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武師們頗不服氣地低罵著,向回走去。
劉管家落在最後,突然目光向火小邪他們的方向上看來,嘿嘿笑了一下,氣質與剛才迥然不同。劉管家一笑即過,收回眼神,快步離去。
火小邪、煙蟲、花娘子三人被劉管家這冷不丁的一笑,嚇得汗毛倒豎,是這個貌不驚人的男人發現了他們?還是無意為之?
等這些人腳步聲遠去,煙蟲才問道:「真邪氣!這個叫劉管家的人是誰?」
火小邪也是一肚子問號,輕聲回答道:「這人是張四爺府上的管家,我以前和他打過好幾個照面,是他沒錯。只是從來沒見過他做出這種表情!」
花娘子說道:「這個人剛才突然間表情就變了,眼神好銳利,差點嚇得我發出聲響。」
火小邪回想起樹林中的遭遇,又把幾年前在樹林裡抓住劉管家的事情回憶了一遍,心中漸漸明瞭,這個劉管家,只怕是水家人,什麼埋了自己的小兄弟,感情都是水家合著夥騙他的。為什麼水家人要騙他浪的奔他們已死?難道與得到黑石火令有關?
但火小邪並沒有說出這個結論,只是對煙蟲、花娘子說道:「這個劉管家,有可能就是他,引我們來張四爺家的。」
煙蟲哼道:「我也覺得八成就是他。而且我覺得他是五行世家裡的水家人!看他多會隱瞞,人前一套孫子樣,人後就唰的變臉。不管他了,至少他沒有揭穿我們的意思,我就是納悶,他這樣的本事,還有必要費勁巴巴地引我們來這裡?」
火小邪說道:「我現在有點猶豫,我們是不是還要進去,別真的中了圈套。」
煙蟲用胳膊輕輕碰下火小邪,說道:「沒事,以我的經驗來看,他要是想害我們,剛才根本沒必要衝我們笑一下。而且早不送飯,晚不送飯,非在這時候送飯,咋咋呼呼的,這些都有提示之用。所以他必定是認得我們三人,瞭解我們的本事,同時通過我們買的物品,預知了我們的行為,便等在樹林邊緣,擇機現身,引我們過來,他已經斷定,我們有本事進後院,也能全身而退,不然根本不會搭理我們,自曝身份。」
火小邪有些吃驚地說道:「煙蟲大哥,一個眼神你就能看出這麼多東西?」
煙蟲輕笑道:「我當了十幾年東北四大盜之首,可不是浪得虛名。我不敢說我剛才的推測全對,也至少八九不離十。做賊的人,特別是獨行大盜,一定要時刻記著察言觀色、審時度勢。這些事情,只憑聰明還不行,必須多多觀察,多多歷練總結,用來積累經驗。偷竊之事,過程誠然重要,細節卻決定了成敗。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就是說你還沒有進屋看,就能準確地估計到裡面有多少財寶,這便稱之為聖!聖又是怎麼來的?不是學到了什麼透視眼的神通,而是是靠平時觀察細節,將毫釐變化之事捏在一起,反覆咀嚼得來的,如果養成了習慣,真的會妙用無窮。火小邪,你的身手已經比我強了,我只能教教你這些做賊的道理,今晚就當我們積累經驗!」
火小邪聽得好生佩服,盜拓是教他安生立命的基礎,填鴨式的教導,以求速成,出了淨火谷以後,多靠火小邪自己開悟,就算與田問、林婉同行,他們也從來沒有煙蟲這樣苦口婆心地諄諄教誨如何做個大盜。煙蟲所說,都是結合實際情況,因材施教,使道理淺顯易懂,印象頗深。火小邪聽了,真覺得受益匪淺!
