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一片營地,數盞探照燈不斷在天空中劃過,地面上更是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中。雖然地面上不見大片燈光,警戒級別仍然是相當高。就算夜如此深了,巡視的軍人仍然是數不勝數,而且彼此遙望,互為照應。
如果是尋常的賊人,想穿過這片守備森嚴的地方,簡直是寸步難行,可眼下三人,煙蟲、花娘子是成名多年的大盜,經驗極為豐富;火小邪更是不世出的盜術天才,精通火行盜術和日本忍術,久經磨鍊,手段高明。三人彼此合作,如虎添翼,這樣的地方,對他們而言,只算是有驚無險。
煙蟲、花娘子、火小邪三人從溝渠處出來,煙蟲每見到一處哨崗,便會略停片刻,彈動三叉鐵,給鉤漸等人發回訊號。火小邪儘管沒有像鉤漸那樣,記住很多的暗號,大概也明白,煙蟲是把各處的情況傳回去,以便大把子賽飛龍繪圖。
大把子賽飛龍身為野校督,是個雜學的奇人,繪製地形圖,是他的拿手本事之一。鉤漸翻譯,賽飛龍繪圖,趙霸放哨,這守房的三人和在外的火小邪三人,一內一外,倒也相得益彰!
煙蟲、花娘子、火小邪三人走走停停,大約用了近一個小時,才從警戒最嚴密的地區溜出。穿過數道鐵絲網,出了這片地區,立即感覺壓力頓減,日軍巡視的人數少了足足九成,三人撒開腿前行,也無所顧忌。好像這裡屬於嚴密包圍中的一片真空地帶!
這麼走了大約小半里路,前方的高山黑壓壓一片地橫在了面前,攔住去路,而且全是陡崖斷壁,好像是平白無故地從地下升起似的,很是突兀。
火小邪他們要爬上這片山崖,並非難事,可他們並未這麼做,只是由煙蟲發回暗號,沿著山崖再向前探路。
果然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穿過一片石崗,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古老的村落顯露出來。這片村落,臨山而建,有五六十間房屋,卻全無人氣,觸目之處全是黒乎乎一片,只有幾盞微亮的馬燈,在各個地方點綴著,竟如同鬼火一般。村落後方,有一條上山的道路,倒是開闊,很明顯是有人重新修理過的。沿著上山的路,向山上看,道路彎彎折折的,一小段以後就全部被山崖、巨石、林木掩蔽,根本不知道通向哪裡。
煙蟲、花娘子、火小邪三人俯下身子,打望了一番,既無守衛,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鬼城一樣。
煙蟲低聲道:「恐怕這就是萬年鎮了!如此重兵把守的地方,居然這麼破敗!奇怪!」
花娘子說道:「看房舍的樣式,許多房子都是明朝末期的風格,相當古老!但大部分地方,看得出一兩年前還住過不少人,不是完全被廢棄的村落。」
火小邪凝神靜氣觀察了半天,也是毫無查獲,不禁說道:「唯獨上山的道路,是人來人往的地方,有些車輪印,明顯還是新的。」
煙蟲說道:「我們先不著急上山,這裡距離鉤漸他們,已經有近一里路了。」
煙蟲話音剛落,就聽到有吱吱呀呀的車輪滾動聲遠遠地傳來,三人趕忙俯下身子,屏息靜氣地觀望。
果然有一輛碩大的平板車,被兩個破衣爛衫的男子吃力地拖著,從村落臨山的一角轉出來。平板車上堆得滿滿當當,小山似的,用破布蓋著,看不出下面是什麼東西。
拉著平板車的兩個人,步履沉重,幾乎是一步一停,分外吃力地拖動著,如果有一陣風吹來,估計都能把他們吹倒。
兩個拉車人走到村落一角的馬燈處,把馬燈取下,掛在車身一側,又向前拖了一段路,已經逐漸地靠近火小邪他們所在之處。
火小邪他們動也不動,心如止水。
兩人把車一停,哆哆嗦嗦地走到車身邊,將上面的破布拽下。
