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永邦嘆了口氣。
「可你還是不說,但這樣已經不妨礙你們在一起了。這樣即便以後有一天,你不想和她好了,你也可以說,‘我從來沒說過我愛你啊?’」
羅書全呆呆地看著左永邦,良久。
「你們老男人都是這麼泡妞的啊?」
「大部分吧,至少我現在不會了。」
「……」
「記住,關鍵是忍,光行動,不說話,打死也不說!」
左永邦緊緊盯著羅書全。
「問題是,我現在知道了口訣,相當於武林秘籍的綱領,但沒人讓我在她身上試驗怎麼辦?」回家路上,上樓的時候,羅書全問顧小白。
「那我怎麼知道,你自己找。」
「好吧,我已經找到了。」
顧小白轉過頭,警惕地看著羅書全,望著那郭靖般憨厚的笑容,顧小白撒腿就跑。
可有道是出來混總要還的,山水輪流轉,凡事總要付出代價。顧小白和羅書全大學同學,又因為關係好,畢業後同租了一個大樓。萬萬沒想到十幾年後,突然有一天,顧小白要淪為羅書全的小白鼠。但也實在是眼見兄弟為了感情水深火熱,顧小白只好咬牙答應。
從那天起,羅書全就把左永邦教導的「八字真言」徹底貫徹在顧小白的生活當中。吃飯也叫了外賣到顧小白家裡吃,一邊吃一邊溫情脈脈地看著他。顧小白只好一邊吃一邊吐,一邊吐一邊吃,口味極重。吃飯還不算,兩人走在路上,羅書全還時常毫無徵兆地脫下大衣披在顧小白身上,關懷地幫他摟一摟圍巾,顧小白還得硬著頭皮強顏歡笑,對路人展示出一個幸福的微笑。非但如此,顧小白還老是半夜接到羅書全的電話,電話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但彷彿有無窮無盡的情意在流露。
「你……你在做什麼……」顧小白深情地問。
那邊砰地把電話掛了。
就這樣禍國殃民了一個月,羅書全在顧小白身上喂完一招就去喂amy,眼見得amy在羅書全醉拳一般的招數下節節敗退,渾然摸不著頭腦。以前吧,她覺得他這個人傻乎乎,說是笨也未嘗不可就像一本便籤紙,內容簡單,一閱即知。現在,便籤紙升級為無字天書,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好像什麼意思也沒有。但仔細一想,又彷彿有無窮無盡的深意延伸至宇宙邊緣。每一個邊緣都是一個黑洞,彷彿要把amy吞噬進去。
amy開始心慌意亂,眼前的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了?是終於露出真面目了,還是乾脆徹底瘋了?
「這個時候,基本上不管是amy還是任何一個女人,都快崩潰了。」這一天,顧小白在聽完進度彙報後,對羅書全說,「但是她們不到最後關鍵時刻,是不會把牌攤出來的。也就是說,還有個最後關頭的生死搏鬥。」
「生死搏鬥?」
「嗯,也就是大談判,就像遊戲裡血腥大戰大boss。在這場談判裡,你要從頭到尾佔取主動,最後才能贏。」
「什……什麼意思?」
「你又忘了?」顧小白看著羅書全,突然反身在櫥櫃裡東翻西翻,翻了半天,翻出一把通電的蒼蠅拍。他長長鬆了口氣,轉過頭,「在這場談判裡,她們會想方設法引誘你表白,這樣直到最後她們還是贏的。你要做的,就是在最後關頭咬緊牙關死撐到底。」
望著羅書全呆呆的眼神,顧小白一字字道:「打死我也不說!」
說完,他和羅書全講解了一遍,然後就把羅書全給捆了起來,捆了個結結實實,手裡拿著蒼蠅拍,望著他。
「那,就像我剛才說的,這個時候她們會想方設法引誘你表白,你不管怎麼樣都要死撐到底。懂了嗎?」
「行了,開始吧!」羅書全好像坐在老虎凳上,神情堅貞不屈。
「你到底什麼意思?!」
顧小白馬上入戲,拿著刑具,淚眼盈盈地看著羅書全。
「我們之間非親非故的,頂多只能算得上朋友,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給我夾菜,給我披衣服,整天跟我噓寒問暖的,嗯?到底什麼意思?」
「呃……」
「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弄得我心裡很混亂?你到底想怎麼樣?」
羅書全只好胡亂解釋,「我……我沒有啊。」
