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邪、煙蟲、花娘子快步而行,早已把那間小麵館甩在身後,再度走上人來人往的大街。
火小邪仍不放心,回頭看了幾眼,確實不見好老闆追來,這才寬下心,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唏噓不已地說道:「原來做好事挺不容易。」
煙蟲一把搭上火小邪的肩頭,笑道:「小子,幹得不錯!仗義疏財,湧泉相報,我喜歡!」
花娘子也嬌笑著湊過來說道:「火小邪,出手很大方哦,比抽菸的臭男人強多了。」
火小邪尷尬地說道:「煙蟲大哥,花嫂子,別說這個了,怪不好意思的。」
煙蟲哈哈大笑,說道:「錢財本是身外物,既是悲來又是喜,既是福來又是禍,錢財都是死物,全靠自己怎麼使用。現在世風江河日下,所謂的君子無不是假仁假義,一禍國二秧民三謀私,真他媽的操蛋!還比不過我們這些做賊的人真性情真道德!痛快!」
火小邪聽煙蟲罵罵咧咧的,反而聽著受用,跟著呵呵笑了起來。
「走!咱們不說這個了,你先陪我好好逛一逛奉天城!盡一盡地主之誼!」煙蟲拉著火小邪,摟住花娘子的細腰,大搖大擺地走了開去。
火小邪心中的陰霾暫時一掃而空,跟著煙蟲就是如此,灑脫隨意,痛快得很。
三人在大街上行走,十分地顯眼,似乎與奉天城的人格格不入,特別是花娘子,本就生得一副媚態,眉目含情,加之身材火辣,更是引得無數人側頭打量。
火小邪本不在意,可被人看得多了,還是心中忐忑,不禁低聲問道:「煙蟲大哥,我們這樣是不是太招搖了?好多人看著我們呢,奉天還在抓賊,萬一……」
煙蟲抽著煙哼哼道:「火小邪,你覺得我像賊嗎?」
火小邪倒是樂了,說道:「還真不像,像個浪蕩的公子哥。」
煙蟲笑道:「是啊,一個浪蕩公子哥,帶著花枝招展的小情人,加上一個有錢的酒肉朋友,我看著大街上的人,無一不是這麼想的。他們哪能想到我們是賊?」
火小邪哈哈道:「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個理!」
煙蟲說道:「退一步說,東北這個地界上,認識我煙蟲的人本來就沒有幾個。現在奉天無賊,也沒有人認得出你火小邪,越是擔心害怕才越讓人懷疑。要想當個大盜,首先就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看這滿大街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物,哪個又不是賊?明明看著騷娘們的大腿直咽口水,卻要賊頭賊腦的忍住,比我們更像賊呢!天、地、人、萬物,無不是互盜,我們混在他們之中,誰看誰是賊?」
花娘子笑罵道:「臭男人,就屬你懂得多,滿嘴歪理!」
火小邪聽著,倒是心中一片清明,以前盜拓曾經說過,天下無人不是賊,他當時還有些難以體會,可今天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游蕩,滿街人看著他們三人,竟絲毫察覺不出他們的身份,加上煙蟲一番說辭,更是感悟良多。
火小邪重回奉天,儘管衣履光鮮,財大氣粗,卻總有一種幼年的自卑情節在心頭縈繞不去,故而要故意捉弄飯店胖掌櫃,見誰不順眼就心裡數落誰。直到現在,火小邪才明白過來,這些所謂的報復毫無意義,自己的確從小做賊,受人歧視,但現在只要行得正、站得直,無愧於心,是賊又如何?還比誰低賤了?劫富濟貧,鋤強扶弱,照樣能得到世人讚譽!