煙蟲見火小邪聽得入神,暢快一笑,說道:「走了!」說著身子一晃,向後院圍牆方向潛行而去。
三人撿著暗處,急速來到後院的一側的牆邊。
火小邪抬眼一看,伸手一摸,不由得皺眉。這牆壁上的鐵板應屬安置還沒有多久,十分地平滑,放眼看去,根本沒有可以抓手之處。人不是蜥蜴,手足上沒有洗盤,這樣光滑的牆壁,再好的身手也上去不得。
火小邪不禁說道:「爬牆看來不行啊。我去看看還有什麼攀爬之地。」
煙蟲倒是一笑,說道:「不妨事!這種佈置我有辦法。呵呵,在牆壁上裝鐵板,是個防盜的好辦法,可惜他們碰到的是我煙蟲李彥卓。」
火小邪問道:「煙蟲大哥,你是帶了拋索嗎?」拋索是榮行裡的說法,其實就是一頭帶倒鉤的繩子,拋上高處,鉤子鉤住牆頭,便能爬上。
煙蟲笑道:「沒顧得上帶拋索這種東西,我也不喜歡用。」說著煙蟲走近牆邊,抬手四處摸索一番,又笑道,「百密必有一疏,日本人小瞧了中華盜術的本事。」
火小邪不得其解,只能略退一步,看著煙蟲要用什麼辦法。
煙蟲從懷中摸出幾件東西,特的一聲拉開一把,向火小邪示意了一下,說道:「我用這幾根鋼刺上去。」
煙蟲手中的鋼刺,約有兩拳長短,一端是個尖刺,一端則像個刀柄,若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把小刀。
花娘子嬌笑道:「又要賣弄你的雜耍啊。」
煙蟲呵呵一笑,並不答話,手中鋼刺在頭頂上的牆壁上輕輕劃了一下,便選準了位置。煙蟲手中變戲法似的亮出一塊厚厚的布條,將鋼刺四周牆壁蓋住,隨即猛的一發力。只聽咔的一聲微響,鋼刺的尖端已經直沒如牆內。
煙蟲轉頭一笑,說道:「這些鐵板沒有焊住,尚有細小的縫隙,正好方便了我。而且用布蓋住,能夠不發出聲音。」
火小邪知道煙蟲這是說給自己聽的,算是傳授盜術的經驗,所以專心致志,並不發問。
煙蟲搖了搖鋼刺,十分地牢固,深吸了幾口氣,單手握緊了頭頂上的鋼刺,身子陡然一跳,整個人竟團成一團,腳朝上掛在了牆壁上。煙蟲用另一隻手按住牆壁,保持著平衡,單手再發力,竟然以一根小小的鋼刺作為支撐,單手倒立在牆上。
火小邪心中有驚有喜,暗喝道:「這是高下懸的功夫!好厲害!從沒見過這樣的高下懸。」
何為高下懸?這是盜術中的一門本事,和火小邪早年就會的拿盤兒一樣,專門考量賊人的盜術而設。通常高下懸是用牆壁上突起的一根木樁,讓人雙手抓住,不借用其他外力,只憑自身的動作,儘量快地使雙腳站上木樁,穩住身子,不能跌落。之所以有這門本事,是因為賊人又稱樑上君子,經常要在高出攀簷走避,而屋頂上多是一些木樑,抓手著力之處少之甚少,不比平地。能把高下懸練得精熟,穿梁過戶就便利多了。說上去簡單,要想完美地做到,就難上加難了。
煙蟲只用單手,還是在僅夠一拳握住的鋼刺上,完成整套動作,更是不易!
煙蟲單手倒立,身子微躬,一隻腳飛快地撇下來,就在整個人幾乎無法把持住的時候,手腳換位,居然穩穩地單足站立在鋼刺之上。
這一番動作,看似漫長,但煙蟲只用了不到五秒的時間,一氣呵成,速度之快,簡直無法想象。火小邪看得下巴都要掉下來,張著嘴大氣也不敢出,直到煙蟲站定,才呼的喘了口粗氣。
煙蟲單腳蹲在鋼刺上輕笑道:「呵呵,火小邪,你也可以做到。有空我教你!」
花娘子也輕聲笑道:「臭男人不是隻會抽菸嘛。」
煙蟲調笑道:「那當然,東北大盜煙蟲,沒點本事怎麼混?」
火小邪欣慰地一笑,想那煙蟲在火門三關,雖然吞雲吐霧的本事了得,並沒有顯露出太多的身手,僅在第三關秋日蟲鳴術中,點破破解的步法是「如履薄冰」。再回想起煙蟲曾在奉天城外護城河冰面上行走鍛鍊,一練就是大半日,方明白煙蟲此人雖放浪形骸,盜術的基本功卻非常紮實,從不懶惰懈怠。
煙蟲上了第一層,下面就依樣而為,一共用了三枚鋼刺,便已經能夠摸到牆頭。
煙蟲並不立即上去,而是又從腰側摸出一把木柄的鉗子,在通電的鐵絲上一夾,雙拳狠握,就夾斷了一根通電的鐵絲。然而鐵絲雖被夾斷,兩頭仍掛在鉗子上,顯然鉗子有特別的設定,不讓鐵絲彈開。煙蟲把木柄鉗子一分為二,分別牽著鐵絲,無聲無息地引開一邊,露出一個可以過人的口子。這番動作,真是考慮得異常周到,不得不讓人佩服。
