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情為何人

火小邪此時正坐在青雲客棧的大廳裡,呼嚕呼嚕地吃著面,桌上更是擺了五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火小邪一邊吃,一邊稱讚不已:「這個青雲客棧的東西真好吃,還不要錢!真好吃!真好吃!」

火小邪大吃大嚼,一直把麵湯全都喝下肚子裡,這才算飽。

火小邪仰面一靠,很是自得其樂,可就在一瞬間,他吊在胸前的那顆珠子一陣冰涼!

火小邪輕輕咦了一聲,拉開上衣領口,低頭看了一眼,只見那顆珠子裡的紅色光芒正漸漸暗了下去。火小邪並未把珠子拿出來,反而將衣服掩好,心想道:「怎麼有種什麼東西離它而去的感覺?」

這些都是難解之謎,火小邪懶得去想,伸了個懶腰,正要起身,就聽到病罐子王孝先的聲音傳來:「火小邪,吃的如何?」

火小邪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並不起身,將那根黃銅菸嘴叼在嘴上,笑道:「病罐子,你去哪裡了?剛才我還去敲你的房門找你呢。」

王孝先坐在火小邪身邊,說道:「我去和店掌櫃說了些事情。」

「哦?不會是關於我和真巧吧。」

「聰明啊,猜對了。」

「嘿嘿,這麼個隱秘的安樂窩,不像是我和真巧兩個沒有身份的人,該來的地方。」

「呵呵,你是木家的熟客,當然可以來,只是真巧的確不該來。」

「怎麼?你這個臭道士,是不是又想什麼歪心思呢?」

「沒有沒有,木家一向與人為善,處處為人著想。只是真巧……」

「有屁快放。」

「好,該放則放!火小邪,這個真巧我覺得她有問題啊。」

火小邪坐正了身子,哼哼道:「什麼問題?」

「木家識人相面乃五行之首,最善揣測他人的心思,可真巧我卻什麼問題也看不出來,但感覺不對勁。」

「病罐子,你說廢話的本事越來越高超了。」

「是有點廢話,但是火小邪,我們若是去貴州,跟著個姑娘,多少有些不便啊。」

「不跟著,能怎麼辦?趕她走?」

「不是趕走,是請她走。」

「請她走了以後呢?你們是打算把她毒死還是把她弄瘋呢?」

「弄瘋即可,一劑藥下去,無煩無憂。」王孝先認真地說。

火小邪哈哈大笑,連連捶桌子,笑罵道:「你覺得我會同意?」

「嗯……你可能會不同意。」

「那你還問?」

「問一下總比不問好嘛。」

火小邪長身而起,挑著眉毛說道:「病罐子,我和你說,真巧就是我妹妹,她只要不想走,我就一直帶著她,你要動她半根毫毛,要麼把我一併毒死,要麼想也不要想。去貴州可以,只能我和真巧一起去。」

「火小邪,你和真巧相識不過半日……」

「半天怎麼了?」

「才半天,你們倆感情就這麼好?有些奇怪啊,你不覺得?也許真巧很早以前就和你很熟悉,只不過你忘了呢?就連我也感覺,是不是以前見過她。」

火小邪臉上沒有什麼變化,其實心裡也想道:「這個臭道士說的有點道理,我和真巧的確是素昧平生,怎麼現在,竟有點生怕她離開的意思……」

火小邪嘴裡說道:「這就是緣分唄,病罐子,我走了。」

王孝先摸著鬍子,思考道:「如果真巧是水家人扮的,水家的頂尖好手我識破不了,水家頂尖高手,女的……我能叫的上名字的,只有水妖兒了。可水妖兒會和你有什麼關係?頭疼,想不到。」

火小邪本已走開幾步,耳中聽到水妖兒三個字,全身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猛然回頭,二步湊到王孝先面前,瞪大了眼睛問道:「你剛才說水什麼?」

「哦!水妖兒。」

「她是誰?」

「是水王流川的女兒。」

火小邪暗吸一口涼氣,慢慢站直了身子,「水妖兒」三字,比之「青雲客棧」對他的震撼,更加強烈!好像關於「水妖兒」的事情,在腦海裡就如蓋著一層薄紗,簡直能呼之欲出,可就是無從下手,將這層薄紗去掉。