破布下的情景,猛然把火小邪的心揪得劇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娘子更是身子微微顫動起來,煙蟲用手一摟,輕輕拍了拍花娘子的腰側,安慰著她,才讓她逐漸平靜下來。
車上是十幾具一絲不掛的屍體,一層一層地摞起來,摞得像小山一樣。而這些屍體,竟然不全是死人,還有幾個人的手腳露在外面,不住地抽動。
兩個拉車人行屍走肉一般,將車上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拽下來,拖到車頭,直塞進地面上的一個黑乎乎的洞口中,就聽咚咚咚咚,皮肉重擊山壁的聲音,大概落入了幾十米深,才再無聲息。
原來那地上黑乎乎的洞口,竟是一個天然的地坑,若不是把人丟進去,根本看不出來有如此之深。
兩個拉車人丟下一人,又去拽下一具屍體,誰知那屍體下了地,居然顫抖起來,極為無力地呻吟:「我……不想……死,求求,你們……」
拉車人不理不顧,哪管這人是死是活,只是機械似的把人往洞口處拖去。
火小邪氣得臉上發燙,身子微微一動,煙蟲一把按住,低喝道:「幹什麼!」
火小邪咬牙切齒道:「我受不了!讓我去……」
煙蟲加重了手勁,盯著火小邪低喝道:「你就算救了一個!你還能救多少?這些人根本活不了,救下來也是一死!現在不是發善心的時候!」
火小邪暗歎一聲,心想煙蟲說得沒錯,不禁低罵一聲:「這些畜生!草菅人命!」
煙蟲緊緊抿著嘴,低低喘了一口氣,說道:「你看那兩個拖屍人的胸前衣服上,有油漆噴上去的日本重工標誌和編號,他們全是東北的勞工。現在我們知道了,這個看似鬼城一樣的萬年鎮,黑暗處有人在秘密地工作!而且不是一兩百人,很可能是成千上萬的人!」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我知道我們現在該去哪裡看看了。」
「你的意思是?」
火小邪說道:「那兩個拉車人,從哪裡來的,我們就到哪裡去。」
煙蟲、花娘子對視一眼,煙蟲默默點頭,說道:「好!就聽你的。」
火小邪不等下面的兩個拉車人把所有屍體丟入坑中,便起身離去,他實在是不想再看把人不當人的場面。火小邪絕不是膽小,而是幼年的時候,沒有幾個人把他當人看,一抓住就往死裡打,所以火小邪當年刻骨銘心的願望,就是人活著能夠有點尊嚴和平等。
火小邪一馬當先,在前面帶路,煙蟲、花娘子緊隨其後,避開拋屍的地方,從村落的另一側繞了過去。
村落裡死氣沉沉,鴉雀無聲,許多房門還是大開著,雜物丟得到處都是。看上去,這個村落的居民是突然間被人強行驅逐,根本不讓人有收拾東西的機會。火小邪他們沿著牆根,快步向前,一路上倒是另有發現,就是這個村落裡的幾條主要街道,還是有人來人往的蹤跡,街道上並沒有積滿塵土,甚至還有人打掃的跡象,一些雜物、垃圾被有序地清理到一邊堆放。
火小邪三人不想在村落裡耽誤太多時間,避開有可能被人監視的去處,腳步不停,橫穿了整個村落,一直來到另外一頭。此處,便是兩個拉車人最開始出現的地方。
沿著地上的車軸印,繞過一道巨石壘成的山頭,立即有一股惡臭撲鼻而來,燻得火小邪三人趕忙掩住鼻息。抬頭一望,前方的山崖下,一個透出微光的大山洞,赫然入目,那股子惡臭味,顯然就是從山洞裡面傳出來的。
火小邪三人停下腳步,躲在一旁,看了山洞周邊一圈,並沒有發現任何警衛。煙蟲說道:「全是死人的臭味,而且臭味是從山洞裡吹出來的,這個山洞可能通向別處。」
火小邪招呼了一下:「煙蟲大哥,我們走!」
煙蟲說道:「稍等!」說罷轉身對花娘子說道,「裡面肯定比較晦氣,騷娘們你別進去了,你在外面等我們,順便望個風!除非特殊情況,你別來找我們。我們去去就回啊,乖!」
花娘子抓著煙蟲的胳膊,說道:「臭男人,我沒事的!死人我見得多了。」
煙蟲樓了摟花娘子的肩頭,笑道:「得了吧,每次你見到死人,晚上都要做噩夢,抓得我全身是血。這次你去了,晚上萬一一使勁,把我命根抓爆了,我可不幹!」
