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魂斷夢醒

潘子、喬大、喬二三人被藤蔓纏在一塊,抱成一團,身子誇張地扭著,彼此「勾搭」著,要多彆扭就有多彆扭。

火小邪來不及想這三人是怎麼弄成這副姿勢的,舉起獵炎刀,將潘子身上的藤蔓割斷。藤蔓裡流出的汁液儘管還是酸臭得很,但火小邪覺得並不如最初藤蔓襲來的時候,味道那般難忍。火小邪屏住呼吸,儘快切斷藤蔓。

花了些許時間,潘子、喬大、喬二三人滾落在地,散了開來,潘子直翻白眼,嘴裡不不不不不噴了幾聲,看樣子也活了過來。

火小邪捏住潘子嘴巴,啪啪抽了兩個耳光,罵道:「潘子,醒過來!」

潘子臉上抽搐了一陣,眼珠子總算歸於原位,他一見火小邪,立即奮力含糊不清地叫道:「哎呀我的娘!我沒死啊!我們不在閻王殿吧!操操操,為什麼動不了!」

火小邪冷冷說道:「慢慢就能好。」

火小邪又去扇了喬大、喬二幾記,把這兩人也打醒過來。

喬大腦袋眼睛還沒掙開,就嚷道:「老子還是一條好漢!」

喬二爪子看著火小邪,吐著舌頭,說話不清不楚:「火石斧,藕們抖活著啊,蓋死的藤子。」

火小邪看了三人一眼,鬆了一口氣,說道:「你們靜躺休息,能站起來了以後,就過來幫我!」

火小邪這番用勁,覺得身體靈活了許多,儘管達不到平時的程度,但跑跳坐臥已經不是問題。

火小邪先跑回八個石壺中央,辨明瞭方位,就去尋找林婉。這藤海來的時候密不透風,這時已稀疏了許多倍,目力能看入藤海四五步遠,許多較為粗大的藤蔓已經枯萎,用手一拉即斷。

火小邪沒花什麼時間,便在石壺外圍的十步開外找到了林婉。林婉雙手捧在胸前,禁閉雙眼,看著只像睡了過去。火小邪回想起他在幻境中見到的幾幕場景,臉紅了紅,對林婉有一股子說不出的感情。

火小邪割開林婉身上的藤蔓,將林婉放下,抱在懷中,低念道:「林婉,能聽見嗎?」

林婉微微眨了眨眼睛,慢慢睜開,一見到眼前的人是火小邪,目光微微一躲,柔聲道:「你救了我。」

火小邪說道:「你有藥能緩解身體的麻木嗎?」

林婉說道:「我們中的是木媻的毒,這個毒很奇怪……我沒有解藥,只能靠體質慢慢化解……火小邪,你趕快去救其他人,我沒事的。」

火小邪沉聲應了,暫把林婉放在平坦處,又跳出去尋找其他人。

不用一會兒,火小邪便找到了水媚兒。水媚兒平躺在一堆藤蔓之中,呼吸均勻,眼睛微閉,只像是睡著了。

火小邪舉刀切割藤蔓,才割了一下,就見水媚兒全身一顫,竟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隨即掙扎起來:「啊!我在哪裡?怎麼回事?」

火小邪覺得奇怪,怎麼水媚兒這幅神態,毫無其他人那種身體麻痺的症狀,如同剛被人驚醒一般。

火小邪還來不及說話,就見水媚兒袖中滑出兩把尖刀,嚓嚓嚓的自行切斷緊纏在身上的藤蔓,身子一滑,如同一條游魚似的掙脫開來,雙目圓睜,持刀嚴陣以待,四下觀望。

水媚兒如同沒事人一般,倒讓火小邪哭笑不得,讓開了一步,說道:「水媚兒,你沒事嗎?」

水媚兒見是火小邪,這才放鬆了一絲警惕,連珠炮一般問道:「火小邪,我這是怎麼了?瘴氣襲來的時候我昏眩過去,怎麼又會被藤蔓纏住?這是哪裡?其他人呢?你怎麼看著行動不便?」