火小邪暗罵道:「失憶就失憶!忘乾淨了也好,非要讓你像猴子撈月亮!真是頭疼!真他奶奶的討厭!」

王孝先端詳著火小邪的眼神變化,說道:「火小邪,你想起水妖兒了?」

「沒有,不認識這個人!但水妖兒這三個字,就好像剛剛做了個春秋大夢,醒來時明明應該記得,可就是想不起來。」

「你的失憶症,就是因為這點讓我無從著力,如果你忘得精光,對十一年裡你經歷過的事情毫無反應,反倒好治。」

「嘿嘿,反正什麼都是你說的!懶得理你了,我走了!」火小邪嘟囔一聲,晃晃蕩蕩地便往回走。

「火大哥,道長!」清脆而又羞澀的女子聲音傳來。

火小邪心頭一亂,只見樓梯上走下一個素衣女子,她面容清秀,唇紅齒白,溫柔嬌羞,肌膚勝雪,體態玲瓏,端的是個極美的人兒!她喚了聲火大哥,臉上立即飛著兩朵紅暈,煞是動人,惹人愛憐。

火小邪將信將疑地問道:「真巧?」

真巧不勝羞澀地說道:「是。」

王孝先不知何時已經走上前來,很是欣賞地說道:「果然是個美女,小道早就料到!小道分辨美醜,從未有錯。」

真巧聽王孝先如此誇獎,滿臉通紅,垂下頭來,側過身去。

王孝先還要走過去,火小邪一把拽住他的道袍,罵道:「你怎麼不去死呢?」

王孝先說道:「真巧姑娘既然露出真容,請容小道上前,仔細端詳一番。」

火小邪抓著王孝先的衣服不放,罵道:「你能不發騷嗎?」

王孝先一愣,認真地說道:「冤枉!我是木王弟子,絕不近女色!不僅是我,木家男子均潔身自好!」

火小邪依勢擠兌道:「總有你這個例外!」

王孝先顯然有些著急了,連連擺手,大聲辯解道:「冤枉!冤枉!絕對冤枉!我絕不是例外!」

王孝先平時看著仙風道骨,大有傲然世外的勁頭,這一番辯解,模樣便走了形,反差一大,反倒十分惹人發笑。

撲哧一聲,火小邪沒笑,反而是真巧先掩著嘴笑了起來。

真巧相貌溫柔秀美,卻並不是故作矜持之人,說道:「道長、火大哥,多謝你們一路照顧我!我已經很久沒有穿女裝了,今天沒嚇到你們,沒嫌我醜,我就很開心了。」

真巧一笑一說,言語得體,原本尷尬的氣氛,立即化解。

火小邪請真巧過來,揀了張乾淨桌子坐下,詢問真巧是否餓了。

真巧大方地回答道:「餓得厲害……」又有點不好意思,「可,可我沒錢……」說著舌尖輕吐,扮了個小鬼臉,煞是可愛。

火小邪心裡高興,他本有點擔心真巧換了女裝,又長得這般漂亮,女人家家的可能有點難為情,說話會不那麼痛快,現在看到真巧還是一路前來,男子打扮時的口吻做派,毫不忸怩作態,心裡一寬,說道:「這裡吃飯不收錢。」

真巧一樂,興奮道:「真的?」

「那還有假!」

「那,那那那,嗯嗯……」真巧思考一下,高興道,「我想吃牛肉麵!大碗的!」

火小邪樂道:「好,你等著,我給你叫去。」

「好!」真巧回答得乾脆,「好饞牛肉麵啊。」

火小邪笑了聲,起身便要去後廚喚人,卻見到王孝先背對著他們兩個,呆站一旁。

火小邪上前一拉,說道:「病罐子,你和我一起去。」可抬眼一看,王孝先老大不小的,還正嘟嚕著嘴巴,不禁笑道,「哎!怎麼了這是。」

王孝先低聲道:「你冤枉我,我在傷心。」

火小邪一把將王孝先摟住,拖著就往一側走,一邊安慰道:「我的多愁善感的道長吔!我錯了行不?我錯了!我向你賠罪!請你原諒我好吧。求你,求你。」

王孝先這才轉「怒」為喜:「我沒強迫你的啊。」

「是,是是是!」火小邪拉著王孝先,向後廚走去。

很快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便端上來,另配三個冷盤,看著分外可口。

真巧道了聲謝,便興高采烈地吃了起來,也不怕坐在一旁的火小邪、王孝先看她的吃相。

碩大的一碗牛肉麵,讓真巧吃了八成有餘,才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道:「吃不下了,再吃就撐死了,哎,還剩這麼多,真浪費啊。」