花娘子罵道:「死不正經的!」花娘子罵歸罵,臉上的柔情卻溢於言表,緊緊靠住了煙蟲。
煙蟲摟緊了花娘子,笑道:「乖哦!聽話哦!我不在別跟野人跑了哦!」
花娘子捶了煙蟲一下,罵道:「去吧去吧!我還等著野人來找我呢!」
煙蟲這才笑眯眯地把花娘子鬆開,對火小邪說道:「小邪,走!」
火小邪有點猶豫地說道:「煙蟲大哥,要不你也等我……」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說道:「什麼話,走啦!」說著已經跨出一步。
火小邪只好起身,與煙蟲一道,向著山洞急速行去。
煙蟲趕了幾步,猛一回頭,見花娘子還待在原地痴痴地看著他,眼中含淚,不禁灑脫地衝著花娘子笑了笑,揮了揮手,繼續前行而去。
火小邪、煙蟲兩人沒有遇見任何障礙,直入洞中,洞內惡臭更勝,遠遠地有盞燈光亮著,很是昏暗。
兩人沒走幾步,火小邪便站住了身子,眼前所見讓他一陣陣難過。
山洞並不是很大,但在洞口幾步遠的地方,兩側貼著洞壁,橫七豎八的全是屍體,亂七八糟地擠成一團一團的,赤身裸體。同樣有沒有死的人,凍得縮成一團,在地上不住抽搐,極低地痛苦地呻吟著。不僅是呻吟,還偶爾在深處傳來聲嘶力竭的慘叫聲,乃是人痛苦不堪,死之前竭盡全力所為。
火小邪低低地罵了一聲,不忍細看。
煙蟲比較冷靜,眉頭緊皺,拉了火小邪一把,說道:「往裡去!」
兩人強忍著胸口惡氣,從死人堆前邁過,再向裡走,又是走不了幾步,就聽洞內轟隆隆作響,似乎有什麼重物,沿著一個管道滑下。
煙蟲、火小邪兩人避開一邊,向前望去。果然,在洞內點著微弱燈光的地方,還有兩個穿著破爛衣衫、行屍走肉一般的男子,正在搬動屍體。轟隆隆的響聲越發巨大,就見一個一人寬大的鐵皮管道內,滾出一具赤身裸體的男子,咕咚一下,摔在地上,一動不動,看來已經死了。
那兩個活著的男人,似乎見怪不怪,走到滾下來的屍體旁,拉著手腳,吃力地把屍體拖到一邊,丟麻袋一樣丟在死人堆裡,然後又去搬動其他的屍體。
火小邪見此情景,低聲罵道:「看來這個鐵皮管道,是通向上面的!專門丟死人下來。」
煙蟲點了點頭,說道:「那個鐵管子裡面風力不小,依我看,上面的空間巨大。」
火小邪說道:「我鑽進去看看!說不定是一個捷徑。」
煙蟲一把拉住火小邪,說道:「不要去!現在不要急!這裡還有活人,我們不妨先問一問。」
火小邪想想也是,現在急躁不得,今天的任務主要是探路,還不到決戰的一刻。
兩人商量停當,避開前方,由煙蟲領著,在死人堆中尋找。
不用多久,便找到一個活人,但扶正了臉頰,已經目光渙散,根本無法言語。
這樣找了三四個活著的,才算扒拉到一個還能不住眨眼,尚有神志的。
煙蟲取出一個小袋,抽出幾根菸絲,塞到這個人的鼻孔中,低喝道:「使勁吸!」
那人似乎聽見,抽搐著吸了一口,竟一個激靈,顫抖著睜大了眼睛。
煙蟲掩住他的嘴,低喝道:「我們是中國人!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那人看著煙蟲和火小邪,虛弱地點了點頭,兩行淚已經滾下。
火小邪看不下去,微微偏過頭去。
煙蟲問道:「你能說話嗎?」
那人點頭。
煙蟲又問道:「你是東北人?勞工?」說著鬆開了手。
那人呻吟一聲,只是虛弱地說道:「求你們,殺,殺了我!我受不了了!求,求你!」
煙蟲拍了拍這男人的臉,說道:「我會幫你!但我也想救更多的人!你回答我!」
男人啊啊了兩聲,算是答應,掙扎著說道:「我,是勞工,被小鬼子騙來的……兄弟們,都快死光了……你救不了他們……」
煙蟲問道:「怎麼說?為什麼救不了?」
男人掙扎道:「山裡面,修了個宮殿,裡面,小鬼子,養著個厲鬼,沒人可以靠近,一靠近,就會死……殺了我,求你們,逃,逃吧……」
