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霸王別姬

神話 李海蜀 黃彥威 第1頁,共2頁

當小川醒來的時候,山洞口已沒有半個人影了,大火已經熄滅,留下滿目瘡痍。他雖然沒有完全恢復力氣,但至少可以活動身體了,於是抓住一根樹枝,支撐著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來到廢墟中,瘋了一樣拼命尋找著玉漱的痕跡。

小川從洞口,找到洞裡,一直找到秘密通道,忽然看到了地上留著的炭黑的腳印,小川心中狂喜,這一定是玉漱的!希望讓他充滿了力量,他快步追尋著腳印一路來到了天宮大門之外,發現了玉漱跌倒時遺落的髮簪。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小川忍不住笑起來,他瘋了一樣搬開擋路的碎石,卻赫然發現幾塊巨石已將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任憑小川怎麼用力推,仍舊紋絲不動。

精疲力竭的小川靠在巨石上喘息,忽然他想起了北巖山人留在圖紙上的話:「只要天宮大門關上,就非人力可以開啟的了。」

小川拼命搖著頭:「我不相信,不相信!」他堅信只要持之以恆一定可以破開天宮。

嘩啦啦,一大堆工具丟在了巨石前,小川挽起袖子,開鑿起巨石來……

這些巨石異常堅硬,鑿子很快鈍了,錘子也砸碎了,小川還在堅持,堅持……

他吃在巨石前,住在巨石前,病倒在巨石前……

每當灰心喪氣的時候,他就取出手機回顧一下自己和玉漱在一起的愉悅時光,他便有了勇氣,繼續工作……

旁邊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他計算日子的鑿痕……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頭髮和鬍鬚都變得很長,衣衫襤褸,終於第一塊巨石被他鑿碎了,已經如同野人一般的小川,圍著篝火跳舞唱歌——如果這種景象發生在大街上,多半他會被送入精神病院。

小川花了一個時辰,終於數清了石壁上的鑿痕,居然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時間!如此算來,再有幾個三年,他就可以成功了!

當小川興高采烈地清理完碎石,準備對付第二塊巨石的時候,突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響!又一塊巨石滾了過來,小川急忙讓開。滾來的巨石竟然填補了被鑿碎巨石的空檔,小川傻眼了。

驚惶不解的小川取來天宮的圖紙研究,發現天宮的設計巧妙,只要鑿去堵門的巨石,便會有新的巨石來填補空缺。等到鑿到沒有巨石出現的時候,天宮已經徹底塌陷!就是說無論花多少力氣,他也不可能鑿開天宮見到玉漱。小川這才明白過來「無法再用人力開啟」的意思!

從這天起,地宮中沒有了斧鑿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樣的寂靜。

小川一直呆坐在篝火邊,他想不到自己修建的天宮居然困住了自己最愛的人。

三年的全身心投入換來的是極度的失望,小川崩潰了,他痛苦地大叫著,用手拍打著巨石,一直拍到手出血了,還在拍著,於是巨石上留下一個個血手印……

痛到極點,小川突然停了下來——他想起了造成這一切的兇手:呂雉!

小川霍然站起,他的眼神已經變成了瘋狂的血紅——

咸陽城外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野人」!他披頭散髮,只在額頭上繫上髮帶,長長的鬍鬚被編成粗曠的小辮垂在胸前,滿身粗布麻衣,肩扛一把寶劍,眼露兇光,昂首闊步地走在道路中間。此人正是小川!

仇恨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心靈,也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氣質,曾經儒雅的他,此刻卻殺氣沖天。道路上所有的人都遠遠繞開了他。

偏偏有一個不長眼的——一個穿著赤紅漢軍軍服的信使縱馬而來,眼看就要和他相撞。信使大怒,揮鞭打去,卻被他一把抓住鞭子拉下馬來,摔了個四仰八叉。

信使爬起來大罵小川:「阻撓漢王的軍務,是死罪!」

信使話音未落,寶劍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小川厲聲喝問:「咸陽是項羽的地盤,劉邦應該呆在漢中,你一個漢軍信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信使頗為奇怪地看著小川:「漢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已經奪下咸陽兩年多了。如今天下大半已經是漢家天下了!」

