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不願在此久留,王孝先神神鬼鬼地看了真巧和火小邪幾眼,走出角落。
火小邪、真巧兩人趕忙跟上,真巧緊緊貼在火小邪身後,不時地用手想牽住火小邪的衣角,生怕火小邪離開。
火小邪知道真巧離自己不到半步,連呼吸的熱氣也能感覺到,走路分外彆扭,恨不得同手同腳,就算如此,火小邪卻沒有加快腳步,將真巧甩開一步的意思。
三人剛剛出了巷子,就聽一聲獰笑:「呦!道士、醜八怪、小賊毛,湊一塊了啊?」
火小邪眉頭一豎,側眼一看,只見那幾個追趕真巧,意欲傷人的大漢,大搖大擺地向他們走來。
火小邪暗罵道:「不是冤家不碰頭!」
火小邪並不想在這裡惹事,向王孝先遞了個眼色,三人向巷子裡退去。
真巧嚇得哆嗦,不由得靠緊了火小邪。
火小邪低聲道:「沒事!別怕!」
那幾個惡漢在街道里作惡多端,無人敢惹他們,哪會想到眼前的火小邪、王孝先是他們這輩子都惹不起的人,紛紛獰笑,緊緊跟來。
火小邪、王孝先、真巧三人快步離去,惡漢們一步一隨地跟著,並不著急上前。沿路有三三兩兩的人看了這個陣勢,能跑多遠就跑多遠,生怕惹事。
兩方人各懷心思,不需多時,便走到了一片屋舍後,再無人跡。
惡漢頭領招呼一聲,手下人興高采烈地趕了上去,一下子堵住去路,嘿嘿冷笑。
王孝先挑著眼睛,毫無表情,也無動作,見前後都被人堵住,乾脆站住不動。
火小邪一副畏懼的眼神,連連抱拳道:「各位大哥,各位英雄,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頭領上前一步,壞笑道:「不幹什麼,是你們來這裡幹什麼?我們替皇軍盤問盤問你們三個?」
「我們是老實人,老實人。」火小邪說道。
頭領不願廢話,從懷裡摸出火小邪救下真巧所用的鈔票,在手裡揮了兩揮,叫道:「敢給老子假錢?你們是不想活了?」
火小邪知道這是地痞流氓常用的伎倆,趕忙說道:「幾位大哥,我全身上下只剩幾塊錢了,大哥可以全拿去。」
頭領上前一步,揪住火小邪的衣服,一把將火小邪拉到面前,罵道:「你知道印假鈔是什麼罪嗎?幾塊錢就能打發我們?」
火小邪並不掙脫,只是求饒道:「大哥,我們從外地來,不懂事,您饒了我們吧。」
「饒了你!可以!拿一百塊錢來!我就當什麼也沒看到,要不然,哼哼!」頭領一把將火小邪推開,火小邪故意腳步趔趄,歪倒在地。
真巧一見火小邪摔倒,哎呀一聲,趕忙上前來,將火小邪扶住。
真巧衝惡漢叫道:「你們就打死我吧!他們是好人!」
火小邪偷偷揪了揪真巧的衣角,偷偷一笑,可他臉上腫著,這笑容毫不明顯。
頭領哈哈大笑:「還以為你們兩個,一個道士,一個醜漢,能有什麼本事,媽的,肉雞子一個,還裝英雄救人?我看你們八成就是一夥的!來人啊,先給老子把他們揍一頓!」
幾個惡漢立即上前,一個推搡著王孝先,另幾個上去就要胖揍火小邪一頓。
王孝先嘆道:「完了完了!」
一個惡漢罵道:「知道完了就好!」
可沒等幾個人走到火小邪跟前,突然眼睛一瞪,好像身子裡哪根筋被抽了似了的,一下子動彈不得。
火小邪一見這番景象,立即向王孝先看去。王孝先還是垂手而立,面無表情。
火小邪低聲罵道:「病罐子,等一等!那邊還有人看著!」果然如火小邪所說,不遠的一個房屋裡,窗子上正有幾個人向這邊張望著看熱鬧。火小邪之所以一直不肯動手,第一想能不打就不打,傷了他們,在奉天日後行走,不太方便;第二如果非要動手,也要稍微笨拙些,先讓他們揍自己幾下;第三如果讓其他人看見自己打人,瞎說亂傳,又是麻煩。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頭領見靠近火小邪、王孝先、真巧的幾人愣在原地,正要開罵,卻突然發現自己也一下子動彈不得,除了火小邪三人外,所有人都被定住。