煙蟲繼續工作,很快就剪開了鐵絲網,身子一挺,就上了牆頭。煙蟲伏低了身子,向院內觀望一番,這才探回身子,把腰間的皮帶抽下,在幾個中間部位拽了一拽,那根皮帶變長了一倍有餘,垂了下來。
花娘子分外瞭解煙蟲,盈盈一笑,握住了皮帶。
花娘子輕聲對火小邪說道:「我上去後,再拉你上來。」
火小邪點頭稱是,面對煙蟲、花娘子,火小邪偷竊的經驗還差了不少,言聽計從、不敢有違。
花娘子上去後,煙蟲又把火小邪拉上,收了皮帶。三人都靜靜地向院內打量。
張四爺的風寶莊後院,與前院、中院差別巨大,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後院裡佔地雖大,房屋卻沒有幾棟,還都是頗為低矮,彼此相隔甚遠。後院中除了房屋,滿眼所見,全是一塊一塊的空地和雜草樹木,好像久未打理,十分地凌亂。
有幾盞大燈掛在屋外的電線杆上,雖說亮度甚強,可被房屋周圍一層層的樹木遮擋,不過能照亮房屋一側罷了。院中一共有五六組日軍士兵來回巡視,一組兩人,拿著電筒,走走停停,行動緩慢,並沒有向煙蟲他們所在方位巡視過來的意思。
煙蟲問火小邪道:「你覺得他們為何不過來巡視。」
火小邪看了看腳下全是雜草,說道:「是因為雜草太多,沒有路?」
煙蟲答道:「這是其一,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下面雜草中有防盜的機關。」
火小邪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這樣!」
煙蟲輕笑一聲,說道:「這也難不到我。」
煙蟲依舊把他的腰帶取出,在皮帶頭上擺弄了一番,將皮帶頭別在牆頭,用力一拉,十分地牢靠。
煙蟲從懷中摸出一根香菸來,叼在嘴上,索索吸了幾口。香菸並未點著,但煙蟲嘴中卻噴出一股子細細的白煙,很是神奇。
煙蟲說道:「我先下去!你們等我的手勢再下來。」說著煙蟲頭朝下一翻,整個人倒懸著,用足尖支撐,無聲無息地順著皮帶向下滑去,滑至中途才鷂子翻身,正了過來。
煙蟲並未下到地面,只是接近地面時,才單手牽著皮帶,腦袋向下探去,猛抽了幾口嘴裡叼著的香菸,用騰出的一隻手拿走香菸,慢慢地向下方一吹。這一吹不要緊,黑暗中的雜草裡立即顯現出兩條明亮的細線,忽明忽暗。
煙蟲輕輕嘿了聲,念道:「狡猾啊。牆角一圈全是暗線!御風神捕有兩下子。」
煙蟲伸出手來,在細線上輕輕彈了一下,再念道:「是勒馬繩,過時的玩意!還以為能新鮮點!沒勁!」
煙蟲袖子一抖,用手指在袖中勾出一個剪指甲的小鉗子,在細繩上一繞,啪的一下便剪斷了,毫無異常反應。
煙蟲嘿嘿一笑,再噴了口煙,凝目細看,便下到了地面。
煙蟲向上方招了招手,示意火小邪、花娘子下來。花娘子還是先下,在皮帶上滑了幾尺,一蹬牆壁,就向煙蟲跳去。
煙蟲一把將花娘子臨空抱在懷中,貼著花娘子的耳朵壞笑道:「騷娘們,胸脯真有彈性,彈得我差點站不住腳。」
花娘子颳了一下煙蟲的鼻子,媚笑道:「臭男人,這是什麼地方,還沒個正經。」
煙蟲將花娘子輕輕放下,順便擰了把花娘子的屁股,說道:「這才刺激嘛。」
火小邪聽不清這兩人的耳語,見煙蟲放下了花娘子,向他打手勢,也不想賣弄,老老實實地順著皮帶滑下,三人再度聚在一起,蹲了下來。
煙蟲說道:「我走前面,你們兩個離我兩步開外,不要太靠近。」
花娘子、火小邪都點頭稱是,煙蟲便轉了個身位,半蹲著行去。
有煙蟲在前方探路,便有驚無險。煙蟲又連續破了三道防盜的機關,分別是半高鈴、埋地虎、吱呀叫,這才來到後院中看守巡視的路線旁邊隱藏下來。依煙蟲的意思,這時才算略微安全了點,該做「正經」事了。
