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邪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亦真亦幻,毫無道理可言。火小邪盯緊了坐在桌邊的林婉和另一個自己,慢慢走近,一直走到近前,而他們卻似乎一點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只是自顧自地說話。
火小邪既不敢說話,也不敢伸手去觸控,痴痴呆呆地站在一旁聽著。只聽林婉輕聲道:「火小邪,你和水王的千金水妖兒很熟嗎?怎麼突然叫起她的名字?」
「火小邪」眉頭緊皺,一句話脫口而出:「她是我的妻子。」
火小邪心中一震,水妖兒是自己妻子的事情,他忌諱頗深,絕不會輕易說出,怎麼這個自己張口就說?
火小邪怒上心頭,暗罵道:「肯定是陰間的妖魔在蠱惑我!」頓時一掌向「火小邪」擊去,誰知拳頭從「火小邪」腦袋裡穿過,如同擊中了空氣。
火小邪收回拳頭,罵道:「幻象,都是幻象!」
桌邊的「火小邪」、林婉根本不受打擾,依舊輕聲交談,兩人說著說著,已經談到了水妖兒所患的是裂心散魂症。林婉講得詳細,比在青蔓橈虛宮中的隻言片語清楚了許多。
火小邪翻然醒悟,暗念道:「裂心散魂症?對了!這不是幻象,這難道是我失去的記憶?」
火小邪靜下心來,老老實實地站在桌邊聆聽,桌邊的自己和林婉講了水王流川,講了鄭則道水火雙生等等之事,全是火小邪從不記得的。火小邪更加相信,這就是自己失去的一段記憶,甚至連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都漸漸回想起來,乃是離開安河鎮之後才發生的。
林婉說道:「火小邪,你會怎麼樣做?」
「水妖兒再也不是我的妻子,我和她再無一點關係,從此當個陌路人。」「火小邪」沉沉說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喝道,「痛快!」
林婉又給「火小邪」倒上一杯,柔聲道:「如果你煩悶得很,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我會替你保密的。」
「火小邪」抬頭看著林婉,痴痴苦苦的一笑,再飲一杯,說道:「林婉姑娘,你知道我夢見的是什麼嗎?和你有關,我告訴你吧。」
「火小邪」便慢慢把睡夢中水妖兒質問他是否喜歡林婉的事情講了,林婉默默聽完,才淡淡一笑,給火小邪倒滿一杯,說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火小邪,你可否告訴我你的真心話,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呢?」
「火小邪」抬頭與林婉對視,臉漲得通紅,欲言又止,突然把杯中酒一口喝了,說道:「喜歡!我在王家大院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我這樣說,你一定覺得我愧對水妖兒,但我不想騙你,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麼了,就是忍不住地想把心裡話說出來!」
林婉柔聲道:「不要緊,說出來就好!你說你喜歡我,我也很高興啊。火小邪,如果我和水妖兒比,你更喜歡誰一些呢?」
「火小邪」直勾勾地看著林婉,模樣已不似平常,不斷眨眼吞嚥,臉頰嘴角微微抽動,說道:「水妖兒我是愛她敬她畏懼她,她和我在一起,我總覺得抬不起頭來,總覺得她比我強了太多,她骨子裡是瞧不起我。而你不同,我一想到你,就喜歡得要發狂,恨不得抱住你親你吻你,讓你時刻不要離開我。我,我今天是怎麼了,你不要生氣!」
