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逆血羅剎

花娘子呸道:「臭男人,送你幾個大媽好不好啊?」

火小邪哈哈笑道:「花嫂子,你對我太好了,我一定要去享受享受。」說著站起身來,邁開大步就要離去。

劉管家站起身喊道:「別走別走,話還沒說完呢。」

火小邪站定了身子,不耐煩地叫道:「快說快說!」

劉管家笑道:「我就是提醒三位,奉天城今晚這麼一鬧,只怕有很厲害的日本忍者要過來了,那些人不好對付。我建議三位儘早離開奉天城吧,如果需要什麼幫助,儘管直言。」

火小邪說道:「謝水家的美意!心領了!」

煙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我缺錢,又懶得去偷。要不你借我們點?」

花娘子一手叉著腰,媚媚地說道:「是啊,你剛賺了五百萬,怎麼也給點回扣。我是覺得今天我們虧大發了!」

劉管家說道:「沒問題沒問題,你們需要多少?」

煙蟲抓了抓下巴,突然一拍掌,叫道:「對了,血羅剎我還記得一件事,太他媽的重要了。可我一時想不起來,要不劉管家你付個訂金?我一想起來就賣給你,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啊!」

劉管家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真的嗎?」

煙蟲一隻腳踏上凳子,一拍大腿,說道:「當然是真的!兒子騙你,我是賊,不是老千,你不知道好貨都要留在最後嗎?不信拉倒,我們走!」

劉管家高聲道:「且慢且慢!開個價吧!最好現在能想起來。」

煙火呵呵一笑,說道:「你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我也不求多的,三千萬大洋,一個子不能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價錢沒商量的,童叟無欺!」

劉管家嘿嘿一笑,說道:「果然是煙蟲,不好對付。行,成交!」劉管家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沓子銀票,抽了三張出來,遞了上去,說道,「東北齊齋號的銀票,好使。」

煙蟲接過,抖了幾抖,說道:「齊齋號,呵呵,黑莊子,通吃俄、朝、日、中的黑錢贓款,有名頭!賊人的好朋友!現在看來,這是那個富可敵國的金家開的吧?」

劉管家笑而不語,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煙蟲將銀票疊好,裝入衣兜,說道:「血羅剎不是一種,而是兩種,叫正五行血羅剎和逆五行血羅剎,先正後逆,逆而又正,如果到了逆五行那一步,呵呵,你知道五行世家最大的忌諱是什麼,不用我說出口了吧。」

劉管家臉色唰的一變,急問道:「還有呢?」

煙蟲說道:「沒了。其他的你去地下問我師父去吧。已經夠便宜你們了,再會!你別送了,我們認得路。」

煙蟲大手一揮,說道:「走!」領著火小邪、花娘子直奔而出,把劉管家遠遠地甩在身後。

劉管家並不相送,而是慢慢地坐了下來,靜靜地坐了許久許久,這才微微地眨了眨眼,敲了敲桌面,完全換了一個人的腔調,低聲道:「水信子。」

眨眼的工夫,一個一模一樣的劉管家快步走出,站在這個「劉管家」面前,躬身道:「水王大人,水信子在。」

「劉管家」說道:「風寶莊情況如何?」

水信子恭敬地說道:「日本人鬧了一陣子,抓不到人,就退回去了,但開始有撤離的跡象。」

「好,下去吧。」「劉管家」說道。

水信子微鞠一躬,快步退下。

「劉管家」慢慢站起身來,眼中如一潭黑水,深不可測,低聲自言自語說道:「多虧炎尊自殘後,收了一個玩世不恭的徒弟煙蟲;多虧炎尊臨死前對煙蟲說了血羅剎的秘密,要不還真被你矇住了啊,伊潤廣義……伊潤廣義啊伊潤廣義,我慢慢有些佩服你了,呵呵,呵呵呵呵!我的人生,越來越充實了,我實在太高興了!不是嗎?是嗎?是不是嗎?呵呵,呵呵呵呵!」

火小邪、煙蟲、花娘子三人回到所住酒店,聚在煙蟲的房間。

雖然火小邪臉上強行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實際胸口堵得發慌。煙蟲、花娘子看在眼裡,嘴上卻不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火小邪說些其他的事情。

煙蟲從包裹中取出特製的伏特加,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到火小邪面前,說道:「喝口?」