火小邪叼著菸嘴,笑道:「浪費就浪費一點吧,看你也是難得浪費。」

真巧慚愧道:「要不,下頓熱一熱,我再吃吧。」

王孝先說道:「青雲客棧,從不缺錢,真巧姑娘大可不用費心。」

說話間,店掌櫃帶著光頭夥計走來,店掌櫃客氣道:「火小邪先生、真巧小姐,小店的飯菜合你們口味嗎?」

火小邪笑道:「不錯!」對於店掌櫃能直呼自己的名字,火小邪並不覺得奇怪,定是王孝先告訴他們的。

真巧也微微點頭,表示讚賞。

店掌櫃看了眼王孝先,說道:「那有事你們招呼,不打擾各位休息。」

王孝先說道:「店掌櫃,請留步,我們店外一訴。」轉頭又對火小邪、真巧道,「見諒,見諒!」

火小邪輕哼一聲,丟了個眼色給王孝先,意思是你別瞎折騰,對真巧說道:「真巧,我們回去。」

真巧很是聽話地隨火小邪站起,兩人一前一後離去。

王孝先見兩人走了,方才起身,做了個手勢,和店掌櫃向店外走去,留下光頭夥計收拾碗筷。

王孝先和店掌櫃出了店,一直走到地下廣場的最角落,方才站住。

店掌櫃拜了一拜,說道:「逍遙仙主請吩咐。」

王孝先頓首還禮,說道:「那個叫真巧的姑娘,跟我一起去貴州,之前與你所說,不要再施行了。」

「好的!好的!」

「店掌櫃,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

「仙主請說。」

「我進店之時,接連打了二道群令,店小八為何反應遲鈍?直到我見到你,打出仙主令,你才弄明白我是何人?」

店掌櫃為難道:「仙主大人,您知道,青雲客棧是主脈青枝管轄,這兩年逍遙枝和青枝的關係也越鬧越僵,眼看著鬥蠱大會將近,一年前青枝幾位仙主和芽王就吩咐封了逍遙枝的群令,不準普通的逍遙枝弟子進店。若不是您的身份特殊,今天我們也不敢接待的。」

王孝先微怒道:「青枝好大的膽子,他們眼裡還有木王嗎?身為木家主脈,居然給青雲客棧下這種荒唐的指令!你說這是何意!」

店掌櫃說道:「這個……這個……小店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王孝先哼道:「我半年前離開木王下山,第一次決定住店,就發現青雲客棧已經亂成這樣子了!我一回去,一定要找青枝的仙主理論!」

「是,是是!」

「你也別說什麼是是是,你們是不是覺得逍遙枝輸定了?」

「不敢不敢!小店排在青雲客棧二百號以外,哪裡敢亂猜鬥蠱大會的事情。」

「一口一個鬥蠱大會,明明是鬥藥大會!」

「是是!罪過罪過,全怪小店這些年來叫順口了,是鬥藥不是鬥蠱,不是鬥蠱。」

「唉!」王孝先輕嘆一聲,「木家人的好端端的心思,也開始往陰謀詭計上用了,成何體統,成何體統。算了算了,店掌櫃,我們三個住一天,休息夠了,明天便上路。如果我們走後,有黑枝和花枝的人來,你儘量不要說我來過這裡。」

「好!好!聽仙主的吩咐!」

「明天買三匹馬來,我們要用。」

「啊?買馬?這麼貴的東西?」

「怎麼!」

「青枝不讓青雲客棧給逍遙枝、黑枝、花枝的任何人花現錢,只管吃飯住宿衣裳縫補。」

「啊?那你讓我偷店裡的東西,出去當了才好嗎?」

「這個,這個好像可以,反正你給我錢我才能去辦,小店不準花店裡的現錢。」

「我嘞個去!」王孝先嚷嚷道,「給你錢給你錢!」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金子,遞給店掌櫃。