站在一旁看戲的火小邪羞得簡直想鑽進地縫中去,他萬萬都不曾想過,自己曾經對林婉說過這麼放肆的話。火小邪忍無可忍,大罵一聲:「王八蛋你給我住嘴!我殺了你!」說著直撲上去,雙拳向「火小邪」腦袋上亂砸,可毫無用處,只是在擊打空氣。
火小邪揮了數拳,就覺得頭重腳輕,全身痠疼,跪倒在地。火小邪仍舊罵道:「這不是我!這不是我!你閉嘴啊,閉嘴!」
桌邊的「火小邪」、林婉依舊如故,繼續交談。
林婉柔聲道:「我不會生氣的,我真的很高興的。」說著伸出小手,一把將「火小邪」的手抓住,「火小邪」全身一震,卻縮不回手,任憑林婉抓著。
林婉說道:「那你現在想抱我親我吻我嗎?」
「火小邪」顫抖不已,說不出話。
林婉站起身來,走到「火小邪」身旁。「火小邪」驚的站起,連連擺手,說道:「不行不行,林婉你幹什麼。」
林婉上前一步,靠在「火小邪」懷中,柔聲道:「我也喜歡你啊,你喜歡就抱著我吧,不要抗拒自己的心思了。」
「火小邪」全身不住顫抖,卻慢慢收緊了雙臂,摸上了林婉的細腰。接著突然一使勁,將林婉緊緊摟在懷中。
林婉抬起頭,雙目含情,臉上飛起兩朵紅暈,更是美豔照人。林婉慢慢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眨動著,櫻唇微啟,吹氣如蘭,說道:「火小邪,吻我。」
「火小邪」如同著魔一般,低頭向林婉吻去。
一旁跪在地上的火小邪失聲驚叫:「不!你不能這樣!王八蛋!你瘋了嗎?」
可一切都晚了,「火小邪」和林婉緊緊地擁吻在一起,幾乎融為一體。
就在這份無邊春色中,不知多了多久,「火小邪」身子一軟,鬆開了林婉,一骨碌跌倒在地,半睜著雙眼,眼神中又是甜蜜又是驚慌,可整個人難動分毫。
火小邪見狀,從羞愧中頓時清醒過來,他明顯地感覺到,「火小邪」正處在半昏半醒的狀態。火小邪暗念道:「林婉對我施毒了?」
林婉不住嬌喘,輕咬自己的嘴唇,滿面紅潤盛如桃花,低頭看著躺倒在地的「火小邪」,輕喘道:「你的吻好熱,差點讓我下不了手,對不起啊火小邪,我也不想這樣。」
林婉蹲下身去,摸了摸「火小邪」頸部的脈搏,說道:「剛剛好!」說著將「火小邪」擺平,揭開「火小邪」的胸前衣衫,露出他厚實的胸膛。林婉臉上又是一陣紅暈泛起,輕輕啊了一聲,但她手卻不停,二指按在「火小邪」的心臟部位,稍微一捻,便鬆開了手。
火小邪已經走到跟前,只見自己胸前貼上了一片六角形的冰花,正往皮膚裡滲透。
林婉側坐在「火小邪」身旁,端詳著他的面孔,低聲道:「火小邪,我知道你能聽到,意識也還清楚,你一定在恨我罵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唉,我說與你聽吧,你明天一早起來,會忘掉這一切的。」
林婉大眼睛閃了閃,一行清淚流出,脆弱的如同一株小草。
林婉拭去眼淚,說道:「我們木家的女子,從小就服食各種毒物,嘗便百草千味。特別是我,我爹爹對我期望甚高,所以我比一般的木家女子服用了更多毒劑,已能達成藥身辨德的程度,比尋常木家女子更甚……算我在內,由於木家女子體內積累的毒素太多,到了十七八歲的時候,必須做幾劑人餌服用,才能保命十五年……這是木家人的最高機密,天下沒有多少人知道……再說人餌,即是中了木家餌降之人的鮮血,而且是年紀不能超過二十八歲的青壯年男子,屬命中火、土、金、水旺盛之人,不是隨便哪個男人都可以的。餌降種在人身上的時機,必須是情慾難抑之時,所以我只好這樣對你……而當了人餌之人,並無特異的感覺,施降之人,則需要一直跟著人餌,因為人餌隨時都會成熟,少則二三天,多則數月,若錯過了時機,人餌就會無效,很是麻煩。