煙蟲緊緊捏住男子的後脖頸,加重了手勁,刺激他保持清醒,繼續問道:「裡面有忍者嗎?」
「有……有……很多……他們,不會死……」
「你來這裡多久了?」
「好久,好久了,忘了有多久了,我們,不能出來……」
「丟你下來的那個鐵管子,通向哪裡?」
「不,不知道,山裡面,很大,很大……我,我受不了了,求你們,不要再讓我說話了,殺了我,求,求你!」
煙蟲加了把勁,可這個男人已經油盡燈枯,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張大著嘴巴,拼命地呼吸,滿嘴只有一個字:「痛……痛……痛……」
煙蟲見狀,知道問不下去了,說了句抱歉,雙手一搓,咔的一聲輕響,將他的脖子擰斷。
這男人似乎得到了解脫,身子一軟,魂歸天外。
火小邪沒想到煙蟲會突然殺了他,本想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火小邪低喝道:「大哥!你……」
煙蟲也不看火小邪,只是看著男子的屍身,默然道:「他活著,比死了更痛苦,我不是殺他,我是幫他。火小邪,誰也不想殺人!」
煙蟲站起身來,又對火小邪冷冰冰地說道:「你去看看這個洞還有沒有其他出入口!我在這裡找找,還有沒有活的。一會這裡見!」說著貓下腰便走。
火小邪心裡微微一顫,煙蟲的這個冷冰冰的表情,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不過,火小邪也能感受到,煙蟲並沒有一點責怪他的意思,而是煙蟲心中,滿是濃濃的悲涼。
這個洞,是個死洞,準確地說,一半以上的面積,是人工開鑿出來的。火小邪就在洞內兩人的眼皮子底下,把洞內摸了一圈,確實沒有其他出路,方才退了回來。
煙蟲已經在原地等著他,不過嘴上卻多了一根沒有點著的煙,奮力地吸吮著。
煙蟲見火小邪回來,擠出一絲笑容,招呼道:「先出去吧!」
兩人也不再多言語,快步溜出這個山洞,還恰好剛才拉車的兩人慢騰騰地回來。只不過,煙蟲和火小邪的身手,他們就算刻意要找,也是發現不了的。
煙蟲、火小邪與花娘子重聚,花娘子顯然是等得焦急了,一見煙蟲回來,一頭就鑽進煙蟲的懷中,如膠似漆。
花娘子說道:「臭男人,我真有點著急了!生怕洞裡面太深,不知道多久才回來。」
煙蟲臉上已經恢復了嬉皮笑臉的神態,笑道:「騷婆娘,一會不見我就難受啊?」
花娘子並不掩飾,說道:「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見不到你就是心裡發慌。」
火小邪儘量躲在一旁,不去打擾他們,看煙蟲、花娘子如此恩愛,想起雅子還在伊潤廣義手上,生死未卜,不免有些難過。甚至,火小邪想起來水妖兒,想起了在淨火谷中,他曾經與水妖兒的海誓山盟,更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煙蟲可能察覺到火小邪的尷尬,鬆開了花娘子,對火小邪說道:「嗨!我沒個正經,和你嫂子膩味慣了,你可別見外啊。現在……」煙蟲抬腕看了看手錶,「我們該回去了!」
三人不敢耽擱,輕車熟路地往回便趕,剛剛重新進了警戒森嚴的地帶,火小邪感到別在自己腰內側的御風神捕三叉鐵開始激烈地震動起來,不同以往。
當然,煙蟲、花娘子同樣感受到了,三人立即停下,藏於角落。
煙蟲將三叉鐵取出,計算著震動的頻率,猛然眉頭一皺,低喝道:「住所來人了!人數很多!可能是大人物!讓我們速回!」
三人都大吃一驚,現在剛好是凌晨兩點,照理說不執勤的都已經熟睡了,怎麼突然有這麼一齣。眼下別無他途,只能速速趕回。
三人用盡了一切手段,竭力往回趕去,三叉鐵發來的訊號還在不斷地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