」傑克友好地說,

「我怎樣,」露絲好奇地想聽聽傑克對自己的剖析。

傑克那湛藍清澈的眼睛發著光,他直視露絲,一字一字地說:「你當時不會跳下海去。」

露絲沒想到他心中依然惦念著昨晚的事,並一語道破了自己複雜兩難的心境。剛剛欣賞素描的愉悅頓時消散了,她表情急劇變化,木訥地坐在那裡,重又回到了現實之中,傑克的素描仍攤在她的手上……。

泰坦尼克號上等艙的咖啡廳,魯芙正在與另外兩位貴夫人聊天兒,說起女兒露絲,她總是自鳴得意,滔滔不絕。

「女孩子讀大學的目的就是要找到合適的丈夫,露絲已經做到了。」魯芙在誇獎女兒,實際上是在宣揚自己教育的成果。

兩位夫人隨聲附和著。忽然她們發現那位被視為暴發戶的胖夫人莫莉·布朗朝這裡走來。

「那個粗俗的女人來了,」伯爵夫人悄聲說。

「在她坐到我們這裡之前快走。」另一位提議說,同時都站起了身。

魯芙也只好收住了炫耀自己女兒的話頭。儘管都是上流社會成員,但對從下層混出來的新貴人,她們仍存有明顯的歧視和反感。可未等三人離去,胖夫人已走到她們眼前。

「你們好,我正想找你們喝茶哩!」莫莉夫人親熱地要與她們為伍。

「對不起,太遲了,我正要與伯爵夫人到甲板上散步。」年輕些的夫人指著伯爵夫人說。

「那好極了,老在屋裡待著我也怪悶的,想聽最新的花邊新聞嗎?」胖夫人沒聽出她們要甩開她的意思,也許是聽出來了裝傻。她滿不在乎地尾隨她們走出咖啡廳,來到了甲板上。

咖啡廳的另一側,泰坦尼克號的老闆——船商艾斯梅先生正在與船長史密斯交談。

「最後的四個鍋爐還沒燃燒起來?」艾斯梅詢問船長。

「是的,不需要了,船速已經很快。」船長彙報沒有點燃最後四個鍋爐的原因。按照經驗和常識,不是極特殊的情況,像泰坦尼克這樣大型的輪船,最後的四個鍋爐只是備用的。

「報界都知道泰坦尼克船有多大,我還想叫他們看到船速之快,要讓新聞界總有新鮮東西報道,泰坦尼克號的啟航,一定要成為頭條新聞,」艾斯梅從來就是好大喜功的人,多年來,生意場上的春風得意養成了他剛愎自用的性格。能以令人瞠目的數額投資建造泰坦尼克,已使他在人類客輪船運史上留下了輝煌的一筆。早在泰坦尼克建造和啟航之前,他就已經出盡風頭,佔盡報界頭條了,此時更是難以掩飾那副沾沾自喜之情,至於這狂妄得有些忘乎所以可能會帶來的隱患,會招致兒千名無辜乘客落難,他可是連想都沒想過。

「艾斯梅先生,我認為不妥,船要再加速,要等它開順了以後。」船長史密斯尚保留著清醒,從技術上提醒艾斯梅要尊重科學。誰知艾斯梅聽了有些不悅,根本不考慮船長的意見,而是對他施加壓力:

「我只是乘客,是否加速由你決定吧。……這是你一生中的最後航程,假如能夠在週二晚上將船駛入紐約,叫所有人驚奇;成為報界的頭條新聞,你的退休將會是多麼光彩。想想看,怎麼樣?再見!」艾斯梅說完,不等船長表態,徑自走了。他相信,老船長不會也不敢違揹他的意見。

果然,史密斯船長被他的話打動了,想到能儘快到達紐約,順利結束一生的航海事業,為自己勤勉克己的38年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他可不想得罪船商,至於如此大的船啟航不久就加速到極限可能會產生的後果,他僅憑經驗是無法預測的,畢竟泰坦尼克號太重太大了。