人餌成熟後,從人身上取下鮮血服用,此人少則會減十五年陽壽,重則當時斃命……所謂木家魔女放蕩,四處勾搭男子,人盡可夫,取人陽精,多是因為此事,有的木家女子也很過分,以採煉人餌為樂,木家一直都是嚴懲不貸的……火小邪,你知道嗎?當我知道我必須要做這一切才能活命,我差點自尋短見,可我爹爹含辛茹苦把我養大,我若是死了,又怎能對得起我那苦命的爹爹?我不願傷人害人,拉住我爹爹多次鑽研,終於讓我找到了一個好辦法,就是把餌降下到田問這種五行世家的高手身上,這樣我只用一劑,便能多活十年,而且田問只減五年陽壽,絕不會致命。五行世家的高手中,能符合這種條件的少之又少,田問乃是最佳人選,可我與田問往來,他根本不為所動,從不給我一絲機會。直到我在三寶鎮遇見了你火小邪……我知道你比田問更適合當我的人餌,你體質奇特,火性既純又烈,既靜又狂,說是邪火之身,又略有差別,若是成功,你不僅不減陽壽,我還能續命十五年。但是因為你體質太怪,有不可預料的因素存在,你中了餌降之後,會不會因此死了,我不得而知,這讓我猶豫了很久很久,一直不願對你動手……火小邪,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我不想騙你的感情,當你吻我的時候,我一樣是真心實意的,對不起火小邪,我不願傷害別人,卻傷害了你,我不願許多人為我所累,卻讓你一人承擔。我以為我知曉了人間醜惡,自己就能冰清玉潔,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也是這世間最自私最邪惡的女人,是個徹頭徹尾的魔女。」
林婉說完,低頭深深看著「火小邪」,淚光盪漾,晶瑩的淚珠嘀嗒嘀嗒滴在「火小邪」臉上。
林婉仔細地擦去滴在「火小邪」臉上的淚珠,收起哀傷,勉強笑了笑,說道:「火小邪,餌降有時候會有副作用,你我可能會突然間心意相通,但你不會明白為什麼的,你只會當作幻覺……唉,我不該和你說這麼多,但我不說出來給你聽,我又會很難受。火小邪,你不會記得,這段記憶會鎖在腦海的最深處,今生今世都不會想起的。」
站在一旁聽林婉講述的火小邪,此時真是感慨萬千,很多林婉的事情一下子想明白了,原來他陪著田問一起來盜鼎,竟有這番深意。
「火小邪」胸前的六角冰花已經消失不見,林婉為「火小邪」整理好衣服,柔聲道:「睡吧,睡吧。」
火小邪正想上前一步,卻發現黑暗湧來,與林婉的距離瞬間拉遠,景象也模糊起來,只在一片微光中,還能看到林婉秀美的面容。微光很快暗下去,什麼都看不到了,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火小邪不知該往何處去,大叫道:「我在哪裡?有沒有人?」
隨著火小邪的叫聲,忽然四周一起變亮,黑暗迅速的收攏到火小邪腳下。
火小邪嚇得一退,再看四周,他居然站在一間茅草房前的院子裡,有淡淡的清香從茅草房裡飄出,雖說簡陋,庭院牆壁、窗臺房簷,幾乎一塵不染。院內種著一小塊綠地,長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盛開如手掌大小,讓人喜愛。院外綠樹成蔭,不乏高達百丈的巨木,頂天立地一般,雀鳥嘰嘰喳喳在院外枝頭鳴叫個不停,很是動聽。
火小邪轉了一圈,這裡又是哪裡?沒有一丁點的印象。
「吱呀」院門一響,門被推開,一個齊耳短髮的俏麗女子推門而入,一進來就脆生生叫道:「爹!我回來了!」
火小邪低喚一聲:「林婉……」
林婉根本看不到火小邪,與他擦身而過,直往裡走。
火小邪意識到這仍然在記憶之中,只是為何看不到自己?難道這是林婉的記憶不成?