火小邪看著身旁始終嬉皮笑臉、毫不緊張的煙蟲,心中感嘆不已。這張四爺的風寶莊後院,若是自己來,沒準剛剛費力地進來,就會被雜草中的幾道機關難住,讓人發現。自己就算身手超群,也難免落荒而逃。盜術盜術,就和做學問一樣,學無止境,絕不是想當然的事情。回想自己和潘子幫助三姨太防喬大、喬二偷盜,純屬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又想起和潘子在安河鎮段老爺的院子裡,裝模作樣地伏地而行,緊張得要死要活,設想了一大堆可能,狼狽不堪,結果是院子裡根本沒有機關;筋疲力盡進入鎖龍鑄的刀海中心,結果是鎖龍深陷,不得不服輸退出;還有五行地宮中自己能夠破解火照日升和十里縱橫,一個是地宮被廢,明擺著機關硬碰硬,一個是毫無勝算,死中求活,沒田問在的話,早就死了千百遍。
如此種種,看著好像風光,許多巨型防盜陣法,煙蟲可能從來不曾見過,可這一趟進入張四爺的後院,火小邪才明白過來,自己雖說起步很高,見識不凡,身手超群,但落在平常處的時候,反而高不成低不就,頗有些眼高手低的尷尬。
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火小邪心想,如果有時間,一定要向煙蟲、花娘子虛心討教,哪怕有機會再見到水妖兒、林婉,也不要只顧著談情說愛,多多問些做賊的經驗才好。
火小邪甚至覺得,連鄭則道這麼讓他討厭的人,都做得比他好太多。鄭則道是蘇北大盜,名氣不在煙蟲之下,在王家堡見了他這種小賊,還是不恥下問,一點點地細心討教。而自己在上海,雖說見不到乾金王,可金大九總是陪伴著,為什麼就想不到向他取取經呢?去五行地宮盜寶,儘管田問不說話,但林婉總是天天在身旁吧,又為什麼不多多請教一下她呢?哪怕是喬大、喬二這兩個棒槌傻子,別人畢竟是東北四大盜中的兩個,也應該虛心求教一番啊。
火小邪越想,越是後悔得背脊發涼,遇見過這麼多優秀的老師,怎麼就那麼地死要面子,屁都不問一下呢!難道以為齊建二傳授的那些三腳貓的經驗夠用了不成?
火小邪罵了自己千萬遍,更是留意煙蟲、花娘子的一舉一動、一顏一笑,他們兩人別看一路上並沒有太多言語商量,但眼神中一直彼此交流,手中還有細小的手勢不斷比劃。
眼下三個人趴在暗處不動,火小邪也逐漸看出,他們兩人不僅僅在等候時機,也在用各種方式商討對策,只不過是火小邪看不懂罷了!
果不其然,半晌以後,煙蟲向花娘子打了個細小的手勢,花娘子回了個手勢,兩人都露出笑意,看來是有主意了。
煙蟲轉頭對火小邪低聲說道:「火小邪,我們左前方那間屋子,應該就是這裡的關鍵所在。我們一會兒要過去上房頂,你務必跟著我!你的花嫂子斷後,她會提示你。」
火小邪聚精會神地點頭應允。
煙蟲微微一笑,再往外看,說道:「就是現在!走!」
三人逐一躍起,從燈光照亮的邊緣處一晃而過,繞著空地、房屋周圍四處遊走,看起來毫無規律,實際上都有深意。
這一番行動下來,約莫花了半炷香的時間,煙蟲曾說:「不得已多費一些時間,我們事先沒有太多準備,後院我們也不熟悉,屬於盲盜刺探,所以花的這些時間,是必備的功課。磨刀不誤砍柴工!」
等三人上了屋頂,煙蟲倒掛下去,從窗簷上方一看,再回來時,神色已然嚴肅了許多。
煙蟲低聲道:「我們一路看到的地面上的東西,全都是擺設,張四爺的這個後院,地下一定有龐大的防盜機關!只是奇怪,這裡看著守備嚴密,屋裡的人卻都是沒什麼能耐的普通士兵,甚至有幾個連士兵都不象,倒像是……醫生。」
「醫生?」火小邪、花娘子都有些驚訝。
煙蟲說道:「這個事越來越有趣了!我們要設法下到地下去才行……咱們有三人,我看可以這樣。」
煙蟲拉過火小邪、花娘子,低聲耳語起來。
煙蟲他們所在下方的房間內,分散著坐著七個日本人,有五個穿著士兵的衣服聚在一邊,三人在不住地嬉笑說話,兩人則睡衣濃濃,靠在牆上打盹;另外兩個日本人穿著白大褂,坐在桌邊,一個拿著張紙唸叨,另一個不斷地記錄,顯得很是認真。
旁邊的日本兵調笑聲漸大,惹得一旁穿白大褂的日本人嘖嘖幾聲,其中一個抬起頭不高興地罵了兩句。日本兵暫時一靜,但嘴裡還是不情願地嘟囔,頗為不快地壓低了交談的聲音。
沒過多久,只聽房間的咔啦咔啦作響,正廳中沉下一大塊地面,露出一個斜向下的通道。腳步聲傳來,有兩個日本人提著十多個鐵皮飯盒,從下面走出。
日本兵一見,立即露出喜色,有兩個人忙不迭地跑過去,將飯盒接過,揭開了蓋子,拿起勺子一邊走一邊大吃大嚼起來。