火小邪重重咳了一聲,看著煙蟲,一把將伏特加接過,喝道:「好!」

火小邪咕咚咕咚猛灌了兩口,辣得直咂舌,唸了聲:「痛快!」便把伏特加還給了煙蟲。

煙蟲呵呵一笑,抿了一口,說道:「心裡有點憋屈?」

火小邪乾笑一聲,說道:「沒什麼好憋屈的。」

煙蟲說道:「別憋著,憋著折壽,還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火小邪喘了幾口粗氣,頂著腳面許久,突然嗓門一開,大聲說道:「我怎麼就這麼倒霉!我做錯什麼了?水妖兒我從來不想招惹她,可現在呢,真相大白了,是我一直被他們耍得團團轉,耍了我好幾年!所有的一切都是水妖兒造成的,結果是我被這樣威脅!我不服氣,我真的不服氣!」

煙蟲說道:「你覺得水家欠你的?」

火小邪面紅耳赤地胡言亂語道:「是!我一直被水家利用,一直是!利用我去偷張四爺的玉胎珠,利用我去闖火門三關,利用我讓你去後院,利用我保水妖兒的命。王八蛋!操水家的祖宗!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要殺我就隨便來!」

煙蟲呵呵一笑,說道:「火小邪,那這幾年你得到了什麼?你想過沒?」

「我!」火小邪一時語塞,回想三年來,他儘管過得痛苦,被火家驅逐、目睹甲丁乙命喪、數次命懸一線,可是所得也甚多,學了一身火家的盜術、結識了好兄弟潘子、見識了五大賊王五行地宮、認識了煙蟲林婉田問,等等,從一個無名無分、受人欺負的小賊變成了足以傲視江湖的獨行大盜。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說道:「有得必有失,有失也必有得,沒有水家利用你,你可能還在碌碌無為地當個小賊,這次奉天抓賊,八成你也被抓走讓日本人抽血去了。你換過來一想,就沒什麼好憋屈的了!你看我今晚還不是被水家利用,也沒啥想不通的。」

火小邪慢慢平靜下來,低聲道:「我可以原諒水家對我做的一切,只是一想到水妖兒,就……說不清楚……」

花娘子說道:「火小邪,那是因為你忘不掉水妖兒,你對她的感情很深,卻不敢繼續面對,你越是罵她怨她,就越忘不了她。人生在世,最難逃過的就是一個情字,自古以來,多少豪客大俠,也為情所苦,這一點也不奇怪。火小邪,我看得出,水妖兒是你第一個女人對嗎?」

火小邪喃喃道:「是,水妖兒是我第一個女人。」

花娘子輕笑道:「男人的心思看著很粗,其實在感情方面比女人還要細膩呢,特別是第一個跟了你的女人,如果她離你而去,你一生都無法釋懷。」

火小邪說道:「花嫂子,那我該怎麼做。」

花娘子說道:「不用嘗試完全忘了水妖兒,而是專心專意地愛上另外一個女人,到那個時候,你就能夠很從容地面對水妖兒了。」

煙蟲已經叼起了一根菸,鼓掌道:「騷娘們有水平,果然是情海弄潮兒,閱人無數。」

花娘子笑罵道:「臭男人,抽你的這張臭嘴!」

聽完花娘子的一番話,火小邪腦海中立即騰起一個俏麗的身影,就是林婉。

火小邪自言自語道:「專心專義的愛上另一個女人……」

火小邪心頭一片亂麻似的情絲糾結,好像已經找到解開的線頭了,火小邪眉頭一展,嘿嘿傻笑了幾聲,與林婉相處時的一幕幕,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無一不是甜蜜的感覺。

煙蟲、花娘子見火小邪面色轉安,也放了心,知道火小邪已經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便不再說這個話題。

三人略作明日行程的商議,均認為奉天已不是久留之地。便約好時間,明日一早就離開奉天,另尋別處安頓。

第二天一大早,煙蟲、花娘子、火小邪三人收拾好行囊,火速地出了奉天城。

火小邪昨晚得了煙蟲、花娘子的勸說,對水家、水妖兒的事情已有所釋懷,且知道浪的奔他們三人和齊建二還活著,便對奉天再無留戀之意。神清氣爽,一路上談笑風生,顯出自己的貪玩好動的本性。

至於奉天的賊人下落,三人再也不提,也不想去追查。火小邪心知三日後就要與煙蟲、花娘子分手,去找伊潤廣義,更是惜時如金,三人除了在奉天城外遊玩外,火小邪無時無刻地都在向煙蟲、花娘子請教做賊的經驗。