火小邪不由自主尾隨著林婉,向裡走去,腳步根本不受控制。
茅屋裡迎出一個消瘦的男子,穿著青色長袍,一見到林婉就趕忙跪倒在地,畢恭畢敬的問候道:「少主,你回來了!木王師傅在裡面等你呢。」
火小邪一看,這個跪倒在門口迎接的男人,竟是火門三關十八賊中的一個,病罐子王孝先。這個病罐子本是一張病怏怏、蒼白消瘦的臉,這個時候消瘦依舊,但臉上卻有了幾分血色。
林婉上前扶住病罐子,笑道:「王哥哥,不要一見到我就下跪,我吃不消呢。」
病罐子呵呵呵不好意思地笑了幾聲,爬起來說道:「少主千萬不要這麼說,我能進木家跟隨木王師傅,是我三生有幸。我本應是個廢人,跟了師傅才覺得今生再無遺憾,少主平易善良,但我不能丟了禮數,少主要是讓我見到你不下跪請安,我真的辦不到啊。」
林婉笑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病罐子讓開路,恭恭敬敬請林婉入內,火小邪便跟在後面走入房間。
屋子不大,一廳兩室,林婉進屋就熟悉地向一旁房間跑去,叫著:「爹!女兒回來了。」
內屋有清朗的笑聲傳出:「我的寶貝女兒,快進來。」
病罐子、林婉進了內屋,只見一張竹榻之上,盤腿坐著一個穿著翠青長袍的老者。這老者慈眉善目,頭髮花白,但梳的工整,留著三縷銀亮的長髯,頗有仙風道骨的氣質。他的肌膚平滑乾爽,滿面笑容時,目光清亮,在眼角略略有一些皺紋罷了。若不是他頭髮鬍子是白色的,只看臉還看不出年紀。
林婉跑過去,喚了聲爹,鑽在老者的懷中,撒嬌道:「爹爹,你想我了嗎?」
這老者便是林婉的父親,木王林木森。
木王撫摸著林婉的頭髮,一副慈愛的表情,說道:「當然想啊,爹爹我就你這一個寶貝女兒,能不想嗎?」
「爹爹,你的腿好點了嗎?」林婉坐起身,關切地問道。
木王輕輕捶了捶腿,笑道:「好多了,最近我已經能下床緩步行走,呵呵,這十多年的老毛病,痊癒已不可能,能下地走路都是老天開眼了。」
林婉撒嬌道:「爹爹又這麼說,我們不需要老天開眼,爹爹的腿病一定能治好的。」
木王笑道:「呵呵,我知道婉兒最心疼爹爹,爹爹沒事的,這許多年了,腿腳不便也有好處,能讓我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煉丹養藥,要是我活蹦亂跳了,又忍不住滿世界鑽山探谷的採藥,沒個當爹的樣子。所以啊,我寧肯一直治不好。婉兒,你既然回來了,向你孃親問個好。」
木王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個晶瑩透亮的瓷器,放在床頭。
林婉退後一步,面向這個瓷瓶跪下。病罐子見狀,也立即跪下,垂頭肅穆。
林婉向著瓷瓶跪拜三次,說道:「孃親,婉兒已經長大,能夠出去闖蕩遊歷了,孃親要多多保佑婉兒。」
木王對瓷瓶柔聲念道:「妻啊,你看到了嗎?婉兒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她馬上就要採煉人餌了,你一定要保佑她平安渡過此劫。」
木王收了瓷瓶,柔聲道:「婉兒,坐到爹爹身邊來。」
林婉乖巧的坐下,握住木王的手掌。
木王抬頭對病罐子說道:「孝先,你去把那株四味雛菊端來。」
病罐子應了聲是,快步離開。
木王對林婉柔聲道:「婉兒,你在外遊歷,可遇見心儀的男子了?」
林婉羞道:「婉兒不知為何,再英俊的男子也無法讓我心動,覺得外表都是一副臭皮囊罷了,偶爾見到幾個像樣的,稍稍接觸一陣子,發現他們心裡也是汙穢得很。」
「真的嗎?你不要騙我。」木王笑道。
「除了,除了,那個土家的田問,我有那麼一點……可我卻看不透他,他比一塊石頭還硬。他的確是人餌的好人選,可他說話從來不超過五個字,而且不睡覺,動不動就鑽到地下不見了,我一點下餌降的機會都沒有。」林婉說著,臉上飛起兩朵紅暈。