「沒有?那我問你,你是隻對我一個人這麼好,還是對所有你認識的女孩子都這麼好?」
「我對所有……」
「哎哎哎!」
這個問題答錯了。
羅書全馬上改口,「是對你,只對你一個人……」
「好,那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對別人這樣,偏偏對我這樣?」
羅書全完全不知道怎麼避讓。
「你說呀說呀說呀說呀。」
「這……這還不明顯嗎?」
「對不起,」顧小白望著手忙腳亂的羅書全,悠然地說,「我很笨。」
「好,我告訴你,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顧小白麵無表情地把蒼蠅拍拍上去,一陣電光中,羅書全慘呼聲連綿不絕。
此時此刻,剛剛跟莫小閔訴完苦的amy,正坐著計程車神情混亂地往店裡開。她估計傍晚沒什麼生意,準備穿上一套新進的漂亮衣服,早點打烊,去找羅書全進行一次試探性的談判。她哪裡知道,這個時候,羅書全正在家裡接受顧小白的魔鬼生死訓練。她頭腦昏亂,心不在焉,遊魂般地到了店門口,突然發現瀟瀟和男朋友阿升在一起。瀟瀟和阿升這對小情侶正是無所事事的玩伴型別,對外說男女朋友,對內兩人只是結伴看電影,玩遊戲,好像無數十六七歲的情侶,沒有戀人是落伍,有了也只是過家家。這一天,阿升對瀟瀟說日子實在沒勁,想買點新衣服穿穿,讓日子有勁一點。瀟瀟想起認識一個叫amy的,開服裝店,就把阿升給帶了過來。
amy也不好拒絕,就由著瀟瀟和阿升在店裡亂轉,像逛動物園,自己則撐著下巴眼神迷離地望著窗外想心事。她哪裡知道,這一幅景象在阿升眼裡完全升級為一個仙女,他呆呆地望著她。阿升十七歲,周遭都是同齡沒心沒肺的女孩,哪裡見過「心事」這種高階東西。看到amy趴在收銀臺前,眼神惆悵,彷彿有無窮無盡的愁思,一下子就迷上了。
那天告別後,阿升悄悄拿了amy的店卡,開始有事沒事的就給amy打電話,帶著年輕人獨有的熱情與衝勁,開門見山,直抒胸臆地說,我喜歡你。amy看到這樣的男孩子只是覺得好笑,但店裡沒事,就時常在電話裡和阿升聊聊天——反正這一陣羅書全也消失了。她哪裡知道,羅書全正每天在蒼蠅拍下吐血不已。這種關鍵時刻是要摒住的,amy何嘗不知?只是突然一人孤獨下來,失落感由阿升這樣率真熱情的少年補上,就也不拒絕。每次阿升語氣一入核心,amy就笑起來,馬上轉移話題。這樣的騰挪游移,姿態優雅,簡直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阿升每次要到掛完電話後才反應過來,貌似說了很多話,其實事態一點沒進展。他不覺沮喪,反倒更加著迷,這樣的姿態讓amy也漸漸搖擺起來。
混跡江湖這麼多年,還要在情場上鬥智鬥勇……
這一切都讓amy疲倦極了,雖然和眼前的少年看不見未來,但誰看得見未來呢?至少,他如此純真,衝動……
她突然感覺自己矜貴起來……
「行了!你已經順利過關了!」這一天,顧小白終於解開羅書全身上的繩子,宣佈,「從今以後,哪怕是全世界各種特務機關,都不可能從你嘴巴里聽到,‘我愛你’‘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這種話了,你還真能扛得住!」
羅書全早已暈死過無數回,聽了這話,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麼說我可以了?我已經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了?我已經可以去面對amy的挑戰了?」
「去吧,誰都行了。」
羅書全激動地握著顧小白的手,「謝謝你,我的同志!」轉身就要衝出去找amy,突然,在樓道里看到了一個讓他們都意想不到的人。
「你前女友把我男朋友搶走了。」瀟瀟嚼著口香糖,吐著泡泡說。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他不才十七歲嗎?」理清人物關係後,羅書全終於崩潰了,「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帶他去你前女友店裡買衣服,他一眼看中了你前女友,然後就追了啊。昨天跟我分手了,說和她在一塊兒呢。」