三人嘻嘻哈哈,走街串巷,各色店鋪,一一逛了個遍。
火小邪身上有的就是錢,他不像潘子,有錢也算計著,大把花錢圖個快活。當然煙蟲、花娘子也不與火小邪客氣,瀟灑慣了的人,由著火小邪花錢,三人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一擲千金,大包小包拎了無數。各家老闆、掌櫃像敬神佛一樣,對他們畢恭畢敬的,馬屁拍得山響,哥哥姐姐大爺祖宗贊個沒完。
三人逛了個盡興,又去奉天最好的館子大吃大喝一番,推杯換盞,喝了個痛快。
煙蟲、花娘子對火小邪與聖王鼎、五行世家等敏感的事情,再也隻字不提,天南海北地胡侃。煙蟲來了興致,東南西北的奇聞說個沒完,讓火小邪同樣大開眼界。原來天下之大,五行世家的奇特還算不上第一,更為荒誕離奇的事情簡直數不勝數。
酒足飯飽之後,這才回了煙蟲、花娘子所住的大酒店,讓火小邪安頓了下來。
火小邪連日里奔波,旅途勞頓,也是累了,與煙蟲、花娘子暫且各自回房,洗漱一番之後,躺在床上仍然興奮不已,覺得和煙蟲重逢,真是人生中的一件樂事。儘管和潘子在上海也花天酒地過,總覺得難比在奉天,與煙蟲、花娘子兩人玩得過癮。火小邪呵呵傻笑了半天,這才安心地睡了過去,讓自己養足精神,入夜之後還有大事要做。
火小邪迷迷糊糊睡了半天,睜開眼睛時,牆邊的大鐘已經指向了午夜。火小邪精神一振,翻身而起,麻利地穿好了衣服,將下午採購的祭祀用品包好,躡手躡腳便出了門。火小邪打定了主意,今天晚上便要挖出浪的奔他們的屍骸,運出城外擇地安葬。火小邪不想驚擾煙蟲、花娘子,以免麻煩他們,便決定自己去做此事就好。
等火小邪出了酒店,還沒走幾步,就聽拐角處有人輕輕的咳嗽一聲,走出兩個人來。
火小邪一看,又驚又喜道:「煙蟲大哥,花嫂子,你們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煙蟲、花娘子。
煙蟲提了提手中的鋤頭,說道:「你缺這個玩意吧?我弄來了,省得你再去準備。」
火小邪慚愧道:「煙蟲大哥,怎麼好麻煩你們。」
花娘子已經不是旗袍、高跟鞋的打扮,而是換了一身短裝,盤好了長髮。花娘子的短裝也絕對不是普通女人的穿著,她上身是一件灰色的女士襯衣,瘦身夾克,下身則穿著一條緊身的西裝短褲,黑色絲襪,更顯得大腿修長。這種打扮雖說另類,卻能夠方便出行。花娘子輕笑道:「你煙蟲大哥對你重新安葬兄弟的事情,可上心了,等你等了多時,你就不要推辭了,三個人一起去,彼此還能有個照應。」
煙蟲呵呵笑道:「火小邪,你要帶著屍骨出城安葬,我可以帶你去一個風水寶地,比你自己摸黑瞎轉悠強多了。走吧,你還要客氣客氣啊?」
火小邪心中感動,煙蟲別看言行放蕩不羈,實際是個細心周到的人,這樣的深情厚誼,怎能再拒絕?
