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羅剎夢碎

「為什麼?」

「因為我記起了我和水妖兒的一些事情。」

「可我就是水妖兒!」

「在另一個地方,我和妖兒有過一段很開心的生活,無憂無慮,騎馬放羊,儘管我記不清所有的細節,但我只確定一件事,水妖兒已經死了,所以她永遠不會回來的。」

「你撒謊。」

「水妖兒知道自己即將散心裂魄,她不想讓我看到她如同水家三蛇那樣醜陋的模樣,所以,水妖兒選擇了自殺,因為這樣,她就可以把最美好的形象和記憶,留給我。水妖兒,她死在我的懷裡,我絕對不會忘記。」火小邪望著茫茫的天際。

「那你為什麼不去和她一起死!而要回來!」水媚兒說道。

「我記不得我回來的理由,但我終於有一天,想明白了這件事情。」

「你明白了什麼?」

「因為妖兒,她活在我的心裡,只要我的心還活著,妖兒,她就會和我在一起。」火小邪摸著自己的胸口,閉上了眼睛,好像一切的美好,都在他的眼前。

火小邪緩緩睜開眼睛,沖水媚兒笑了笑,說道,「忘了我吧,水媚兒,如果你堅持下去,你這次是最後一次見到我。」

水媚兒咬著嘴唇,哭道:「我和水妖兒一模一樣,為什麼你心裡就不能讓我來替代她?」

火小邪揮了揮手:「走吧,水媚兒。」

水媚兒恨道:「火小邪,我今生今世都會恨你!」

火小邪笑道:「這就是你啊,水媚兒。」

水媚兒一抹眼淚,拔腿就跑。

火小邪望著水媚兒的背影,沉聲問道:「你怎麼知道羅剎陣的事情的?」

水媚兒頭也不回地叫道:「因為鄭則道!」

「鄭則道如何了?」

「他瘋了!」水媚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這句話只是遠遠地飄了過來。

火小邪慢慢地坐下,吹燃了柴火,看著搖曳的細小火焰,火小邪輕輕說道:「妖兒,儘管美好的時光非常短暫,我們沒能如約廝守終身,但我已經很滿足了,妖兒……我很想你……」

1945年冬。

青海湖邊,正下著鵝毛大雪。

火小邪所住的小草棚,幾乎被大雪埋住,只有一個小小的出入口,一點火光在草棚裡閃爍著。

一行三人踏著厚厚的積雪,走到草棚邊,站住身子。他們穿戴著厚厚的皮草圍巾,蓋住了面目,只能看出,有兩人眼神如電,另一個則目光略顯茫然。

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只是在草棚前站著,並不入內,很快便堆成三個雪人一般。

草棚裡有人柔和地說話:「進來吧,外面冷。」

一人轉身要走,卻被另一個人拉住,第三人一句話不說,徑直鑽進草棚裡。

火小邪披著兩張狼皮,正靠著一隻野兔。他的鬍鬚長至胸前,看著像是個野人,但目光依舊清澈透明。

三個陌生人坐定,一人正坐在火小邪面前,將頭上的圍巾解開,呵呵傻笑兩聲。

火小邪看了一眼,說道:「鄭則道。」

鄭則道本已毀容,戴著假面,經如此寒冷一動,臉上假皮鬆動,顯得皺皺巴巴的,甚是醜陋。

鄭則道依舊傻笑,再沒有往常的豪傑之氣,可能是他臉上很癢,所以邊說話邊抓耳撓腮:「呵呵,呵呵,火小邪,我終於找到你了。」

「有什麼事情嗎?」火小邪拿起野兔,吹了一吹,撕下一條腿給鄭則道。

「也沒有什麼事情,就是想找你說說話。」鄭則道接過兔腿,呼哧呼哧的便往嘴裡送,也不怕燙。

「鄭則道,你是怎麼了?」

鄭則道摸了摸頭,說道:「我可能是瘋了吧,不過瘋了的感覺挺好的吧,嗯嗯。」

「無慾無求。」火小邪輕笑一聲。

「嗯嗯,呵呵,呵呵。」鄭則道依舊傻笑,好像不理解此話的意思。

「火家怎麼樣了?」

「火家,喔,喔,炸飛了,炸成灰了,火家人都跑了。」鄭則道比劃著爆炸。

「怎麼?」

「好多炮彈,咚咚咚,就炸成灰了,呵呵,很有意思啊。」

「誰幹的?」火小邪微微皺眉。

鄭則道抓了抓臉,比劃了一下手槍的形狀:「叭,叭……是叭,叭……」

一個少年的聲音響起:「爹,不用說了,火家這樣被毀,所有人到解脫了!沒有火王信物,還有什麼火家存在的必要!彼此爭奪火王權勢,有何意義,不如鳥獸盡散!」

鄭則道身邊的兩人都拉下面罩,露出兩張十二三歲少年的面孔,說話的人,更顯得少年老成一些。

鄭則道哦哦了幾聲,說道:「是啊是啊!那個,那個,嚴念,嚴謹,不要叫我爹了,這個才是你們的爹。」

