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給你錢就行了?」
「給我錢就行了。」
「那好吧……給你錢,」左永邦醉醺醺地掏出錢包,遞給瀟瀟,不想被瀟瀟一把按住腦袋,按在她肩膀上。
這樣柔弱的一個肩膀,自己女兒的肩膀……
左永邦就是在這樣一個肩膀上,失聲痛哭起來……
空空的座位邊上,米琪一個人一杯接一杯的落寞地喝著,耳邊突然響起阿千的聲音。
「我老公呢?你有沒有看見我老公?」
阿千坐在米琪邊上,也已經喝得七葷八素,腆著臉問她。
「你老公?你什麼老公?」
「我的新老公啊!」阿千猛然一拍桌子,勾上米琪說起悄悄話,「喔,新老公不是說我以前有舊老公,以前啥都沒有,這個還是我剛剛從街上拽來的呢,但是已經被我列為老公計劃no.1啦!」
米琪一臉囧相地回望著,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你知不知道,」阿千推心置腹地看著她,「這女人啊,一過二十五,就想結婚想得發瘋,不管她是幹什麼的,長得好長得醜,現在是不是單身,都想結婚想得發瘋,你今年幾歲啦?」
「二十七。」
「哇噻!」
不遠處,傳來amy的父親拍著羅書全的肩膀使勁讚揚的聲音,「小羅,你剛才那番話說得好啊!有想法啊!當年我怎麼就沒認識你呢!結果遭受了她媽三十年的虐待,我早認識你,這話一說,她有什麼邪火,一想起我這麼跟她說過,就氣全消啦!你是不是作家啊?」
「不是不是,我有一個作家朋友……」羅書全使勁辯解。
「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你說啊,這女人就是要哄,你哄她哄不好,你自己就要遭殃了,就跟孫悟空降妖一樣,你降不住妖,這妖就把你吃了……」
羅書全不斷地點頭稱是,amy捂著嘴忍不住哭,羅書全一把摟過她,親吻著額頭。
「別哭,乖,別哭……」
阿千愣愣地看了一會兒這副人間光景,又轉過頭來對米琪嘮叨。
「你說這也怪了啊,這男人女人就是不一樣,這男人怎麼就無所謂呢,不管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八九,三十還一枝花,想幹啥幹啥,這女人怎麼就這麼沒出息呢!滿腦子想的都是結婚結婚結婚……」
自己的心事……就像靶子般被阿千無意間亂刀捅著……
「男人全他媽不是東西!!!」
阿千一拍桌子,正想再砸個杯子壯壯聲勢,突然轉過頭,呆呆地看著遠處。
左永邦一臉大義凜然,在瀟瀟的攙扶下神情悲壯地大踏步走來。
不是要被殺了吧?阿千緊張地想。
走到一半,左永邦突然轉身,緊緊拽住瀟瀟的手,「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面對父親的精神病,瀟瀟也毫不含糊,「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不!瀟瀟,你永遠是我的女兒!」
「不!左永邦,我以後還是不是你的女兒看你的情況!」
「呃……我一定會定期往你卡里打錢的!」
「要記得告訴我取款密碼!」
兩人這樣毫無邏輯地對了一會兒話,然後開始深情凝視起來。
「保重!」左永邦說。
「保重!」瀟瀟也說。
左永邦鬆開瀟瀟,轉頭朝米琪雙目炯炯地大踏步走來。阿千緊張得就要跳起來逃跑,但逃之前也不能不講義氣,她拿胳膊肘頂了頂米琪。米琪原先還在發愣,一抬頭,看見左永邦就這樣朝自己走來,好像要對自己說什麼話似的鄭重地走來……
米琪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左永邦走到米琪面前,剛要開口,猛然被什麼絆倒,一陣乒乒乓乓之後……
左永邦摔在地上,醉得人事不知。
天,漸漸暗了下來……
正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酒宴也逐漸接近尾聲。婚禮現場門口,羅書全和amy並肩寒暄著送走一撥撥客人,並肩點頭致謝。客人們一邊拍著羅書全的肩膀一邊往外走,對他們來說,這是見證了一對新人,但終究與己無關。而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左永邦,則在米琪和阿千的攙扶下昏頭昏腦地出了門,楊晶晶和瀟瀟也不知何時走了,顧小白落寞地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