小川一驚,琢磨起來:自己鑿石的三年,天下格局居然大變了!既然信使說有漢王的訊息,小川逼問道:「那劉邦和呂雉現在何處?」

利刃之下,信使嚇得如實稟告:「漢王正在廣武山和項羽相持之中,夫人和家小則被項羽軟禁在彭城。」

「彭城!」小川聽罷不由點頭,「呂雉,你也有今天!」他搶過信使的馬,調轉方向,往東而去。驚魂未定的信使已經虛脫倒地。

楚軍士兵威風凜凜地把守著一座院門。

突然院子裡飛出一個沙包,落在門外。接著大門開啟一條縫,一個小男孩跳著出來,就要去撿沙包,卻被把門的軍官一把提到空中,接著丟回大門裡,喝令他不得離開宅子一步。

軍官又撿起沙包,撕碎,倒出裡面的東西仔仔細細地檢查。

大門後,呂雉和這個小男孩正從門縫中觀察著一切。

呂雉搖頭嘆息:「楚兵看守如此嚴厲,不要說逃跑,和外面溝通訊息都難如登天!」

小男孩自告奮勇道:「母親,改天孩兒再試試別的法子!」

呂雉微笑著撫摸男孩的頭:「盈兒勇氣可嘉,記住凡事都要等待機會,還要多動腦筋,不可以硬來!」

小男孩認真地聽著,頻頻點頭。這個小男孩正是呂雉與劉邦的兒子劉盈,也就是將來的漢惠帝。幾年過去了,他已經比沛縣起兵時長大不少,膽識也大了許多。雖然對嫁給劉邦總有些不甘心,但是呂雉對劉盈格外喜愛,因為他小小年紀就頗有主見和膽魄,頗有她的風範。但是她不能讓劉盈再去冒險,現在劉盈的重要性超過了呂雉加上其他所有家眷的總和,因為他是劉邦的嫡長子,王位的繼承人。

想到這裡,呂雉囑咐道:「盈兒,你要記住,你的父親乃是漢王。如今我們雖然被囚禁於此,但終有出頭之日。你要保護好你自己,回到父親身邊,助他完成大業!」

劉盈點頭:「孩兒記住了!」他拔出腰間的桃木劍,比劃起來,「母親放心,孩兒也一定會保護好母親。」

呂雉沉下臉,搖頭道:「不,你只要保護你自己!母親可以死,但你必須活下去!」

劉盈驚詫不已:「母親?盈兒……」

呂雉厲聲打斷道:「母親要你立下誓言,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要活下去!」

劉盈猶豫地看著呂雉,呂雉則堅定地看著他,劉盈終於舉起手中木劍……

「蒼天在上,劉盈立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活下去!」

呂雉終於露出笑容,拉過劉盈抱了一抱,安撫一番,讓他練劍去了。

看著劉盈揮舞木劍,呂雉突然心中有些發緊,她摘下一朵玫瑰,一瓣一瓣取下花瓣進行占卜:有事、無事、有事……到了最後一瓣,卻是「有事」!呂雉皺起眉頭,也暗暗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儘快送走劉盈。

夜色下,院中悄無聲息,呂雉偷偷把身穿布衣的劉盈帶到牆邊,弄亂他的頭髮,又往他臉上抹了些泥土裝扮成蓬頭垢面的小花子。她交待好劉盈如何才能找到父親,隨後便在靠牆大樹的樹枝上掛上白綾,將一端系在劉盈腰間,自己抓住另一端,準備用力把他拉上牆頭。突然牆上跳下一個戴著斗笠的大漢攔在他們面前。

呂雉和劉盈都嚇了一大跳,呂雉立刻把劉盈藏在身後,低聲道:「你是何人?」

對方慢慢摘下斗笠,抬起了頭,呂雉嚇得渾身一顫,「小川!」雖然小川形容大變,鬚髮皆長,但是當今天下又有誰能比呂雉更熟悉他?

呂雉驚魂稍定:「你,你怎麼變成這樣?」

小川露出一絲殘酷的笑容:「這都是拜你所賜!三年來,我穴居地下,不分晝夜地勞作,得來的卻是絕望!我千里迢迢而來,只為了取你的性命,為玉漱報仇!」話未說完,劍已經脫鞘而出,刺向呂雉的咽喉。呂雉閉上了眼睛,心中感嘆,報應終於來了。

眼看劍就要刺中呂雉,卻停住了——劉盈挺身來到母親身前,用自己的身體和小桃木劍擋住了利刃:「休要傷我母親!」

小川頓時眼露兇光,揮手把桃木劍砍成兩段,劉盈嚇得一哆嗦,後退一步,卻依然拿著斷劍,擋在呂雉身前。小川兇橫地一把抓過劉盈,將他推倒在地。

劉盈撲倒在地上,嘴角摔出血來。呂雉趕忙扶起劉盈,憤恨地抬頭看著小川:「小川!雖然我呂雉如今落難了,但也是一朝王妃!你要算賬就找我來,為什麼對小孩子濫下毒手?你這樣,算得了什麼英雄好漢?」