「嗯,這個田問我有所耳聞,他修習的方向是土家的發丘、御嶺,能夠同修兩種,是土家罕見的人才,土性甚旺,能用他做你的人餌,再好不過。只是土家人對木家警惕心太強,千百年都是如此,田問這個樣子,也不奇怪。婉兒,我明白你不想隨便採煉人餌,但你毒發的日子漸漸臨近,你在人選上也不要太固執了。」
「爹爹,婉兒明白的,我是爹爹唯一的親人,我受再大的委屈,也會好好活下去的。爹爹,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呢,沒有到不得已的時候,再給我一段時間吧,好不好嘛。」
「好!好!爹爹都依你。」
「謝謝爹!」林婉摟住木王的脖子,親熱一番。
火小邪如同一個幽靈一樣傻站在一旁,見林婉和木王如此父女親情,心中一陣陣酸楚,為何自己是個孤兒,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
病罐子慢慢跨入,手中捧著一盆細小的植物,那植物長得也怪,莖葉細弱,遍體翠綠,在一支分叉上,長有一個拇指大小的血紅色小果子。病罐子如果走得快了,稍有顫動,這個紅色的小果子可能會掉落似的。
病罐子說道:「師傅、少主,四味雛菊拿來了。」
木王說道:「擺在我面前。」
病罐子小心翼翼擺上,退開一邊。
火小邪看著這盆小小的植物,心中翻騰出一股子怪怪的感覺,好像那盆小植物,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林婉細細打量一番,輕輕啊了一聲,抬頭問道:「爹爹,這株四味雛菊竟能結果,怎麼可能?」
木王說道:「我急急忙忙叫你回來,就是因為此事。你回來的剛好,這果實已經成熟了。婉兒啊,我要問你,你用的是誰的血?」
林婉說道:「是一個叫火小邪的,二年以前,火小邪在王家大院因我所累,被王興的三姨太毒鏢刺中,我幫他解了毒,順便採了他的血。王全師哥幫我引的種,我以前沒有太在意。」
「火小邪……」木王喃喃道,「一個不知名的小賊,體質卻很獨特啊。四味雛菊是我們研究如何破解你體內毒素之用,採過萬千人的血液實驗,十餘年了,僅有這一株得到火小邪鮮血的雛菊結出果實。火小邪很可能是比田問更合適的人餌,有可能達到你的最高要求——不做陰陽交媾之事,不減人餌的陽壽,無生死風險,還能延緩你十五年壽命。」
林婉喜道:「真能如此嗎?」
木王沉聲道:「可能性極大,來,婉兒,你親自把果實取下,封一枚餌降到果實中去,一切便知。」
林婉點頭應了,伸出纖纖玉指,慢慢捏上這顆血紅色的小果,另一隻手從腰包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銀剪刀,將小果剪下。
火小邪在一旁看著,心臟如同提到嗓子眼,竟替林婉捏了一把汗。
林婉將小果攤在手中,向木王示意,木王伸出兩指,悠悠道:「好,立即封入餌降!」
林婉屏心靜氣,兩指按上小果,微微一捻,便有一片輕薄的六角形冰片敷在小果之上。
屋內安靜異常,人都如同泥雕木刻一般,盯著林婉手中的小果,眼睛都不眨一樣。
冰片漸漸消融似的,滲入到小果中。那枚小果的顏色漸漸淡去,最後呈一片淡青色。
木王聲音都有些發顫,低聲喜道:「好!很好!八成了!」
小果的淡青色穩了一穩,突然顏色再度加重,迅速的再泛起紅色,啪的一聲,這枚小果居然在林婉的手中爆開了,露出裡面一片敗絮似的灰瓤。
「唉!」木王沉沉一聲嘆,說道,「敗在最後二成!可惜可惜了!」
林婉將爆裂的小果放回花盆中,用絲巾擦乾淨了手,問道:「火小邪的血還是不行啊?」
木王微微一笑,說道:「不是不行,是很行!火小邪的血液不同一般,能做到如此,很不簡單了。天下難有十全十美之事,但有這八成,火小邪成為人餌,效應你來說已經足夠了,比田問絕對更好。而且,你不用與他交媾,只需讓他喜歡上你,激起他的情慾便可。」
林婉說道:「火小邪還是有風險?」
木王說道:「他會有二成的風險,但這已經很低很低了,就算有風險,也只是減他五年陽壽。婉兒,爹爹我要恭喜你!你找到了一個絕佳的人餌。呵呵呵!婉兒,你和爹爹我十多年的心血,沒有白費啊。」
