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善惡正反

這裡是一個四面、頭頂由根莖組成的巨大空洞!渾然一體,只有地面高地不平,既有碎裂的磚石四散,也有許多露出半截的粗大根莖,如同一個被破壞殆盡的大殿。最令金潘驚奇的,是他的正前方,端坐著一個人,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雙眼如墨,只有黑沒有白,手裡抱著一隻靈貂,輕輕撫摸,看著金潘,邪邪地笑著,似妖而不似人。

金潘一肚子問題,極力想張嘴說話,可嗓子眼似乎被鎖死了,連嗚嗚聲也發不出來,當然,全身更是動彈不得。

火小邪換了個姿勢,依舊坐著,嘿嘿笑道:「潘子,你現在動不了,也說不了話,先給你吃顆定心丸吧。喬大、喬二和你的衛士都沒死,在你身後坐著。還有田問、林婉、百豔,土家的幾個人,也都沒死,在你一側坐著。」

金潘拼命用餘光去看,果然看到田問、林婉等人的身影。

至於王孝先,就在火小邪腳下,坐在一個坑裡面,只露出半個身子,如同金潘一樣圓睜著眼睛,動彈不得,也說不了話。

金潘鬆了口氣,心裡問道:「你這個傢伙怎麼能動能說話?」

火小邪似乎看穿了金潘的心思,邪笑道:「至於我為什麼能動能說話,我也搞不明白,你別羨慕,我在想辦法救你們。」

金潘心裡罵道:「我看你在吹牛,你能動早就該下來了,坐著等死啊?」

火小邪說道:「潘子,你別罵罵咧咧的,我要是隨便走動,估計誰都活不成!」說著把手向外伸出。

火小邪剛剛把手伸直,就聽沙沙沙之聲湧起,噗的一聲,一道藤索從地上鑽出,向火小邪手臂上捲來。火小邪把手一縮,避開了這次襲擊,那條藤索在空中晃了晃,便又縮回到地下去了。

火小邪嘿嘿笑道:「潘子,看到了吧!一觸即發,一發就不可收拾,木媻的防盜術,厲害得很!」火小邪再不看潘子,轉頭問向另一邊,「田問,林婉,百豔,你們能說話了嗎?」

坐在金潘不遠處的田問,喉頭咯的一響,還是不能言語。

林婉、百豔自然更是不能。

火小邪嘿嘿一笑,說道:「沒辦法,再等等吧!」

原來金潘感覺到被水淹沒之後,喬大、喬二、金家衛士也隨後一個個地出現同樣的幻覺,無法控制地失去意識。至於他們為何在此,絕非被水吸入,而是自己走進來的!

與金潘他們同樣,田問、林婉、百豔、田羽娘、田遙、田觀、田令、田遲,雖說是分頭進洞尋找,但無一例外地出現自己無法抗拒的幻覺,失去意識後,走到這裡。

那三個洞口,竟全是通向這裡的!

不僅是這三個洞口,他們所在的這座被木媻侵佔的大殿,四周一圈,大大小小,高地錯落的洞口多達百十個!

這樣看來,眾人所在的地方,正是木媻的核心所在!這座大殿,就是原先的木家聖壇!

金潘他們站不起身,視線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擋住,看不到遠處,而火小邪居於高處,看得明白。這座大殿的中央,有一座完好無損的古祭臺,立有九根木墩,託著一個圓形的木盤,木盤內滿滿的盛有一汪碧綠的液體,沿著木盤邊緣的幾個缺口,緩緩流下,一直滲入到木墩之中。這種擺設,不知道是何用處!木盤中盛的綠色液體,又是從何而來?一切不得而知。

田問、林婉、百豔、田羽娘最先到達這裡,如同金潘一樣,動彈不得。

火小邪便一個個的像金潘那樣去喚,田問、林婉、百豔先後清醒,睜開了眼睛,唯獨田羽娘怎麼都睜不開眼睛。接著田遙、田令、田遲、田觀四人也來,火小邪依舊去喊他們,結果和田羽娘一樣,只是清醒,卻睜不開眼。