珊莉,終究是沒有來。
「差不多結束了。」莫小閔走過來說。
顧小白點點頭。
「我……要走了。」
「喔,好,再見。」
莫小閔微笑望著他,點點頭,「謝謝你。」
說完,莫小閔轉身往門外走去,後面的顧小白變得越來越模糊。從此之後,這個人恐怕和自己不會再有關係了吧。不管他和另外一個女人有沒有進展,都不再和自己有關係了。其實,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在自我欺騙,或者是心裡一種莫名其妙的支撐罷了。
「等一等!」身後傳來顧小白的聲音。
他走上來,「我和你一起走。」
「縱然是一起走又怎麼樣呢,走到死,也不過是無限接近的平行。」這個時候,米琪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上這樣想著,邊上的左永邦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只是拽著自己的袖子。
「我不是不想跟你結婚,我心裡害怕你知道嗎?我嚇得要死,我想到結婚,想到有一天你要離開我,我就嚇得半死。我不是不想跟你結婚,但是我也不想跟你結婚,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我很愛你,但是我想到我很愛你,我就嚇得差點尿褲子,所以你不要再嚇我了……」
我……不想再嚇你了……
我們之間,終於結束了吧。
酒店的婚房裡,羅書全也是這樣怔怔地望著amy。演了足足半天的戲,彷彿透支完後半輩子所有的福分,兩人已經脫下「戲裝」,打回原形,怔怔地望著彼此。
「你一會兒去哪兒?」過了一會兒,amy靜靜地問。
「不知道,」羅書全搖搖頭,「可能去找顧小白吧。」
「你打算告訴他其實我們已經離婚了嗎?」
「你會告訴小閔嗎?」
「想到再說吧。」
話已經全部說光,說了一整天的謊話,連說真話也感覺有些費力起來,「我走了啊。」過了一會兒,羅書全看著amy說。
amy點點頭,羅書全也沒有動,搜腸刮肚的好像還有什麼東西沒有交代完。
「喔,對了,」amy突然說道,「那些彩禮錢,等我算完,我們一人一半,坐地分贓啊。」
「你留著吧。」羅書全笑起來,「你做生意的嘛,我要這些錢也沒用。」
「好讓我心裡更加有罪惡感是嗎?」
兩人互相笑了起來,這……是最後的結局了吧!
「羅書全!」看著羅書全漸漸要隱沒在門口的身影,amy突然喊道。
望著那張轉過來只做了幾天丈夫的臉,amy說:「你剛才在婚禮上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面前的人笑了,「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嗎。」
足夠了吧,淚流滿面中,amy目送著羅書全一步步最終走出自己的生命。
人生之事,不過是不斷地看著有人走進自己生命,又望著他們走出,就這麼忙碌不已。珊莉最終趕到婚宴現場的時候,眼前已是一攤廢墟,不斷有服務生收拾著杯盞。突然,一個熟悉的人影朝她走來,越走越清晰。
珊莉明白,這個人,將從此走進自己的生命了。
「你沒走啊?」珊莉靜靜望著那個人道。
「先是走了,」顧小白笑了笑,說,「後來想到有東西忘了拿,就回來了。」
「什麼東西啊?」
「你啊。」
「我不是東西。」
「對,你不是東西。」
怎麼也辯不過他,不過……算了吧。
「路上堵車啊?」他又問。
搖搖頭。
「心裡堵啊?」
「嗯。」
「現在還堵嗎?」
「不堵了。」
「喔……」顧小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旁若無人地往門外走去。
珊莉呆呆地望著他。突然,顧小白猛地轉身,一把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好窒息……
「對不起,」聽到自己困難地說,「我遲到了。」
「你遲到好多年了。」那個人好像哽咽起來。「不過到了就好……」
只有我明白,做了這個決定,要花多大的力氣。為了要和一個人在一起,我們要放棄多少東西。我也是,你也是吧?