史密斯船長下令點燃最後四個鍋爐,巨人般的泰坦尼克號在大西洋上撒歡似地馳騁……

黃昏的甲板上,柔和的晚霞映照著海水,映照著傑克和露絲的臉龐。他們倚著船欄而站幾乎已交談了一整天。說不完的話題,聽不夠的新鮮事,對露絲來說,這一天裡所領略到的生活樂趣,幾乎大於她17年來的總和。此時,她的臉上洋溢著青春少女的紅暈,眼睛裡除了好奇的詢問目光,更多了幾分柔情和親密,她對傑克已沒有陌生感,彷彿他們已是多年的知己至交了。談完了繪畫談巴黎,談過了見聞又談到人生,而最讓露絲聽不夠的,就是傑克那不平凡的經歷。她總是不斷地追問傑克每到一處的詳細過程:他都做過什麼?碰到什麼?想些什麼?而傑克也總是全盤托出,儘量滿足她的好奇之心。說是好奇,不如說羨慕更恰當,因為傑克所有做過的事情,去過的地方,都是露絲無法實現而又十分嚮往的,也許露絲在借傑克的故事來填補自己生活中的空白或空虛吧。這不,傑克只好不厭其煩他講述自己的又一段閱歷了。

「當時我在捕鯨船上工作,然後又去了洛杉磯,在聖莫尼卡碼頭替人畫肖像,每幅畫一毛錢……」傑克不需要對自己的經歷有絲毫的描繪和評價,只要平淡他講出時間地點就足以令露絲羨慕和滿足了。他發現眼前這位上流社會的姑娘不再矜持,她像個勤奮求知的小女孩兒,問這問那,像個頑皮的小男孩兒,總想去嘗試傑克經歷的生活。

「你真讓人羨慕!可以隨心所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為什麼我不能像你一樣?想去什麼地方就去闖一闖?……也許以後我們有機會去那頭?……哎,只是說說而已,根本做不到……」露絲嘆了一口氣,流露出對自己生活的失望。

「不,你當然能去,」傑克不忍看到她沮喪的樣子,「我們可以去喝劣質啤酒,可以去坐馬車翻山越嶺,一直坐到你受不了為止。……我們還可以在沙灘上騎馬,可是你要像牛仔一樣,不準用馬鞍,不能側著身子……」

「你是說兩隻腳要分開,」露絲真的又被感染了,立刻天真地想象著自己隨傑克浪跡天涯的景象。

「是的。」傑克要幫助露絲編織另一場人生之夢,一場與她現在的生活毫不相關的充滿勃勃生機的人生真夢。

「到時候你可要示範給我看。」露絲急切地說,好像明天就要像牛仔一樣去騎馬似的。

「當然。」

「教我像男士一樣騎馬……」

「教你怎樣像男士一樣嚼菸草。」

「教我怎樣像男士一樣吐口水?……」原來露絲對男人們的事情如此感興趣,連吐口水的樣子都想學。

「在學校裡沒學過吐口水,」傑克故意逗她,哪有學校教吐口水的呢?可露絲偏偏認真地回答:「沒有哇!」傑克笑了,笑露絲的率真活潑,笑她的單純可愛。

「那好,我現在就給你示範,教你怎樣吐口水!」說完,拉著興致勃勃的露絲,去到船甲板無人的清靜之處。

「不,傑克,……等等,傑克,我做不到。」露絲一想到真的要學男人吐口水的樣子,有些害羞了,畢竟那不是很文雅的動作,何況在人來人往的甲板上。

傑克可不管她的顧慮,仍拉著她走。說也怪,露絲不再拒絕,順從地跟著傑克站到了船艉的一角。

「仔細看著,」傑克誇張地做了一個吐口水的動作,朝大海吐了一口水,又遠又有力量。

「真噁心!」露絲覺得開心又好笑。

「該輪到你了。」傑克催露絲來一次。可露絲覺得這事兒自己做起來很荒唐,就敷衍了事地朝大海吐了一口。

「不行,不理想,要先在嘴裡積滿口水,然後用力支撐住,扭動脖頸,身體從後向前猛伸,吐出!看見我那口水的距離嗎?……吐!」傑克一本正經,嚴然一位體育專案的專業教煉似的講解著吐口水的要領,露絲也只好認真地按要領重做了一遍。她學著傑克的樣子,在口裡積存口水,脖子猛一仰,吐了出來,果然比剛才遠多了。

「好一點兒了,要不斷努力,要用力在嘴裡積存口水……」傑克又要做示範,這時露絲髮現胖夫人莫莉正從他身後走過,忙拉了拉傑克的衣角,示意他停止。傑克回身一看,四位夫人都已經站在身後,只好把一口水嚥了口去。