王孝先低聲道:「自作惡不可活,祝你們在閻王殿裡過的開心。」
火小邪翻身而起,拉住王孝先:「我知道你厲害,可不能殺人!」
王孝先說道:「跟蹤木家人,還想勒索錢財,傷人性命,這些人形垃圾,活著何用?」
王孝先話音一落,就聽眾惡漢悶哼連連,撲通撲通跪倒在地,全身抽搐,七竅流血,眼睛更是可怕,血紅一片,黑血汩汩而出。
火小邪喝道:「病罐子!你不能這樣!」
王孝先攤了攤手:「晚了!」
那幾個惡漢,雙眼繼續流血,既動不了,也叫喊不出來,疼得五官扭曲,不用多時,兩顆眼珠子竟從眼眶中脫出,掉在地上。這幾個惡漢紛紛吐出滿口汙血,身子一軟,撲通滾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全部死絕。
那本來躲在窗子後看熱鬧的幾個人,見此異狀,嚇的得聲驚叫,窗戶也顧不上關,跌跌撞撞地跑了,邊跑邊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王孝先一聽,就向叫嚷那邊走去,火小邪一把拉住他,喝道:「你要幹什麼?」
「他們看到了。」
「你要殺人?」
「殺不至於,讓他們發點瘋,記不清今天的事。火小邪,你別攔著啊,你還想不想在奉天待著了?」
「不待了!走!我們快走!離開奉天!」火小邪叫道,低頭又一看,只見真巧嚇得抱成一團,一個勁地哆嗦。
火小邪抓緊了王孝先,對真巧愧意道:「真巧,我們是不吉利的人,你自己快走吧。」
真巧眼睛一亮,翻身爬起,抓緊了火小邪的衣服,堅定道:「不,你們是好人,他們該死!我死也要跟著你!」
王孝先剛剛殺了七八個人,卻一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表情,嘖嘖道:「親密無間啊。」
火小邪罵道:「病罐子,你到底是善還是惡?你殺了七八個人,你知不知道?走啊!」
「好吧好吧!這是你說的啊。」王孝先答道,任憑火小邪拉著,三人拋下一地離奇死亡的屍體,快步離去。
火小邪、王孝先、真巧三人,由火小邪帶領,快步走到即將出城的地區,方才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停了下來。
火小邪餘怒不減,衝著王孝先就嚷嚷道:「病罐子!不殺人就不能解決問題嗎?那些地痞,打發掉他們就可以!何必殺了他們?」
王孝先倒是一臉委屈:「那留著他們活命,他們惡習難改,以後再欺負其他人呢?」
火小邪倒一下子被王孝先問住,瞪著王孝先你你你幾聲,才說道:「我真看不出來,你這麼狠!我以為你雖然怪,但心地善良,誰知你是殺人不眨眼!」
「生命可有貴賤之分?」王孝先一臉平靜,反問道。
「沒有!」
「蚊蠅蟑螂也是生命,我們通常把它們打得稀爛,要麼用毒藥將它們盡數毒死,花樣百出,你殺它們的時候,可曾眨了眨眼?我不過是殺了幾個罪該萬死之人,比蠅蟲這些本是無罪的生命,又如何?」
「你……」火小邪抖了抖手指,又被王孝先逼的無法回答,「臭道士!說不過你!」
「火小邪,死了幾個壞蛋,你爽不爽?」
「爽啊!」火小邪張口就說,但馬上打住,罵道,「好吧好吧,殺了就殺了,但不要讓他們死得這麼慘好不好?」
王孝先呵呵呵一笑,說道:「你是與他們沒有大的冤仇,如果有被他們欺負的家破人亡的朋友見到,還覺得不過癮呢。」
「……病罐子,你們木家都是這樣?」
「不盡然,木家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層為避之,二層為迷之,三層為藥之,四層為殺之,木家黑枝以藥為殺不藥不殺,花枝以殺為藥不殺不藥,主脈青枝層次分明,殺即是殺,藥即是藥,藥不可殺,殺不可藥;若是逍遙枝,則隨心所欲,無須節制。」