火小邪重重點頭道:「那就有勞大哥了。」
天色已晚,奉天城大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一隊一隊的巡城保安懶洋洋地沿街巡視。這麼晚了,火小邪他們三人若還是大大咧咧地在街上行走,不被人叫住盤問才怪。所以這三人由火小邪帶路,放開手腳,揀著僻靜幽暗之處,如黑色魅影一般,無聲無息地疾行不止。
火小邪今非昔比,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加之對奉天的道路精熟,更不容有人察覺他們的行蹤,停停走走,張弛有度,不急不緩。煙蟲跟在火小邪後面,也是連連點頭,好俊的盜術潛行功夫,乃是得到過火家盜術的真傳!那個火門三關裡還畏手畏腳的小毛賊火小邪,早就不復存在了。
三人一路疾行,不用多時,已經到了小樹林裡。
火小邪憑著記憶,辨清了方位,在樹林中走了小半個來回,便鎖定埋葬浪的奔、老關槍、癟猴三人的地方。
火小邪定睛一看,此處早已荒草叢生,別說墳頭,連埋過人的跡象都沒有一星半點。想到浪的奔他們三人就葬在這種荒蠻之地,幼年時的種種回憶齊刷刷湧起,火小邪不由得悲從心來,低喚了聲:「兄弟們,我來遲了!你們受苦了!」說著眼淚滂沱,撲通一聲長跪在地,無聲痛哭。
煙蟲、花娘子知道火小邪此時心情哀痛,一言不發地站在六七步開外靜候,不願上前打擾,由著火小邪哭個痛快。
火小邪的千言萬語,盡數隨著淚水,暢流而出。
半晌之後,火小邪才站起身來,抹去滿臉的淚痕,儘量讓自己開心地說道:「浪的奔、老關槍、癟猴,我這就把你們挖出來,找個好地方重新安葬。」
火小邪取出靜安符,燒了數張,以示敬意,用手探了探位置,準備挖掘。
煙蟲不失時機地走上前,將鋤頭遞給火小邪,由火小邪自行處理,並不插手。煙蟲後退幾步,向花娘子遞了個眼色,兩人分開走了幾步,各站一個方位,四下監視,算是替火小邪守護。
火小邪不斷默唸著「我來了我來了」,一鋤一鋤地向下挖去,很快就挖了有半尺多深,火小邪怕鋤壞了屍骨,減慢速度,放輕勁力,一點點地再挖,不需多時,就看到有麻袋邊緣露了出來。
火小邪心頭暗喜,不斷小心地擴大坑洞,儘管火小邪認定浪的奔他們早就只剩枯骨,仍然生觸動了他們,挖到後來,乾脆用手去刨。
可麻袋露出來的越多,火小邪就越發奇怪,一使勁,便把麻袋拽了出來。
這回輪到火小邪呆若木雞了,這麻袋輕若無物,根本不像有骨骸在內。火小邪心頭一急,一把撕開了麻袋,只有一大堆爛掉的衣物灑出,絕無屍骨!
火小邪手足無措,低念道:「不對不對!明明葬在這裡的!怎麼只有衣服了?張四爺府上的劉管家親口對我說的!這到底怎麼回事?」
火小邪丟開麻袋,一通亂挖,又再挖出兩個麻袋,裡面仍然只是一堆衣物。
火小邪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回不過神來,腦海中翻來覆去地回憶那天晚上的事情……火小邪和水妖兒重回奉天,水妖兒去張四爺府上打探之後,他被水媚兒裝鬼騙到小樹林,然後碰見了被五花大綁的劉管家,逼問之下,劉管家說出浪的奔他們三個已死,剛才偷偷葬在樹林裡了。火小邪讓劉管家帶路去看,果然有挖坑後掩埋的痕跡,當時水妖兒、水媚兒悉數在場,水媚兒確認了劉管家的說法,使得火小邪堅信不疑,在「墳前」立誓以後要從新安葬浪的奔他們。
可是現在,沒有屍骨!莫非劉管家騙了自己?莫非是水媚兒也騙了自己?莫非是……
煙蟲察覺到火小邪古怪,趕過來一看,只見火小邪拎著個破麻袋發呆,坑中根本沒有骨骸。煙蟲眉頭一皺,低聲問道:「火小邪,怎麼了?沒有屍骨?是弄錯地方了?」
火小邪喃喃道:「沒有弄錯,我可能被騙了,也許浪的奔、老關槍、癟猴他們根本沒死。可是,為什麼會這樣?」
煙蟲低聲道:「你再想想,不急於一時。」
火小邪輕輕應了,又低頭靜思。