金潘被火小邪喚得睜開眼睛後,火小邪心裡倒明白了幾分,見喬大、喬二也有清醒的跡象,便也去喊他們。喬大、喬二照樣睜眼,驚得雙目圓睜。

至於剩餘的七個金家衛士,也都很順利地睜開了兩雙眼。

火小邪嘿嘿笑道:「原來是相信我的,可以睜眼,不信者沒門。木媻的設計倒很奇特!田羽娘,土家四門宗主,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啊!」

其實田羽娘和土家四門,個個心急如焚,用盡了各種方法想把眼睛睜開,但無濟於事。聽火小邪這樣一番嘲弄,又恨又悔!土家素來自視甚高,對火小邪也心存芥蒂,再加上土家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教條分明,固執己見,頑冥不化,說白了就是有些土財主自私自利的惡習,今日在木媻深處,終於嚐到了木克土的教訓。

火小邪喚了眾人睜眼,嘿嘿笑道:「好!能睜眼的全部看到了。現在,我累得很,想睡一會兒。你們誰能說話了,就叫我。」伸了個懶腰,便抱著靈貂躺下,又對靈貂笑道,「小小邪,你老子我睡一會兒,你別亂跑。」

這隻九品靈貂十分聽話,雙眼賊光發亮,聽火小邪一說,吱吱叫了聲,便鑽到火小邪懷中躺好,打了個哈欠,似乎要陪著火小邪睡去。

金潘瞪著眼睛暗罵:「火小邪,你這個畜生啊!你還有心思睡覺!你快想辦法啊!你大爺的啊!」

火小邪可不理這一套,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金潘等人,真的呼哧呼哧睡了過去。

金潘繼續暗罵:「睡!你睡!還用屁股對著我們睡!我恨死你了!」

其實金潘不知道,火小邪一路上經歷的事情,特別是到了木媻核心,經歷的事情,比金潘等人遭遇的不知驚險多少倍,確實是累得身心俱疲。

隨著火小邪睡去,大殿中,立即萬籟俱靜……靜得每個人都能聽到體內血液的流動之聲。

如果有神志清醒的外人看到眼前的情景,恐怕不能相信,一群土、木、金的頂級大盜,數個賊王級的人物,紋絲不動地坐在地上,都眼巴巴地看著,看著火小邪的屁股,奈何不得,又無比期待著火小邪的屁股能動上一動。

而火小邪,一睡就是一個時辰,而且不是裝的,他確實睡得很香甜。

天知道他怎麼能在這種鬼見愁一樣的地方睡著的,至少金潘覺得,火小邪已經邪門到無法理解的程度了。

這一個時辰,對金潘等人來說,如同過了兩年。

只有王孝先和百豔仙主兩人,一直深情對望了整整一個時辰,所有痴男怨女的話語,全在眼中。

金潘罵了上萬遍:「火小邪你還不醒!你是隻豬嗎?」之後,終於有了效果,火小邪微微一動,終於翻了個身,看著醒了過來。

金潘心中又激動不已,暗自狂叫:「爺爺,爺爺,你終於醒了!萬歲,萬歲!」

而火小邪咂巴了一下嘴,呼的一聲,又仰面朝天地睡了過去。

金潘心中一涼,繼續不著調地暗罵:「畜生!你是我孫子!你這個畜生!」

睡夢中的火小邪閉著眼睛張口罵道:「潘子,你罵我畜生?我是畜生,那你也是,你叫我爺爺,這才像樣,嘿嘿嘿,孫子。」接著又呼呼大睡,只像是夢話。

金潘一愣:「莫非火小邪睡著了,反而能夢到我們在想什麼?簡直沒有天理!這他媽的是個什麼怪地方!」不過金潘馬上止罵,柔情蜜意地看著火小邪,心裡萬般讚美道:「爺爺,你快醒來!爺爺,親愛的爺爺,你孫子等你醒來救命啊,親愛的爺爺。爺爺,你念著我們不顧性命地來救你,別睡了啊,爺爺。」