「這這這怎麼可能?」羅書全把顧小白拉出來,讓瀟瀟又重複了一遍,對著顧小白憤懣委屈。「這不小屁孩兒嗎?我們不是老男人泡妞法嗎?」
「你先別慌,」顧小白說,「先別慌,這當中肯定有誤會。」又對瀟瀟,「他說和……和amy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知道?關我什麼事?」瀟瀟反問。
「……」
「他跟我分手了,再和誰在一起是什麼意思跟我有什麼關係啊?」瀟瀟莫名其妙地問。
「你就不難受?」
「不難受啊。我為什麼要難受?」
顧小白崩潰地轉頭看羅書全。
羅書全更崩潰,衝著顧小白大喊:「你現在知道,他們父女的話都是不能聽的吧!」
說完,羅書全就撇下一臉駭然的顧小白和一臉茫然的瀟瀟衝了出去。
這時,amy的服裝店裡,阿升趴在賬臺上,深情款款地看著amy。
「你好了呀!這樣人家還敢不敢來我這兒買衣服了?」amy只是笑。
「等我以後有錢了,我就把你這店裡衣服全買下來,然後全送給你。」
年紀越小越敢發毒誓,阿升完全不知道這店裡所有衣服值多少錢,對他來說,一百萬和一萬是一樣的——就是他都沒有,但他就是敢說。
這就是少年和成年男人的區別。
少年不知道誓言達成的代價,所以空頭支票可以開一個億。
但一成年,人就會變得謹慎小心起來,會衡量自己說出的話做不做得到,說話也跟著小心起來。
偏偏女人又是喜歡聽「摘星星」之類的話——明知做不到。
這就是成熟男人永恆的悲痛。
女人的悲痛在於,一方面希望找一個成熟穩重溫柔聰明的男人。但另一方面,自己就享受不到聽各種夢幻牛皮的快感。
amy點頭笑,「但你現在要去上課了。」
「那讓我再親一下。」
看著阿升童真羞怯的樣子,amy只好笑著推他。
「聽話,說好了你這次考試全a才能親。」
阿升也不走,就站在那裡,痴痴地看著amy。amy被看得有些軟,正好被阿升趁機一把拉住,吻在臉頰上。透過玻璃門,amy看見羅書全呆呆地站在門口。
阿升親完,滿足地鬆開amy,說了聲「拜拜」,高興地走出店門,完全沒注意到門邊的羅書全。
羅書全在原地怔了一會兒,佯裝無事推開門進去。amy被羅書全親眼看到,雖說沒有浸豬籠的危險,但不知怎麼,竟然有些心虛,只好開啟電腦玩遊戲,眼睛也不看羅書全,就餘光瞥著他在店裡轉來轉去。
「最近生意很忙啊?」羅書全巡視了一圈衣架,終於開口。
「嗯,有點,怎麼了?」
「沒什麼,你有一陣兒沒來找我了。」
「喔,打過你幾次電話,你也不怎麼積極,怕煩著你。」
「沒有啊!沒事啊!怎麼怕煩我了?」
「哎,無所謂啦,本來也不是非打不可的。」
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對了幾句,兩人突然沉默下來。
空氣中竟然有一種生疏的感覺……
而這生疏,竟然讓羅書全和amy同時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自己……還在乎著對面的這個人……
然而……
「那我走了……」過了一會兒,羅書全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就往門外走。
amy什麼都不好說,只好怔怔地看著羅書全離去。
羅書全走到門口,不知哪根筋搭錯,突然轉過頭,激動地喊:「那是瀟瀟的男朋友啊!」
「我不知道,他對我說他們只是同學。」amy搖搖頭,鎮定地說。
「同學?」羅書全冷笑,「同學她幹嗎巴巴地帶他來你這兒買衣服?」
「怪了,我怎麼知道……但不管怎麼樣,為什麼你這麼憤怒啊?要找我也是瀟瀟找我啊?你又不是她爸,你用什麼身份來罵我啊?」
對話……竟然變成這樣子了呢……
「我……我……我……」羅書全突然想起,「我是你哥啊!」
「哈!我哥?」
羅書全頓時豁然開朗,道貌岸然,居高臨下,開始進行道德批判。
「對啊!對啊!你怎麼能這樣呢!那是我們朋友的男朋友!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你好偉大,請問我做什麼事了?」
「你……你還好意思問我?」
「所以呢?」
「所以?」