「什麼枝不枝?那你是哪枝?」
「我當然是逍遙枝。哈哈。」王孝先摸了摸了鬍子,十分得意,又止住笑聲,問道,「火小邪,你怎麼知道我剛才用了藥?」
火小邪哼道:「你一路走,一路上兩隻手在你的懷裡、包裡、褲襠裡摸來摸去,不是你用藥,難道還是她不成?」火小邪伸手指向真巧。
真巧一直呆呆站在一旁,聽的雲山霧罩,見火小邪突然指向自己,慌的連連擺手:「不是我,不是我!」
火小邪嚷道:「沒說是你!」
王孝先讚歎道:「火小邪,你好眼力啊!我如此隱蔽的動作,你竟能發現。」
火小邪按住額頭,實在不知道這個王孝先是真痴還是假呆,無奈道:「是啊是啊,我從小眼神就好。」說著往牆上一靠,閉目沉思。
王孝先上前一步說道:「火小邪,你還要待在奉天嗎?」
火小邪眼睛不睜,說道:「背了七八條人命,還被人看到,我們三個的外形太特殊了,奉天城裡看來是待不下去了。唉,計劃全部打亂了。」
王孝先問道:「如果離開奉天,你想去哪裡?」
「不知道……我記憶中只熟悉奉天一帶。」火小邪實話實說。
「呵呵,火小邪,不如我邀請你一起去貴州一帶玩玩?我師父木王林木森是你的老熟人,還有一些人也對你記憶猶新,一是遊玩,二是去看看你的失憶症,有沒有解藥。你意下如何?」
「可以是可以,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裡。但是我在奉天的幾個小兄弟,我還沒有聯絡上,若不知道他們的安危,我去哪裡也不安心。」
王孝先說道:「你總是說你的小兄弟小兄弟,他們到底叫什麼名字?」
「全是奉天榮行的下五鈴小賊,一個叫浪得奔,一個叫老關槍,一個叫癟猴,從小就和我混在一起,親如兄弟。」
王孝先嗯嗯兩聲,面露喜色:「原來是他們啊。」
火小邪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叫道:「你認識他們?」
王孝先答道:「不認識啊。」
「那你剛才是什麼意思?一副認識的表情!」
「我剛才是什麼表情?」王孝先又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的樣子。
火小邪心裡憋得火氣橫衝直撞,抓心撓肝,卻又不得不按捺住,模仿王孝先剛才的表情,原話說了一遍:「原來是他們啊。」
王孝先很仔細地看火小邪張牙舞爪的表演完,方才如夢初醒地說道:「誤會誤會,我哪裡認識他們,我剛才是說,原來是他們啊。」王孝先生拍火小邪不明白,又一字一句地強調道,「原來,是他們,啊!」
「原來是他們啊!」火小邪重複。
「原來,是,他們,啊!」王孝先認認真真地繼續重複,「有問題嗎?」
火小邪算是明白了,這個病罐子王孝先,識人相面,醫術高超,手段詭譎,不打妄語,算是個奇人,但頭腦思想同樣是個「奇人」,是「奇怪的人」,在某些時候,言語表達與常人所理解的完全不同。通俗點說,他有點二百五;善意點說,他可能吃錯藥了;惡毒點說,他是個間歇性精神病。火小邪心想,也許木家人常年與各種藥物打交道,多多少少把腦袋弄走樣了。
「我好像,聽說過這幾個名字。」真巧這時候小心翼翼地冒出一句。
火小邪耳朵一豎,不可思議地看著真巧,問道:「你聽說過?」
「是,是的。」
火小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真巧的胳膊,直視真巧的雙眼,冷哼一聲,說道:「告訴你,丫頭,瞎說不得好死!你不是才來奉天沒有幾天嗎?」
真巧讓火小邪抓得生疼,卻不掙脫,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我是才來奉天沒有幾天,但我許多年前,母親帶我投奔到奉天的遠方親戚家,母親給奉天張四爺家當用人。」