雙眼血紅的小川瘋笑起來:「哈哈哈,我不是什麼英雄好漢,我是來尋仇的惡鬼!我本來只打算殺一個女人!如果他再來阻撓,我就婦孺都殺!」

呂雉吃驚道:「你,你真的是小川嗎?我不敢相信,從前仁愛重義的小川,怎麼會變成這麼一個蠻橫兇殘的人。」

小川冷笑:「如今我這樣,都是你的功勞!今日,我就是要殺了你,不管用什麼手段,做出什麼事情!」

呂雉悽然道:「我們兩個終於有了共同之處——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小川一怔,搖頭道:「我與你絕不是同一類人!」

呂雉卻微微一笑:「你我是不是一樣,我們各自心中明白。今日我要和你做個交換!」

小川冷笑:「如今,你還有什麼來和我交換?」

呂雉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一劍殺了我,並不能讓你滿足。」小川眼神一變,呂雉看出自己說中了他心中之事,「玉漱是被我逼著自盡的,只要你願意把盈兒送到他父親身邊,我就在你面前自我了斷,算是償還我對玉漱所做的事情,也了結你我之間的情仇!」

劉盈大驚:「母親,不……」呂雉一把捂住劉盈的嘴,微笑地看著小川:「你看如何?」

劉盈被堵著嘴,只能瞪著眼睛使勁搖頭,小川則懷疑地看著呂雉:「讓我如何相信一個不擇手段的人會做出這樣的犧牲,你這麼做其後必有目的!」

呂雉慘然一笑:「在你眼裡我始終是這麼不堪。唉……不錯,我的目的就是讓我的盈兒可以逃出生天!為了這個目的,我當然要不擇手段,哪怕雙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你可以不相信呂雉會如此犧牲,但你應該相信一個母親會做出這樣的犧牲!」

小川盯著呂雉,慢慢轉動手中的寶劍,思索著:「好,我答應你!不過,你要立刻動手!」

呂雉慘笑著點點頭,鬆開了劉盈,站起來,走向了樹枝上掛好的白綾,劉盈拉住她哭著不肯放手:「母親,孩兒不讓你去!孩兒寧可不走了!」

小川眼神微變,流露出一絲同情,手中的寶劍垂下。

呂雉卻露出怒容,厲聲呵斥:「盈兒!你是父親的嫡長子,將來是天下的主人!如此仁弱,如何做得了君王!」

劉盈哭著說:「孩兒不做君王,孩兒只要母親!……我去叫來守衛,趕走他!」

劉盈丟下呂雉,就往門口跑。小川眼光一寒又舉起了寶劍,殺機再現。呂雉急忙追上劉盈,一把捂住劉盈的口鼻,任憑劉盈痛苦掙扎,也不鬆手。呂雉淚流滿面對劉盈說:「盈兒,不要忘了你的誓言:無論發生了什麼,都要活下去!」劉盈瞪著眼睛看著呂雉,雙手使勁去拉呂雉的手。呂雉哭著,更加緊緊地抱住劉盈,渾身顫抖地說:「兒啊,你記住,無論母親對別人做了什麼,但對你從來都是真心的。」

因為窒息,劉盈漸漸不再掙扎,昏了過去。呂雉把劉盈小心放下,站起身,擦去眼淚,恢復王妃的態度,才轉身傲然面對小川:「希望你遵守你的諾言。」

小川點點頭。呂雉轉身走到樹下,踩上一個花盆,把白綾結成圈。呂雉抓著白綾,看著上天,突然慘笑起來:「素素,我們姐妹都愛上了他,卻都因為他而死。姐姐來了,你不會再孤單了!」

小川心中大為反感:「你的心腸怎能與素素相比!休要用素素來做開脫,今日你必死無疑!