羅書全突然懵了,訓練中沒有涉及被反問「所以呢」這個應對措施。
「不管我做了什麼事,」amy看著他,「我只想問你,所以呢?」
「所以……我……我以你哥的身份命令你,快點斷掉!太不靠譜了!什麼呀!」
「夠了,羅書全!」amy緊緊盯著他,「我們取消關係。」
「什麼?」
「是,我們之前是約好做兄妹,」amy乾脆地說,「但我現在解約了。」
「解約?這還能解約?」
「親生父母還能脫離父子關係呢,」amy冷笑,「更何況我們沒一點血緣關係,所以我取消了。以後你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妹,我們就是一般朋友,你愛認識不認識那種。」
羅書全愣住了……
「所以,你沒事了吧?」amy冷冷地看著他,「我和誰在一起不用跟你報批了吧?」
amy站起身,一邊整理衣架,和羅書全擦身而過。
「借過……」
看著amy冷酷的樣子,羅書全嘴巴里突然有什麼話要洶湧而出。他猛地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很痛苦的樣子。
「你怎麼了?」amy轉頭問,「你沒事吧?」
amy扶著羅書全坐下,羅書全緊緊閉著嘴,使勁搖頭,冷汗直下,巨悲情巨深情地看著她。amy完全不知道羅書全怎麼了,到底是出了生理狀況還是心理狀況。但眼前的羅書全簡直要爆裂開來,她也不由得慌了,只好不斷問他怎麼了。
羅書全只是搖頭。
服裝店裡陸續有客人進來,amy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照顧哪邊。
這時羅書全搖搖頭,掙扎站起來。
「我沒事,你照顧客人好了。」
看著呆呆的amy,羅書全搖頭笑笑,「你以後好好和他在一起吧,我走了。拜拜。」
amy緩緩站起身,傷感地看著羅書全往店外走,店裡客人的身影漸漸遮擋住了羅書全。amy無望地看著,突然覺得,這是最後一次見到羅書全了。
我們太多話沒有說……
所以對方就消失了……
然而amy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慢慢消逝在自己的生活裡……
突然,彷彿從另外一個空間裡傳來的聲音,amy一時間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amy!!!」那是羅書全的喊聲。
她望著他——顧客紛紛被嚇著,自動讓開一條道——他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她。
「我還是沒有辦法忘記你。」羅書全說。
amy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們可不可以重新在一起?」
羅書全的聲音傳過來,迷糊了amy的耳朵。
而眼眶裡,也有類似水蒸氣般的東西,迷糊了視線……
這一仗……終於贏了啊……
「阿升,不好意思,你在上課,所以我只能給你手機留言。我喜歡你,就像喜歡一個孩子一樣。我喜歡你的坦率,喜歡你的衝勁兒,喜歡你身上這個年齡的不顧一切的東西。但不管怎麼樣,我已經不是這個年齡了。我有很多我需要考慮的事情,我……我已經和我以前男朋友和好了,我……我不能答應你……拜拜……」
大街上,amy對著阿升的手機留完言,摟著邊上的羅書全,指著海報櫥窗。
「哎哎,我們來看看這個……」
「這個以前不是說過不看了嗎?」
轉過頭,迎來的是凝視的視線。
「是誰說要重新跟我在一起的?」
羅書全望著amy,終於明白顧小白和左永邦簡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但也未見得他們有多快樂。
其實,有時候,自尊輸掉一點點又能算什麼呢?愛一個人,本來就不是一件太需要自尊的事情。
羅書全被amy摟著,那個不再叫自己哥哥的人這樣摟著。
羅書全自我安慰般地想著……
有的人說,兩個人在一起,是真心換真心,有的人說,兩個人在一起,比的就是誰更狠心。
到底誰說的是對呢?
至少,我贏過另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