火小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說道:「說來話長!水媚兒,如果你身體沒有什麼不適,和我一起趕快去救其他人吧,我慢慢說給你聽。」說著轉身就走。

水媚兒眨了眨眼睛,頗為疑惑,但也沒有再追問,隨著火小邪行去。

有身體無恙的水媚兒助陣,很快便找到田問。田問很可能一直在掙扎,全身藤蔓纏了一層又一層,厚達三尺,真正地捆成了一個大粽子,連眼睛都看不到。若不是露出一隻持著怪異挖掘工具的手,還真是看不出裡面纏著一個人。

水媚兒雙刀齊上,火小邪相助,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田問解開,拖了出來。田問雙目緊閉,板著一張臉,氣息微弱,一副昏死過去還不服氣的樣子。火小邪不住喊叫抽打,田問也不見醒,恐怕看來他一直與藤蔓鏖戰到體力盡失,故而中毒最深。

火小邪、水媚兒將田問放下,火小邪還要去找張四爺他們,水媚兒一聽,有些不悅道:「張四那幫人死了就死了,你救他們不是給我們添麻煩嗎?」

火小邪冷冷地瞟了水媚兒一眼,說道:「你狠得下心,但我不行,你不救,我救!」說著,火小邪便徑直尋找下去。

水媚兒輕嘆一聲,還是起身追著火小邪去了。

張四爺、周先生等一眾鉤子兵,全部被藤蔓捆在一個方位上,一片「林子」裡,橫七豎八到處都是。

火小邪眼尖,一眼就看到張四爺、周先生分隔兩處。火小邪見水媚兒跟上,也不與水媚兒客氣,只是指了指另一邊的周先生,說道:「水媚兒,你去那邊救周先生下來。我來救張四爺!」

火小邪解開張四爺,喚了幾聲,不見張四爺醒。火小邪摸了摸張四爺的脈搏,雖然微弱,卻很平穩,遠不至死。火小邪暫不管張四爺醒不醒,順手繼續救鉤子兵。

火小邪救下三人時,水媚兒手快,已經把其他人全部救下。有數個體質強健的鉤子兵,已經醒了過來,睜著眼看向火小邪、水媚兒,滿臉感激之情,嘴巴不住蠕動,低聲道謝。

火小邪、水媚兒救下所有鉤子兵,正想離去,只聽到潘子在不遠處號啕大哭:「黑風,你怎麼了!你怎麼死了!黑風啊!嗚啊啊啊啊!你怎麼捨得丟下你爹走了啊!」

潘子一哭,喬大、喬二兩人難聽的哭號聲也傳來,哭得比破鑼聲還難聽。

水媚兒一愣,說道:「黑風死了?」

火小邪鼻子發酸,強忍著眼淚不流下來,顫聲道:「是黑風救了我們!它咬斷我身上的藤蔓,讓我清醒過來,而它卻吃了太多藤蔓中的毒液,毒發……」

火小邪說不下去,快步向潘子哭喊的方向上趕去。

潘子依舊哭喊著大叫:「火小邪,你在哪?黑風死了!黑風死了!你快來啊!我可憐的黑風啊!」

一番忙亂過後,火小邪、水媚兒、潘子、喬大、喬二、林婉、田問再度聚齊在八壺中央,或坐或立。黑風的屍身擺在眾人中間,靜靜安躺,好像隨時都會翻身而起,再與大家追打嬉鬧一般。八壺中央,地面上密佈著厚達二尺的枯藤,上方則被藤海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空洞,人呆在裡面,就如同坐在一間藤屋裡。

潘子跪在黑風身旁,眼睛腫成一個桃子似的,雙手合十,不斷低聲地念念有詞。喬大、喬二跪在潘子身旁,垂頭肅穆,暗自神傷。火小邪蹲在潘子一側,不住地安慰著潘子,眼睛也是哭得通紅。

林婉盤坐在地,臉上掛著淚痕,不勝憂傷。田問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只是歪著頭,睜著眼睛,看著黑風的方向,滿眼皆是惋惜。