林婉說道:「二年前火小邪被火家逐出以後,聽說與甲丁乙碰在一起,往南方去了,下落不明。要找到他,可能比較麻煩。」
木王倒是一愣,說道:「哎呀,光顧著高興了,沒想到還有這一茬,這個火小邪是個大活人,會到處走的,不是種在院子裡的花花草草,隨取隨用。天天不出去,腦子也不好使了。」
林婉說道:「爹爹,就算能找到他,他這幾年體質會不會變化,還說不好呢。必須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定。」
木王捋了捋鬍子,滿意地笑道:「婉兒現在比爹爹強多了,很好很好,等我死了以後,木王的位置就能傳給你了!」
林婉勾住木王的胳膊,撒嬌道:「爹爹,你瞎說什麼啊。爹爹長命百歲,福壽安康,怎麼能說到死呢。」
木王說道:「這有什麼,人生在世,誰無一死?早做安排也好。你孃親把木王的位置傳給我,我傳給我倆的寶貝女兒,若你孃親還活著,她還是木王,也會這麼安排的。你孃親如果還活著,她見到你,不知會多開心,如果她還活著,如果……她還活著……她她她……」
木王聲音逐漸低沉,說到最後竟哽咽起來,說不出話,頓時像老了二十歲。
林婉見狀,眼角淚水翻滾,抱住木王胳膊,說道:「爹,你別說了。」
木王低聲道:「孝先,你出去,把門關上。」
病罐子王孝先已是不聲不響地,把眼睛都哭紅了,他低聲應了聲是,退出房門,把門關好。
木王悠長地喘息一聲,略為平靜,說道:「婉兒,你現在面臨的情況,和你娘何等的相似,爹爹我沒有什麼心願,就希望你平安渡過此劫,切勿執拗。」
林婉說道:「爹,你放心,我一定會沒事的。」
木王黯然道:「你娘當初,也是這麼和我說的,可她直到最後,都不願採煉人餌,寧肯毒發身亡,死在我的身邊。所以,婉兒你聽你爹爹我一句話,你為了我,也一定不要執拗……木家人一旦執拗起來,會忘了一切。」
林婉一扭身,跪在木王面前,哀聲道:「爹,我孃親到底怎麼死的,請你告訴我吧。」
木王說道:「你這次回來,我已不想瞞你,你孃親的死,就是因為我。」
「因為爹爹你,怎麼可能!」
木王顫聲說道:「你孃親認識我的時候,她是十八歲,剛剛採煉完人餌,能活到三十三歲。我當時是一個雲遊天下的採藥人,陰錯陽差,和你孃親一起困在深坑地穴之中,你孃親因採煉人餌之事,心結難平,估計是受了巨大的打擊,自責得無以復加,只想一死了之。而我為了脫離險境,想盡方法帶著你娘逃生,期間無數險惡,九死一生,你娘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娘一命,花了三個月時間終於逃出,我和你娘已經彼此深愛,定下終身。我在你孃的引薦下,入了木家,從此神仙眷侶一般生活,乃是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日子。但你娘是個心氣頗高的奇女子,在她二十八歲時,木蠱寨被木媻佔據,上一任木王損命在木蠱寨之中,為保木王之位不落在以採煉人餌為樂的豔青派手中,你娘勝了九場鬥蠱,成了新的木王,木家各派都服了她。可是你娘當了木王之後二年,她想到三十三大限又至,又要採煉人餌,就必須和其他男人有肌膚之親,行交媾之事,她絕不肯負我,執拗起來,寧死不願再採煉人餌,我好話說盡,她卻總是說沒事沒事,我一定不會有事,最後我說她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獨活,她才好像有點猶豫。而你孃的本事比我大很多,我萬萬沒有想到,她居然偷偷治好自己不能生育的毛病,懷上了我們的孩子,就是你,婉兒。你娘生下你之後,已經時日無多,囑咐我將你養大成才,並將木王之尊傳給了我。我懷抱著不足半歲的你,親眼看你娘毒發死在我眼前,你娘臨死之前,還滿意於她與我相識之後,從未辜負我半分,從一而終,就算死了也值得。她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林婉滿臉是淚,抱住木王哭道:「爹爹,我可憐的爹爹。」