可就在此時,只聽不遠處的花娘子厲聲低喝道:「什麼人!出來!」
火小邪立即警惕起來,豎耳一聽,果然聽到林中黑暗處有沙沙沙的腳步聲正在遠去。花娘子也聽到來人走了,正要追趕,只聽煙蟲低喝道:「不要去!」
火小邪、煙蟲兩人不敢大意,火速與花娘子會合,三人站好身位,嚴陣以待,細細聆聽。
火小邪聽力靈敏,隱隱地能夠聽到大約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奔出百十米開外,就突然消失不見,如果不是來人已經上天入地,就是他們停了下來。
火小邪低聲道:「還在遠處,沒有離開!」
煙蟲同樣壓低聲音說道:「好快的動作,絕對不是普通人。」
花娘子說道:「追還是不追?」
煙蟲說道:「火小邪,依你看呢?怎麼這裡會來人?」
火小邪沉吟道:「我們進到這個樹林,除非有人一直守候在此,絕不會被人盯梢,不然我一定早就發現了。我覺得可能是我剛才燒符,發出火光,才把人吸引過來了。這些人來路不明,我們不要追趕了!恐怕有埋伏!我們儘快撤離此處,再做打算。」
煙蟲輕笑道:「有道理,只是我們的身份,對方一定知道了。呵呵,奉天的盜術好手,並沒有被日本人抓絕嘛!」
火小邪看著黑暗之中,低聲道:「煙蟲大哥,我們撤。」
煙蟲、花娘子都點了點頭,三人緩緩移動腳步,向一側走開。
可是黑暗中沙沙的腳步聲再度響了起來,竟有尾隨之意。
火小邪眉頭一皺,又走了幾步,仍然聽到沙沙的腳步聲一步一隨。
火小邪停下腳步,低聲道:「煙蟲大哥,這些人盯上我們了,在跟著我們。」
煙蟲、花娘子的聽覺不如火小邪那麼敏銳,倒是什麼都沒有聽到。
煙蟲問道:「你聽到了?」
火小邪答道:「是的,而且我判斷他們是故意發出響聲,讓我們聽到的。他們很可能是在試探我們的實力。」
煙蟲哼了聲,說道:「那是敵是友還說不好嘍。」
火小邪心念一轉,說道:「敵暗我明,既然已經如此了,我倒有興趣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火小邪說著,猛然向前黑暗中腳步聲傳來的地方邁了幾步。
就聽到黑暗中沙沙聲立即向後退去,似乎在保持著與火小邪的距離。
火小邪再向前,沙沙聲就向後,而且腳步的聲音漸大,在這片寂靜的林中聽得很是清楚。煙蟲、花娘子也聽得真切,煙蟲不禁說道:「他們似乎想引我們去追。」
火小邪點了點頭,說道:「煙蟲大哥、花嫂子,此事因我而起,我一人做事一人擔,我決定跟上去看看,你們先走吧。」
煙蟲笑道:「這話又見外了,我們惹不起,大不了我噴煙出來,逃出奉天就是了。現在我們三個,不宜分散。」
火小邪見識過煙蟲使煙的本事,算得上一門絕技,他這麼一說,火小邪覺得有理,便點頭答應,說道:「那大家小心,跟我來。」
火小邪再向前邁,腳步聲就退,火小邪走得越快,腳步聲也退得越快。
火小邪心念道:「好傢伙!我看你們想幹什麼!」
於是,火小邪乾脆放開腿腳,大步流星地帶著煙蟲、花娘子追了上去。火小邪並不是急追,而是勻速地追趕,不快不慢,這是避免一下子落入埋伏的最佳手段。
眼看著三人追入開闊地,夜色皎潔,前方五十步開外,便清楚地看到兩個黑色的人影,正用倒退的方式行走,身法如同鬼魅一樣,十分地流暢,始終保持著與火小邪他們的距離。
火小邪心頭一緊,暗想道:「這好像是水家的身法!」
火小邪唰的一下急停下來,那兩個黑影同樣立即停下,兩邊人彼此遙相對望,並不說話。
只見那兩個黑影伸出手,大幅度地對火小邪做了個「來」的手勢,竟同時轉過身子,扭頭就跑。
火小邪暗笑一聲,心想:「看來是有什麼事情讓我們去看!」
火小邪不願耽擱,緊隨而去,一直奔上街道,才看到這兩個黑色的人影蹲在不遠處的房樑上,向火小邪三人做了個拜山扣加恭換禮的手勢,隨後一高一低地指了個方位,伸出四個指頭比劃一下,便從屋頂上跳下,不見蹤影。