呂雉感嘆:「我為你做過多少事情,你全不放在心上。若不是你對我太過無情,我又如何會對玉漱做出這樣的事情。」呂雉脫下外面的綢衫,裡面穿著的卻還是那件金絲羽衫,她愛惜地撫摸著,「我還是時常穿著它,因為我心中從沒忘記過你。第一次見你,穿著它為你祝酒;今日與你訣別,我依然穿著它。我雖貴為王妃,到頭來卻也只是個痴情女子!」

呂雉長嘆一聲,囑咐小川照顧好劉盈,摘下一朵玫瑰插入髮髻,然後把脖子套入白綾,踢倒花盆……

花盆中的玫瑰倒在地上,花瓣飄零,被風捲起,隨風飄蕩的金絲羽衫上如同濺上了血色……

小川看著在風中枯葉般搖曳的呂雉,看著金絲羽衣,回想起過往種種:

——被小川救下的呂公一家在路邊給小川祝酒,呂雉穿著金絲羽衫邊歌邊舞……

——為了做「發電機」,呂雉流著淚抽出衣服中的金絲——呂雉把金絲遞到小川手中,小川擁抱呂雉,吻了她的額頭……

——沛縣起兵時,已經是孩子母親的呂雉穿著那套金絲羽衫,再次見到小川……

回想起這些,小川眼中的殺氣淡了,握劍的手不由得鬆了。

白綾中,呂雉努力睜眼看著小川,漸漸地意識模糊了,眼神也慢慢散亂了。

小川第一次看著一個人在眼前慢慢地死去,儘管他是那麼地恨這個人,可是此刻內心中依然充滿了掙扎和撕扯。小川不停地告誡自己:她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女人,壞女人!

呂雉的眼睛漸漸閉上了,小川的內心也恐懼、煎熬到極點。

突然,院外傳來一陣紛亂腳步和喧囂的呼喊,火把照亮了院牆,小川不由一愣。

地上躺著的劉盈被驚醒了,睜開眼睛看到母親吊在樹上,急得一下跳起來,搶過小川手中的劍,奮力跳起,揮劍砍斷了白綾。呂雉摔落下來,渾身無力地癱倒在地,神志卻慢慢地清醒過來。劉盈急忙扶她坐起,哭喊著:「母親,母親!」在他的搖晃下,呂雉漸漸恢復了意識。

小川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手腳卻如同凝固了一般,無法動彈。

砰,院門一下被撞開,楚兵舉著火把衝了進來。

呂雉小聲而嚴厲地對劉盈說道:「不許再叫我母親,記住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要開口!」接著拼盡力氣把劉盈推開。劉盈提著寶劍,愣愣地看著呂雉,不知所措。

看到院子裡的三個人,楚兵立刻圍了上來,火把頓時照亮了院子。

軍官喝問:「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呂雉彷彿見到了救星,哭訴起來:「大人救命!這個老花子帶著個小花子闖入院子,無緣無故說要殺我!多虧大人帶兵趕到,我才倖免遇難。救命啊!」

軍官抓過火把一照,果然小川和劉盈兩個都是蓬頭垢面,劉盈還手持利刃,登時大怒:「大膽!項王的要犯,誰敢隨意傷害!……等等!」軍官忽然發現了什麼,湊近過來細細打量起小川,驚呼起來:「原來是將軍!末將失禮了!」軍官立刻單膝跪倒。

小川仔細一看,也驚呼:「田長!你怎麼會在這裡?」田長歡喜無比:「正是末將!三年前,將軍失蹤之後,我就投入了項王麾下,已經是百夫長了!將軍你這些年去哪裡了,為何又是如此打扮?

小川長嘆:「這都是呂雉所害,今日我就是來取她性命的。」

小川看向呂雉,呂雉看看劉盈,再看著小川,流露出哀求的眼神。

小川內心中猶豫不決,再看向劉盈,這孩子拿著寶劍,瑟瑟發抖,淚水在泥臉上衝開了溝壑,分外可憐,小川頓時心軟了。

小川呵斥劉盈:「逆徒,為什麼還不殺了這個仇人!」

呂雉知道小川是在掩護劉盈,感激地輕輕點頭,然後朝劉盈大聲喝道:「小賊,要殺要剮就來吧。」

劉盈畢竟是孩子,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寶劍也落在地上,看著呂雉哭了,就要撲進呂雉懷裡。如此一撲就露餡了!呂雉急中生智一拳打昏了劉盈,對著小川大叫:「你的徒弟這麼沒用,還是你自己動手吧,我們倆之間的恩怨,我們自己清算。」

小川慢慢走過去撿起寶劍,呂雉也閉上了雙眼,引頸受死,小川的劍卻再也舉不起來了。正當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田長上前行禮:「將軍,且慢動手!此次我是奉項王之命,前來提取劉邦家眷,連夜押往廣武。此事關係到戰局成敗,所以呂雉還不能死!末將有軍令在身,望將軍成全!」