火小邪睡夢中張著嘴哈哈直樂,金潘內心裡發力讚頌,終於等到火小邪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

金潘心裡山呼萬歲,眼巴巴地看著火小邪。

火小邪眼睛一睜,濃黑依舊,卻向田問看來,說道:「田問,你能看見了?」

田問緩緩說道:「模糊能見。」

火小邪嘿嘿直笑:「你也能說話了?」

「能。」

「那你怎麼不叫我起來。」

「讓你休息。」

「嘿嘿!」火小邪仰頭看了看,「木媻啊木媻,你使人看到幻覺,如同身臨其境,卻治了田問的青盲眼,多謝了啊!」

大殿裡嗡的一聲長響,竟似回應。

火小邪大叫道:「喂,木媻,你打算把我們困到什麼時候?」

可並無回應。

火小邪還是大叫道:「什麼?永遠?你很孤獨?」

嗡的一聲長響。

「那你讓我們走動走動啊!我們一直坐在這裡,木頭人一樣,怎麼陪你?」

又是沒有回應。

「喂!聽到沒有?」

可火小邪話音剛落,木媻似乎暴怒起來,嗡嗡聲大作,地面、四周的藤蔓翻滾起來,嘎嘎作響,嗵嗵嗵三聲巨響,從火小邪頭頂、左右兩側,三根數人粗的藤索噴出,直向火小邪襲來。

火小邪並不避讓,直勾勾地看著藤索尖端襲來!而藤索尖端在火小邪面前一停,上下襬動不止,看樣子沒有把火小邪立即纏住的意思。

火小邪嘿嘿邪笑,說道:「你被人偷走了重要的東西,所以絕對不讓我們走動,好,明白了!」

嗡嗡聲不絕於耳,那三根粗大的藤索,便慢慢退了回去。

再度一片寂然。

「火,火……小……邪。」有輕微而嘶啞的聲音傳來。

火小邪一見,竟是林婉在奮力說話,嘿嘿笑道:「林婉,你能說話了?太好了!不少事情要問你!嗯?你看起來很不舒服?」

果然,林婉臉色慘白,雙目發紅,嘴唇也呈現出青紫之色,看起來竟似中毒的徵兆。

「我……快要……死了。」林婉沙啞道。

「嗯??」火小邪眉頭一皺。

而田問一聽,身子微震,他雖能說話,動彈不得,只見他手指微微顫抖,居然慢慢將手臂抬起了幾分,但馬上又跌下。

田問低吼道:「林婉!」

林婉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溫柔的笑容,說道:「我,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奇蹟。田問,哥哥,沒辦法,沒用了。能死在你的,身邊,我,很開心,很開心啊……」說著,一雙眼睛漸漸發紅,已是無神,向火小邪看來,「火,小邪,木媻,通人性,知人心,它沒了眼睛,不知善惡,它也很可憐,你,能和木媻,溝通,你,也救救它。

林婉兩縷血淚流下,極力向田問看來:「田問哥哥,田問哥哥,你會,記得我嗎?很多年前,我一直,一直跟著,跟著你,是因為,我一直,喜歡你,我好喜歡你的,哥哥。婉兒,要去了,哥哥,婉兒,好想,好想,死在你懷裡,哥哥,哥哥……」林婉聲音漸低,眼中光芒一閃,隨即熄滅,慢慢閉上了眼睛。