火小邪心頭一驚,再不向前,站在原地不動。那個拜山扣、恭換禮的手勢,是東北榮行裡的一種表示尊敬和歉意的意思,大概是說他們絕無惡意,還請多多包涵。至於一高一低指了個方位,就摸不著頭腦了。
煙蟲湊過來低聲問道:「是懂東北賊道規矩的人,手勢打得熟練,不像是日本人,也不像要和我們作對。」煙蟲瞅見火小邪微微發呆,問道,「火小邪,你是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火小邪說道:「不是。他們指的那個方向……」
「怎麼?」
「那個方向是奉天府張四爺的大宅!」
「張四爺……御風神捕……他那個宅子傳說是奉天城的賊人禁地。」煙蟲沒有抽菸,只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習慣性地做了個抽菸的姿勢。
「這兩個人指的方向相同,卻很明顯手勢上一高一低,這是什麼意思?我有點不明白!煙蟲大哥,我們先到一旁來商量一下!」火小邪說道。
「不追了嗎?」花娘子輕聲問道。
「不追了,他們落地無聲,而且不再出現,應該是對我們指示完成即可,不想讓我們發現他們的身份。」火小邪心中有九成的把握,這兩個指路的人是水家的高手,如果他們決心避過火小邪,以水家藏匿的本事,不要費心費力了。
三人都是大盜級別的人,話不用說透,就知道該怎麼做,便一起轉向巷角,蹲於陰暗處,再度商議。
煙蟲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也不點燃,狠狠抽了兩口,說道:「奉天的地界上,竟有這麼厲害的傢伙,剛才一路上我看他們的身手,只怕不在我之下。這是什麼世道,奉天的榮行剛剛抓絕,邪魔妖怪就蹦出來了!難道又是五大世家的人?」
火小邪不便與煙蟲解釋這兩個人可能是水家,便說道:「有可能是五大世家的,只有他們願意做這樣神神秘秘的事情。而且他們也一定認出我們不是普通的賊盜,故而先做試探,再引我們出來,然後指路讓我們去看看。」
煙蟲說道:「他們既然有這等身手,自己看不到嗎?或者是他們口說無憑,想讓我們去親眼目睹?」
花娘子補充道:「是想我們幫他們做什麼事情?那就太不懂規矩了!這樣簡單打個招呼,話都不說半句,誰會幫忙!」
火小邪沉吟片刻,說道:「那個方向,確實是張四爺的大宅方向。煙蟲大哥、花嫂子,你們常在江湖上走動,他們的手勢一高一低,是有什麼講究嗎?」
煙蟲說道:「這個手勢因時而異,獨行大盜彼此招呼,若用高低手指方位,多是指前方應該高走低看,不可平入。說得俗點,就是從屋頂行走,上房揭瓦,從上方下去,做個樑上君子。」
火小邪說道:「就是屋簷盜?」
煙蟲抽一口無火的煙,說道:「屋簷盜是奉天榮行瞎起的名字,充斯文呢!東北老一輩的人都叫走高片、上樑,南方賊道又稱起鷂子、掛灰、沫牆、跳小馬。」
花娘子說道:「江浙一帶叫踩高落,上海這幾年叫拉響頭,呵呵,真有趣,東南西北的說法都不一樣。好在賊術裡,彼此通告的手勢差不多。」
火小邪說道:「這樣啊!那就對了,他們伸手比劃了個四,一定就是指張四爺!」
煙蟲說道:「這個應該沒錯。是御風神捕張四爺回到奉天了嗎?」
火小邪輕嘆一聲,說道:「張四爺死在大青山下了。」
煙蟲微微一愣,說道:「張四死了?咳!他這人就是倔了點,自視太高,倒也不壞。」
火小邪說道:「張四爺是個為情所苦的人,死的時候說出了心裡話,想一想讓人有些難過。我以前和他結過樑子,他滿天下地抓我,後來弄清楚了,就和解了。」
煙蟲說道:「如果張四爺死了,那他的大宅裡會是誰?」
火小邪說道:「不知道張四爺身邊的周先生是否回來了,不過也不一定。」
煙蟲狠狠抽了一口煙,說道:「那做四這個手勢,可能就是一語雙關了,即是指張四爺的宅子,又是說,那宅子是一個死地。」
火小邪一個激靈,說道:「奉天的賊會不會關在張四爺的宅子裡?」
