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紛紛把頭轉回去。
「你別聽他胡說八道。」左永邦說,「我們也就是瞎猜,跟三個八婆似的,我怎麼覺得渾身那麼不舒服啊?你把我找來幹嗎?」
「廢話!兄弟有難,能不管嗎?」顧小白憤憤道,「這事兒我又沒經驗!」
「咳,好吧。」左永邦乾咳兩聲,看著悲傷得不能自已的羅書全,「總之呢,這種沒譜的事別瞎想,再嚴密的保全措施也有中獎的時候。」
羅書全一直沉默著,突然,他抬起頭來,「我就不能問問她嗎?」
左永邦緩緩轉頭,看著顧小白,「能問麼?」
「我不知道啊,」顧小白茫然地回答,「我說了這事兒我沒經驗的,所以才把你找來。」
左永邦也忍不住突然大喊:「廢話!當然不能問!打死也不能問!」
餐廳裡,眾人再次轉頭看左永邦。
左永邦衝他們回喊:「看我幹嗎?又不是問我!」
眾人再默默把頭轉過去。
「不管怎麼樣!切記!切記!」左永邦望著羅書全,好像在立遺囑,「這個問題,哪怕在你心裡問了一千遍!你也不能當著她面親口問出來!一句都不行!」
「為什麼?」
「廢話!問了也無非就兩種情況。一種她承認了,這孩子不是你的,忽悠你沒忽悠成,那你還能要她嗎?」左永邦看著他,緩緩掰著手指,「二就是這孩子真是你的,但你居然懷疑不是你的,那她還能要你麼?」
「總而言之,你們分定了!」
羅書全通盤想了想,把顧小白和左永邦的話都在腦子裡盤通了,緩緩點了點頭。
「總之,這孩子打掉,她也肯定跟我分,對吧?」他看著顧小白,再把視線轉移到左永邦臉上,「問也是肯定不能問了,是吧?你們……還能再給我條活路走嗎?」
活路肯定是沒有了,羅書全一個人默默地回到家裡,家裡空空如也。他答應了amy今天下午四點給她答覆,現在是三點半,amy正在服裝店上班。他想去看她,卻下意識地開啟電腦,在電腦前麻木不仁地翻著,腦子裡還回蕩著剛才顧小白和左永邦的話。
「從古到今,就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男人能在女人把孩子生下來之前,就確定這個孩子肯定是他的。」左永邦說,「但生下來之後呢,一般沒什麼事也沒人會精神病到去做個親子鑑定。」
「那這個地球不是很危險?」顧小白說。
「對於男人來說,確實是啊……」左永邦剛感慨了一下,突然回過神來,「嗯?瀟瀟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
見左永邦自己引火燒身,羅書全嚇得雙手亂搖,「不麻煩了,不麻煩了。」
那邊……顧小白也抬頭望起天來……
「會不會我有什麼女朋友和我分了手,把孩子生下來沒告訴我?這麼說來,我可能會有很多孩子……遺產怎麼辦呢?我本來就沒多少存款……」
羅書全顧左顧不了右,沒想到捅了那麼大婁子,整個人都傻了。
過了一會兒……大概足足有半個小時,左永邦突然嗯哼一聲,悠悠醒轉,長長地吁了口氣……
「是我的……瀟瀟是我親生的。」
「啊?靠什麼判斷的?」顧小白忍不住問。
「什麼也不靠。」左永邦笑笑,指了指自己胸口,「靠自己的心,我剛才回憶了一下十七八年前,我和我太太……在瀟瀟還沒出生前……我們……」
「你回憶了整整一個小時?」
「是啊,很多美好的回憶啊……」
光憑那些回憶,那些歡笑與感動,瀟瀟是我親生的。
羅書全坐在電腦前,一邊回想著,一邊在電腦檔案裡亂翻。
突然,一個資料夾被打了開來……
很多很多照片攤在眼前……都是他……
原來,在他不知道的時候,amy給他拍了很多照片,睡得像豬的時候,打遊戲痴迷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馬桶上怔怔發呆的時候……
這些羅書全自己也不知道時間流過的瞬間,都被amy隨手拍了下來……
羅書全的眼淚馬上就流下來了……
我怎麼能……懷疑她……
這個時候,amy在回家的路上,心裡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昨天晚上,她把那個彌天大謊撒完,看著羅書全面色慘白,剎那間只憑怨念,就把整棟大樓的燈全熄滅了。燈再亮起的時候,他對她說要再想一想。
「想什麼呢?」amy心想,她不知道羅書全經過深思熟慮的答案是什麼,只是好幾次半夜起床,都看見羅書全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發呆。她有點不忍心,但事情已經做下了,只好硬著頭皮做下去。amy只好不斷安慰自己,這是對羅書全最後的測試,測試他是不是一個值得託付的、負責任的男人?如果是……她就再也義無反顧……
她也不想想,如果羅書全跑上來特別鄭重地對她說,我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她該怎麼辦?