百豔、王孝先無不潸然淚下,金潘、喬大、喬二也是眼眶中滿是淚水,所有人都明白,林婉死了……

火小邪一雙黑眼中,也是微光閃爍不定。

而田問,目光呆了一呆,直到聽不見林婉的聲音之後,他突然驚天動地的暴吼一聲,身子半跪了起來。田問瘋了一樣怒吼連連,每吼一聲,身子便能動一下,直向林婉爬去。

火小邪大喝道:「田問,不要動!你在找死!」

田問不管那許多,依舊大吼不止,終於爬至林婉身邊,一把將林婉摟在懷中,閉目大叫:「我來了!」

藤蔓早就蠢蠢欲動,紛紛從地下鑽出,田問剛剛抱住了林婉,大把藤蔓已經席捲上來,將兩人纏了個結實,噗的一聲響,田問、林婉坐下的地面,生生被藤蔓撕出一個大坑,將兩人急拽入內。

「你媽的!」火小邪大喝一聲,身子一動,已如一道閃電般飛撲上前,趕在從地上鑽出的藤索襲擊之前,撲到田問和林婉身邊,雙手一抓,大喝一聲,用力甚巨,竟把兩人硬生生從坑中拖了出來。

纏住田問、林婉的藤索繃得筆直,和火小邪較力!火小邪哪肯久耗,一手抽刀,精準無比地連續挑刺,剎那間斷掉幾根藤索,將田問和林婉分了開來。

那些藤索顯然對林婉更感興趣,啪啪幾響,又將林婉纏住,繼續往下拖去。

田問大叫一聲:「不!」可他根本沒有行動能力,無法施救。

火小邪管不了林婉,只是死死抱住了田問,向外側翻滾,脫離了最為危險的地方。

而追逐火小邪的藤索也不罷休,幾乎遍地都是,紛紛捲來。

火小邪把田問往地下一放,自己也不再逃,咕咚一下坐在地上,僵立不動,他體內兩套經脈,即刻把常用的一套停用,另一套隱而待發,僵硬程度比所有人更甚。

百十根藤索已經碰到了火小邪的身子,卻見火小邪紋絲不動,探了幾探,居然將火小邪放過,慢慢向回退去。

很快,一切歸於平靜。

半晌之後,只聽田問沉聲道:「何必救我。」

火小邪鬆了鬆臉部肌肉,罵道:「你死了不值當!閻王老子查生死簿,又要把你的死算在我的頭上!田問,你最好清醒點!他媽的第一次談情說愛,都是要死要活的,一起去喝孟婆湯,很開心很灑脫是不是?你這個老處男,就算要死,也不必現在為女人去死!」

田問低聲道:「為何是林婉。」

火小邪罵道:「你問我,我問誰啊?你覺得木媻會告訴我?這個鬼地方,根本沒有道理可講。田問,不要再發痴了,林婉已經死了,你要好好活著,你還有大事要做!」

田問口氣一洩,悵然道:「何為大事。」

火小邪罵道:「田問!我真要瞧不起你了!毀掉五行至尊聖王鼎,不就是你畢生追求的頭等大事?你愛上個小妞,就忘光了嗎?就要和小妞一起殉情?」

田問聽了火小邪此言,長長地啊了一聲,慢慢把眼睛一閉,再不言語。

火小邪罵道:「土呆子!想起來了?你乾的好事,剛才木媻放過了我,已經是第三次,而且看趨勢,木媻發作的程度愈演愈烈!我本來養精蓄銳,能接近中央的祭壇,這下可好,我也得和你們一樣傻坐著了!」

火小邪見田問再沒有說話的意思,又罵道:「你還不如不說話。」

有吱吱輕叫,那隻九品靈貂從地面鑽出,一路向火小邪跑來,跳入火小邪懷中,它居然可以四處活動,沒有藤蔓糾纏。

火小邪輕輕動了動,把靈貂抱住,說道:「咦?小小邪,木媻怎麼不抓你了?讓你亂跑?」

靈貂看著火小邪,吱吱叫了幾聲,眼神中也如同人一樣透出疑惑不解的神態。

火小邪低聲自語:「莫非……嗯?」邪笑兩聲,閉目思索,也不再說。

大殿再度一靜,最瞭解木媻的林婉剛能說話便毒發斃命,實在太過不幸。眼下,這片木媻核心,當真沒有一絲希望了嗎?