煙蟲說道:「很有這個可能。」
火小邪沉聲道:「看來今晚,我必須去看個究竟了!」
煙蟲輕拍大腿,站了起來,伸了伸腿腳,說道:「我也正有此意!我們今晚就夜盜張四府,看看這個無賊敢入的奉天禁地裡到底藏著什麼吧!」
奉天城張四爺的大宅,又稱風寶莊,「風」字乃是「封」字的諧音,意義為何自然不用多說。自從張四爺舍了奉天的家業,帶著鉤子兵、豹子犬追出奉天,這座風寶莊也顯得日漸冷清,終日大門緊閉,少見有人出來。可是張四爺、周先生他們的跡象,在奉天並無幾人得知,所以這幾年來,仍然是奉天賊道里忌諱頗深的場所,輕易不敢有人來打探訊息。
相傳張四爺的風寶莊,有地下秘道與張作霖的住所、奉天政府大樓、警察局、拘押所等重要場所相連,可這只是傳說,誰也說不清道不明。
此時月上三竿,滿城寂靜,風寶莊四周早已是黑鴉鴉的一片,僅在街道上孤零零地亮著幾盞路燈,光亮所不及之處,反而更加黑暗。而風寶莊高聳的圍牆內,卻從前院到後院,均透出大片明亮的燈光,莫非碩大的宅子裡,無人睡眠、通宵有事?
大街上的陰暗之處,三道人影貼著牆角一晃而過,眨眼的工夫,又如同靈貓一樣,躍上了一間高屋的房頂。三個人並做一團,毫髮不動,半蹲在屋頂上,隔著高牆打量著風寶莊裡面的動靜。
這三人正是火小邪、煙蟲、花娘子,他們已經繞著風寶莊轉了一圈。
火小邪低聲道:「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裡面還是燈火通明?看樣子能亮燈的地方都亮了燈呢!」
煙蟲叼著未點著的菸捲,說道:「這是欲蓋彌彰!我們來對了,裡面肯定有蹊蹺。呵呵,在王家堡威風凜凜的御風神捕,現在也淪落到要靠點燈防盜了。」
花娘子說道:「這宅子裡血腥味很重,我感覺很不好。」
火小邪問道:「花嫂子,你能聞到血腥味嗎?」
花娘子說道:「我聞不到,但我是女子,而且從小學的是陰媚之術,對生殺之地都有種不安的感覺。」
火小邪暗想,花娘子的這個本事倒有些像土家田問,都是能察覺到一些五感之外的情況。
煙蟲調笑道:「騷娘們,你怕不怕?要不回酒店在被窩裡脫光了等我。」
花娘子輕呸了一聲,說道:「討厭鬼,臭男人。我好怕啊,我怕死了。」
火小邪見怪不怪,繼續觀望。
他們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風寶莊正對著他們的院內,有一顆歪脖樹探出了牆頭。而這顆歪脖樹,正是火小邪幾年前混入張四爺家,去佛堂偷糕點時,進院的那棵。火小邪從此樹進院兩次,一次是自己一個人,一次是帶著黑三鞭,所以從這個位置進去,他較為清楚院內建築的佈局。
火小邪看清楚四下無人,便打了個走的手勢,帶著煙蟲、花娘子從屋頂下來,來到牆根下。火小邪抬頭一看,一丈多高的牆頭,那棵樹露出院外的枝丫,正在頭頂。
火小邪微微一笑,向煙蟲、花娘子伸出了大拇指,身子向牆上一帖,腳下發力,唰的一下就攀上了一米多高。火小邪幾年前都能爬上去,現在更不在話下,而且他現在已能做到只憑二根手指,就能懸吊、提升身體,所以電光火石一般,整個人好似被繩索拖拽,「直升」到牆頭。
煙蟲感嘆一聲:「好俊的爬牆功夫!」
火小邪上了牆頭,立即伏下了身子,藉著樹枝的掩護,向院內看去。雖說院子裡燈火通明,每個房間都點著燈,卻不見人走動,只聽到房屋拐角處,隱隱有人罵罵咧咧地低聲抱怨。
「媽的個巴子的,如果張四爺還在,小鬼子怎麼會這麼折騰我們。」
「是啊,這都多少天了,整晚整晚地點著燈,當不要錢啊。」
「真他媽的操蛋!現在奉天到底是日本小鬼子的還是張少帥的!」
「算了算了,抽一根去吧。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能混就混吧。」
兩人低聲咒罵著,走得遠了。
火小邪啞然失笑,單論防衛,遠不及以前進院偷糕點的時候。