煙蟲是個沒有架子的人,火小邪所問一切,無不掰開揉碎地詳細解釋,花娘子當然也是坦誠相告,偷盜經驗傾囊相送,三人說得高興了,還會借用各種地形、房屋,彼此演示一番。

短短三日,火小邪就如歷練數年一般,對盜術的認識大為提升。

賊人之間的各種常用「切口」「手勢」「密語」,行事判斷的三看三清,各種身法的活用套用,獨行大盜的常備工具器物,辯路識道的基本規律,閱人觀物的種種技巧,防盜佈置的十八門九天原理,等等,足夠編寫一部偷盜的百科全書!(在前文中,有很多分散的講解,這裡就不再一一歸納了)火小邪哪想到民間的盜術竟如此博大精深,幾乎涉及到做人做事的方方面面,自己在奉天榮行齊建二處所學,簡直是不值一哂!若真能學會做一個受人敬仰的大盜,感覺就像有資格去做諸侯將相一樣,能夠去盜取天下。

煙蟲所說的「天地皆是賊,無物不是賊,天下眾人都是賊,誰說誰是賊」,火小邪到此刻才完全地領悟過來。天地萬物、芸芸眾生,既然都是賊,均有賊心,那麼以盜克盜,以偷制偷,便也是應用盜術和防盜術的不二法則了!

火小邪以前的盜術,尚屬囫圇吞棗,身法、心法雖有小成,可是缺少的就是煙蟲、花娘子所授的實戰經驗。這麼一趟下來,煙蟲、花娘子說到哪裡,火小邪均是一點即通,一說即透,聽到最後,簡直按捺不住地想去找個地主老財的莊園,大顯身手一番。

三天時間,過得飛快,眼看第二天,就到了分手之時。

火小邪起了個大早,默默地打點好行裝,便要去與煙蟲、花娘子道別,誰知剛走出客房門外,就看到煙蟲、花娘子已經站在不遠處等著他。

煙蟲招了招手,說道:「來,火小邪,我與你說幾句話。」轉身便走。

三人出了客棧,走不了多遠,就來到一處僻靜的山頂。遙遙望去,群山環抱,翠綠蔥蔥,小河流水,百鳥飛翔,好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煙蟲在山崖邊揀了塊大石坐下,花娘子則默默地站在一邊,依舊遠眺。

煙蟲點起了一根菸,招呼火小邪:「火小邪,來,過來坐。」

火小邪知道今日與煙蟲一別,不知何日再見,面對這位亦師亦友的大哥,百感交集,心中一酸,眼眶竟有些紅了。

火小邪強忍住心中的激動,坐在煙蟲的身旁。

煙蟲指了指遠處,說道:「火小邪,你看這片大好河山,是不是很美?」

火小邪點頭道:「當然很美!」

煙蟲呵呵一笑,遙望遠方,說道:「火小邪,我能教你我所知的一切盜術,卻無法教你一件事情。」

火小邪說道:「煙蟲大哥,什麼事情無法教我?」

煙蟲抽了口煙,慢慢吐出,說道:「我教不了你何為大義,國之大義,民之大義。」

火小邪驚道:「為什麼教不了我?是我領會不了嗎?」

煙蟲說道:「我們所知道的兄弟、父子、夫妻之情義,行俠仗義、除惡揚善、劫富濟貧這些處事之仁義,一言九鼎、一諾千金這些為人之信義,忠君報國、尊師重道這些立本之忠義,謙虛謹慎、不驕不躁這些修身之禮義,全部都是小義,而不是大義。」

火小邪問道:「那大義是什麼?」

煙蟲說道:「所謂大義,個人立場若是不同,則對大義的理解也不同,而大義卻又大道無形,不是一兩句口號那麼簡單。每個人都可以堅信自己所認同的大義是對的,所以當下任何人也無法判斷對錯,唯有交予後人評價。一個人現在堅持的大義,百年以後可能被人惡諷為漢奸,也可能青史留名、萬古流芳,成為世人模仿的聖人。我們這些做賊的,本來是世界上最為低賤的人,所以只要獨善其身,行小義即可,但如果做賊的成為大盜、成為賊王,肩負更多的責任時,則往往要舍小義而取大義。」