只有水媚兒肅立一旁,雖說面無表情,但眼角也現出淚光。

另一旁幾個甦醒過來的鉤子兵,正艱難地把張四爺、周先生拖進石壺內。張四爺仍然昏迷,周先生已經醒了,他們都知道黑風已死,但自顧不暇,無人敢這時問上半句。

林婉輕嘆一聲,說道:「沒想到是黑風救了大家……一定是木媻操縱的毒藤,沒有讓黑風昏迷多久,黑風第一個醒來,它咬斷毒藤,掙脫開來,這才救醒了火小邪。唉……」

水媚兒剛才已經聽林婉說了發生的一切,心有餘悸道:「林婉妹妹,我怎麼一點中毒的反應都沒有?你們卻都身體麻痺?」

林婉低聲道:「木媻的毒性我暫時搞不清楚,但這種毒肯定屬於太虛幻毒的一種,也是一種焚心毒,水媚兒你心智有別於我們,木媻襲來時又昏迷不醒,毫無意識,可能這是你安然無恙的原因。」

水媚兒緊鎖的眉頭展開,現出一副平時的嫵媚神態,嬌笑道:「哦!我的心智與你們不同嗎?嘻嘻,可我沒有覺得什麼不同啊。林婉妹妹,我應該是僥倖而已吧。」

林婉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扭過頭不再看水媚兒。

火小邪抹了一把臉,重重地長喘一聲,問道:「我們現在安全了嗎?木媻會不會再來?我再也不想看到誰死了。」

林婉四下看了幾眼,黯然道:「青蔓橈虛宮主脈可能抵擋住了木媻,將木媻逼退,木媻會不會回來,我很難判斷。見過木媻發作的人都死了,我一點線索都沒有。唯一的辦法是找到開啟地宮出口的藥劑,可我現在味覺、嗅覺都已失常,不知什麼時候能夠恢復。」

「還要來……」火小邪難受道,說不出話。

可火小邪看著林婉的面孔,昏迷時在腦海中看到的記憶驟然湧現,不禁問道:「林婉,我有個問題問你。」

「請講。」林婉看著火小邪。

「你們被藤蔓纏住的時候有看到自己一生的記憶嗎?有些記憶,我從來都不記得,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婉微微一愣,低聲說道:「你看到什麼了?」

林婉表情的細微變化,讓火小邪分毫不差地看在眼裡,他雖然很想說出遺失的記憶裡,林婉給自己下人餌的事情,以證真偽,可心緒翻滾,林婉和木王的父女親情同樣難以揮去。

火小邪輕笑一聲,無所謂地說道:「都是些荒誕不經的東西,你一問,我回想一下,反而不知該怎麼說了。看來不會是真的,就和夢一樣。」

水媚兒在一旁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說道:「火小邪,我被你救醒之前,也在做夢,但都是真的,全是我的記憶。包括我和奉天第一次見到你,我裝神弄鬼把你引到林子裡,還和水妖兒打了一架。」

這邊潘子終於從悲痛中略有緩解,聽火小邪與林婉對話,抽了抽鼻子,接在水媚兒後面說道:「火小邪、林婉、水媚兒,其實我也夢到了一些從來不記得的事情,似乎是我很小的時候,我被人從一架馬車上抱下來,放在路邊。有一個看著挺親切的男人,給了我一包吃的,讓我留著慢慢吃,就坐著馬車走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在路邊等了他很久很久很久,最後餓得實在受不了了,這才開始流浪。」