「張四爺!」
「是,是張四爺家。」
「你繼續說!」
「母親有一天回來,說張四爺家抓到幾個小賊,是奉天榮行的,叫火小邪、浪得奔、老關槍、癟猴,另外還有一個叫黑三鞭的東北大盜,說你們好可憐,無父無母只能當賊,還抱著我哭,我當時雖然年紀小,但記得很清楚。」
「黑三鞭?那後來呢?」
「後來,過了幾天,母親回來說,張四爺他們大隊人馬不知道怎麼離開奉天了,宅子裡用不著人,就把她趕走了。我家那個遠方親戚,欺負我母親,母親待不下去,就帶著我又回河北老家了。所以,所以,剛才道長說名字是火小邪,你又說浪得奔這幾個人的名字,我就想起來了。」
「於是你這麼多年後,才回了奉天?」
「不是,我母親帶著我,大概,大概七年前,又回來了一次,那時候,好像日本人已經佔了奉天,全城都在抓賊,所有榮行的,還有和榮行沾邊的人,全部抓走了。這件事情,當年在奉天的每個人都知道,很大很大的動靜,抓了足足有一年多,直到奉天無賊。」
「抓賊?那抓走的這些賊呢?」
「被抓走的賊,再沒有回來過,當年奉天有傳說,說這些賊都死了。」
王孝先摸著鬍子,也是一副回憶狀:「這個事情,木家也有所耳聞,原本設在奉天城裡的青雲客棧,因此遷往城外,真巧小姑娘說得不假。」
火小邪慢慢鬆開真巧的胳膊,自言自語道:「怪不得……我進了奉天,一個榮行的熟面孔也見不到。」
火小邪看向真巧,又要發問,卻看到真巧抱著自己的胳膊,眼中含淚。
火小邪心頭一軟,愧疚道:「丫頭,我捏疼你了?」
真巧抽了抽鼻子,堅強道:「不疼。」
火小邪心裡不知怎的,見真巧這般模樣,很是難過,但他不好表露,大大咧咧地笑了聲,語調一低,說道:「丫頭,我欠你一個人情,你以後有什麼要求,告訴我,只要我能辦到,一定盡力。」
真巧破涕為笑:「火大哥,你說的當真?」
「當然當真!」
「一言為定!」真巧伸出一個小指頭,「拉鉤!」
火小邪啞然失笑,很爽快地也把小指頭伸出來,認認真真和真巧拉上鉤。真巧一邊念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變了就上吊。」方才鬆開。
王孝先說道:「火小邪,真巧滿臉都是給你當小媳婦的表情,你看不出來?」
「病罐子,你少瞎說!」火小邪罵道。
「真巧如果說讓你娶她,你辦不辦的到?你們可是拉鉤上吊發誓了的。」王孝先這張臭嘴,不會說什麼好話。
「嘿嘿!病罐子,積點口德啊。」火小邪其實心裡想,如果真巧真的這麼說了,還真難回答。火小邪對真巧說道:「丫頭,你我兄妹相稱,可是有言在先,婚姻大事,萬萬不能兒戲!」
真巧低著頭,輕輕說道:「我知道的,我絕對不會為難火大哥的。」
火小邪稍稍寬心,衝王孝先說道:「臭道士病罐子,走吧。」
王孝先問道:「去哪裡?」
火小邪摸出黃銅的菸嘴來,叼在嘴上,儘管他臉上腫得厲害,還是瀟灑地一甩頭,看向南方:「去貴州玩玩。」
王孝先立即高興道:「悉聽君便!」
火小邪、王孝先舉步便走,火小邪走了幾步,回頭一看,真巧還站在原地,不禁叫道:「喂,丫頭,跟上來!大哥帶你去南方玩玩!」
真巧茫然無措地說道:「真的要,跟道長去這麼遠的地方嗎?」
「是啊!怎麼你不願意?」
「不是,不是!」真巧看向王孝先,眼神中有絲畏懼。
王孝先低聲對自己說道:「她嫌棄我,我有點傷心……」
火小邪哈哈笑道:「丫頭,你大哥我用這條命保證,他不會對你下藥的!我數三聲,你來就來,不來就不來啊,一……」
真巧沒等二字出口,已經跑上前來,一把拉住火小邪的衣角,死死不願鬆手,說道:「我跟著你。」
王孝先依舊低聲自語:「作為一個第三者,我還是有點傷心……」
三人剛剛出了奉天城城門,就聽到城內警笛作響,一批日本憲兵和警察趕到城門處,紛紛大喝:「關城門!關城門!誰也不能出去!」
有值守計程車兵一邊急急忙忙關城門,一邊問道:「怎麼了長官?」