不知多了多久,一陣抽泣聲傳來,火小邪不耐煩地睜眼一看,這哭聲乃是不遠處的王孝先發出的。

火小邪喝道:「王孝先,你是能說話了,還是隻能哭。」

王孝先哭道:「能哭,就能說話。」

火小邪罵道:「別哭了,先說話!你哭什麼?」

「我千辛萬苦,把火小邪你和田問帶到木蠱寨救少主林婉,你們都見面了,林婉還是死了,一番心血付諸東流,被困在這裡,不能動彈,隨時等死,還連累了百豔仙主,越想越難過,便忍不住哭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利落?」

「我和你一起來的這裡,也該輪到我能說話了吧。」

「煩死人,你老實點說。」

「唉,剛才我想哭,但哭不出聲,結果突然間嗓子就開了,便能哭能說話了,可能是時間到了吧。」

「時間到了?」

「就和啞藥一個道理,時間一到,啞藥便失效了。」

「我看不是吧。」

王孝先卻並不接話,看向百豔仙主,叫道:「小貓,我愛你啊!如果我們死在這裡,來世我們再做夫妻!小貓,我一直不敢對你說,是我怕你只是玩玩我而已,見你下來找我,我就清楚了。小貓,我愛你!我成為木家弟子後,第一次見到你,你就親了我,當時我還是處子之身,嚇得幾日沒有閤眼,現在想起來,很是甜蜜。第二次見到你……」王孝先一旦說起肉麻的情愛之話,也是滔滔不絕,但聽得出句句都是真心。

百豔仙主情淚長流,努力地一直想說話,終於在王孝先說到第十次見你的時候,百豔仙主呀的一聲,說出話來:「乖寶!羞死我了!」百豔仙主大驚,又道,「我也能說話了!」

這兩人一旦能說話,後果可想而知,兩人雖不能動,但話語連綿不斷,互吐衷腸,言語也開始肆無忌憚,很快便講到床榻之事,好像兩人認定不能活著出去,想把一切當說未說之事全部講個明白,死而無憾。

火小邪是個邪人,也不阻止,任由他們兩人使勁亂說。

「我受不了了!」一人高聲大罵,「我聽得要吐了!你們兩人能不能不這麼肉麻!不要說得這麼淫穢!木家人都是色鬼投胎嗎?你們可以去寫春宮了!咦?是我在罵人?我怎麼也能說話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大罵的這人,正是金潘。

又聽二人齊聲叫道:「師父!哎呀!哎呀呀!能說話了!」

「大西瓜!」

「二子!」

「大師父!」

「天啊!」

喬大、喬二兩人也能說出話來。

金家七名衛士,隨後也啊啊啊叫著,紛紛可以說話。

人人憋了許久,終能開口,頓時如同一大鍋麻雀炸了窩,吵鬧成一片。

只有田羽娘、土家四宗依舊不能說話,也不能睜眼,恨得冷汗直冒,他們想不明白,連金家的衛士都可以說話了,為什麼他們不行!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可火小邪並不輕鬆,反而眉頭越皺越緊,突然大吼道:「統統閉嘴!」

立即一片啞然!

