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邪全身僵硬了似的,任憑賽飛龍把他當沙包一樣拖著,一點沒有起身的意思,好像心如死灰了一般,全無鬥志。
賽飛龍拖著火小邪走了一段,他身材瘦小,沒有太大的勁力,前路茫茫,如若火小邪一直死豬似的,肯定走投無路!
賽飛龍越想越氣,看火小邪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憤恨至極,再也忍不住,將火小邪一放,哐地一腳將火小邪直踹下去,面朝下栽倒在山谷中的泥地裡,依舊是一動不動。
賽飛龍一把抽出腰帶上的尖刀,大罵道:「火小邪,你想死,老子給你個痛快!老子先殺了你,再把你推到深溝里長蛆,省的小鬼子找到你的屍體做文章!你怪不得我!」
賽飛龍心意既定,飛撲上來,衝著火小邪後脖頸猛刺而去。
哧的一聲悶響,尖刀貼著火小邪的脖頸而過,刺入地裡,只在火小邪肌膚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原來賽飛龍還是不忍殺了火小邪,一刀下去,故意偏了半分。
而這等危險,火小邪還是絲毫沒有動彈一下的意思。
賽飛龍拔刀而起,又要刺下,卻心頭一酸,淌出淚來,下不去手,哀聲道:「火小邪啊火小邪,你這是何必,你怎麼就不明白啊。」
賽飛龍抹了把眼淚,看了看刀鋒,又哀聲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走了,那我也沒什麼念想了,就陪你死在一起吧。你好自為之……」賽飛龍雙眼一閉,刀尖一轉,就向自己胸口刺去!
啪的一聲,賽飛龍手中刀被人牢牢握住,制止了他自盡的行為。
賽飛龍大驚,睜眼一看,卻見到面朝下的火小邪,伸出一隻手,將刀子握住,鮮血正從火小邪手掌中流出。
賽飛龍驚聲道:「火小邪?火小邪!」
就聽火小邪低聲道:「沒到你死的時候……大把子,你就不能先稍微想想嗎?差點殺了我,又差點自殺,差點急死我……」
賽飛龍又驚又喜,喝道:「火小邪,你沒事吧?」
火小邪身子動了動,將刀子鬆開,慢慢地翻轉過來,仰面朝天,面色紅潤,不似剛才。
火小邪重重喘了幾口氣,方才說道:「我恢復了。」說著,雙腳一抬,身子滴溜溜一轉,單手撐地,一躍而起,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落下地面。
賽飛龍看得目瞪口呆,不等他說話,火小邪身子一晃,眨眼便鑽進旁邊的低矮樹叢中去,不見了人影。就見到窸窸窣窣不斷作響,樹木彎折,一條人影上下翻飛,靈猴一樣。
賽飛龍喃喃道:「火小邪,火小邪,你,你好了……」
刷的一聲,火小邪從一側樹木上躍下,正落在賽飛龍眼前。
火小邪滿臉是淚,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鮮血淋漓,面向遠方,撲通跪倒,充滿悲傷卻又無奈地哭喊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大家都為我死了,我才能恢復。」說著,撲倒在地,無聲痛哭,全身顫抖不已。
賽飛龍小步上前,拍了拍火小邪後背,低聲道:「你恢復了就好,恢復了就好,不枉煙蟲、花娘子、頂天驕等人的性命,他們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一定在為你高興。」
火小邪點了點頭,慢慢站起,說道:「大把子,我們回去!」