送飯的兩個日本人算得上敬業,分開兩邊去給幾人送飯,穿白大褂的人抬頭看了一眼,並不接過,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桌子,示意放在上面。
送飯的人把所有飯盒都放好,問了聲好,便要走回到地下去。可就在這時,兩個白大褂面前,忽的一下一團髒兮兮的東西直砸到桌面,噗的一彈,直落一個白大褂的懷中。
那白大褂正在紙上記錄著什麼,這突然一擊,嚇得他手中鋼筆都甩掉一旁。這人哇的一聲大叫,低頭一抓,在身上抓起一個吃了半拉,油膩膩的饅頭。
這個捱了髒饅頭襲擊的白大褂忽的站起,大聲地嚷嚷起來,氣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另一個白大褂也站起來,憤怒地指責日本兵。
所有日本兵瞠目結舌,送飯的也停下了腳步。面對這個情況,大家彼此看看,都露出一臉的無辜狀,有的人按捺不住,還以為就是自己人偷著乾的,所以還幸災樂禍地笑出了聲。
這下如同火上澆油,白大褂氣得一跳三尺高,將手中的髒饅頭唰的一下,向那群日本兵直直地砸了過去。日本兵趕忙避讓,其中兩人的火氣也上來了,把飯盒啪的一放,指著對方就要上前打架。送飯的趕忙上前攔住,連說好話,不想讓他們衝突。可是哪裡攔得住,兩邊人眼看就要衝突起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瞬間,屋裡的電燈閃了一閃,居然滅了!頓時屋內一片漆黑!
只聽到哐啷哐啷飯盒落地的聲音,兩邊人幾乎同時叫嚷開,都認為是對方藉著黑暗使壞,立即不甘示弱地亂打,皮肉聲啪啪作響。
一群人亂打了一氣,燈又閃了幾閃,亮了起來。幾隊人正張牙舞爪地撕扯著,厲喝連連,擰成一團。
門外的巡視士兵聽到響動,立即趕來,隨行的還有一個軍官打扮的人,一見到這種場面,大喝不止,衝上去將兩邊人分開,首先不由分說地給了日本士兵幾個耳光。那幾個捱了耳光的日本兵大聲哈依,站直了動也不敢動。
軍官又轉身向兩個白大褂鞠躬道歉,聽這兩人氣鼓鼓地說了半天,才不冷不熱地解釋幾句,將他們安撫下來。軍官見地面的入口還開啟著,一揮手命令送飯的趕快回去,這兩個人送飯的才點頭哈腰地退了回去。
地面再次合攏,這兩個送飯的日本兵低聲叨咕著,快步離去。
他們剛走,便從陰暗處閃出了三個人影,如同鬼魅一般隨行了兩步,就轉入一側的分叉路上去了。這三個人還能有誰?自然就是火小邪、煙蟲、花娘子。
火小邪喜不自勝,湊在煙蟲身邊低聲耳語道:「煙蟲大哥,你怎麼做到讓燈忽然熄滅,又忽然亮起來的?真是太奇妙了!」
煙蟲低聲道:「我經常和通電的東西打交道,這事並不難。剛才用的是兩種草根的混合物,嗯,一下不好解釋,以後再和你說。呵呵,只是這幫日本人,沒想到這麼快就狗咬狗起來了,比我預想的容易,要不你花嫂子又要犧牲點色相了。」
花娘子輕點了一下煙蟲的臉頰,低聲罵道:「臭男人,我要是脫光了給人看,你吃不吃醋!」
煙蟲一把握住花娘子的小手,壞笑道:「那我怎麼捨得,點到即可。」
花娘子罵道:「那下次輪到你使臭男計。」
「沒問題!我是八萬,叉開了玩!」
「呸!」
三人安靜下來,細做打量。這裡的地下結構果然龐大,四通八達,斜向通往更深處,一眼看不到頭。牆壁上每隔幾步,就點著一盞燈,照得分外明亮。牆壁上亦有不少嵌在牆內的鐵門,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處。
整個地下,充斥著嗚嗚嗚的風扇轉動聲,卻並感覺不到風的流動,似乎是從更深的地方傳來。同時,隱隱約約地,還能聽到說話和腳步的聲音。
煙蟲打了個手勢,獨自一人快步閃出,貼著牆邊走了幾步,就橫穿通道,藏在對面微陷在牆壁內的鐵門旁。煙蟲再打了一個手勢,示意火小邪、花娘子隨後跟上來,便又向前行去。
如此這般往復,雖然先後見到有十多個日本兵走動,卻沒有碰到什麼風險。三人前行了約一百米的距離,穿過一道敞開的石門後,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廳,地面鋪著巴掌大小的磚石,前、左、右各有一扇石門,同樣敞開著。