店掌櫃接過,堆著笑容道:「仙主見諒,小店實在不敢有違青枝的戒令!」手中一掂量,馬上臉色一沉,苦道:「仙主,分量不夠啊,買不了三匹馬!」

王孝先罵罵咧咧道:「我全身就這麼多錢了!怎麼不夠,怎麼不夠?」

店掌櫃說道:「真的不夠啊,還差二釐左右,要不,仙主您去偷個東西當了吧。」

「我是逍遙枝仙主!木王身旁的弟子!你讓我去偷二釐的金子給你?」

「那,那您去瞧個病啥的,弄點醫藥費。」

「木家是五行世家!怎能做這麼丟人的事!」

「反正我們也是賊道……」

「不去!就這麼多錢!我不去偷!也不去治病要錢!我是大盜!木家大盜!」

「那,那這錢還你。」

「……那,那這樣吧,你,你借我點。」

「沒法借你啊,仙主。」

「你這個店掌櫃,說不通!那好吧,不買三匹馬,買兩匹馬!」

「哦!那夠了!我這就去辦。」

「找的零要還我。」

「啊?零錢您還要?仙主就當賞小店了唄,仙主還怕沒錢用?」

「憑啥!記得找我!」

「仙主真小氣。」

「你才小氣!」

暫不講木家的兩個二百五扯皮拉筋的事情,說回到火小邪、真巧這邊。

兩人上了樓,去到真巧的房門前,真巧將門推開,邁步入內,回頭向火小邪看去,四目相對,兩人立即尷尬起來。

真巧臉上一紅,說道:「火大哥,我,我回去了。」

火小邪本來是個伶牙俐齒之人,此時卻舌頭髮直,說不出俏皮話,啊啊兩聲,說道:「啊……好。」

「火大哥,那我進去了。」

「嗯……行。」

真巧慢慢掩門,又道:「我關門了啊。」

「好,好。」

「要閂上門嗎?」

「嗯,閂上。」

「那我關門了。」

「好。」

「那我關了。」真巧最後看了火小邪一眼,將門慢慢關上。

「那個,我……」火小邪看著門即將合攏,真巧就要消失在眼前,忙叫一聲。

「火大哥有什麼事。」真巧一把將門拉開。

「我就住隔壁,如果那個賊道士敲門,你先叫我啊,記住啊。」

「記住了。」真巧說完,臉上又飛起兩朵紅暈,偷偷瞟了一眼火小邪,慢慢將門關上。

火小邪看著房門掩上,暗罵自己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不就是想和別人聊幾句天嘛,看你這副孫子樣。還罵別人病罐子騷包,他是明騷,你是個暗騷。」

話雖如此,火小邪心裡仍是一陣失落,只好抬腳慢慢走開。

火小邪沒走幾步,就聽身後銀鈴一般的叫聲,「火大哥。」真巧忽又將門拉開,臉上嬌羞無限,低聲道,「你有空聊兩句嗎?」

火小邪一個轉身,立正敬禮:「有,有啊。」

「我有些事想問問你……」真巧的臉紅得像個蘋果。

火小邪一張腫起的臉上,層層疊疊的大包裡,亦是抑制不住的紅光直泛……

火小邪、真巧進了房內,並不關門,兩人坐在桌邊,一時間誰也不好意思開口說話。

火小邪轉了轉嘴裡的黃銅菸嘴,故作鎮定地說道:「丫頭,你不是要和我聊兩句嗎?怎麼不說話了?如果沒事,我就回去了啊。」

真巧連連說道:「不是,不是,我是有話想和你說。」

「那你說唄。」火小邪坐正了身子,笑眯眯地看著真巧。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呢?」

火小邪笑道:「怎麼,有點怕我們了?」

「不是,不是怕你們,我認識你們沒有多久,卻見到了許多從來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我,我……」