「媽媽,這是傑克·道森。」露絲將新朋友介紹給魯芙。

「幸會,」魯芙露出並不欣賞的樣子,也沒有一句感謝他救了自己女兒的話。她發現傑克嘴角上還留有口水,第一面的印象就不好。胖夫人站在她身後,用手比劃了一下,傑克明白了,立刻用手擦去剛才做遊戲留下的痕跡。

老人的聲音不時地跳出她敘述的故事,將那些人物的心態做一個說明。而這種說明又恰恰是我們所不瞭解的:「其他人對救我的男士抱著敬佩、好奇的目光,好奇地問個不停,而我母親則視他為臭蟲,一隻危險的臭蟲,恨不得立即把它掐死。」

胖夫人莫莉倒是對傑克頗有好感。也許是從下層人中奮鬥成了暴發戶的原因,也許是自來熟的性格,胖夫人很容易親近傑克這類青年。她友好地走到傑克身邊,親切地說:「看來你是個臨危不亂的人。」這顯然是在讚揚傑克昨晚救露絲的事,也算為魯芙沒有道謝補了一筆。

傑克禮貌地笑了笑。

號聲響了,就是那種軍營中常能聽到的號角聲,它清脆嘹亮,使人想到軍旅的操練和衝鋒時的陣容,它迴盪在泰坦尼克這艘巨大豪華的客輪上空,迴盪在一望無際的茫茫大海上,顯得有幾分滑稽,又有兒分莊重。

「為什麼他們宣佈晚餐開始竟要用號角?好像是讓人去衝鋒陷陣!」快人快語的胖夫人開了腔,夫人們這才明白是晚餐的時間到了,大家都愜意地笑了起來。

「媽媽,我去換衣服了,……傑克,晚餐見!」露絲早就想離開母親和貴婦人們了,臨走時沒有忘記提醒傑克昨晚的邀請,她發現自己還想在最短的時間裡再見到傑克。

夫人們邁著典雅做作的步子離開了甲板,胖夫人卻留了下來。

「年輕人,知道你將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傑克還沒有明白胖夫人的用意。

「你將要進入蛇穴……準備穿什麼衣服赴宴?」莫莉夫人很同情眼前這位平民青年,她決意助他一臂之力,使他不在上層社會人前出醜,免受他們的奚落。

是啊!穿什麼衣服去參加卡爾邀請的晚宴呢?傑克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舊了且有幾分髒汙的便服.他是在泰坦尼克號船碼頭的小酒館裡賭牌贏得的船票,匆匆上船,哪裡有什麼行李服裝?何況他幾乎沒有出席過上流社會的交際場所;一個賣藝為生的窮畫家,又哪裡會有晚禮服呢,傑克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頭,攤著一雙手,表示沒有什麼辦法改變自己的裝束。

「早猜到了,跟我來吧!」莫莉夫人拉走了傑克。

莫莉夫人的艙房,傑克對鏡穿上了晚禮服。

「顯得不錯,很漂亮,很帥,看來你和我兒子的身材一樣。」胖夫人由衷地讚歎著。鏡子裡的傑克果然煥然一新,顯得瀟灑風流。那雪白的硬領襯衣配上長款的黑色晚禮服,一副標準的紳上派頭,合身合體簡直如同定做的一般。

「簡直像換了個人!」莫莉夫人滿意地笑了。

亮如白晝的泰坦尼克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行進,遙遠的天際還殘餘一縷晚霞沒有散盡,正好映照著泰坦尼克冒出的濃煙,縹縹緲緲、朦朦朧朧,令這艘郵輪平添了幾分神秘。船體周圍的水域,因燈光的照射仍能顯出海水的藍色,而船身一過,藍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的是漆黑如墨的深洞。

傑克·道森一身筆挺來到了上等艙的宴會廳。侍從替他開啟兩扇對著的雕花木門,一個規範的動作將他請進大廳。面對這種禮遇,傑克顯得有些拘謹,他勉強地朝侍從笑了笑,以示謝意。大概是發覺自己笑得不夠自然,他三步並做兩步就離開侍從走到了對面的走廊上。