嚴念立即斥責道:「我不姓嚴,這不是我爹,我姓鄭!你這個瘋子,能不能閉嘴!」

嚴謹趕忙拉住嚴念:「哥,不要這樣說。」

嚴念伸手指著火小邪的鼻尖,罵道:「好,你是我的爹,我們是你的骨血!可是你騙走了我娘,又騙走了我姨娘!你這個十惡不赦的混蛋,火家被你毀了,五行世家也被你毀了,你還嫌不夠嗎?我今日來,不是為了叫你一聲爹,而是想親手殺了你這個王八蛋!」突然之間,嚴念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把小刀,向著火小邪當胸刺去。

火小邪本可輕鬆避過,可他根本沒有躲閃之意,硬生生地捱了這一刀。

嚴念沒想到火小邪會不躲不避,手中一鬆,棄了此刀,大罵道:「你為什麼不躲?」

嚴謹雙手將嚴念牢牢抓住,按倒在地,幾乎哭了起來:「哥,你在幹什麼啊!」

鄭則道更是驚慌,但又不知道怎麼辦,只能揮著雙手,嗚嗚直叫。

嚴念死死盯著火小邪,嘴巴不饒人:「火小邪!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躲!你是不是就是想死!那你去死啊!還死皮賴臉的,躲在這個青海湖邊幹什麼!你是不是怕你的仇人們殺你!是不是!王八蛋!我恨我是你這個王八蛋的兒子!我娘在哪?我姨娘在哪?讓她們回來!」

火小邪看著胸口的血,順著刀尖透了出來,一把將刀拔出,用手把傷口按住,對嚴念柔和地笑道:「是啊,我是一個渾蛋王八蛋,我害了所有人,唯獨自己不死,我的確該死。你剛才這一刀很準,可惜留了餘力,離我的心臟還差一毫。」說著把小刀遞上來,說道,「你可以再試一次,我不會躲開的。」

嚴念大罵道:「你以為我不敢嗎?」伸手就要奪刀。

嚴謹玩命地把嚴念拖開,已經哭出了聲:「哥,哥,你不要殺我們的爹!他再壞也好,再可恨也好,他畢竟是我們的親爹,我們以後再不要見到他好了,不要殺他!求你了!」

嚴念罵道:「火小邪,你自己去死啊,你自己去死啊!你還是個男人,就去死啊!你這個垃圾!害人精!你害死了我娘,是你害死了我娘!我這個爹也讓你逼瘋了,非要帶我們找你。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你……」罵著罵著,哇的一聲也哭了起來,撲倒在地,狠狠地捶打地面,痛哭失聲。

火小邪緊咬牙關,兩行淚依舊忍不住地奪眶而出,面對自己與水妖兒的孩子,居然落得個父子相殘的局面,能怪得了誰?一切都是命運的作弄吧!

火小邪,你這個邪火之人,註定五行難容,為害五行世家,必須除掉你!這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火小邪已經忘了,卻翻翻滾滾地在火小邪耳中縈繞不散,好像所有人都在與火小邪這樣說話。

「嚴念!嚴謹!你們再敢對火小邪不敬,就永遠不要再叫我爹了!」鄭則道的狂吼之聲響起,把火小邪拉回現實。

鄭則道圓睜著眼睛,再無痴傻的模樣,一副火王的尊嚴之氣,繼續大喝道:「我這次來,就是想最後見火小邪一面!我今天無論發生什麼,都與火小邪無關!你們是火小邪的親生骨肉,如果再幹出不敬不孝的事情,我在黃泉下,也不會饒了你們!聽到沒有!」

鄭則道突然恢復清醒,倒是奇怪!嚴念、嚴謹看著鄭則道,張口結舌。

「聽到沒有!」鄭則道怒斥道。

「聽到了。」嚴念、嚴謹趕忙答道。

鄭則道神情一鬆,嘴角抽動了幾下,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火小邪,請你,照顧好你的兩個孩子,我沒法照顧他們了,可我,可我也捨不得他們。但是我,我瘋得實在太久了,瘋得實在太久了,我想告訴你,我對水妖兒,是真心,是真心,我和你一樣愛她,所以,我不恨你,不恨你,從我身邊把水妖兒帶走,你能給她,給她快樂,我,我只恨我自己,是我,是我太……對不起!火小邪!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鄭則道頭一低,全身顫抖著,坐立不安,只是不斷地重複著最後這句話,聲音減弱。

火小邪感覺鄭則道狀態不對,趕忙上前將鄭則道扶住,一摸鄭則道脖頸上的脈搏,卻發現鄭則道,脈象全無,居然,死了。

鄭則道就在他的懺悔中,死在了火小邪的面前……

鄭則道若不發瘋,也會如此嗎?