「重大命案!關門關門!」
很快,奉天城門關緊,進出不得。本來要進城和出城的人在城門口怨聲載道,卻也無計可施,只好紛紛原路退回。
火小邪輕吹一個口哨,說道:「還好及時出來……」
王孝先悶聲接過話去:「否則甕中捉鱉。」
「是啊,老鱉,你出甕了。」火小邪白了王孝先一眼,快步走去。
真巧掩住嘴笑了幾聲,緊跟著火小邪而去。
王孝先不解道:「火小邪,你剛才說的我沒有聽清,可否再說一遍?」說著也趕緊追上。
火小邪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三人一路閒聊,真巧的話語也漸多。火小邪在奉天當小賊時,本就是個能講會聊的人,失去十一年記憶後,尤勝以往,還更多了幾分痞氣。加上有真巧在身旁,火小邪心情大悅,一路說著他當小賊時候的種種趣事,雖故事背後講起來心酸得很,但火小邪避重就虛,說得繪聲繪色十分好笑,直逗得真巧咯咯咯直笑,連那病罐子王孝先也伸出腦袋聆聽,不斷傻樂,還時不時「畫龍點睛」,評論一番。
真巧雖說與火小邪剛剛相識不久,漸漸熟絡開來以後,逐漸顯出自己小家碧玉的本色,十分的溫柔賢淑,語調清澈乾脆,舉止低調得體,知書達理,很是討人喜歡。
火小邪也覺得奇怪,問了真巧其他的身世,方才得知,真巧乃河北景縣人士,祖上為官多年,在清末亂世家道中落,一蹶不振,日子過得日漸悽慘。真巧父親死得早,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連房舍也被惡霸奪走,不得不四處謀生。真巧的母親死後,她更是悽慘,無人收留,兵荒馬亂,數次差點被拐走賣去妓院,勉強過了幾年,來到奉天,實在無依無靠,餓得厲害,才去偷了東西。真巧幼年練過一些女拳,從未遺忘,多年來一直勤加鍛鍊,所以體質不錯,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火小邪一直和真巧聊的歡實,王孝先忍了半天,終於抓到機會,插進話來,一講就滔滔不絕,不可收拾,全是他以前在上海江浙一帶當大盜的時候,如何如何偷盜稀有藥材的事情。說得是興高采烈,把自己的技術說得神乎其神,多做以下兩種形容「千鈞一髮之際,我靈機一動,身若游龍,神威大展,難題便解了」;「命懸一線之時,我靈光乍現,動如脫兔,異彩紛呈,困難便沒了」。說到「精彩」處,還自己把自己感動得黯然垂淚,聲音哽咽不已。
火小邪不禁暗歎道:「這個病罐子,真是又可信,又可愛,又可怕,又軟弱,又善良,又狠辣,人才啊人才。」
王孝先還在口若懸河之際,火小邪卻一個冷戰,站住腳步。
王孝先忙道:「是不是剛才那句沒聽清?」
火小邪掃了幾眼,笑道:「還真沒有聽清。」
王孝先正要重複,卻見火小邪眼神一動,向他暗示了一下,恍然無事一般低聲道:「病罐子,好像有人一直跟著我們,你發現沒有?別回頭,別亂看。」
王孝先立即明白,低聲答道:「木家人除了鼻子靈光,五官感受遠不及火家、水家、土家,如果是這三家人跟著我們,只要不靠近,我很難發覺蹤跡。但如果接近我們,意圖對我們不利,倒沒有哪一家敢對木家人猖狂。」
火小邪說道:「奇怪,這感覺又消失了!好快!」
王孝先說道:「會不會你弄錯了?」
火小邪說道:「不會!跟背風我再熟悉不過,感覺絕對不會有錯。病罐子,你剛才說沿著這條路,就能到木家的青雲客棧,還差多遠。」
王孝先說道:「約有半里路。」
火小邪點頭道:「不知是敵是友,我現在只願意相信你病罐子,我們儘快去青雲客棧安頓。」
王孝先應了聲好,繼續邊走邊說道:「想當年,我從醫校畢業,教學樓裡藏著根靈芝,於是……」王孝先又講了起來。