說來奇怪,那地面上的磚石上,亂七八糟地立著許多各色小旗,均插在一個圓形的木託上面,紅黃綠紫均有,不少小旗上還寫著數字。
煙蟲看了幾眼,低聲道:「這是明代皇家的九宮絡防盜陣,已經很少見了。看樣子已經被破解了!快走!不要踩地上的小旗!」
煙蟲貼著牆壁,側耳一聽,有說話聲隱隱傳來,煙蟲一指右側,說道:「這邊!」放開了腳步,帶著大家向右側走去。
火小邪跟著疾行,多看了地面幾眼,卻見到許多紅色小旗的下方磚石上有大片的殷殷血紅,似是人血染的,只看血色的話,應該不超過十多天。
煙蟲並不停留,帶著火小邪、花娘子持續向前,日本人漸多,許多牆壁上的鐵門亦被開啟,裡面亮著燈,隱約能看到有穿著白大褂的人在裡面忙碌著什麼。
好在這些日本人都沒有太大本事,巡視的雖然勤快,煙蟲他們想避過前行還是輕而易舉,不須多時,就又來到一間大屋。
這個大屋也不簡單,地面深陷成一個池子,裡面噗噗噗翻騰著綠色的液體,池子正中的液麵之下,好似有一座圓形的石臺。而在整個液麵之上,還架著一張大網,好像是怕人掉下去似的。池子周圍,還有一圈僅夠兩人並行的道路,不過這一圈道路邊的牆壁,巨大的磚石不是凸起就是凹陷,凸起的磚石伸出牆面近兩米長短,足夠將人從道路上推下池子,而磚石的正面,同樣用各色油漆刷滿,標著各種數字。
煙蟲輕讚一聲,說道:「子午進庚防盜陣!好闊氣!可惜又被破解了!」
三人從一側道路上翻過,在中途碰到四個穿白大褂的日本人從前方走進來,正和他們一路。火小邪他們也不擔心暴露,這些凹凸起伏的磚石,很是方便藏身,直接爬到最高處凸出磚石上方,便可避過。只是那些日本人走走停停,似乎在不斷核對牆壁上的數字與手中白紙上的記錄是否一致,費了不少時間,才算走了出去。
三人再往前潛行,又見到一見大屋內,正對面的牆壁上開了一道僅供一個人通行的小道,牆壁上畫著花鳥魚蟲,飛禽走獸,可仔細一看,這些牆壁上的圖案中,隱藏著無數拇指大小的小孔。一道一道的圓形油漆痕跡,彼此交錯地將小孔圈住,同樣在一旁標著編號。
煙蟲同樣低聲說道:「這是六悲牆防盜陣!御風神捕不是浪得虛名!這種東西都做得出來!可惜還是被破解了!」
煙蟲這樣說著,目光也不禁留意到地面上,一攤一攤的血跡層層疊疊,幾乎佈滿了整個地面。地面一角,許許多多的短箭堆成了一座小山似的,血腥味和藥水的味道撲鼻而來。
三人越走越是心驚,再過了三道防盜陣,依煙蟲所說,分別是焚鐘鼎、鴛鴦雕心、刻門高刀,場面上雖不及五行地宮宏大,卻也是奇形怪狀、匪夷所思。所謂三人心驚,並不是被這些防盜陣法嚇倒,而是感覺張四爺居然在地下佈置瞭如此多複雜的防盜機關,工程浩大,非常人所能為之。
只是所有防盜陣,全被破解,到處都是記號,也到處都是血跡,彷彿這裡曾經被無數人闖入,以性命的代價得以一一破解。
走過這六道防盜陣,人聲漸盛,道路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每分一次都有一條樓梯通向上方,可無論怎麼走,所有的道路全部通向一處碩大的空間。煙蟲三人探頭一看,只見一個約有一丈高矮的圓形大廳,裡面燈火通明,十多個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大廳中間忙碌著。他們有的在點數地上的磚石,有的在磚石上安放小旗,有的則尾隨著不停在本子上記錄。大廳外圍,則還有十多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緊張地守衛著。
煙蟲低聲道:「這是個什麼陣法?」煙蟲有所不知,這個大廳正是張四爺收藏玲瓏鏡的地方,亦是整個地下防盜體系的主陣,全套防盜陣法統稱為天鎖地鑠,又以此地為最難破解的陣法,實屬張四爺、周先生兩人獨創!名為「絕瓏玲」(反著念叫玲瓏絕,是張四爺懷念愛妻絕情地離他而去之意),要到走到中間升起玲瓏鏡,必須走極為特殊的天地步。水妖兒正是藉著黑三鞭大鬧張四爺的府第時,潛入天鎖地鑠,識破天地步,才將玲瓏鏡無聲無息地盜出!也正因為此,張四爺、周先生、御風神捕被逼著重出了江湖!