賽飛龍微微一愣,問道:「回去,回回回去?這這這!」
火小邪沉聲道:「不是回去羅剎陣,而是回奉天去,逃離此地!假以時日,我必拉足人馬,做好一切準備,回來毀掉羅剎陣!盜出聖王鼎!」
賽飛龍大為寬慰,抹了把辛酸淚,用手一指遠處,低喝道:「那邊!」
一路上,火小邪在前探路,來回往返,以保安全。賽飛龍說是帶路,不過是指個大致的方向,變成了火小邪的跟屁蟲。這實在是賽飛龍最想看到的情況,幾個時辰前,來到萬年鎮,還有煙蟲、花娘子、鉤漸、頂天驕、柳桃,一共七人,何嘗不是火小邪借自己盜術高超,在前尋路,可現在卻只剩下了孤零零兩人。此情此景,恍然間,好像離開人世的煙蟲等人,就在身旁跟隨著。
火小邪時不時地與賽飛龍溝通幾句,也讓賽飛龍大概清楚了火小邪身上發生的事情。
原來火小邪出了溶洞,向山谷下趕去時,猛然想到了柳桃、鉤漸甚至假鉤漸三人,假鉤漸曠世高人,有可能逃走,而柳桃、鉤漸則難保周全,極可能已經慘遭毒手,這種感覺如此強烈,衝得腦海中一熱。
就在腦中一熱的時候,本來如同被堵塞住,造成心手不一的經脈,卻有被衝破的跡象,而且體內的兩套經脈,本在腦中打結了一般,也有舒緩的前兆。火小邪不敢大意,立即定心靜氣,一點點地除錯身體的感覺,哪裡敢說話亂動,生怕前功盡棄。所以賽飛龍與他說話,拖他前進,火小邪都如同木樁子一樣,看似心灰意冷,打算尋死。
好在賽飛龍手下留情,不然真的一刀刺下去,火小邪死也死得陰魂難安,冤枉得要命。
火小邪恢復以後,全力使了一遍身手,發現自己只能算恢復了五成,大大小小的動作不成問題,但非常精細的動作,還是困難,會不自覺地顫抖。這樣的狀態,逃跑不成問題,普通忍者也不是自己的對手,但碰到丸田那種級別的忍者,真刀真槍動起手來,有敗無勝。
故而火小邪對逃離之路,異常小心,儘可能避開一切風險,越快離開這裡越好。
山谷深遠,林木繁密,放眼看去,火小邪也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否來過。其實這也正常,火小邪幼年遭受鉅變時,不過是個剛記事不久的娃娃,記憶裡的事物雖真切卻朦朧,況且這個山谷荒廢了足有三十年,罕有人跡,漫漫時光,足以將一切舊貌毀滅了。
火小邪、賽飛龍兩人先後從林中躍出,前方一片空曠的高地,有一條溪流橫穿山谷,碧水悠悠,草木退開兩旁,環繞這片高地,而且地面平整,竟有人工修整的跡象,只不過亦是年代久遠,荒蕪一片。在溪流一側,有房屋的殘垣斷壁橫陳,燒得焦黑如炭的幾根樑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極為顯眼。
火小邪站住腳步,幼年的記憶頃刻間開啟,炎火馳、珍麗帶著自己在溪水邊戲耍,在房屋旁追逐嬉鬧的場面,如在眼前一般,亦真亦幻。
火小邪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念道:「這裡……」
賽飛龍的心思也回到了幾十年前,呆呆地向前走了幾步,盯著溪邊的一塊大石出神,說道:「奧妙谷,火小邪,這就是你小時候生活的地方。」
火小邪跟隨著賽飛龍的目光一看,果然一塊半高的大石上,用刀斧深深地刻著三個大字:奧妙谷。儘管青苔已經爬滿了石面,但這三個大字依然清晰得很。
火小邪的記憶再度燃起,這三個字,是炎火馳拿著自己的手,最後刻下了一刀。當時炎火馳笑眯眯地對火小邪說道:「慎兒,我們刻完了,你說說這三個字怎麼念?」
當時的火小邪摸著石頭,高興地說道:「爹爹,叫奧妙谷。」
「慎兒真聰明。」
「爹爹,為什麼這裡要叫奧妙谷?」