這也是她走在回家路上,心裡發懵的原因——那一剎那,心虛到竟然希望,羅書全讓她把這個不存在的孩子打掉,這樣她至少還能大肆發作一下……
現在,真是騎虎難下啊……
amy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到了家,用鑰匙開了門,屋內空無一人。
牆上的鐘,已經快五點了。
這個男人……竟然連見我的勇氣都沒有了。
此時,羅書全正拽著顧小白在南京路上狂奔,他看到那些照片,突然間腦子裡無比清楚。
我沒辦法確定這個孩子是不是我的,誰都沒辦法確定,我只能確定一點……
amy是我的,是我要的,是我一直在尋找並確定的那個女人……
我要向她求婚!
他衝到顧小白家,用最快的速度和他說明了來意,就把他拽出了門。兩個人合計了一下,手頭的存款合在一起,怎麼樣也能買一個正經不丟人的鑽戒了,就衝了出去。
一路上,羅書全心情激動,渾身顫抖,顧小白還在發懵。
他想不通,這個男人前一秒還在懷疑自己女人懷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下一秒就要和她求婚……
但既然他決定了,我就支援他。
在蒂凡尼的店門口,顧小白眼睜睜地看著羅書全的手機響了,是amy打來的。
然後,羅書全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手機掐了。
「我不想讓她知道太多。」說完,羅書全就把顧小白拽進了店裡。
穿著制服的美貌售貨員走過來,「兩位需要點什麼?」
「鑽戒。」
「請跟我來……」
兩人趴在一個櫃面上看了半天,羅書全挑中一枚鑽戒,讓售貨員拿出來,遞給顧小白。
「向我求婚。」
「啊?」
「我要試試看amy看到它的效果。」羅書全小聲逼迫著不知所措的顧小白,「快點!向我求婚。」
顧小白鎮定地接過鑽戒,看看周圍,邊上的人都在看著他。
他只好……單膝跪下來了啊……
真是這輩子最想死的時刻……
「說點兒什麼。」羅書全低頭對顧小白說。
「你個傻逼,你愛嫁不嫁。」
羅書全湊上去,小聲警告,「認真點,嚴肅點,弄得不好這段話我還要照樣扒下來給amy聽呢。」
顧小白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想起來……
剎那間,周圍嘈雜的聲音都像潮水一樣退去了。有一個人留在沙灘上,穿著長裙,在漫天夕陽下就這麼輕輕笑著,沙灘上留下了一個個足印……
「對不起,我知道我們分開過。」顧小白睜開眼,不知何時,眼中已經滿是淚水,「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在分開以後的每一天裡,我每天都想著怎麼重新和你在一起。為此,我不斷地禱告,不斷地往前走……
「我指望著哪一天,或許哪一天,我們會在某一個路口,某一個我們根本就沒預料過的路口重新遇見。這時,這個時候我們都會發現,我們曾經如此,如此輕率地錯過了對方,錯失了對方。而上帝這輩子給過我的最好的兩個禮物,是遇見你,和再次遇見你。
「我不能再等待上帝再給我什麼了,我要做的是給你我剩下所有的生命。也希望你能給我,給我你最好的禮物,你剩下的所有的人生……嫁給我……」
那個人像霧一樣消失,眼前漸漸清晰了……
一個猥瑣的男人正跪下來,抱著自己痛哭失聲……
耳邊,也彷彿傳來一個女顧客拉著男友哽咽的聲音,「誰規定同性戀在中國沒法結婚?這兩哥們兒太不容易了……」
回家的計程車上,羅書全和顧小白坐著。羅書全手裡拿著鑽戒盒,不斷地做驚喜狀,開啟,露出熱淚盈眶的表情,然後面無表情地合上;再驚喜狀地開啟,熱淚盈眶……迴圈往復n次,顧小白在一邊打電話給左永邦。