小川嘆了口氣:「看在項大哥的份上,今日就放過她。」

田長:「多謝將軍!……將軍,自從你失去蹤跡,項王日夜掛念,一直在遣人尋訪將軍下落。不如您隨我一同前去廣武,好讓項王放心!」

小川點頭:「我也頗為想念他,那我就和你們同去吧。」小川還劍入鞘,走到呂雉身邊,抱起劉盈,轉身離去。呂雉看著他們的背影,精神一鬆,頓時精疲力竭,癱坐在地,兩個楚兵立刻上前把她架走。

田長一揮手,楚兵立刻行動,一時間院子裡火把和人頭攢動……

夜色中,馬車隊在楚兵押解下,直奔廣武。

車廂裡,小川盤腿而坐,陷入沉思和回憶。劉盈迷迷糊糊地醒來了:「母親,母親!」小川問他:「頭還疼嗎?」「還有些痛……啊!」劉盈抬頭看到小川,嚇得縮到角落裡。

「不要怕,我已經答應過救你,就不會傷你。」小川把寶劍丟到劉盈懷裡,「做我的弟子,就要有個弟子的樣子,以後你抱著寶劍,跟在我左右,誰問起來都說是我的持劍弟子。」

劉盈抱著劍,想起母親的話——一定要活下去,於是俯身拜倒:「劉盈拜見師傅……弟子有一事相求……」

「是不是要我放過你的母親?」

「啊……師傅猜到了,還請師傅成全!」

小川看著劉盈,既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心裡琢磨:他小小年紀,勇氣和孝心卻都如此可嘉,希望他長大之後不要如母親般心狠手辣。

「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聽到這樣的答覆,劉盈有些困惑,但是小川已經翻身睡去,劉盈也無法再追問下去。

東廣武的大廳之中,項羽正為戰事憂心忡忡:楚軍的糧道被彭越騷擾,糧草已經短缺,需要速戰速決。恰巧此時,田長帶著隨從前來稟告:「啟稟大王,末將已經將劉邦的家眷押到。」

大將鍾離昧立刻進諫:「大王,我們可以依計行事了!

項羽卻沒有喜色:「如此行事太過小人,不是大丈夫所為。」

鍾離昧搖頭:「取敵方親人為人質,自古就有之,並非小人之舉。如今,楚、漢兩軍據守東西廣武,已經相持幾月。多年征戰早已讓士卒厭惡,人心思歸。用家眷逼劉邦罷兵,這是讓天下安定的大事,是大丈夫所為,何必在乎小節!

項羽依然猶豫不決,在大堂中踱步思考,走到田長身邊時,他突然拔出田長的佩劍刺向他身邊的隨從。那隨從反應奇快,就地一滾躲開。

鍾離昧和田長目瞪口呆之際,項羽已經連續幾劍把那隨從逼入了死角,冷笑道:「一進門,你就鬼鬼祟祟地意圖不軌,不過看在你身手不錯,如果你肯歸順我,我就既往不咎。」

「隨從」也笑了起來,摘下了帽盔,正是小川。項羽大為驚喜,拉著他追問:「賢弟,這些年你跑到哪裡去了,我和虞姬苦苦尋訪都沒有你的蹤跡!走,我們兄弟好好痛飲一番!」

鍾離昧想留下項羽處理軍情大事,急忙阻攔:「大王,剛才的事情還沒有決定……」

項羽很不耐煩:「我們兄弟已經三年沒見,現在想開懷暢飲,還有比這更緊急的軍務?」說罷,他拉著小川揚長而去。

看看堆積的公文,鍾離昧只能嘆氣搖頭。

時隔三年,小川、項羽和小月終於又坐在了一張桌案上暢飲。三年不見,大家總有說不完的話。但是小月一問起小川這三年的生活,小川便不願提起,立刻轉移話題,反問小月過得如何。

小月直言不諱道:「和項王在一起,真是天上人間。」

小川聽罷對項羽端起酒碗,略帶醉意地感嘆:「大哥,你,你比我強太多!你可以讓心愛之人幸福,而我…我卻無能為力!自從我到大秦,我認識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恨的恨,別的別;能坐在一桌喝酒的,只有小月一人了,她還成了你的虞姬!哈哈哈哈……」小川一邊笑,一邊卻流出眼淚。

項羽拍著他的肩膀:「賢弟,我所在意者,也只有虞姬了!哈哈哈……我曾得到過天下,可是又如何?諸侯們楚強則投楚,漢勝則降漢,他們今日歸順了我,明天卻又背叛我!唉,如此日夜防著人心,太累了!」他轉身拉住小月的手,「只有虞姬真心對我,與我不離不棄!只有與她在一起,我才能快活、輕鬆!來,我們再喝一杯!