正在此時,只聽不遠處有慘叫聲傳來:「痛快點殺了我吧!操你們祖宗的!」這慘叫聲可是地道的奉天話,火小邪、煙蟲、花娘子聽了,不由得都是一愣!他們一路上沒聽見有人說中國話,還以為這裡都是日本人了,沒想到竟有人用中國話大聲慘呼!
這慘叫聲響起,大廳中的眾多白大褂只是微微抬頭,並不搭理,似乎見怪不怪,繼續埋頭工作。很快有日語的咒罵聲響起,慘叫聲立即變成了支吾聲,似乎被人堵住了嘴巴。
火小邪的聽力也不一般,他豎耳一聽,便已經辨出大概的方位,離他們現在所在之處,並不很遠。
火小邪指了指方位,說道:「在那邊!」
煙蟲點頭道:「好,事不宜遲,這裡看不出什麼,暫且舍下!我們走!」
三人舍了此處,向著慘呼聲傳來的地方偷偷行去。
走不了多遠,便看到前方通道兩旁,均是厚重的鐵門,鐵門裡面有燈光透出。靠在牆上一聽,依稀能聽到鐵門內有沉重的喘息和日本人說話的聲音傳出。
三人藏在角落暗處,略等片刻,只見一扇鐵門開啟,有兩個白大褂和兩個日本兵魚貫而出,推著二臺鐵製的小車,小車上面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各式儀器。
幾個日本人低語了幾句,便由日本兵將鐵門落鎖,慢悠悠地行了開去,一轉彎,不見了蹤影。
煙蟲側耳傾聽,未聞有何異狀,便揮了揮手,三人先後來到剛才關閉的鐵門處。
煙蟲一摸鐵門上掛著的鐵鎖,低頭看了看鎖面上的型號,伸手向袖中一摸,捏出兩根細鐵絲出來,分外熟練地插入鎖孔,手指發力抖了幾抖,只聽一聲微響,鎖便開了。
煙蟲將鐵門開啟,閃身入內,順便將鐵門掩好。
房間說大不大,點著一盞昏黃的小燈,顯得很是陰森。三人環視屋內,盯睛一看,不由得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屋子靠後牆的正中,有一張斜靠在牆壁上的鐵板床,床上分明綁著一個全身插滿了橡皮管的男人!
這男人全身赤裸,身上浮腫,血跡斑斑,眼睛被黑布罩著,口中帶著一套鐵具,四肢、頸部、腰部都被厚厚的皮繩綁得結實,根本動彈不得!在他的身旁,有好幾組儀器,還有一個碩大的玻璃罐,有橡皮管從這男人身上連進罐中,正一滴一滴地有紅色液體滴入,已經裝了半罐子之多。
這男人似乎聽到有人進來,口中嗚嗚嗚呻吟,五官扭曲,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煙蟲搶上一步,將他的肩頭按住,壓低嗓音,湊在他耳邊多,用東北話說道:「不要叫!我們是來救你的!」
火小邪亦用奉天話低聲道:「兄弟,我們不是日本人!千萬不要出聲!」
那男人全身一震,激烈地抽動了幾下,再不發出呻吟聲。
煙蟲說道:「我現在解開你的眼罩和嘴套,你不要亂動。」說著,煙蟲用手中的鐵絲探入此人脖後,嗦嗦嗦幾響,便把嘴上的鐵套解開。那男人嗚的一聲低叫,長大了嘴巴直喘氣。
煙蟲繼續動作,解開了這男人的眼罩。這男人緊閉雙眼,卻不睜開。
火小邪端詳此人容貌,微微一愣,說道:「李十三!」火小邪所叫的李十三,正是李大麻子、候德彪口中曾說的,與張快手爭奪奉天榮行大掌櫃位置的一個賊頭,論輩分和身手,在奉天僅次於三指劉之後。火小邪在奉天當小賊時,多次見過,印象頗深,但從不曾與李十三說過話。李十三脾氣暴躁,在奉天榮行素有惡名,翻臉不認人,曾有小賊一時不慎惹了他,被他當場打死。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昔日里橫行無忌的李十三,居然落得這般下場!