真巧有些緊張,靠緊了火小邪,低聲問道:「火大哥,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火小邪笑道:「沒有沒有,聽臭道士講故事吧。」
真巧這才略微安心。
火小邪說是這麼說,但心裡的一根弦早就繃緊,他有一種強烈的感受,就是跟著他們的人,一定存在,而且,是非常讓人畏懼的存在,甚至剛才能感覺到有人跟著,不見得是自己的能耐多大,而是對方有意暴露出來,故意讓他發現的。
火小邪、王孝先說說笑笑又往前走,恍若無事,而真巧則有些緊張起來,眼神閃爍,不再言語。火小邪輕挽了一下真巧的胳膊,低聲笑道:「別緊張!有我在。」
真巧和火小邪對視一眼,重重點頭,總算神色如常。
其實火小邪也覺得奇怪,自己為何能如此鎮定?若按照他的記憶,他不過是個奉天小賊,平日裡感覺有人跟蹤,心裡肯定發毛,而且會緊張得直吞口水。可是這兩天來,經歷的事情不可謂不奇怪,除了自己的身手好地讓他都不敢相信以外,性格方面也有諸多矛盾之處。真巧說浪得奔、老關槍、癟猴三人可能被日本人抓走,生死不明的事情之時,火小邪也能隨遇而安,並未覺得異常震驚、悲痛,更沒有衝動著有一尋真相的念頭,好像內心裡早有準備,早就知道。
連火小邪也對自己說:「可能浪得奔、老關槍、癟猴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
三人快步而行,從小路上了大路,往來行人、商販漸多,抬眼望去,一片市鎮就在大路的不遠處。
火小邪認得此地,此鎮離奉天約有四五里,名叫南埔鎮,很早很早以前,就是奉天城外一處繁華所在。不少商隊來往奉天,許多貨物並不進城,而是在南埔鎮交易、儲存,再由買家分批分次運入城內。南埔鎮就和北京城東郊的通州一樣,是個大的貨運中轉之地。
南埔鎮既有此功能,當然免不了另一番熱鬧!
三人一進鎮內,便見到牛車、馬車、汽車、板車、三輪車,各色人物擠滿了街道,碎石土路,塵土飛揚,加之滿地牛馬糞便,使得到處都臭烘烘的,和奉天的乾淨整潔有天壤之別。這種地方就是如此,十個人裡有八個都是腳伕苦力,滿大街一半人大字不識一個,粗魯下賤,素質極低,怎可能比得了奉天城內。
不過火小邪沒有覺得不自在,這種粗陋的市井容貌,倒比奉天城內的冠冕堂皇來的真實。
三人揀著路,穿過大街,很快便見到一個偌大的客棧招牌橫在盡頭,乃是名為「萬豪客棧」。
王孝先低聲道:「前面那家名叫萬豪的,就是青雲客棧了。」
火小邪挑了挑眉毛,很是不信:「這裡?」
「不錯!」王孝先肯定地說道。
這麼一齣戲,可想而知下面都坐著些什麼人了,吵吵囔囔也就不奇怪了。
火小邪輕推了王孝先一把,哼哼道:「青雲客棧生意不錯啊。」
王孝先正摸著鬍子看著臺子上的二人轉女子,看樣子聽得很是受用,聽火小邪喚他,才說道:「還好還好!」說罷還是笑哈哈地聽戲,自得其樂。
火小邪此時沒有心情聽二人轉,一把抓過王孝先,低罵道:「病罐子!你再折騰,別怪我跟你急!我們可不是來聽這瞎逼玩意的。」
王孝先忙道:「稍等稍等!」
「等到什麼時候?我們還帶著個丫頭呢!」火小邪低罵道。
「哎喲,三位爺!」此時一個夥計打扮的光頭小子,直奔過來,滿臉堆著笑,「三位爺是喝茶、吃飯還是住店啊?」
王孝先甩開火小邪,整了整道袍,說道:「是二位爺,一位小姐,我們三人住店。」
光頭夥計抽了抽鼻子,摸了摸鼻尖,眼睛吧嗒吧嗒一眨,方才說道:「哎!三位爺,不是,二位爺,一位小姐,想住什麼房間?」
王孝先刻意地又整了整道袍:「三人一間!」
光頭夥計又抽了抽鼻子,咧嘴笑道:「好,是!請跟我來!請,請!」說著扭頭就走,一路招呼著開路。
王孝先對火小邪低聲道:「你看,說了別急是吧,我們走。」跟上那光頭夥計。
火小邪哭笑不得,只好拉緊了真巧,一路跟隨。
光頭夥計帶著王孝先三人,繞過前廳,引著路直至後院。