火小邪目視前方,喝道:「是誰讓他們說話的!」

金潘大叫:「是我們自己能說話的!」

哄的一聲,又說成一片。

「閉嘴!」火小邪大喝道。

又是啞然。

「是誰?」火小邪對著遠處叫道。

「是……我……」幽幽然,嘶啞而刺耳的聲音,隱約傳來。

聽到這個聲音,誰也說不出一句來,均是心頭微跳。

「呃,呃呃,呃呃呃……」這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聲音,聽得人雞皮疙瘩直冒。

就見一個白髮飄飄、遮住面目、佝僂著身子的女子,從不遠處慢慢升起,搖晃著身子站了出來,正對眾人。

田問厲喝一聲:「林婉!」從此女的衣著來看,分明就是林婉。

百豔、金潘、王孝先幾乎同時叫道:「林婉,你還活著?」

「呃,呃呃,呃呃呃。」此女只是怪笑,並不作答。

怪笑聲中,火小邪眼中黑光亂冒,唰的一下,便電射而出,直直地向此女衝去。

火小邪一動,本該立即有藤蔓追出,可火小邪跑了數步,卻毫無動靜。

眼見著火小邪就要衝到此女面前,她的身下卻轟的一響,大團藤蔓破土而出,連架帶託的,把她舉上半空。百十道藤索四周游弋而起,直指著火小邪的方向。

火小邪知道這種情況,他再好的身手,也硬闖不得,腳步一停,猛然站住,大喝道:「林婉!不要被木媻迷惑!」

「呃呃呃,你看我是林婉嗎?」被舉上半空的女子,將白髮一收,露出真容。

火小邪如此邪性之人,看到此女的真面目,也是身子一顫,後退一步。

此女的醜陋,絕非尋常言語可以形容。一雙血紅的眼睛,泛著青絲;面如揉皺了的草紙,黒紫色的斑點無數;幾個暗青色的大包,擠得五官全部變形;烏黑的雙唇,嘴角掛著黏稠的綠色汁液,實在是醜陋得無法讓人直視!

若她是林婉,美醜之差別,怎能讓人接受!

可這樣醜陋的女子,偏偏就是曾經美得讓人心醉、溫柔端莊的林婉!

林婉的相貌,也讓其他人看了個真切,金潘不能動彈,多看了幾眼之後,這種美醜的天壤之別,逼得他胃部翻騰不已,咕的一口,吐出滿嘴酸水。

「呃呃呃,我長得美麗之時,誰都視我如掌上明珠,憐愛有加,現在我變得醜了,你們都巴不得我立即去死,滾得越遠越好!呃呃呃,火小邪,你退後幹什麼?你不是也喜歡過我嗎?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你還會喜歡我,還會想救我嗎?呃呃呃!」林婉再不遮蓋自己丑陋的容貌,直視眾人。

火小邪罵道:「林婉,你就算再醜,我也可以救你,但你現在又醜又惡,你安靜下來,不要受木媻操縱!」

「呃呃呃!火小邪,你在迴避我說的話,我這個樣子,你還喜歡我嗎?」

「喜歡你才見了鬼!林婉,你還不守住神志!」

「呃呃呃,誰是林婉,我現在就是木媻,木媻就是我。火小邪,你知道我為什麼三番五次放過你嗎?是我知道你是炎火馳之子,他盜走我的眼睛,我就讓他的兒子,永遠在這裡陪著我!我不會讓你這麼容易死的!你們所有人,我都不會讓你們死的,永遠在這裡陪著我!直到爛成一堆腐肉,呃呃呃,呃呃呃!」

「林婉!」只聽田問大叫道。

林婉血紅的眼睛向田問看來,呃呃呃怪笑幾聲,說道:「田問,我十多年前,就喜歡上你,可你這個土家怪物,偏偏認為我是木家魔女,淫蕩成性,根本就不搭理我,害我苦苦跟隨你去五行地宮尋死,臨走時連句謝也不說!你當初為何不喜歡我?為何拒我於千里之外?當初你要和我在一起,我哪會七年毒發,哪會有今天這個醜陋的模樣!田問,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也要受到懲罰!呃呃呃,你們動起來吧,開始跑吧,開始逃吧,開始慘叫吧,我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林婉話音一落,金潘等人身上頓時一鬆,連田羽娘等土家人,也睜開了眼睛。