潘子扭頭對喬大、喬二問道:「你們呢?」

喬大說道:「火師父、潘師父,我的確夢到我的一生了,和看洋畫片似的,但沒有啥新鮮的。」

喬二尖聲道:「大西瓜說得不對,我就夢到小時候他個頭和我一樣,兩人搶吃的,我被這大西瓜一巴掌推到懸崖下,要不是有師父來救我,差點就死了!從此我就不長個了!」

喬大一把抱住喬二,臉紅得像猴子屁股似的,嚷嚷道:「二子,你一定是病了,你在說胡話呢。」

喬二使勁撐著喬大的臉,罵道:「大西瓜,那你的臉怎麼那麼紅!你是不是記得這件事?」

喬大面紅耳赤,顛三倒四地說道:「那這啥事,怎麼會的啊?可能會啊?」

這兩人頓時鬧將起來,吵成一團。潘子雙拳齊上,一人腦門上給了一記悶鍋,才將他們止住。

水媚兒隱隱一笑,對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說吧,沒準是真的呢。」

火小邪一撇嘴,說道:「其實沒什麼,我夢見我被人砍死了,掉進瀑布中了。而我現在活蹦亂跳的,所以我夢見的一定是假的,呵呵。」

水媚兒眼睛睜得滾圓,一副不信的表情,說道:「不對不對,你說的肯定是假話。」

火小邪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說出自己準確的夢境,正想瞎編幾句廢話把水媚兒打發掉,就聽見張四爺那邊有人歇斯底里地狂喊:「周嬌!周嬌!我的妻子!我的愛妻!你別走!別走!等等我!我求求你!你不能丟下我!」

這一通喊,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只見張四爺坐直了身子,雙眼發直,雙手在空中亂抓,又蹬又踹,全身亂板亂摔,人看著形如瘋癲,張著大嘴狂叫不止。周先生和幾個鉤子兵死死按住張四爺,不讓他站起身。

周先生死死壓住張四爺的頭頂穴位,費力地叫道:「張四爺!冷靜一點!求你冷靜一點!」

張四爺大吼一聲,竟如同一頭猛獸一般掙脫了周先生和鉤子兵,一跳老高,大吼著:「嬌兒!是我不對,求你不要離開我!」

張四爺跳起來,一雙混沌的眼睛一掃,目光竟落在水媚兒身上。張四爺神色一悲,頓時淚流滿面,哇哇哇痛哭嘶號著嬌兒,瘋了一樣向著水媚兒衝來。

火小邪這邊一看,張四爺張牙舞爪的衝過來,暫不論他是何目的,總不能由著他來。

火小邪上前一步,就要攔住張四爺,張四爺力大無窮,雙臂一揮,大罵著:「閃開!」斗大的拳頭,就向火小邪砸來。

火小邪雖說能活動,但靈活程度遠遠沒到平時的程度,本想躲過,但身子不聽使喚,遲了一遲,只得硬架了一招。豈知張四爺此時力大無窮,就這麼一下,便把火小邪砸得歪向一邊,撲通跌倒。

潘子、喬大、喬二三個人也按捺不住,紛紛撲上來阻止,以為三人之力,應該能按下張四爺。可張四爺雙臂毫無招法地亂揮,舞的和車輪似的,潘子、喬大、喬二根本奈何不了張四爺,一個個均被砸向一邊。眼看著張四爺已經奔到水媚兒面前。

水媚兒尖聲道:「你們都不要攔著張四!讓他過來!他奈何不了我!」

眾人忘了,水媚兒可是沒有受木媻毒氣影響,和平時別無二致。她要避過張四爺,根本不是問題。眼見著張四爺就要抱住水媚兒,水媚兒身子一閃,哧溜一下跳開一邊,讓張四爺撲了個空。

水媚兒嬌笑一聲,說道:「張四爺,你跟我很熟嗎?怎麼能見到我就想摟抱?」

張四爺渾然聽不見,繼續追趕水媚兒,口中狂呼:「嬌兒,你不要走。你聽我說!」

水媚兒動如脫兔,根本不讓張四爺近身,邊逃邊笑道:「張四爺,我叫媚兒,不叫嬌兒。你是認錯了人,還是我和那個嬌兒長得像啊?」

張四爺根本不回答,自顧自地邊追邊呼喊著:「嬌兒,嬌兒!」

周先生捶胸頓足哭喊道:「這位姑娘!對不住,對不住,張四爺他瘋了,他已經瘋了啊!」

水媚兒邊躲邊問周先生:「周先生啊,大家都沒有瘋,張四爺怎麼就瘋了?」

周先生垂淚道:「張四爺本來就得了失心瘋,不時發作,結果在夢境中再度看到一些不堪承受的記憶,承受不住,故而完全瘋了啊!」

水媚兒喝道:「周先生,嬌兒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