李十三總算睜開了眼睛,卻直翻白眼,好像看不清楚面前的人物。
李十三艱難地說道:「誰,誰!是誰?」
火小邪雖說對李十三沒有好感,但見到他這般模樣,還是心頭髮酸。火小邪並不想回答他,只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將李十三身上的皮繩解開。
花娘子一伸手按住火小邪,說道:「不要動他,他脊椎和大腿骨斷了!亂動他會立即要了他的性命!」
煙蟲向火小邪點頭示意,對李十三說道:「我是東北四大盜之一,煙蟲。」
李十三一聽,混沌的雙眼中驟然放出光芒,聲音立即大了數倍。
煙蟲趕忙將他嘴巴掩住,說道:「想走就別出聲!」
李十三喉嚨中亂響,竭力叫道:「殺了我!行行好!我受不了了!殺了我!」眼看著眼神中逐漸瘋狂,已經不像正常人了。
煙蟲捏緊李十三的嘴巴,不讓他亂叫亂嚷,同時看向花娘子。
花娘子從一進來就一直為李十三把脈,這時候才鬆開手,皺眉道:「他已經瘋了,我們這一來,他急火攻心,脈象已經亂了,只怕活不了幾分鐘。」
煙蟲說道:「騷婆娘,能讓他稍微平靜點嗎?」
花娘子點頭道:「能!但你抓緊問話,我只能讓他保持一分鐘的清醒。」花娘子說著,已從衣帶中摸出一顆黑色的小丸,啪的一下摳開,一股子刺鼻氣味立即透出。花娘子雙手齊上,將這兩半的小丸塞入李十三的鼻孔中。李十三隨即身子一抖,臉上的表情平伏下來。
花娘子再從腦後拔出一根髮簪,狠狠一捏,噌的從髮簪一端彈出一根細針。花娘子輕喝一聲,手起針落,刺入李十三的胸口一側穴道。
花娘子把穩了髮簪,急道:「快問他!」
煙蟲當機立斷地發問道:「李十三!日本人為什麼要這麼對你!」
李十三雙眼血紅,怒目遙望,艱難地說道:「血!他們要我的血!要做賊的人的血!」
煙蟲微微一愣,又問道:「他們怎麼取你的血?」
李十三說道:「我們穿著奇怪的衣服,被他們逼著闖防盜陣,一旦失敗,他們就取血!日復一日,無止無休!」
煙蟲問道:「除了取血還做過什麼?」
李十三說道:「在我們身上畫各種記號,用電電我們的皮肉。他們不讓我們死,無論如何都不讓我們死!」
煙蟲問道:「奉天的榮行都關在這裡?」
李十三說道:「不知道,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我被抓之後,只見過兩三個人。」
煙蟲問道:「其他人去哪裡了?」
李十三說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李十三聲音逐漸低沉,眼睛一閉,突然又猛地睜開,再度陷入瘋狂,大叫大嚷道,「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
煙蟲使勁地捂住李十三的嘴巴,向花娘子點頭示意。
花娘子低聲道:「走好!」說著唰的一下拔出髮簪。
李十三全身一頓,呆若木雞,再也不發出聲音,眼睛也沒有眨一下,就這樣睜著眼睛死了。
花娘子嘆道:「一分鐘都沒能撐住!若不是日本人維持他的性命,只怕他早就死了。」
煙蟲緩緩站起身,撫上李十三的眼睛,表情出奇地深沉而平靜,連花娘子都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煙蟲低聲道:「已經夠了,我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了。」
火小邪一直心驚肉跳地一旁聽著,見煙蟲如此表情,不禁問道:「煙蟲大哥,你知道了什麼?」
煙蟲說道:「不要問了。我們立即離開這裡,再也不要回來了!」
火小邪驚訝道:「我們不救其他人了?」
煙蟲說道:「救不了!就算我們能救一兩個出去,他們也活不了。張四爺的後院只是最小的擺設!日本人根本不在乎這裡!」
花娘子輕聲道:「臭男人,你變得好奇怪,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煙蟲並不回答,轉身就走,低喝道:「不要耽擱了!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
火小邪、花娘子雖說滿肚子疑問,也無法在此時刨根問底,只得跟著煙蟲快步走出,原路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