「因為這個山谷裡,隱藏著許許多多的秘密啊,等慎兒長大了,爹爹帶你去看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好玩嗎?」
「好玩啊,山裡面有一個地方,是水和火能在一起的水龍眼,爹爹在水龍眼旁邊還栽了一棵聰明樹,這棵樹會回答問題哦!」
「啊!這麼好玩,那爹爹,一定要長大了才能去嗎?現在不行嗎?」
「現在不行呢,裡面好黑,你年紀太小,會害怕的。」
「慎兒什麼都不怕。」
「好兒子,像你爹我!但現在不能去,爹爹保證,等你再長大一點,能長到我胸口這麼高了,我就帶你去。」
「好!那慎兒要天天都長高!」
話說到這裡,突然天色一黑,烈火熊熊而起,一柄刻著影字的長刀劃開了火幕,向著幼年的火小邪當頭砍來。火小邪只顧著喊道:「爹爹,救我,救我!」
火小邪回想到這一幕,不由得難受起來,按住自己的額頭,急促地呼吸,再也不願意回憶下去。
火小邪半晌才抬起頭來,低聲道:「大把子,我父母的墳墓在哪裡?」
賽飛龍指著溪對岸的不遠處,木訥地說道:「在那。」
火小邪、賽飛龍兩人快步來到一個小土丘前,若不是這個小土丘上方的草木低矮,根本看不出這會是一個墳頭。
賽飛龍帶著火小邪繞著墳頭轉了一圈,一個破爛不堪的方石立在墳前。
火小邪上前一看,這塊不是墓碑的墓碑,被生生砍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刻著:「五行火家炎火馳夫妻之墓」。顯然,有人將墓碑上另一個人的名字生生砍掉了。
火小邪悲從心來,他今日終於見到自己父親的魂歸之處,雖說遺憾,卻也了卻了一番心願。
火小邪雙膝一軟,就要跪拜,卻突然間背心一陣發涼,一股極不好的感覺頓時湧現。
火小邪定睛一看,只見墳頭上的草木,不是低矮,而是被人砍斷的,而且刀痕之處,新鮮依舊!
這是,沒有砍斷多久!
火小邪陡然起身,一把拉住賽飛龍,連連後退,低喝道:「千萬別動!一切聽我的!」
賽飛龍本還沉浸在自己往昔的回憶中,被火小邪一把一拉,才回過神來,見火小邪面色凝重至極,賽飛龍意識到,壞事了。
「踏、踏、踏」的木屐聲響起,一道白色的身影,從炎火馳墳前不遠處,如同幽靈一般閃現了出來。
有聲音異常清冷地飄來:「慎兒,火小邪,伊潤火邪,我的孩子,你畢竟是來了。」
火小邪怒目圓睜,看著那道白色的人影,不知為何,竟心若止水,一字一字地低念道:「伊潤廣義。」
來人正是伊潤廣義,萬年鎮要塞中最棘手的敵人!火小邪在此地碰到伊潤廣義,的確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賽飛龍亦看清了來人就是伊潤廣義,不禁全身微微顫抖了起來,腳底抹了油似的,站立不住。
火小邪緊盯著伊潤廣義,低聲急問道:「大把子,出口在什麼方向?」
賽飛龍竟說不上話來。
火小邪狠狠捏了一下賽飛龍,警告他不要緊張,而正面走來的伊潤廣義也停下腳步,保持著與火小邪的距離,平靜地說道:「這裡唯一的出口已經堵上了,火小邪,有知道此處山谷的賽飛龍與你們通行,我到這裡來守候你,果然沒有錯。」
火小邪冷哼一聲,並不答話,只是帶著賽飛龍向後退了一步。
伊潤廣義負手而立,對火小邪視若無睹一般,仰望天空,感嘆道:「火小邪,往後退就只能重新回到羅剎陣。」
火小邪停下腳步,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說道:「伊潤廣義,你這麼確定?」
伊潤廣義微微一頓,心想到這裡是火小邪幼年生活之地,他對這個山谷,只怕比自己還熟悉。伊潤廣義目光投來,輕輕哦了一聲。