剛進了後院房舍,就見一個掌櫃的打扮的中年男子急奔而來,一見王孝先便行了個大禮,笑道:「貴客!貴客!」
王孝先抱拳道:「掌櫃的辛苦!」
掌櫃的又是鞠躬還禮,站起來時,眼神已經落在火小邪、真巧身上,摸了摸鼻尖,笑道:「兩位幸會,幸會!」
火小邪怎麼也看不出這個掌櫃的有什麼特別之處,只好抱拳道:「煩勞!」
真巧跟著答道:「你好。」
王孝先在懷裡摸了一把,亮出空無一物的手掌給掌櫃的看,說道:「兩位是我的貴客!」
掌櫃的摸了摸鼻尖,立即哦哦哦連聲,趕忙吩咐一旁的光頭夥計道:「店小八,備房!」
光頭夥計應了,趕忙向一側房間跑去。
掌櫃的上前請道:「三位請跟我來。」
掌櫃的帶著王孝先、火小邪、真巧又在後院中穿行一陣,方才走到一間普通的客房,推門入內。掌櫃的將門關上,未見用什麼手段,就見一側的床嘎的一聲,翻了個個,立即露出一道通向下方的樓梯。
掌櫃的笑道:「請,請!」又在前引路。
火小邪心中暗喝道:「好傢伙!這個店果然不簡單,要不是病罐子帶著,鬼才知道這裡有這等蹊蹺的事情!」
王孝先輕車熟路下了樓梯,火小邪和真巧緊緊跟隨,生怕有失。等他們一下去,床鋪便迅速蓋下,封上來路。
樓梯內昏暗難明,狹窄漫長,轉了好幾道彎,方才見到眼前豁然開朗,燈光耀眼。
從一個洞口走出,就見一個平整的地下廣場,廣場正面,一個古色古香、雅緻氣派的二層小樓赫然入目!小樓正前,掛著一塊青色牌匾,上書四個古樸的白色大字——「青雲客棧」!
火小邪一見青雲客棧四個字,驚得眼睛也直了!站立在地,動彈不得!倒不是火小邪吃驚於客棧地下,竟有如此一個建築,而是一見青雲客棧四個字,腦海中立即五彩齊放,光怪陸離,許多看不清面貌的男男女女似乎在眼前唰唰飄過!既熟悉又陌生!
王孝先看在眼裡,衝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是不是感覺很熟悉?」
火小邪緩過神來,喃喃自語道:「我應該是來過這樣的地方。」
王孝先說道:「當然!山西王家大院地下的青雲客棧,你可是當年第十一位到達的,我們在青雲客棧裡,住了半月有餘呢!」
真巧滿臉驚恐地看著王孝先和火小邪,手足無措,看樣子對來到這種的地方,惶恐難安。
青雲客棧裡,那個光頭夥計已經忙不迭地跑出來,喚道:「三位請,三位請,已經為各位把房間安排好了!」
掌櫃的也是連連迎請。
王孝先說道:「火小邪、真巧,走吧,別看了,先休息一下再說。」
此處的青雲客棧,比火小邪曾經去過的王家大院青雲客棧規模小了許多,但是房屋格局和佈置上幾乎完全相同。
王孝先、火小邪、真巧被一人分配了一間房,王孝先大搖大擺進了房間,只是說道:「你們隨意!」便不管不顧火小邪、真巧兩人。
真巧不敢進屋,火小邪安慰道:「沒事的,既來之則安之。」
一旁引路的光頭夥計說道:「這位大姐,房間裡有浴室,有熱水,還有可供換洗的女裝,尺碼應該合身,您就放心住下吧,有任何吩咐,直接叫或者搖鈴,很快有人來伺候。」
真巧眼中一亮,看了眼火小邪,說道:「我,我可以換女裝嗎?」
火小邪笑道:「你愛換就換,不用問我,哈哈,你這身衣裳,是該換換了。」
真巧這才扭扭捏捏地進了房間。
光頭夥計叫道:「有事您說話,有事您說話!」
真巧看了火小邪一眼,才小心地將房門關上。
火小邪見真巧安排妥當了,方才由光頭夥計領著,進了自己的房間,一番客套後,方才安靜下來。
火小邪靜坐在床上,輕輕嘖了幾聲,自言自語道:「真巧這個丫頭,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呢?」火小邪狠狠揪了大腿一下,又道,「想什麼呢!你喜歡她啊?」
火小邪自嘲一番,一仰頭躺倒在床上,真巧的眼神卻一直浮現在眼前。
真巧的房間內,浴室之中。
她便是與火小邪偶遇的真巧。