「羅書全要向amy求婚啦!」
「什麼?」那邊傳來迷迷糊糊的聲音。
「羅書全要向amy求婚啦!」
「什麼?」那個聲音猛地驚醒過來,「是我沒睡醒,還是他還沒睡醒?什麼意思?」
「羅書全,通過你的啟蒙後終於想通啦!不管那孩子是怎麼回事,amy是他想要的那個人。所以和我一起剛剛買了鑽戒,現在在我邊上發神經呢,一會兒我們回去,他要向她求婚啦!」
左永邦反應過來,連忙起身穿衣服,「你等等,我馬上過來。」
五分鐘後,他也出了門。
這個時候,華山醫院的門口,莫小閔正在焦急地等待著,遠處amy急匆匆地走過來,戴著大墨鏡。
「怎麼回事?不是說到我家來嗎?」莫小閔困惑地看著她,「怎麼改這裡了。」
「我可能真的懷孕了。」
「什麼?」
「別叫。」amy低聲說,「我可能真的懷孕了。」
一個小時前,amy環顧著空蕩蕩的房間,過了約定的時間,羅書全還是無影無蹤,打電話給他,也被果斷地掐斷了。
這個男人,不敢給什麼回應,連見我面的勇氣都沒有了……
或許,這也是一種回應吧?
amy站在原地,看著空蕩的房間,無意識地不斷地苦笑著。原來在莫小閔口中的這個「無聊的惡作劇」,真的是這樣起了作用,照出了這個男人本性中的怯懦、無能、沒有擔當。
我已經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了吧……
amy緩緩地看著四周,這屋子裡,不知何時,已經擺滿了自己的東西,要收拾起來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
先把最容易拿的東西帶上吧,今天晚上住到莫小閔家裡去。
我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
amy拉出拉桿箱,胡亂地往裡面塞著衣服,然後不知怎麼地,可能是動作過於激烈。
一陣強烈的嘔吐感,從胃裡翻江倒海地升騰起來……
「你沒跟羅書全說就這麼過來了?」
「我跟他說什麼啊?」amy悲憤地看著莫小閔,「我之前就跟他說了,他說給我反應,到了時間,人都沒了,打電話都不接,還能跟他說什麼啊?說‘哦……不好意思,我之前是騙你的,這回好像是真的,請鄭重對待哦’……這麼說嗎?」
莫小閔也答不上來了。
過了一會兒。
「你確定……你上次不是買了那個測孕棒嗎?你沒在家先試嗎?」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逃出來,你懂嗎?我一分鐘都沒法在那兒待了,我們已經over了。那個什麼測孕棒,我得在上面畫線啊!哪有一次就成功的,全被我用光啦!」
「那……那你準備怎麼辦呢?如果真的懷上了。」
「沒怎麼辦,打掉。」
望著莫小閔呆呆的眼神,amy傷感地笑起來,「可能真的是上帝在懲罰我吧。羅書全已經指望不上了,我們已經結束了。」
「可你不是一直想要小孩嗎?」
有護士走出來,叫著amy的名字。
amy站起來,朝著莫小閔傷感地笑了笑,然後走了進去。
莫小閔的眼中是她的背影……
「你真的想清楚了?」
羅書全家裡,三個人已經會合,羅書全正拿著飛機上的嘔吐袋,不斷地湊著深呼吸,放下,對左永邦點頭。
「真想清楚了?」
羅書全又把頭埋進嘔吐袋,深呼吸。
「哪怕她這次懷孕可能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羅書全抬起頭,眼神慢慢堅定,「我想和她在一起,就是這麼簡單。」
「好,想清楚了就好。」
「你們快點走吧,她可能馬上就回來了。」
「不要!」顧小白突然舉手,「我要看!
