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斷夢醒

周先生說道:「是張四爺死去的妻子!我的女兒!」周先生說罷,伏地痛哭起來。

「是麼?」水媚兒略略一滯,再不逃走,張四爺狂喊著衝上來,就要抱住水媚兒。水媚兒哪會讓張四爺抱住,身子滴溜溜一轉,已經避到張四爺背後,反手一掌,切中張四爺腦後,把張四爺打得一個趔趄,身子直衝向前,腦袋咚的一聲撞在石壺上,頭破血流,癱倒在地。張四爺嘴裡喃喃細語,不住傻笑,那模樣和瘋子別無二致。

水媚兒見張四爺還活著,暫不管他,問周先生道:「周先生,我和你的女兒長得很像?」

周先生讓鉤子兵們扶著,雙眼無神得說道:「像,是有點像,剛才你靜靜站在一邊說話的時候,的確很像我的女兒周嬌。」

水媚兒低聲道:「周先生,那周嬌是怎麼死的呢?居然讓張四爺發瘋了?」

周先生再次垂淚道:「這位姑娘,求你不要問了,這段記憶,我真的不願回想。姑娘,我知道是你和火小邪救下我們眾人的,不計較我們在後面窮追不捨的惡念,這番恩情,我們永世不忘,但求姑娘不要再問了。我們會把張四爺綁起來,再不打擾姑娘了,請姑娘原諒他吧。」

「哦!」水媚兒低吟一聲,便不再問了,緩步走到張四爺身前,默默打量。

張四爺滿臉鮮血,伸出手指著水媚兒,傻笑道:「嬌兒,你回來了。」說著費力地爬起來,又想去摟抱水媚兒。

水媚兒躲了一下,站在石壺邊,隔著石壺望著張四爺,換了一副哀怨的腔調,低聲道:「是我回來了。」

張四爺扶著石壺,勉強站起,一低頭,正看到石壺中黝黑的水面印出水媚兒的身影。張四爺一下子愣住了,抱住石壺,盯著水面,呆若木雞,突然歇斯底里地叫道:「鏡子!鏡子!玲瓏鏡!我終於找到了!在這裡,在這裡,嬌兒正在鏡子裡!嬌兒!嬌兒!」

水媚兒看了一眼石壺中自己的影像,依舊用哀怨的口吻說道:「張四,你想對我說什麼?」

張四爺抖擻了精神,眼睛放光,竟恢復了一絲常態。這個鋼鐵般的男人,雖說狼狽,卻是一臉的柔情,輕聲道:「嬌兒,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舍了奉天的家業,帶著鉤子兵重出江湖,歷經千辛萬苦,踏破萬水千山,只為追回你的那面玲瓏鏡。嬌兒啊,你知道嗎?玲瓏鏡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文,但在我心裡,卻有如性命一般珍貴,我守著玲瓏鏡,就像守在你身邊一樣。嬌兒啊,你知道嗎?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無時無刻都在想你,想得我心都痴了,魂都亂了,生不如死,就像個活著的死人一樣,一天天苟活在這個世界上。嬌兒啊,這都是我應受的懲罰啊!嬌兒啊,你聽到了嗎?」

水媚兒低聲道:「聽到了……」

張四爺看著水面中的水媚兒,繼續說道:「嬌兒,你愛那個神秘人,還生下了他的孩子,我生氣,我妒嫉,我難受,儘管我以前娶你的時候,說過我不會在乎,只要你心裡有我一席之地就可以,但事到臨頭,我還是受不了,你能明白我嗎?我愛你愛得已經發瘋了。我對你說了狠話,罵你,要你離開我,這都不是我的真心,我只是一時失態,激怒之下脫口而出,沒想到會傷害到你,會讓你如此傷心,如此絕望,竟要離我而去,自尋短見,將我孤零零地拋在這個世界上,忍受無邊的痛苦和折磨。嬌兒啊,你好狠心,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可是,可是,可是,這一切都不怪你,都怪我啊,都怪我啊!」