火小邪向下招了招手,示意煙蟲上來。
煙蟲不甘示弱,也唰唰唰爬上了牆頭,只比火小邪慢了半分。
煙蟲向火小邪點頭示意,飛快地打量了一番院內情況,手中在腰間一探,解下了一根皮帶,垂下牆頭。花娘子跳起將皮帶抓住,手腕一晃便繞緊了手臂,煙蟲順勢一提,花娘子未費吹灰之力,便上了牆頭。
火小邪一看煙蟲、花娘子配合得如此嫻熟,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已明白這對雌雄大盜早就心意相通,不禁心裡讚了聲好,頗為他們兩人高興。
有那棵歪脖樹幫助,三個大盜無聲無息便上了院內的屋頂,躲在了房簷的陰暗處。
花娘子眉頭緊皺,說道:「這宅子裡的陰氣全來自那邊!」說著微微一指。
火小邪順著花娘子手勢一看,說道:「是這宅子的後院。」
煙蟲說道:「早就聽說張四爺家的後院最邪門,我看我們不用費工夫到處看了,直接進後院。」
火小邪四下張望了一番,說道:「這裡是中院,卻看不到有什麼守衛。煙蟲大哥,便依你的,但我對這種大宅裡怎麼前進不熟練,還請你費心帶帶路。」
煙蟲輕笑一聲,說道:「我對西洋的建築最熟,這裡用不上我,你花嫂子在江南的時候,專門偷地主老財的大院子,她可比我熟得多。」
花娘子輕笑道:「臭男人記得我的好處了?」
煙蟲擠了擠眼睛說道:「你沒啥好處我也看不上你啊,你知道我不喜歡逞能。」
花娘子掩嘴輕笑,也不推辭,招了招手,說道:「這種院子對我來說,小菜一碟,跟我來吧。」
花娘子嬌軀一扭,順著屋簷飛速而行,修長的身子躍在空中,曲線玲瓏,很是曼妙。
花娘子的確在行,江南一帶商賈鉅富甚多,許多大地主的宅邸方圓數畝,各類房屋千餘,比起張四爺的風寶莊,有過之而無不及。花娘子在杭州時,又有紅粉女飛賊之稱,專門在這種大宅院裡居高穿行,委實是如履平地一般。花娘子一夜之內能連盜七八所大宅,從未被人碰到分毫,甚至無人見過她的身手、面貌,足見她上高、走梁的本事。
花娘子並不是身手比煙蟲、火小邪要好,而是她對大宅院的屋頂結構、房間連線、風水佈局瞭如指掌,偷得精熟以後,只需一瞥,就能判斷出前方屋脊有什麼路可以走,怎麼才能又快又不驚動別人,身隨意動,輕鬆暢快。
做賊的人不是僅靠身手,經驗其實更為重要。所謂盜術,就是要將身手活學活用在實戰之中,積累經驗,絕不能紙上談兵。好比習武,若想成為武林高手,實戰必不可少,否則縱然你精通天下武學招式,仍有可能在實戰中被流氓用菜刀砍死。
盜賊中厲害如五行世家,也不是固步自封之輩,比如火家招弟子,黑石火令絕不是你身手好就能給你,而是首先考慮偷盜經驗豐富、盜性深厚之人,不然四川胖好味、南京窯子鉤、北平趙順財幾人甚至火小邪也不會來到火門三關!有豐富經驗做底子,火家再大幅度提高相應的身手,這才真正稱得上盜術精進。
火小邪的盜性自然不用說,各路大盜都交口稱讚過,他現在缺的唯獨就是經驗。畢竟火小邪從小隻是小偷小摸,混跡於街頭巷尾、小店小鋪、走販遊商、淺宅低院之間,雖說有盜破五行地宮的經驗,開了眼界,但俗世裡的大場面應付起來,仍然有些吃力,束手束腳。單論身手,火小邪已經強於煙蟲、花娘子,若只比爬牆這一件事,火小邪足可以縱橫江湖,沒多少人能勝得過他,可要用整個偷盜過程比試,火小邪在經驗上,還是與煙蟲、花娘子差距較大。
要是火小邪保持三年前的脾氣,好勇鬥狠,事事不願服輸,他絕對不會說出請煙蟲帶路的話。而火小邪經歷良多,看遍了五行高手,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性格已經潛移默化地沉穩下來,絕不狂傲,並且深刻地懂得了什麼是進退取捨、量力而為、甘為人後。
火小邪能在剛剛二十出頭,擁有一身本事的時候,做到這些,便已註定他的未來,會成為舉世無雙的大盜。可世事難料,火小邪仍舊面臨著諸多未知考驗,命運又會把他引向何處呢?