兄弟兩個一起端起酒杯,舉到面前卻都看著酒,心中苦悶,無法喝下。

看到小川和項羽情緒低落,小月起身為他們舞劍助興。小月的姿態優美,剛柔並濟。小川忍不住敲著酒碗為她打著拍子,項羽則藉著酒勁唱了起來:「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看著這一幕,小川不由得忘了繼續打拍子,心中無限感傷……

西廣武的大廳中,劉邦正與大臣們暢飲,歌姬們也用歌舞助興,如今漢軍佔據了楚漢戰爭的主動權,君臣們好不得意。

高要無聲無息地來到劉邦身邊,耳語幾句,劉邦微笑著點頭,大笑著讓高要給自己滿上酒!高要微微詫異,但隨即給劉邦又斟上一大杯酒。劉邦微醉之中舉杯祝酒:「項羽自負勇猛過人,其實不過是匹夫之勇!如今,他已是強弩之末。我得到訊息,很快楚軍的糧草就會枯竭,那便是他覆亡之時!……呵呵呵,真是天佑大漢!」

大臣們都起身舉杯向劉邦祝賀,劉邦大笑中一飲而盡,誰知這杯酒一下肚子,劉邦竟然不勝酒力,斜靠在桌案上睡著了。大臣們和歌姬們識趣地悄聲退去。

待眾人都退了出去,高要上前為劉邦披衣。依然閉著眼睛的劉邦卻忽然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高要一怔,明白劉邦只是假裝醉倒,立即退後一步行禮道:「啟稟大王,訊息說,大王的家小就是今日到了東廣武。」

劉邦睜開眼睛,坐直身體,憂心忡忡:「做了君王都自稱孤家寡人。項羽是暴躁之人,如若一家老小在他手中出了意外,我就真是孤家寡人了!」

高要分析:「項羽軟禁大王的家眷已經兩年,此時卻突然將他們押到軍中,恐怕別有所圖!臣以為,多半是要要挾大王。」

劉邦嘆息:「我一直推行以孝行仁義治理國家,所以才人心所向,天下歸附。項羽若以父母的性命相逼,我如何面對孝義?……可是,為了統一天下的大業,我又決不能降!……這真是左右為難。」劉邦眉頭緊皺。

臥房裡,劉盈抱著劍坐在桌邊,看著蠟燭發呆。突然屋門被撞開,劉盈嚇得猛然跳起,再看,原來是小月扶著醉酒的小川走了進來。

小月把小川安頓在床上,又囑咐劉盈照顧好他這才離去。

劉盈抱著寶劍,站在床前,不知所措。睡夢中的小川突然大叫著:「呂雉!是你逼走玉漱……」小川突然伸出手四處亂抓,一把抓住了劉盈的手臂。劉盈嚇得渾身一哆嗦,寶劍落地,他使勁抽出手臂,縮到角落裡害怕地看著小川。小川大叫起來:「呂雉你不要跑!我要和你算賬,算賬!……」

鬧騰了一番,小川終於又放鬆下來,睡了過去。劉盈等了好一會兒,才敢走回到床邊,顫抖著撿起寶劍。小川突然又喃喃自語:「呂雉……算賬、算賬……」

劉盈眼睛中閃爍著驚恐,思索著:師傅一心只想著報仇,他、他一定會去傷害母親的!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劉盈腦海裡又浮現出母親被吊在白綾中奄奄一息的樣子,他渾身顫抖起來,一瞬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劉盈小心地試探小川,確認他已經熟睡了,然後他捧起寶劍,握著劍把,猶豫了一下,終於深吸一口氣,慢慢地拔出寶劍。看著閃閃發光的劍刃,劉盈的手開始劇烈顫抖,他用雙手才穩住劍身,顫顫巍巍地舉起寶劍,對準小川!

劉盈胸口起伏,過了很久,終於,他一咬牙,猛力刺向小川……

眼見劍尖就要刺中,偏巧小川夢中翻了個身,這一劍只劃傷了他的手臂,劇痛中小川猛然驚醒。劉盈嚇得閉上眼,再次向小川刺去。這一下,劍頓住了,劉盈睜開眼睛,只見小川只用兩個手指就捏住了劍尖。

小川的酒醒了,他不解道:「是我救了你,你為何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