木王撫著林婉的頭髮,繼續說道:「我當了木王之後,芽青、苗青、豔青三派不肯服我,就是你三個姨娘,即是覺得我本事不夠,又是恨你娘因我而死,所以處處與我作對,終於在你三歲的時候,逼得我與她們一較高下。你爹我雖說沒你娘那麼厲害,但真要打我也不怕她們,結果是文武鬥、鬥蠱這木宗三盜競王,均贏了她們,折服木家,呵呵,贏是贏了,我仍算險中求勝,特別是鬥蠱後遺症頗大,讓我落得個雙腿殘疾。我不能走路也好,讓我能夠擺脫一切俗務,細心培養你成才。可我越是用心,越是害怕,隨著你的長大,你的性格越來越像你娘,等到你十四歲時,你要求尋找不傷害人餌的辦法,希望找到一個心愛的人,採一次人餌就行。你這個要求,讓我幾乎夜夜噩夢,卻不敢強迫你說不行,你孃親就是越逼得緊,越是執拗。於是我傾盡所有精力,以閉關煉藥為名,躲在這裡,日日夜夜研究餌降之術。希望天遂人願,能順應了你的心願!眼下火小邪的血已經讓我們有了八成勝算,與你的要求幾乎無二。婉兒,爹爹求你,如果你見到火小邪,一定要給他施餌降,若是火小邪死了,或者體質變化,你也一定要對田問施餌降,田問若是不能得手,你立即去王家堡找你的王全師哥,他給你準備了幾個你可以採煉的男子。婉兒,你不想你爹爹為你而死的話,就一定要照我說的做。找到火小邪!找到田問!不管他們要做什麼,你都幫他們去做,讓他們喜歡你,愛你,你如果也能喜歡上他們,成就姻緣,哪怕是無果姻緣,爹爹我都可以死得瞑目了。」
「我知道了爹爹,我知道了,爹爹……」林婉抱著木王,哭的梨花帶月,讓人心碎。
火小邪暗暗垂淚,想走也走不了,彷彿能感覺到林婉的悲傷似的,只好跟著一起哭,哭到傷心處,心想反正無人知道,乾脆咧開嘴巴,啥也不顧,玩命地哭了個痛快,哭喊道:「爹!娘!你們在哪裡?你們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苦啊!我想你們!爹!娘!你們為什麼不給我一點訊息,讓我能尋找你們!」
火小邪哭著哭著,木王、林婉的影像逐漸模糊,漸漸散去無形,四周剩下空無一物的白色,無止無盡。
火小邪蹲在地上,掩面無聲地哭了片刻,才算把哀愁淡去。
火小邪站起身來,轉著身子看了一圈,不知該往何處去。
「哦?火賢弟,你剛才為何痛哭?不妨講出來,兄弟我幫你分擔分擔?」
火小邪腦袋裡轟地一怒,兒女情長之事一掃而光。這種酸溜溜的看似關心,實際嘲諷的話語,還能出自誰之口?火小邪一扭頭,就見鄭則道搖著摺扇,臉上掛著笑意,風度翩翩地向他走來。
火小邪雖說看到鄭則道,滿懷怒火,卻十分清楚這仍然是自己腦海中的幻境。火小邪不怒反笑,賴皮賴臉地說道:「哦?鄭大哥?你怎麼來這裡了?」
鄭則道一把收了摺扇,認真地說道:「火賢弟,你總是惦記著我,我當然就來了。」
火小邪哈哈笑道:「只怕你來錯地方了,這裡可是我的地界。雖說你不是真的,但我要在這裡收拾收拾你,還是易如反掌的。」
鄭則道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說道:「火賢弟,你為何對我有這麼大的仇恨?我到底是哪裡對不起你?」
火小邪叫道:「少廢話!你要不快滾,要不我就收拾你!打你個血流滿面。」
鄭則道啪的一聲再把摺扇開啟,輕笑道:「我知道了,你是妒忌我,妒忌我成了火王的親傳弟子,妒忌我在火家身居高位,妒忌水妖兒和我在一起。呵呵,火小邪,我知道你從小就憤恨世界對你不公,表面上裝作謙卑,實際內心壓抑痛苦,行為叛逆乖張,覺得這個世界上人人都在利用你,你恨所有人所有事,想把一切都毀掉重來。你就是現在本事還不夠大,如果你本事大了,必會瘋狂報復。你不願承認也無所謂,但你既然讓我來這裡,我就說給你聽,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呵呵呵!」
火小邪全身燥熱,抽出腰間的刀子,直向鄭則道刺去,可火小邪用力頗大,運刀的動作卻慢悠悠的。火小邪驚的啊一聲叫,鄭則道已經輕輕用手撥開刀背,簡直是遊刃有餘,毫不費力。