張四爺回頭向周先生一望,繼續叫道:「師父!求你原諒我吧!師父!都怪我啊!」

張四爺捂住腦袋,嘶嘶低吼,嗓子裡咕嚕咕嚕一響,噗的一大口鮮血直噴而出,盡數灑在石壺中。張四爺啊的一聲叫:「嬌兒,我這就來陪你了!」雙眼一翻,仰頭望著天際,唉的一聲長嘆,隨即身子一軟,跪倒在地,腦袋靠在石壺邊緣,臉上掛著一絲笑意,魂飛魄散。

事發突然,周先生連滾帶爬地趕到張四爺身邊,一把將張四爺抱住,慘聲道:「徒兒!徒兒!徒兒啊!我已經不怪你了啊,你不能丟下為師,就這麼走了啊!」

張四爺身子已經堅硬,半睜著眼睛,再也回答不了周先生了。

水媚兒走到周先生身邊,蹲下身子,撫上張四爺的眼睛,默然道:「周先生,節哀。」

鉤子兵們嘩嘩湧上來,在張四爺身邊跪了一地,一眾七尺男兒,皆是無聲地痛哭不止。

水媚兒不便在此,起身默默離去,回到火小邪這邊。

水媚兒衝火小邪低聲說道:「張四死了……死得很平靜……他把他多年的苦悶說出來了……我也總算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火小邪、潘子等人無不唏噓,人死為大,張四爺就算以前做過不對的事情,也隨著他魂飛天外,一筆勾銷了吧。

火小邪沉痛地低哼一聲:「張四爺也是個苦命人……」

雖說火小邪這邊人等,和張四爺、周先生他們是敵非友,但親耳聽張四爺臨死前一吐衷腸,也感嘆張四爺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值得敬佩。

眾人久久沉默,只聽得周先生、鉤子兵們低低哭泣。

半晌過後,林婉才頗為不安地說道:「剛才張四爺是不是把滿口鮮血吐到石壺中了?」

水媚兒一聽,立即答道:「是!怎麼了?」

林婉愁道:「按理說,這麼一大口血吐進石壺,無論成效如何,青蔓橈虛宮八壺藥陣,該發動了才是!難道主脈已經被木媻壓制住了?不好,我去取點石壺裡的藥水出來!」

林婉快步躍出,就要向石壺跑去,可剛跑了幾步,整個地宮突然間劇烈地震動起來,幅度之大,根本讓人無法站穩。

火小邪匍匐在地,大叫道:「不好!難道木媻衝進來了?」

周先生、鉤子兵們見狀,抱緊了張四爺的屍身,皆是大驚。

在場眾人無不明白,若是木媻操縱著藤蔓再衝進來,以各人現在的狀態,連反抗之力都沒有,只有死路一條。

林婉指著上空,驚叫道:「木媻進來了!」

火小邪他們一抬頭,只見頭頂上密密匝匝,難辨厚度的藤蔓中,一團不大的光芒正在慢慢移動,不斷閃爍,看著隨時都要熄滅似的。這團光芒靠近了下方,騰的暴漲了一倍,嚶嚶嚶的聲音立即發出,而且體積在持續擴大。

大家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只能暗念佛號,苦等著這團光芒降下,死便死了。

林婉哀嘆道:「見過木媻發作的人,都會死,我們避過了初一,還是避不過十五!青蔓橈虛宮啊,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剛才一口鮮血吐進去,你毫無動靜啊!」

林婉心中一片灰暗,枯坐在地,她已是無計可施。

就在光芒從藤蔓中滲透出來,一點點向下降來的時候,只聽撲通撲通撲撲撲撲連聲水響,聲音似乎是從石壺中發出來的。

火小邪扭頭一看,正見到張四爺喪命的那個石壺,水花翻騰,如同被煮沸了一樣,隨即噗的一聲巨響,一道水柱沖天激起。

這個石壺中的水柱激起,另外七個石壺也噗噗噗噗作響,先後七道水柱噴出。

這八道水柱噴出,整個地宮頓時一片大亮,好像有無數燈籠點亮似的,這種亮度一下子蓋住了木媻的光芒。

木媻嚶嚶聲一變,竟變成了女子的厲聲慘呼——呀——呀——呀呀呀呀——瞬間變小了一倍,縮回藤蔓中,如同一隻發狂的耗子,在藤蔓間東奔西竄,將大片藤蔓紛紛震落,如同下了一陣藤雨。