火小邪將鄭則道立即放倒,猛捶鄭則道的胸口,大喝道:「鄭則道!醒來!鄭則道!」

可是鄭則道,已經魂飛天外,再也無法回生了。

火小邪啊的一聲叫,癱坐在地。

嚴念、嚴謹兩人也是愣了,呆望著鄭則道的屍身,沉默不言。

火小邪突然發作,身子一閃,便將嚴念、嚴謹兩人前胸揪住,青筋直冒,他這樣的勁力,嚴念、嚴謹兩個娃娃,決然不能掙脫。

火小邪厲罵道:「他進來之前,吃過什麼東西!說!說啊!」

嚴念半晌才說出話來:「是爹他非要吃的,他說他想正常一點,和你說話,不想讓你覺得他瘋得太厲害。」

嚴謹也呆傻道:「我們來到這裡,爹他非要我們倆給他吃,他瘋得厲害,我們拗不過他,我們不知道是什麼藥。」

火小邪大喝道:「是不是兩顆綠色的藥丸!聞著有股濃烈的臭味!」

嚴念顫聲說道:「是,是……」

火小邪唉一聲長嘆,鬆了手,含淚說道:「這是木家的醒魂丸,只用於瘋癲至狂或垂死之前意識不清之人,用以留下身後話,劇毒之物,服用後必死。這種藥丸,青雲客棧有售,只賣給五行世家之人。你們的爹,是帶著必死的心思,來到這裡的。」

嚴念、嚴謹愕然,突然兩人都明白了什麼,撲上前去,抱著鄭則道的屍身號啕大哭。

火小邪哀聲道:「你們的爹,想必是再也無法忍受自己的瘋癲,你們節哀吧。」

鵝毛大雪中,緊挨著火小邪的茅棚,多了一個小小的土丘,大雪很快將土丘蓋住,一片潔白,絲毫看不出這是一個墳墓。

一塊不規則的大石上刻著幾個大字:「火王嚴道,長眠在此」。

火小邪、嚴念、嚴謹呆在墓前,身上均是厚厚的一層雪。嚴念、嚴道臉上的淚水,也已結成冰凌。

火小邪低聲道:「你們恨我嗎?」

嚴念點了點頭:「我恨!歸根到底,我爹還是因為要見你才死的。」

火小邪說道:「你們不懷疑我在騙你們嗎?也許是我毒死的你爹。」

嚴念說道:「你說到綠色的藥丸,我就相信你了,你這個混蛋,就憑你,不配毒死我爹!是我爹想死得清白!」

嚴念將嚴謹一拉,說道:「小謹,我們走。」

嚴謹問道:「我們去哪裡?」

嚴念說道:「天下之大,哪裡不是家。」

「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你想和這個無賴待在一起嗎?走!」嚴念強行拉著嚴謹就走。

嚴謹一步一回頭,看著火小邪,欲言又止。

兩個小人兒,漸漸地沒入風雪之中。

火小邪追出兩步,卻又站住。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中午,火小邪走出茅棚,風雪已經停歇,在很遠的地方,一個人影正在艱難地向火小邪所在的位置走來。

火小邪心中一熱,拔腿就向前趕去,奔到近前,方才看清是誰。

嚴謹凍得滿臉通紅,看著火小邪,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直喘粗氣。

火小邪一把將嚴謹摟在懷裡,喜極而泣道:「謹兒!」

嚴謹膽怯地說道:「爹……我還是想和你在一起,想為鄭則道爹爹守靈。」

火小邪問道:「念兒呢?」

嚴謹說道:「他和我吵翻了,自己走了……他說,他不想依靠任何人活著,其實我也可以,只是,只是我……我不想做孤兒。」說著大哭起來。

火小邪拍了拍嚴謹後背,安慰道:「謹兒,謝謝你,謝謝你!爹在這裡,爹在這裡!爹會一直陪著你。」

1949年10月。

火小邪和嚴謹兩人,正在替鄭則道的墳墓拔除荒草,燒了幾張紙錢,默然對望,方覺時光如梭,與嚴念分別,已有四年。

這一對父子,為鄭則道守靈三年之後,嚴謹也成長為一個健壯的青年,而且在火小邪的言傳身教之下,嚴謹的盜術亦有大成。嚴謹雖說不及嚴念這樣聰明,但是生性善良,執著倔強,火性精純,又有火盜雙脈的體格,所以修習火家盜術,精進飛速。