「你很害怕?」

「不是,我很高興。」真巧頭一低,臉上又飛出兩朵紅暈,「好像在做夢一樣。火大哥、道長一定不是普通人。」

火小邪摸了摸臉,笑道:「我這個醜得驢見了也要笑的模樣,的確不是普通人。」

「火大哥,你可不醜。」

「我小時候是不醜,現在這個模樣,全託了那個道士的福。」

「火大哥,你是不是因此受制於道長啊。」

「實話實說,沒有。是我要那個道士把我弄得誰也認不出來的。」

「道長是有法術的嗎?」真巧天真地說。

「他?哈哈,可能有一點法術,我對他具體什麼來頭,其實也不熟悉。」

「啊!火大哥,你和道長不熟悉啊。」

「是啊,我和他認識也就一天。丫頭,你是不是怕他?」

「嗯……有點怕他,他有點怪,還會殺人,我小時候,打仗,見過很多死人,可想到奉天城裡那些人死的樣子,還是有些害怕……」

火小邪沉默片刻,才說道:「這個道士,只要不招惹他,他算得上好人,死的那些人也是死有餘辜。」

「火大哥,你要和道長去貴州,我,我會不會是個累贅。」

「哦,丫頭,你想走了?」

「不,不想!我根本不知道去哪裡,只想能夠伺候火大哥,我是……我是想說……」真巧欲言又止。

「你是擔心我?」

「嗯……」真巧頭垂得更低。

火小邪心裡升起一陣暖意,從他記事起,就不記得有人這樣關心過他。

火小邪輕聲道:「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跟著道士去貴州嗎?」

「不知道。」

火小邪笑了聲,舉起自己的手腕,將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刻著的文字:「丫頭,你認字吧。」

真巧點了點頭,舉目一看,低念道:「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切記。」

火小邪應了聲對,將袖子放下,說道:「丫頭,這些字,應該是我失憶前自己刻下的。」

「失憶?」

「是的,我丟失了十一年的記憶,這些丟失的記憶,很可能是不堪回首的慘痛經歷,我並不想把丟失的記憶找回來,但我以後應該做什麼,我很清楚。」

「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行合縱,是指五行一起做事?」

「是的丫頭,你很聰明。眼下隨我同行的道士,就是木行世家,他帶我去貴州,一定是有目的的,興許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險。」

「啊!」真巧驚恐道,「那,那你還去?」

「我之所以願意去,就是想去木家一探究竟!這個願望抑制不住,我覺得貴州那邊,有我認識的人在等著我,而且是很重要的人。」

真巧好像無法理解,面帶疑惑地看著火小邪。

火小邪笑道:「如果你也丟失了十一年的記憶,你會理解我的。丫頭,我們應該明天就會走,你可以考慮一下,是不是跟我走。」

「我跟你走!」真巧毫無猶豫。

火小邪嘿嘿一笑,說道:「丫頭,說句話你不要介意。」

「火大哥請說,我什麼都不介意。」

「丫頭,你叫真巧,也真是夠巧的。其實你從出現開始,我就懷疑你的身份,到現在更加強烈,你看上去只是個普通的流落在異地他鄉,無依無靠的女子,但我肯定,你只是偽裝地毫無破綻,你,絕對不簡單。」

真巧驚得眼睛睜圓了,啊了一聲,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火小邪轉著嘴裡的菸嘴,嘿嘿笑道:「你也許是水家人,專門為我而來的。」

真巧眼中含淚,幾乎要哭了:「火大哥,我不是,我不是。」

火小邪撲的一聲壞笑,趕忙道:「好了好了,我嚇唬你的!我信得過你,對不住對不住!」

真巧一絲淚驟然間滑落,立即轉過身去,不讓火小邪看到。

火小邪見真巧真得被他惹哭了,心中一緊,趕忙探身道:「丫頭,真哭了啊。哎,別哭啊,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想試試你。」

真巧紅著眼睛轉過身來,堅強道:「我沒哭!」

火小邪反而更為慚愧,說道:「那你笑笑嘛。」

「不!」

火小邪賤兮兮地說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懲罰我自己,要不,我扮猴子給你看吧。」說著,火小邪一躍而起,在真巧面前抓耳撓腮,手舞足蹈,噢噢亂叫,很是滑稽。