所有人的行動能力,立即恢復。

金潘等人就坐於此,血脈淤塞,手腳痠麻,一恢復過來,並不能立即站起,而是紛紛跌倒在地,翻滾壓捏一番,才算好了一點,已能勉強站立。

金潘等人的電鋸刀,早就沒電,金潘抽出雙槍在手,直指林婉,喝道:「林婉,你想怎麼樣?我照樣敢殺了你!」

喬大、喬二、金家衛士見少主金潘發威,也不猶豫,紛紛拔槍相向。

田羽娘等土家人好不容易恢復,第一時間便向田問圍來,田羽娘抓住田問的胳膊,厲聲道:「兒啊!她已不是林婉了!殺了她吧,我們還有救!」

只有百豔仙主和王孝先管不了許多,跌跌撞撞地向彼此跑來,呼喚對方的暱稱「乖寶」「小貓」。

林婉怪笑道:「殺了我?呃呃呃,看你們怎麼能殺了我?」

金潘等人腳下,驟然間波浪一般翻滾,嘭的一聲巨響,大團藤蔓瘋也似的衝出地面,其勢之猛,金潘、喬大、喬二和金家衛士,哪能站立得住,人如同小蟲一般,瞬間被衝飛起,七零八落得四下跌去。

金潘很是厲害,飛在半空中,還向林婉連開三槍,可惜他手感未恢復,三槍均未射中。

林婉尖叫道:「可惜沒打中!呃呃呃!」

嗡嗡嗡之聲不絕於耳,這座大殿,從上方、四周、地面,均湧出無數藤蔓,哪裡還能看到一絲逃生的道路。

田羽娘見勢不妙,大喝道:「土家四門,破地潛行!」

土家搬山尊者田遲,暴吼一聲,將身上衣服撕毀,雙手一叉,套上一對扁平的鐵製「鵝掌」,雙臂、手肘、雙腳、膝蓋,迸出千百根鋼刺,身子一弓,便向地上猛挖。其速之快,根本無法看清他的動作,眨眼之間,土石混著藤蔓亂飛,生生讓他鑽出一個大洞。

發丘神官田遙、摸金督尉田令、御嶺道宗田觀,也是飛速褪去外衣,露出一身與田問相仿的鱗甲裝,罩住了面部,居於田遲的三個方位,借勢也往下猛鑽。

這四人合力,好生厲害,逢石裂石,逢土即入,逢木則斷,電光火石地挖出一個坑洞來,四人均已沒入。

田羽娘拉緊田問,大叫道:「兒啊,快隨我走!」

田問卻不動彈,沉聲道:「走不了的。」

此話既出,當真不假,沒等田羽娘強行拉走田問,剛挖好的洞口下一聲爆響,數道一人粗的藤索頂著田遙四人,直衝半空,逼得田羽娘、田問連連後退。

在空中的田遙四人,雖被藤索捲住,也無敗象,身子一轉,便斷了藤索,凌空跳下!可四人還未能落地,兩道牆一般濃密的藤團從兩側襲來,半空中轟的一聲相撞,把四人牢牢夾在中央,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是能迅速掙脫的。

四人悶叫幾聲,已被纏成粽子一般,再度被密密麻麻的藤索拎到高空,好似蛛網上被蛛絲纏死的四隻小蟲,奮力掙扎,卻無濟於事。

土家四門宗主從掘地尋求脫困,到被束縛於高空,要論時間長短,不過二十多秒,木媻的威力,確實遠超五行地宮的木家青蔓橈虛宮百倍。

田羽娘驚聲大叫,也知無力迴天,拉著田問就要向外圍硬闖。

田問面無表情地隨著田羽娘跑了幾步,密密麻麻,四面八方湧來的藤蔓已把兩人纏住,田羽娘強行掙脫數次,還是被困,纏成粽子,急速被提至半空中。田問根本沒有準備反抗,反而比田羽娘晚了半分,才被藤蔓纏死,同樣囚在空中。

地面上百豔仙主、王孝先終於抱在了一起,剛剛感觸到對方體溫,連話也沒有說出,兩人便被藤蔓硬生生地分開,越拖越遠。百豔仙主和王孝先哀叫「乖寶、小貓」兩聲,連嘴巴也被纏死,說不出話,只剩嗚咽,很快兩人被層層藤蔓攔住,連看都看不到對方了。