火小邪聽得艱難,無法理解,又問道:「那煙蟲大哥,你的大義是什麼,我就跟你一樣好了。」

煙蟲哈哈大笑:「火小邪,你今天去尋找你的父親,必有翻天覆地的變化,我現在所說的,你現在和未來都不見得認可。所以,我只能說這麼多,你以後遇到的事情多了,肩上的責任越來越大,就會知道大義是什麼的。」

火小邪愁道:「煙蟲大哥,可能是我笨,我還是不明白。」

煙蟲站起身來,說道:「火小邪,你走吧,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得不與你為敵,你一定要記得,你我只是所持大義不同,絕不影響你我的感情。」

火小邪一愣,也趕快站起,急道:「煙蟲大哥,你怎麼突然這麼說,是我又做錯了什麼嗎?」

煙蟲笑道:「沒有沒有!瞧你急得跟猴子屁股一樣!好了好了,你該走了!我們後會有期!」

火小邪還是急道:「煙蟲大哥,你可以在這裡等我兩天嗎?我把事情一弄清楚,就會回來找你。」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笑道:「不用了,我和花娘子習慣獨來獨往了,你跟著我們,我們都沒法親熱了。哈哈。」

花娘子掩嘴輕笑,媚媚地看著煙蟲,並不說話。

火小邪知道煙蟲是個自由自在慣了的人,不願受任何約束,既然都這麼說了,拉拉扯扯的挽留太不像男子漢的做派了!

火小邪沉聲道:「好,煙蟲大哥,那你們保重。」

煙蟲從斜挎在腰間的皮包中取出一個小袋子,塞在火小邪手中,說道:「火小邪,有錢也別亂花,這個世道上,手上留點錢,緊要關頭的時候,錢還是很管用的。」

火小邪接過小袋子,問道:「是什麼?」

煙蟲露出一副浪蕩公子的表情,拍了一下火小邪胳膊,痞裡痞氣地說道:「一些錢和小玩意。」

火小邪正想推辭,煙蟲已經轉身就走,衝著花娘子道:「騷婆娘,走啊!」說著,煙蟲快步從山頂一側躍下,不見了蹤影。

花娘子衝火小邪盈盈一笑,對火小邪拋了一個飛吻,說道:「火小邪,好生照看好自己啊。再見啦!」

花娘子一扭身子,也從煙蟲走的地方躍下,消失在火小邪的視線中。

依稀能聽到這一對「姦夫淫婦」呵呵呵、嘻嘻嘻的調笑聲,人已逐漸遠去了。

火小邪久久站立,不能忘懷,直到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才一低頭把小袋子開啟,從裡面倒出許多小玩意。火小邪一一清點,有一張銀票,金額是一千萬塊大洋;一把指甲剪似的銀色鐵器,齒口鋒利,應能剪斷細鋼繩;兩根別在一塊的黑色鐵絲,煙蟲曾用這個東西開鎖;一個鋼製的柴油打火機,上面刻滿了俄文,猛一下開啟能聽到叮的一聲悅耳的脆響;一根黃褐色的短粗香菸,聞著有股子甜膩膩的味道;一個拇指寬的鋼戒指,狠狠一捏,能彈出一個鋒利異常的小刀片;一朵絹花,拿在手中一點味道沒有,但一碰到正中的花蕊,就香氣撲鼻;一塊黑蛇皮的護腕,上面彆著兩根菸蟲上鐵板牆用的鋼刺。袋子的最底下,則是一封信。

火小邪趕忙掏出來,將信展開了一看,信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我和花沒啥好東西送你,這些玩意你就好好留著吧。那根菸別抽,逃跑的時候點著了用!絹花是花送你的,沒啥用,主要是除體味、防狗追,遇到毒氣湊上去吸,也能緩一小會兒。花都是女人的東西,沒讓她送你別的。做賊的人,有空準備點自己稱手的小玩意,不時之需。要用錢了去哈爾濱南郊找五根毛這個人,他是齊齋號的把眼,說你認識我就行。血羅剎你千萬不要和別人提,最好忘了,這玩意邪性得很。保重!

落款上寫著「煙」「花」兩字。

火小邪將信慢慢折起,把所有東西都裝回煙蟲給的小袋子裡,眼睛緊緊一閉,突然間情難自抑地撲通跪下,衝著煙蟲、花娘子離去的方向,動情地說道:「煙蟲大哥!花嫂子!請受小弟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