真巧看了片刻,實在忍不住,破涕為笑:「哪有這麼大一張臉的猴子!」

火小邪捶著胸脯,撅著嘴巴,嗚嗚道:「那我是猩猩,猩猩臉大。」

真巧咯咯咯笑個不停。

火小邪一邊模仿,一邊說道:「原諒我了嗎?」

真巧說道:「火大哥,別這樣了。」

「那你說原諒我了。」火小邪湊到真巧身邊,要伸手咯吱真巧。

真巧連忙躲避,就是不說。

火小邪嚷嚷道:「不說就撓你癢癢了。嗷,嗷。」

真巧一邊逃開,火小邪一邊追,兩人鬧成一團。

真巧實在躲不過,猛然站定,伸手阻著火小邪說道:「停下停下!」

「嗷,嗷。」

真巧將頭一低,慢慢說道:「猴子,我原諒你了……」說著,背過身去。

火小邪哈哈一笑,恢復常態,可看見真巧的背影,心中咯噔跳了一下,情緒一沉,竟開心不起來。

火小邪站直了身子,走近真巧二步,本想鼓起勇氣,把手搭上她的肩頭,卻抬不起手來。火小邪低聲道:「真巧,對不起。」

剎那間,時間放佛停滯在這個時刻,一男一女,靜靜地站著,漫長的時光如同一條條絲線,將他們兩人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舊夢時光,深鎖在火小邪的記憶中,不能開啟。而時間雖說不能倒轉,卻有時,由命運開著似曾相識的玩笑,通過另一種方式,來延續一段感情……

別過真巧,火小邪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房門掩好,輕輕地靠在門上。

火小邪按住自己的額頭,閉上雙眼,慢慢而悠長的呼吸,讓自己的心情趨於平靜。

火小邪暗暗想道:「她沒有破綻,是我錯了,她只是個平常的女孩……可是……我是真的喜歡上她了嗎?」

火小邪就這麼一動不動地一直站著,一直站著……

在另一個房間裡,真巧坐在床邊,安靜得像一個玉雕的人兒,但兩行晶瑩的淚水掛在臉頰,表情又是哭又是笑,自言自語道:「我是真巧,不是水妖兒,真巧不是水妖兒。」

夜幕低垂,儘管青雲客棧深處地下,沒有晝夜之分,卻也按照時間,熄了燈火,歸入平靜。

王孝先還在與店掌櫃為了買馬的事情,從馬匹的毛色、高矮、品種、腳力、年歲等方面,爭論個沒完沒了,一時間沒有下文。

火小邪、真巧則各自洗漱安歇,躺在床榻上,輾轉難眠。

次日清晨。

火小邪熬過一夜,一直半夢半醒,睡得並不踏實,所以見屋內西洋鍾已經指向六點,便再也沒有睡意,翻身下床。

火小邪查了查身上的傷勢,果然如王孝先所言,用了木家靈藥,這些傷並不是大礙,胸口斷骨處已經不疼了。

火小邪洗漱一番,穿戴整齊,推開房門,側頭一看,正見到真巧也推門出來。兩人相視一笑,火小邪說道:「丫頭,起這麼早啊。」

真巧精神不錯,點頭笑道:「平日裡起得更早些,今天算晚的了。」

火小邪走上前去:「不知道臭道士起來沒有,要不我們先去吃早飯吧,昨天只吃了一頓,一大早又餓了。」

真巧應了聲,便由火小邪在前,領著真巧下樓。

兩人剛剛坐定,還沒等叫店掌櫃和店夥計,就見王孝先和店掌櫃兩人從客棧外進來,依舊不住地絮叨著什麼。

火小邪伸手打了個招呼,王孝先和店掌櫃也見到了火小邪、真巧,便不再說話,快步走上前來。

店掌櫃客氣地招呼道:「火先生,真巧姑娘,兩位早啊!」

王孝先坐下,頗有怨氣地說道:「店掌櫃的,拿早飯來,我們吃了就走,再不想住你這裡了!」

店掌櫃忙道:「吃飯不收錢的,你們隨意點。」

王孝先說道:「十斤牛肉,十斤臘肉,二十隻滷雞,三十隻風乾鴨,五十斤烙餅,這是我一個人吃的,他們倆你再問。」

店掌櫃驚道:「您一頓早飯要吃這麼多?」

王孝先哼道:「吃飯不收錢,你說的,我就是能吃這麼多,我樂意。」

店掌櫃嘆道:「您說是路上吃的不就行了嘛。」

「我就是早飯要吃這麼多!就是要!」

「小店沒這麼多準備啊。」

「那我不管。」

火小邪看出王孝先和店掌櫃有些較勁,不等店掌櫃說話,先打了個圓場:「掌櫃的,麻煩先上三人份的早飯,做什麼你看著辦。病罐子,以後的事再說。」

店掌櫃應了聲:「好好!我這就去!」

火小邪見店掌櫃走了,問王孝先道:「怎麼了你這是?」

王孝先嘆了一聲,說道:「木家不是金家,素來輕錢財重情分,可是青雲客棧現在完全就是奸商!昨晚我讓店掌櫃去給我們買馬,他非要收錢,給了他錢,他說不夠,好容易商量完,他還不想找零,與我說馬匹的優劣,什麼樣的馬好,我還不清楚?與他吵了一晚上了。」