開出去一半的計程車上,顧小白終於對莫小閔說:「對不起,我要去找她。」
「她要不來呢?」
「不來了我就等,等不來我就去找她,不管怎麼樣,我要去找她。」
從來沒有見過面前的男人這樣的認真,莫小閔看著他,突然手被他握住,低下頭,聽見顧小白的聲音,「謝謝你。」
聽到他讓司機停車的聲音,聽到他推門出去的聲音,聽到車子重新啟動的聲音,聽到這個都市再次響起的聲音,就是聽不到自己眼淚落下來的聲音。
所謂聚散離合,再為平常不過,第二天一早,左永邦頭疼欲裂地醒來,在床頭看到了一封信。
「永邦,等你醒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你身邊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是去自殺。我已經申請到了英國留學的獎學金,下個星期就開學了。我一直沒有跟你說,因為我一直抱著一點點希望,希望你能把我留下來。但是昨天我明白了,對不起,這怪我自己,一個女人從愛上一個人開始,就計劃著將來,想著將來。原諒我只是一個很俗的傻女人,逃脫不掉這些很俗的想法,既然逃不掉這些想法,我只好逃開你。對不起,永邦,是我不辭而別,我會永遠記住你帶給我的成長,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是多麼寶貴的禮物,我從一個字都不怎麼認得全的傻女人,變成一個想去國外多學多看多經歷的女人,我為自己感到高興,也希望你能為我高興,好好照顧自己,少抽點菸,謝謝你。再見。」
左永邦跳起來,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外套,抄起車鑰匙衝出門。
一路上好堵,左永邦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好不容易趕到機場,倉皇四顧,空曠的機場裡滿是準備出境的人,突然,左永邦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米琪正在往檢票口走,左永邦大叫著米琪的名字,不斷地撥開人群,朝米琪奔去,一路喊著,而米琪……始終不為所動。
遠遠地,他看著工作人員把票給米琪,米琪走進檢票口。
左永邦衝到檢票口,要衝進去,被工作人員生生攔住。
「米琪,米琪……」左永邦衝著米琪的背影嘶喊著。
即使是在左永邦最為失態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聲嘶力竭地喊過任何人的名字。
然而,米琪聽不見……她的耳朵塞著耳機。
是王菲的一首歌。
「愛的路上誰在縱火,卻沒人為它哭泣,雨滴來得太早也要感謝上帝,一聲晚安說得太早,沒有回憶怎麼尋找,尋找記住你的東西……」
《有時愛情徒有虛名》。
米琪就是在這樣的歌聲中,一步步走進機場深處,一步步走出左永邦嘔出靈魂般的呼喊聲中。
此後,在他的人生中,左永邦再也沒有見過她……
就像米琪也見不到,飛機騰空而起的那一剎那,自己臉頰流下的一滴淚水。
兩年以後,同樣的地方,米琪站在機場出口,一身英倫氣質的打扮,戴著墨鏡,拉著行李箱。一輛計程車過來停下,司機幫米琪把行李箱放在後備箱,米琪坐進去,司機開動計程車。
「小姐,哪裡來的啊?」司機搭訕道。
米琪微微一笑,「英國。」
「喔喲……好地方呀,舒服的,你是在那裡工作還是探親啊?」
「唸書。」
「唸完回來啦?」
「沒有,放假,回來看看。」
米琪的語聲裡既禮貌又疏遠,司機也不再自找沒趣了,專心地開著車。
翻下空車牌,後車座上的廣告電視亮了起來。
是一個時尚頒獎典禮的紅地毯,簽名臺前,閃光燈亂閃,莫小閔一身華貴的晚禮服,簽完字對著鏡頭盈盈笑著,主持人拿著話筒走上去。
「小閔,你這次入圍最佳女主角的角逐,有什麼感想?」
「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援,」莫小閔看來已經是一個明星了,「感謝我的導演,顧小白……」
後面,顧小白牽著珊莉的手走在紅地毯上。顧小白一身黑色西裝,牽著珊莉的手儀態大方地往前走,突然有人在邊上扔紙團,顧小白頭被扔中。轉頭看,人群裡,阿千在扔他。顧小白瞪著阿千,蹲下撿起紙團,扔回阿千,阿千再撿起扔回顧小白,兩個人隔著欄杆互相亂扔,完全不走紅地毯了,阿千脫下鞋子扔顧小白,顧小白脫下珊莉的鞋子扔阿千……珊莉在邊上,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顧小白和阿千大戰著……