然而伊潤廣義避開了火小邪的問話,卻盯著賽飛龍說道:「賽飛龍!」
賽飛龍正急急忙忙地東張西望,聽伊潤廣義叫他,低低呀了一聲,目光陰沉起來。
伊潤廣義呵呵一笑,說道:「賽飛龍,你千辛萬苦,把火小邪帶入羅剎陣,本是大功一件,怎麼你又費盡心機,不顧生死地帶著火小邪逃走?呵呵呵!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賽飛龍,你現在離開火小邪,我能保證讓你安全離開。」
賽飛龍不再慌亂,反而嘿嘿嘿笑了起來,抱拳道:「伊潤大爺,小的我天生有點下賤,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獄無門偏進來,活的時間久了,還經常犯糊塗,會幹些生兒子沒屁眼的事情。謝謝伊潤大爺的美意,要不您開開恩,讓我和火小邪一起走吧?」
伊潤廣義淡淡一笑,看向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我可以讓你走,只要你認我這個父親……火小邪啊,我們父子相稱七年,亦父亦兄,亦師亦友,甚至願意把全日本忍軍交與你管轄,專心輔佐你。你從小孤獨,歷經磨難,無人疼愛,過去的七年裡,難道你過得不開心嗎?不要固執啊,火小邪,你就算今天能離開這裡,又能得到什麼?仔細想想啊,我的孩子,你又能得到什麼?」
火小邪歪了歪嘴,做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抓了抓下巴,自言自語道:「對啊,我又能得到什麼呢?你容我想想……容我仔細想想……」
伊潤廣義微微皺眉,仍然說道:「可以!」
火小邪慢慢踱了幾步,飛快地衝賽飛龍眨了一下眼睛,賽飛龍是個老江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卻也眨眼回應。
伊潤廣義臉色越來越差,口氣一冷,說道:「火小邪,你在拖延時間嗎?」
火小邪抬起頭來,露出一副極為吃驚的表情,目光看向炎火馳的墳頭,手指慢慢地抬起。
伊潤廣義見火小邪表情怪異,情不自禁地也向墳頭看去。
火小邪高喊道:「爹!是你嗎?爹?」
伊潤廣義寒毛一豎,他知道火小邪不是在叫他,既不是在叫他,那就只有是在叫……伊潤廣義就站在炎火馳的墳前,他此生最為懼怕的就是火小邪口中的那個「爹」,縱然他身為忍軍頭領,宗師風範,也經不住這一喊!伊潤廣義立即將注意力完全從火小邪身上挪開,可放眼看去,墳頭上哪有任何東西?
伊潤廣義暗罵一聲,再轉過頭,卻見到火小邪和賽飛龍已經飛奔著逃去!
伊潤廣義又羞又怒,他縱橫數十年,身經百戰,何等惡劣的戰局他沒見過,居然被火小邪用三歲小孩的把戲將他嚇住。幸虧火小邪沒有對他動手,否則這一個閃失,就有殺身之禍!
伊潤廣義還不知道,火小邪的功力只恢復了五成,做不得精密準確的攻擊,火小邪也根本沒有趁機對伊潤廣義動手的意思,此舉只求逃走。
伊潤廣義暗罵道:「好你個火小邪,陰謀詭計尤勝你爹炎火馳!養不家的白眼狼!今日若放了你,後患無窮!」
伊潤廣義看著火小邪、賽飛龍逃走的方向,伸手一指,只見從他寬大的白袍後,如同分身似的,閃出七八條黑影,這些黑影邊跑邊繼續「分裂」,不一會,竟如同變戲法似的「變化」出二十多人,向著火小邪逃走的方向緊追而去。
伊潤廣義白色大袍一抖,瞬間衣裳便化為黑色,與夜光融為一體似的,晃了一晃,便沒有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