火小邪不禁笑道:「病罐子啊,我還有錢,找我要就是,再說我們吃飯住宿,人家不是照樣不收錢。」

王孝先說道:「我木家的人,吃自家飯住自家店還收錢,那我一定沒完沒了。世態炎涼啊,世態炎涼!木家真是要亂了啊。」

火小邪說道:「好了好了,別發感慨了,別再與店掌櫃提錢了,我們一路上,不會缺錢的。」

王孝先說道:「我是身無分文了。」

火小邪說道:「你、我、真巧,都是賊嘛!沒錢了,我找個地主老財為富不仁的,偷他個底掉。」

王孝先嚴肅地說道:「我只能大偷大摸,小偷小摸的有失我木家身份。」

火小邪笑道:「行了,這些事交給我就行了,我臉皮厚。」

真巧接了一句:「我,我也臉皮厚……」

火小邪一愣,看著真巧的認真勁,哈哈大笑。

真巧臉一紅,摸了把臉,說道:「我是說我也可以……」

「知道了,丫頭,我去偷,你幫我把風!」

「嗯!好!一言為定!我也想幫上忙!」

王孝先微微一樂,說道:「真巧姑娘把風,可不能露出真容,要不風還沒把山,就讓流氓先把上了。」

真巧又是臉紅,低下頭去。

火小邪罵道:「病罐子,把什麼把?你這些花哨的詞,都是怎麼來的。」

王孝先正色道:「乃小道依照人性心態之演變,原創而來,小道甚至斷言,幾十年後,把這字,用途良多,比如把妹。」

「哈哈哈!」火小邪笑得前俯後仰,真巧也是笑開了花。

王孝先此人的可愛之處,就是經常用嚴肅的態度來說一些不嚴肅的事情,聽來讓人忍俊不禁。

火小邪三人用過早飯,王孝先也如火小邪叮囑,不再與店掌櫃唇舌爭論。

三人稍作收拾,便由店掌櫃領著,出了青雲客棧,上到地面。

光頭夥計店小八已經備好了兩匹駿馬,牽在後院外等著。

王孝先上前摸了摸馬頭,拍了拍馬背,說道:「還行!店掌櫃你這事還算辦得地道。」

店掌櫃說道:「您吩咐的這麼細緻,小店不敢大意啊,和您說實話,買這兩匹馬,我真虧了本的。這回你看到貨了,該信我說的吧。」

王孝先哼道:「所以我早飯沒吃什麼!就這樣,就這樣了啊,我們要走了!」

店掌櫃、店小八應了幾聲,退開一邊。

王孝先牽了匹棗花馬,將韁繩遞到火小邪手裡,說道:「這一匹腳力最好,你和真巧姑娘共乘一匹。」

火小邪哦了一聲,說道:「真巧和我騎一匹馬?」

王孝先說道:「真巧姑娘和我共乘一匹也可,小道十分樂意。」

火小邪看向真巧,真巧一個勁地擠眉頭,表示不願意和王孝先同乘。火小邪心裡當然也不想,於是說道:「還是我勉為其難,帶著真巧吧,病罐子你領路。」

王孝先呵呵呵直笑,一抖道袍,翻身上馬。

火小邪問道:「丫頭,你會騎馬嗎?」

「我只騎過驢……」

火小邪哈哈一笑,一拉馬鞍,便飛身騎上,伸出手對真巧說道:「來!拉住我的手!坐在我後面!」

真巧很自然地將手伸出,兩人手掌一握,火小邪心裡亂跳一番,趕忙一使勁,將真巧拉起。真巧的身手不差,很是輕盈地跳將上來,緊靠著火小邪坐下,抓緊了火小邪的衣裳。

王孝先笑道:「真巧姑娘,你可不要掉下來了!」說著一抖韁繩,駿馬揚蹄,飛奔而去。

火小邪低聲道:「丫頭,若是害怕,就抱緊我!」

真巧嗯了一聲,鬆了火小邪的衣裳,雙臂一環,絲毫沒有勉強之意,抱住了火小邪腰。

火小邪感到身後軟綿綿的軀體緊靠,耳朵一燙,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喝了聲駕,縱馬急追王孝先而去。