金潘、喬大、喬二、金家衛士等一眾人,更不用說,在田羽娘、田問被纏之前,就已經被捲成一團,不露口鼻地掛在空中各處。

唯獨火小邪沒被藤蔓襲擊,但四周的藤蔓已經把火小邪,連同林婉在內,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半球形狀。

火小邪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田問、金潘等人的狀況,一雙黑眼只是牢牢盯著林婉的醜陋面目,閉口不語。

林婉怪笑道:「火小邪,呃呃呃,你還不跑?跑啊!」

火小邪罵道:「跑你媽的跑!這陣勢,一百個炎火馳也要被抓住。我倒是奇怪了,我這個該死的爹炎火馳,怎麼能從這種地方,把木媻之眼偷走的!」

「在呃呃呃,炎火馳偷走木媻之眼前,木媻也不會這樣做!」

「便宜全讓我爹佔了,剩下我們給他擦屁股!真他孃的晦氣!林婉,我問你,你現在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呃呃呃,關你什麼事?」

「你這個醜八怪樣子,比五行地宮裡更醜了一千倍!我就說奇怪,你七年毒發,應該先是變醜,然後再死,怎麼這次先死,再變醜!嘿嘿嘿,要麼是木媻操縱了你,要麼是你操縱了木媻,你一身木毒,說不定木媻很喜歡,你是故意先死,好讓木媻把你弄走的吧。林婉,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算計好了的!你不是想當木王,而是想把木家從這個世界上消滅掉!」

「呃呃呃,火小邪,你真會胡猜,不過,你猜對了一點點。」

「田問再固執,也只想毀鼎,不想讓土家消亡,林婉,毀掉木家,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我從小就以身試毒,煉成毒身,所受折磨,你一萬輩子也體會不到。木家女子為求活命,遍尋男餌,人盡可夫,千百年多少木家女子被人稱為妖女、淫邪之婦。木家女子花容月貌,偏偏讓你蛇蠍心腸,可濫愛而不得專情,明明情有所屬,偏要背棄愛人,與其他男子苟合。我當年追求不上田問,只好拿你煉餌,色誘於你,只求多活幾日,能讓田問對我動情,你當我樂意嗎?開心嗎?我母親便是被木家這樣惡毒的規矩害死,我父親林木森,為求毀掉木家,三十年如一日苦思,終於有了讓我完成使命的機會!實話告訴你,藥鎖不是因你而失效,使得木媻異動,而是我父親的傑作,就為了鬥藥大會上,用我的木毒之身,控制異動的木媻,把木家精英一網打盡,全數殺掉!呃呃呃!就算木家其他人手段用盡,藥鎖是不可能恢復的!而煉成新的藥鎖,也是不可能的!木家完蛋了!這次真的完蛋了!火小邪,我佩服你的想象力!同時也要謝謝你,要不是你和田問來到這裡,恐怕還沒有這麼順利!」

「原來是這樣,你寧肯醜陋到極點,也打算與木家同歸於盡,殺了地面上的近千人,把木蠱寨連根拔掉,說你是正義,對,說你是邪惡,也對。你未達目的,連與你朝夕相處的逍遙枝弟子,也要全部殺掉?而且你爹還活著。」

「呃呃呃!木家四枝,無不是守衛木家的虛假道義,一枝不除,木家就不會消亡!」

火小邪邪笑一聲,問道,「林婉,那你到底愛不愛田問?」

林婉沉默片刻,呃呃呃怪笑道:「我這個樣子,田問還能愛我嗎?再說我愛不愛他,與你有關係嗎?」

「沒有。」

「那你可以閉嘴了!」

林婉哇的一聲叫,層層藤蔓席捲而來,立即把火小邪包裹得嚴嚴實實,拽入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