真巧秀髮盤頭,看著水面,眼中卻不斷地閃過各種情緒,時而開心時而憂傷,時而困惑時而激動。
不過多時,真巧輕輕嘆了一聲,似乎自言自語道:「跟了我一路,你們出來吧。」
就聽到有一絲絲的聲音,似乎混雜在熱氣中,漂將出來。
「呵呵!」一個平穩輕柔的男子聲音。
「嘻嘻!」一個語調高亢的女子聲音。
「哼哼!」一個尖銳刻薄的男子聲音。
真巧頭也不抬,只是說道:「水家三蛇,你們進來得好快。」
「這個小客棧,可難不住我們。」
「不在青雲客棧前五十之列的小客棧,還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哼哼!木家小店!」
真巧撩動熱水,輕輕地擦拭肩頭,平靜地說道:「我父親讓你們來的?」
「那倒不是。」
「也可以說是。」
「你不該拿走鄭則道的火煞珠。」
真巧冷哼一聲,說道:「還你們便是。」說著手一彈,一顆小珠子向屋角飛去。未聽到珠子與任何東西相撞的聲音,只有呼呼一陣風響,那顆小珠子便沒有了蹤跡。
「水妖兒,你打算裝真巧裝多久?」
「水妖兒,裝真巧有意思嗎?」
「水妖兒,不必如此!」
真巧臉上一副溫柔嬌弱的模樣,說道:「我不認識水妖兒,我是真巧。」
「哦,也許是一個和火小邪再續前緣的好機會。」
「可他不會永遠失憶的。」
「哼哼,純粹亂來!」
真巧說道:「我就是喜歡亂來,你們想拿我怎樣?」
「不能怎樣。」
「與我無關。」
「無聊之事。」
真巧說道:「珠子還你們了,你們可以走了。」
「真巧,你打算跟著火小邪去貴州?」
「真巧,那個王孝先是林木森的得意弟子,就算他不能識破你,你到了木家,一定會被識破的。」
「真巧,木家這些醋罈子,會殺了你!」
真巧笑道:「我很想領教領教。」
「你不能與王孝先走得太近,他師從林木森已有十餘年,應是木家四枝芽尖級的高手,五行四家之中,與木家妖人日夜相伴同吃同住,連水王大人也頗為忌諱。」
「而且你以真巧的身份,更是有生命危險!你應該勸火小邪,也離開王孝先。」
「此乃上策!」
真巧說道:「可惜,我是真巧,我只會聽火小邪的,他想怎麼樣,我都會順著他,我不會再告訴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唉,就算你能活著去到貴州,你可知王孝先此行的目的?」
「木家的鬥蠱大會就在一個月後,林木森的逍遙枝難敵黑白青三枝,他勝算不大,木家將易主,林木森鬥蠱失敗必死無疑。」
「木家林婉,是林木森自保的唯一手段!但林婉不採到人餌延命,活不過下月!你只要制住火小邪,讓他哪裡也不能去,林婉一死,你還有大把機會!」
真巧說道:「火小邪喜歡林婉那樣的妖女,這次,我不會輸給林婉。」
「你如果用真巧的身份死去,水家是無法指責木家的,請你考慮清楚。」
「你一定要在合適的時候,承認你是水妖兒。」
「切勿執迷!」
真巧輕輕一笑,說道:「水家三蛇,你們還記得你們以前是誰嗎?」
「這……」
「哦?」
「哼!」
真巧說道:「如果我有機會挽回一切,水王的位置,不做也罷。你們拿著火煞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告訴我父親,如果他再想阻止我,他知道後果。」
「好吧。」
「只能這樣了。」
「糊塗!」
真巧淡淡說道:「另外,還有一顆火煞珠在火小邪身上,你們最好不要動那顆珠子的心思。」
「去拿火小邪身上的火煞珠,對水家來說毫無意義!呵呵!」
「就讓火小邪自己留著吧!嘻嘻!」
「反正有你看著!哼哼!」
三句話說完,沒頭沒尾的,這三個迥異的男女聲音便慢慢消失,就像三絲水汽,沒入冰冷的空中。
真巧目不斜視,一副小家碧玉的神情,旁若無人地梳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