紙錢剛剛燒完,嚴謹說道:「爹,有人來了。」

火小邪說道:「知道了。」站起身來。

約七八個男子,一身不知是哪裡的制服,看起來疲憊不堪,見火小邪終於站起身,連忙打起精神,規規矩矩地肅立,顯然對火小邪十分的尊敬。

火小邪說道:「你們是金家的人?」

一個男人趕忙說道:「是!我叫劉錦,金王大人讓我們向您轉達一些訊息,我們沿著青海湖找您,已有快一個月了。」

「金王金潘?」

「是!金王大人名叫金潘,木王大人!」

「我已經不是什麼木王,叫我嚴慎,哦,以前我叫火小邪,現在改為真名,嚴慎。你們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

劉錦說道:「這個原子彈,威力很大,一顆丟下去,就能炸燬一個城市,死幾十萬人。」

火小邪說道:「哦,這麼厲害……」

劉錦說道:「嚴慎大人,金王大人現在已經身在美國,受美國政府保護,算得上是美國最大的隱形債主,所以金王大人,想請你,你和……」劉錦顯然不認識嚴謹。

火小邪笑道:「他是我兒子嚴謹。」

劉錦忙道:「請您和您的兒子嚴謹去美國生活,他給你們買了幾千畝土地,還有一個城市,你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美國生活。」

「美國?」

「是的,而且,您的另一個兒子嚴念,也在美國,幫著金王做事。」

「啊?嚴念怎麼認識金潘的?」

「嚴念在上海闖蕩,做了幾件偷盜的大案,剛好偷的是金家控制的銀行,所以,才認識了。後來一問,才知道這麼有緣,金王大人立刻把他收為義子。現在嚴念大人,也算是金家人。」

「嚴念過得好就行,我對美國沒有興趣,異國他鄉的,不習慣。」

嚴謹喜道:「好啊!遵命!爹!」

此行一去,金家人當然再也追不上火小邪和嚴謹。

可是,兩三年的快樂時光後,等待他們的,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意料。

一切本不該有的,卻都降臨在火小邪和嚴謹身上。

以至於不忍再細細表述。

1953年春,火小邪、嚴謹在瀋陽市,同時被捕。

抓獲火小邪、嚴謹的功臣,乃是浪得奔、癟猴兩人,耗時,半年;人力調動,七千八百九十人;捕獲手段,絕密;關押地點,絕密。

天下無賊。

1954年,每天被注射麻醉劑的嚴謹,半夢半醒之時,在萬人大會上,被公開槍決,社會輿論一片讚譽之聲。

1955年,火小邪繼續接受勞工改造,以求政府寬大處理,火小邪只知道嚴謹被調派到其他地區關押。

1957年,浪得奔、癟猴被打為右派分子、資本主義投機犯,解除一切職務,關押在與火小邪同一個監獄,兩人先後自殺。

1958年,已是少將軍銜、一級戰鬥英雄、特級軍功的馬三多,從南方調回東北,偶然打聽到火小邪身陷囹圄,並且為了防止火小邪越獄,每日給火小邪注射大量麻醉藥物(杜冷丁一類),生不如死。馬三多極為震驚,本想上書中央,說出火小邪是誰,卻臨時改變了主意。

1961年,火小邪在福建沿海被民兵組織抓獲,被捕時骨瘦如柴,口齒不清,無法進食。體檢結論:人體奇蹟!這個人能夠擺脫藥物依賴,逃亡數千公里,活到現在,簡直是人體的奇蹟!

1962年,火小邪被關押於中南地區某特級監獄,從此再無任何音訊。

1976年,老態龍鍾,一步一鞠躬,三步一請示,絕口不提自己是誰的火小邪,患有嚴重的手足抽搐症、心臟病、哮喘病等等慢性重症,被認為改造成功,允許保外就醫,終於出獄。

1977年,火小邪從醫院失蹤,長江浮屍一具,被認為是逃跑的火小邪,草草火化。至此,火小邪消失在世界上,而且任何一個卷宗,都查不到火小邪此人。只有一個簡短的新聞樣稿,只是尚未刊登,看起來似乎與火小邪、嚴謹毫無關係:1953年4月,號稱五大賊王之一的盜竊殺人流竄犯張三以及同夥李四,在瀋陽市被英勇的人民公安智擒,1954年5月,經法院審理,張三、李四罪證確鑿,驗明正身,押赴刑場,處以槍決,廣大市民拍手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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