藤蔓掉落下來,露出上方天空,只見漫天白絮飛舞,從天而降,好似鵝毛大雪紛紛飄落。木媻的光芒四處逃串,就是逃不出去,眼看著呀呀呀的慘叫聲慢慢衰弱,木媻的光芒越來越小,最後只有拳頭大小,飄在空中,讓無數白絮圍住,啪的一聲巨大的悶響,消失不見。

這片空地四周的藤海隨著白絮的降下,盡數枯萎垮塌,墜落地面,恢復了青蔓橈虛宮主脈空間原狀。

火小邪眼見著木媻消失,又是「漫天飄雪」,大惑不解,紛紛向林婉看來。

林婉舉著手,接住白絮,眼角垂淚,說道:「青蔓橈虛宮死了!它和木媻同歸於盡了。」

林婉說話間,又聽見牆壁上獵獵作響,牆壁上的一片裂山根舒展,露出了一個洞口,洞口中發出柔和的青色光芒。這回絲毫沒有噴出毒瘴的跡象,應是正確的出口了。

林婉掩面哭道:「青蔓橈虛宮死了,它死了,原來張四爺的痴情淤血,竟是開啟出口的藥方!這口情人血,竟能喚起裂山根的鬥志,不受木媻俘獲,以死相爭,同歸於盡。」

火小邪看著漫天飄舞的潔白木絮,真是美輪美奐,恍如仙境,一個生命的消失,竟能造就如此讓人讚歎、感懷的美景。

火小邪想道:「張四爺竟用自己的性命喚醒了青蔓橈虛宮,而青蔓橈虛宮又用生命,救了我們。這是天意嗎?」

滿天白色的哀傷,白色的希望,白色的喜悅,白色的逝去,如此自由,如此隨意,如此灑脫……

白絮慢慢飄落,很快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偌大的一個青蔓橈虛宮主脈空間,銀裝素裹,顯得十分地平和安靜。

所有人心中一緩,都知道現在是真正地安全了。

林婉雖然傷心青蔓橈虛宮死去,但出口已開,她更加明白儘速離開這裡才是要緊事。所以林婉止住哭啼,默默起身去檢視出口的情況。火小邪見林婉要走,不由自主地也跟了過去,潘子隨即尾隨而來,三人漸行漸遠。

周先生收了張四爺屍身,替張四抹去臉上的血痕,整理張四爺的遺物。周先生伸出手,含淚探入張四爺的懷中,要將他遺物取出放好,可他摸了一摸,突然手上一頓,慢慢地從張四爺懷中抽出一面銅鏡。

周先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分明就是張四爺苦苦追尋的玲瓏鏡!怎麼,怎麼會在張四爺懷裡?

周先生無論如何不信,略一回想張四爺死前的情景,立即抬頭看向水媚兒。

水媚兒也正看著周先生,眼睛似有千言萬語要說,這種眼神將周先生壓得一滯,問不出話。周先生心裡明白,這面玲瓏鏡一定就是水媚兒不知什麼時候放入張四爺懷中的,他們苦苦找了玲瓏鏡這些年,最終竟是這樣找回。