傑克這才發現,這裡是座圓形的建築,他是站在大廳上層圈形的走廊上。頭頂上,環形的穹隆是由白色的磨砂玻璃鑲上彎曲的黑邊構成的,中央垂下一掛金碧輝煌由幾十盞燈搭成的大吊燈。四周的牆壁都由彩色玻璃和壁畫拼成,環形平臺就像大影劇院的一個個包廂,每一弧度的包廂牆壁上都有一幅壁畫,有的是金屬做的禽鳥樹木,有的是珠鑲金繡的奇怪的海底植物,有的更似妖蛇蚊鱗,半人半魚的海神。來自不同角度的光線被圓形造成的斜面反射著,增強了反光的效果,使玻璃、金屬和油漆的光澤追逐嬉戲,令人看得眼花繚亂,目不暇接。走南闖北的傑克曾驚異過法國巴黎建築的美景,為盧浮宮的豪華典雅而讚歎不已,但沒有想到,在一艘郵輪上也能達到甚至超過宮殿的陳設。

沿著黑色油亮的漆木樓梯,傑克朝樓下大廳走去,樓梯口拐角處,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牙白色的半裸體希臘女神有一人多高,過往的貴夫人和紳士無不駐足矚目,被她那光滑得有幾分透明的皮膚和略帶性感的媚人微笑而傾心。傑克流連了幾眼,為不能把如此美妙的藝術品寫生下來而感到遺憾,若不是心中有事,恐怕在這裡呆上半天會畫出幾張不錯的素描哩!傑克心中想著,開始注意四周的客人,邀請者卡爾還沒到,傑克想鬆弛一下被晚禮服束緊了的身體,便習慣地雙臂交叉依著身旁的一根雕花木柱而站,顯得自在散漫。忽然,傑克發現廳裡有人朝他這邊瞟了一眼,他下意識地感到自己的姿勢與這裡的環境氣氛不諧調,就立刻垂下雙臂,將一隻手放在背後,做出了十分不習慣的那種彬彬有禮狀,還故作熱情地向過往的達官貴人致注目禮,顯出一派紳士風度。這時一位年過半百的老紳士正走過傑克身旁,他右臂彎曲著平放在前身,左手攙挎著一位女士,頭微微向左前方傾斜,用視線的餘光觀照著女伴,那副既做作又典範的姿態,使傑克覺得又滑稽又可笑,相信那老紳士一定是從小到大花了半輩子功夫練就的。「看來我今天晚上也必須做作一番了,誰讓我穿著禮服呢!」傑克對自己說著,竟在老紳士的背後模仿起了他的動作,還把左臂伸過去繞了一下,假設著挎女人的姿勢,又前行一步,做了一個與人握手的動作。誰知那種似真似假煞有介事的樣子,竟被剛剛走進環形平臺的露絲看了個正著。她忍不住笑了,笑傑克的可笑幽默,為又發現了一個異樣的傑克感到開心。

發現露絲正從高處看他,傑克沒有絲毫窘迫,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身穿絳紫色金絲絨長裙、臂上斜搭著黑色薄紗披肩的露絲從樓梯上緩緩走下,光彩照人。他們相互注視著對方在裝束上的變比,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興奮。露絲對傑克的一身紳上打扮尤其顯得驚訝,她沒有說什麼,但眼光說出了她的讚許和欣賞。傑克伸手拉住露絲的手。站在比她低兩級臺階的地上,模仿上流社會的身姿,伏身吻著它。

「在戲劇中看到的,一直想試試。」傑克自嘲地說。

露絲被他的裝模作樣逗笑了,傑克仍一本正經地向她伸出了彎曲的右手臂,露絲會意,把手套進去,讓傑克挎著,傑克又故意誇張地仰了仰頭,兩人笑著走向裡廳的人群。

「親愛的,你一定記得道森先生。」露絲在卡爾的身後叫住了他,他正與魯芙交談著。

「道森!啊!你扮紳士真像,我都認不出來了!精彩!」卡爾顯得也很愉快。

「真的像?」傑克禮貌地應了一句。

「真是出神入化!」卡爾一向以貌取人,這個昨晚被他叫作骯髒鬼的小夥子眼前嚴然上流社會的鉅子少爺,實在讓他有點兒不可恩議。魯芙正在與伯爵夫人和另幾位貴夫人打招呼,對傑克的衣著變化不以為然。

「這航程真有意思。」魯芙扯開了話題。

「像瘋狂一樣。」一位夫人寒暄著。

「完全瘋狂,真是有意思極了。」另一位隨聲附和。

露絲可不想參與這毫無意義的談話,她把傑克拉到一邊,開始悄悄地介紹著周圍的各位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