花娘子領路,從高處向風寶莊後院趕去,一路上有驚無險。別看風寶莊前院、中院看著燈火通明,崗哨遍地,實際值守的人一個個無精打采、睡意濃濃,聽到異響時不過哼哼兩句,問聲誰,若就此沒有動靜了,連動都懶得動一下。
等到了後院牆邊,三人才停了下來。
花娘子看著後院圍牆,頗為驚訝地說道:「這就是後院了吧?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包著鐵皮的圍牆呢!」
原來三人眼前,是一個院中院,院牆高出半截不說,最奇怪的是圍牆上包裹著一層厚厚的鐵皮,平滑異常,不見一道抓手的縫隙。牆頭上更是密密匝匝布著帶刺的鐵絲,嘶啦嘶啦的微響。火小邪他們所在之處,位置不高,僅能看到後院內只泛出數團燈光,遠不及前院後院明亮,顯得陰森森的。
煙蟲低念道:「這龜兒子的地方,還布著電網?」
花娘子也說道:「怎麼這一面連扇門都看不到?真是蹊蹺了!」
煙蟲、花娘子都看向了火小邪,火小邪無奈地低聲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後院,居然是這個樣子。」
煙蟲嘿嘿一笑,說道:「防盜防得真夠嚴實的,看得我心癢,一直偷俄國毛子的東西,這次也嚐嚐小日本鬼子的。」
說話間,就聽遠處有許多人的腳步聲傳來,三人趕忙安靜下來,靜靜觀察。
只見有一隊人,全是男性,在一個穿大褂的男人帶領下,向後院的院牆走來。他們的打扮,都是張四爺府上武師的著裝,或抱或挑著十多個鍋盆,無精打采地跟著領頭人來到院牆下。
領頭的那個長袍男人敲了敲牆壁上的鐵皮,大聲地說道:「各位大爺!給你們送夜宵來了!請開開門!我是劉管家!」
鐵皮牆上咔的開啟了一個圓孔,似乎有人在裡面看了看,應了一聲,咔的一下便又關上了這個圓孔。
劉管家略退一步,又聽嘎嘎嘎作響,牆根地面一沉,顯出一條斜向下的通道,裡面有人嘰裡呱啦地吆喝一番,示意劉管家他們進來。
劉管家一揮手,那些武師拿著飯盆,魚貫而入,很快便又退了出來。
劉管家走在最後,不住地點頭哈腰,說道:「您們吃好喝好,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我們走了,我們走了。」
也沒有人回劉管家的話,咔咔咔咔,地面再次合攏。
有武師低罵道:「操他們祖宗的,當我們是用人使喚呢!佔著我們的後院,玩我們的防盜機關,真想毒死這幫狗日的。」
劉管家罵道:「你說什麼呢!小聲點,當日本人聽不懂呢?快回去快回去,把後院借給日本人,這可是張四爺點頭同意了的。」
有武師繼續嘟囔:「若不是張四爺丟了鏡子傷心,不想進後院,怎麼會隨便借給他們用!劉管家你倒是做個主,折騰我們日夜點著燈在外面巡視就算了,你看看後院都被他們折騰成什麼樣子了?還不讓我們進去!」
劉管家急道:「快走快走!都不準廢話了!張大帥死了以後,現在的奉天就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們得罪不起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