周先生暗念一聲:「罷了罷了!徒兒含笑死了,玲瓏鏡也物歸原主,我還有什麼好說的,還有什麼可做的,一切都灰飛煙滅了吧!」

周先生飛快地將玲瓏鏡塞回張四爺的懷中,向水媚兒默默點了點頭,並不聲張,飛快地將張四爺屍身打點好。

周先生身邊的鉤漸,一切都看在眼裡,不解地問道:「周先生,張四爺懷中的是玲瓏鏡嗎?怎麼回事啊?」

周先生低聲道:「是!是玲瓏鏡!張四爺的心願已經了了,我們不要再做糾纏了。」

鉤漸追問道:「是那個女子偷偷放回張四爺懷中的嗎?她就是偷鏡子的人?都是她害死了張四爺!」

周先生冷冷看著鉤漸,低喝道:「鉤漸!不要再問了!此事已經了結!聽到沒有!」

鉤漸不敢再問,只好沉聲應了。

這邊林婉、火小邪已從牆壁裂開的出口處巡視了一圈回來,林婉確定這就是正確的出口,便回來告知大家:「可以離開了,我們儘快走吧!這裡不便久留。」

火小邪招呼潘子、喬二扶著田問,喬大背起黑風的屍身,就要離開。

火小邪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周先生和鉤子兵們,說道:「周先生,你們怎麼安排?你們可以跟著我離開這裡,但離開這裡以後,請不要再跟著我們了。」

周先生面無表情地說道:「張四爺死了,我們此行已經到了盡頭,我們不再前行,這就帶著張四爺回去了。而且我們進來的時候,許多兄弟被藤蔓捲走,不管生死,我都想去找到他們。」

「也好。」火小邪低念一聲,抬頭說道:「這樣最好!周先生,你們認得出去的路吧?」

周先生說道:「有勞費心,我們進來的時候,雖說是三嚼子帶路,但我們仍然擔心迷路,就一路做下了記號,一定回得去的。」

火小邪抱拳道:「周先生,那就告辭了!」

周先生有氣無力地說道:「火小邪,請將三嚼子的屍身留給我們吧,我們一起帶走。三嚼子畢竟是張四爺從小養大的,最得張四爺喜歡!還望你成全!」

潘子有些不樂意,嘀咕道:「我還要親手埋了黑風呢?黑風是他們養大的不錯,也和我們朝夕相處了三年啊!」

火小邪略略一想,心裡同意了周先生的要求,說道:「潘子,讓周先生他們將黑風帶走吧,前路兇險,不要再讓黑風和我們一起受苦了。」

潘子無奈地輕嘆一聲,心想火小邪說得沒錯,便命喬大將黑風的屍身抱到周先生那邊,放了下來。

周先生點頭謝過,又高聲道:「火小邪,我們回去的路上還有一件事要做,希望我們能報答你們的救命之恩。」

「什麼事?」火小邪問道。

周先生呵呵乾笑兩聲,十分誠懇地說道:「我們之所以在這裡,也是受了日本人蠱惑,幫著日本人探路,回想起來,實在不該!現在日本人還跟在後面,雖說有數道鐵閘攔路,但機關室還在,以寧神教授的本事,想必能夠開啟。小鬼子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一路做下的記號,無疑會便宜了他們。所以我們回去,會幫你們將日本人全部宰掉!一個不留!以解你們的後顧之憂,順便為張四爺祭旗。」

火小邪抱拳道:「那就謝謝周先生了!」

周先生也抱拳道:「後會有期!」

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林婉、水媚兒都正色向周先生他們告別,帶著仍舊麻痺不能動彈的田問,向出口走去,一個個飛快地鑽入,不見蹤影。

周先生看著火小邪他們的背影,嘆道:「英雄出少年啊,我老了。」

周先生抖擻了精神,甩掉愁容,喝道:「兄弟們!」

鉤子兵們齊聲應道:「是!請周先生吩咐!」

周先生喝道:「打起精神來!多多活動,將筋骨舒展開,身上的麻痺好轉之後,我們帶著張四爺、三嚼子和兄弟們的屍骨,回去了!」

「是!」

「帶好三爪鉤,磨亮了刀子,回去的路上,所有日本小鬼子,全部殺掉,開膛挖心,給張四爺祭旗啊!」

「是!」鉤子兵們全都豎起眉毛,殺氣凜凜地高聲回應。

「痛快!」周先生同樣殺氣騰騰地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