「看什麼?」
「我從來沒看見過人家求婚!我要看!」
「我們走吧,我們在這兒他說不出來。」看著羅書全求助的眼神,左永邦只好勸說顧小白。
「哼!」顧小白看看他們,然後站起身,走到衣櫥前開啟門,鑽進去,慢慢把門關上。
羅書全和左永邦面面相覷。
這時,外面鑰匙開門的聲音,羅書全悚然而驚,緊張地轉過頭去。
左永邦站起身,整了整領帶,很自覺地走向衣櫥,開啟,進去,慢慢關上門。
姿勢相當之優雅。
門推了開來,羅書全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兩人互相望著。
氣氛……突然詭異起來。
「剛回來?」羅書全緊張地笑起來。
「hi!」amy對著他,像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笑起來。
「不好意思,我之前有點事兒,所以我沒接你電話……」
「喔!沒事!」amy高興地搖搖頭,打斷他,眼光轉到屋子角落裡,走過去拿起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放到床上,開始重新整理。
「這……這是幹嗎?」
「沒事。」amy轉過頭,朝他笑了笑,「我要出去旅行一趟。」
「旅行?和誰?去哪裡?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我自己一個人,剛決定的。」
amy完全不管羅書全,整理著自己的箱子,留羅書全一個人傻傻地站在那裡。
「怎……怎麼回事啊?」
「沒事啊,我回頭跟你說吧。」
「你……你是不是怪我沒在屋子裡等你,沒接你電話啊,我……」
「喔!沒事!」amy轉過頭,笑了笑,「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
「過去了。」amy輕輕一笑,點點頭。
「情況不對勁啊!」衣櫥裡,顧小白忍不住小聲對左永邦說,被左永邦一把捂住嘴巴。
外面,amy已經收拾完箱子,笑著對羅書全,「行啦!我走啦!回頭電話跟你說吧!」
羅書全呆呆地看著amy。
「再見。」amy揮手朝他笑了笑,走出了門外。
那個人已經走遠,羅書全還呆呆地站在那裡,只是不自覺地拿出鑽戒,呆呆地看著。
「你有病啊!」顧小白跳出來喊。
「你怎麼回事啊?幹嗎不拉住她啊?」左永邦也艱難地爬出來。
「喂!她肯定覺得,你對她懷孕壓根不關心,絕望地走人啦!」
顧小白已經忍不住要抽羅書全耳光了。
羅書全置若罔聞,只是呆呆地看著門,嘴巴里突然發生輕輕的喃喃聲。
「amy,嫁給我……」
「現在說有個屁用啊!」
「amy,嫁給我,我沒有在家裡等你,我沒有接你電話,我是去買戒指的……」羅書全像兩個人完全不存在似的,呆呆地對著空氣說,「我急得連錢都忘了帶,是顧小白借我的……我沒有想到……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你可不可以……我們結婚吧……」
顧小白和左永邦互相看了看,這個人已經瘋掉了……
「amy……」羅書全夢幻地說著,「我們結婚吧……」
「沒事吧你,醒醒!」
「你可不可以嫁給我,amy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我不能了……」羅書全像還魂似的突然反應過來,衝過去大叫著拉開門。
「amy!」
撞到一個人,amy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門口。
amy慢慢轉過身,臉上全是眼淚。
羅書全呆呆地看著amy。
amy看著羅書全,笑著抹了一下眼睛,然後拎起箱子繼續往走廊外走。
「amy!」
amy轉過頭,看著他。
「我沒有不負責任,我喜歡小孩子。」羅書全認真地看著她,「我也沒有不管你,我剛才是和顧小白一起去買戒指了……好多戒指,不知道選哪個,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其實這麼長時間來,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歡些什麼。說實話,我不是很瞭解你,但是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喜歡什麼,想要什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我,但是我知道我想要你。我想知道,我們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amy看著羅書全,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
「amy……」羅書全緩緩跪下,舉著戒指,「我們結婚吧……」
amy看著他,捂著嘴,慢慢向他走過去。
「我好想撒花。」顧小白小聲對左永邦說。
「哪兒有花?」
「走道里倒是有一袋石灰呢……」
amy走到羅書全面前,慢慢地伸出手,伸向戒指。
在碰到的那一剎那,她止住了。
耳邊響起的是剛才在醫院診室裡……醫生對她說的……
「不好意思,小姐,結果已經出來了。我們觀察到,你的子宮壁非常薄,受精卵很難在上面依附。不好意思……剛才的感覺可能是心情激動吧,是一種誤會。不好意思,你非但沒有懷孕,可能很難會懷孕……」
「對不起……」
amy呆呆地望著醫生,就像現在呆呆地望著羅書全。
面前閃爍的東西,是自己一直在渴望的幸福。然而現在,就此時此刻,卻是像光年一般的遙遠,無法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