真巧靠在火小邪的後背上,感受著火小邪的心跳,滿臉幸福。

十一年前,奉天有個叫禍小鞋的毛賊,連馬都不會騎,只好坐在一個叫水妖兒的女子身後,讓水妖兒帶著他騎馬,而禍小鞋當年對水妖兒是又敬又怕。十一年後,卻斗轉星移,兩人調換了一個位置……

店掌櫃、店小八看著王孝先、火小邪他們跑得沒影了,店掌櫃方才感嘆道:「逍遙枝沒準能贏的吧。」

店小八沒聽清:「掌櫃的,您剛才說什麼?」

店掌櫃再不作答,拉著店小八進店,嚷嚷道:「好好做生意去!問什麼問!」

王孝先識得去南方的路徑,三人兩馬中途也不做停留,奔至黃昏,已經來到舊時熱河省邊境。若是直往南下,就能進入北京地界。

此時華北一帶,已被日軍侵佔,並不見戰事,但沿途大批兵馬南下,戰場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見。許多村落被破壞得成了一片焦土,途徑稍大一點的城鎮,也是餓殍遍地,民不聊生。比之東北境內,這才是戰爭的真實面目。

王孝先絕不在一地滯留,總是遠遠地就已經繞開,大多景象,只是遠觀。火小邪曾問王孝先為何能提前預判,王孝先答道:「十里之外,我就能聞到屍體、血汙的惡臭和硝煙火藥的味道,我揀著味道清淡的地方走,必然安全些。」

王孝先用這種本事帶路,確實厲害,多次避過成群的逃兵亂民,只因他們體味濃重,王孝先一聞便知,甚至他們從什麼地方來,經過了什麼地方,王孝先都可以判斷得一清二楚。自然一路上也順利了許多。

王孝先並未直接南下,而是往西南方向繞道而行,按王孝先的說法,日軍正和國軍在中路一帶激戰,重兵雲集,戰區林立,他們三人直接穿越戰區,形同找死,只能繞個遠路,從陝西一帶經四川,再到貴州。

火小邪曾問:「病罐子,這又是你的嗅覺?」

火小邪追問王孝先說的什麼意思,王孝先著急趕路,並不回答。火小邪深為中國感到痛心,憋了一肚子氣,暗暗罵了小鬼子和國民政府千萬遍。

直到天色全黑,王孝先才放慢了速度,仰頭對著前方嗅了嗅,說道:「前方兩三里,有個村落,味道清淡平常,應該安全,我們去那裡借宿。」

三人奔波一天,確實累了,馬兒也吃力不住,一慢下來走路也不穩當。王孝先喚了火小邪、真巧下馬,三人牽著馬兒,向前方村落走去。繞過一片林地,果然看到山坡上有幾十間草房,透出燈光來。

眼看著就要進村,火小邪卻低喝一聲:「不對勁!病罐子,停下!」

王孝先知道火小邪在體感方面比他靈敏得多,趕忙站住,問道:「怎麼了?」

火小邪指了指地下,說道:「地下好像有人在鑽洞!不好,要上來了!」

說話間,就聽噗噗噗幾聲悶響,前方道路上閃出四五個穿著黑甲的怪人,不露面目,與火小邪他們隔著七八米遠,只是或站或蹲著不動,也沒有過來的意思。

真巧很是害怕,靠緊了火小邪。

火小邪心裡同樣緊張,大黑天的,地下蹦出幾個「土行孫」,堵在前路,只怕來者不善。

王孝先相反鎮定得多,哈哈一笑,上前一步道:「我是木家逍遙枝仙主王孝先,幸會幸會!幾位高人,可是土家的弟子。」

幾個怪人中,有人悶聲答道:「仙主你好,我們是土家摸金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