米琪微笑地看著。
這些人都活得很好啊……
計程車在馬路上行駛著。
在一所小洋房邊,計程車停下,米琪下了車拿後備箱的東西。另一邊,洋房大門,羅書全和瀟瀟走出來,正好看到計程車,高興地鑽進去。
米琪起身把後備箱關上,車開走。
羅書全坐在車裡,回頭狐疑地望著,瀟瀟拉他。
「你幹嗎?」
「沒有,那個女人好眼熟啊。」
瀟瀟興高采烈地數著錢。
「你到你爸公司問你爸討錢,」羅書全說,「你去討就是了,幹嗎把我拉上啊,這算什麼?」
「因為你在,我爸不好意思給我太少啊。」瀟瀟抽出一張十塊的,「喏,分你一點就好了,一會兒陪我去買衣服。」
「我是你老師啊!」
「老闆娘和你比較熟啊!」
「人家有男朋友了好嗎,別亂說。」
「有男朋友了你們也熟啊……你還好意思說,把你結婚我送你的東西還給我!」
「不要,我放在房間裡蠻好看的。」
計程車就在這兩人的拌嘴聲中漸行漸遠。
小洋房外的鐵柵欄前,米琪一個人怔怔站著,腦中迴響著阿千給她的email裡的話。
「羅書全和瀟瀟還是那樣,至於左永邦和楊晶晶一起開了個公司,不過你別亂想,他們完全是朋友關係。左永邦一直沒有忘記你,我們一直一起吃飯,他有時候會發愣,我們問他怎麼了,他說這個地方和你一起來過……」
米琪站在洋房鐵柵欄前,靜靜地看著洋房。
洋房裡面,左永邦一個人發著愣,楊晶晶走過來。
「你幹嗎?怎麼又發愣?」
「我剛才給了我女兒好多錢……」左永邦心疼地說。
「她也大學了,」楊晶晶笑起來,「女孩子要富養的,你給點錢怎麼了,她又不亂花。剛才那個房地產公司又來電話了,讓我們快點去開會,這個單子做下來我們又有錢了。」
兩人邊說邊往洋房外走。
「上次開會,他們公司一個小朋友好像對你有意思啊。」左永邦突然想起,「開會的時候亂看你,你覺得怎麼樣?」
「喲,這都被你發現啦?」
「廢話,我連你們約會了都知道……」
「你你你……這你怎麼都知道啊?」
「因為你的電話是我給他的啊,」左永邦胸有成竹地說道,「那天開完會,我把他叫到邊上,問他要不要你電話,他說要,我就給他了。所以,這個案子我們肯定拿得下來,你放心吧,他好歹也是一總監級的。」
「你是不是老幹這一手啊?」
左永邦點點頭,「我幹這手幹得可熟練了,但你也不要虛偽,你喜歡人家嗎?」
「喜歡。」
「那就不要廢話了。」
走到大門處,柵欄外已經空無一人,左永邦走出門,突然轉過頭,靜靜地看著鐵柵欄,一動不動。
「你怎麼了?」楊晶晶問。
一串手鍊,靜靜地掛在鐵柵欄上。
那是左永邦和米琪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送給她的。
「這是我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在第一次約會的餐廳裡,左永邦就是拿著這根手鍊笑著對米琪說,「以後還有很多會送給你……」
「不過,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你就把這根鏈子還給我,其他的都留著好了。」
「為什麼?」那個時候,米琪和他還不熟,她睜大雙眼問。
望著這個自己想泡的女人,左永邦壞笑起來,「這樣……我以後想起你的時候,全是你最美好的樣子。」
米琪意亂情迷,羞澀地笑起來。
這個畫面,彷彿就是在昨天。
「怎麼了?」楊晶晶再一次問。
「沒什麼。」左永邦終於笑了笑,深呼吸了一口,「只是……很眼熟……」
「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在成長。我們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把上一秒放到哪裡。有些東西我們盼不到,有些事情我們回不去。但每次想到,你帶給我的變化,我就充滿感激。我想起你,就想起現在變得更好的自己,這樣的自己,是你帶給我的。你還好嗎?我很想問問你。有時候,我會沒有勇氣,我會想起過去,想到如果有一天,從某一刻,我們重新來過,一切會怎麼樣呢?」
「對不起,我在軟弱的時候,會這樣想著……」
「想著,然後鼓起勇氣,看著外面,告訴自己,如果一切重來……我會更加珍惜……」
遠行的計程車裡,米琪放聲痛哭。
邊上的人,輕聲拍著她。
然而自己還是好希望……一切能夠重新再來一次。
人生的每一秒,都決定著下一步,一旦跨出,就再也沒辦法逆轉回去。
然而,在這個地方……這個故事裡……
如果時光倒退回去,一切從結局開始……
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