鄭則道就只這麼一撥刀背,火小邪便整個人都被彈了開去,在地上滾了幾滾才站起來。
鄭則道搖扇道:「火小邪,你傷不了我的,因為你心裡始終認為,我比你強。另外我告訴你,水妖兒是我的女人,林婉也會是我的女人,你害怕也沒有用。你只是個小毛賊,而我是火王的弟子,是水火相生的人,論學識、見識、手段、相貌等等,你沒有一項比得上我,你不願承認?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不過由我這個你嫉恨的人說出來罷了!呵呵呵!」
火小邪吼道:「鄭則道,你住嘴!」
鄭則道笑道:「我並不想說,是你要我說的。」
「放你孃的屁!」火小邪狂號一聲,瘋了一樣向鄭則道衝來,打算拼個魚死網破。
火小邪剛衝到鄭則道面前,鄭則道一閃身就不見了,地下現出一個無底深洞,火小邪收不住身子,一頭便栽了進去。
火小邪身子如同石塊一般,無力反抗。無數畫面在黑暗中閃現,全都是自己的記憶,從被火家逐出開始,到火門三關,到尋找青雲客棧,到水王流川贈黑石火令,到與水妖兒重返奉天城,到落馬客棧救出嚴景天,到黑三鞭利用他偷女身玉,到偷出張四爺家點心被打,到奉天城裡當小偷的日常生活,到孤苦伶仃在奉天城外等死。一切都是倒序發生,幾乎找不到幾片快樂的記憶。
火小邪閉上眼睛,直墜入最深的黑暗中,四周再也沒有一絲回憶出現。
「沒有更早的記憶了,我這樣算是死了嗎?」火小邪心裡最後問了一聲。
冷冰立即包裹了火小邪全身,是冷冰的水。
火小邪從冰冷的水中掙扎著探出頭,急流衝著他向下翻去,火小邪大叫著:「爹,娘!」可一張嘴,冷水直灌入嘴裡,嗆得他無法叫喊。這個時候的火小邪,只是一個不滿五歲的孩童。他剛剛從瀑布中摔下來,跌入水潭,好在這個瀑布並不高,水潭又深,火小邪並沒有受傷。水流湍急,再往前衝出一段,還有一個更大的瀑布等著他,轟隆隆的水聲驚天動地。
眼看著火小邪就要被衝下第二道瀑布,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從水裡直直的拎了出來。火小邪嗆得不住咳嗽,毫無反抗之力,只是看到將他拎出水面的人,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兩隻銳利的眼睛。
這個黑衣人嘿嘿冷笑,將火小邪摟在懷中,胳膊勒住了火小邪咽喉,用力之大,讓火小邪根本無法喘息。
這個黑衣人嘀咕了幾句聽不懂的話,一隻手按上火小邪的腦門,逐漸發力,似乎要把火小邪的腦袋扳斷。火小邪直翻白眼,他不過是個五歲的小童,此人要殺他簡直輕而易舉。
就當火小邪命懸一線之時,只覺得脖子後一燙,似乎被一塊火熱的烙鐵滾過,脖子後被刀劃出一道頗深的傷口。而那個黑衣人嗚的一聲低吼,血液四處噴出,濺得火小邪全身都是。
黑衣人手臂一甩,火小邪再次跌入水中,那黑衣人的整條手臂,還勒在火小邪的脖子上。原來這黑衣人竟被人從肩頭處斬開!
火小邪在水中一沉一浮,依稀看見剛才那個黑衣人已經被斬成幾段,鮮血飛濺,而下半身還跪在岸邊。又有一個黑衣人,手中拿著一把黑得發亮的長刀,正衝進水中,伸出手來想拉住火小邪,同時生硬地喊道:「伸手!!」
火小邪剛伸出手,卻害怕了,手臂一縮,那黑衣人只差半指就能抓到火小邪。火小邪哇哇喝了幾口水,激流蕩起的白沫,迷糊了他的雙眼。火小邪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是順著水流飛速的直滾而下,墜入深不見底的瀑布中。
又是一片黑暗,火小邪喃喃道:「又是那個夢的一部分,是我的記憶嗎?如果是我的記憶,那就繼續吧。」
可火小邪這麼想著,突然有一絲的光芒湧來,一下子將他從無邊的黑暗中拉出。火小邪全身抽動了幾下,猛然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再不虛幻,他全身纏著藤蔓,被緊縛在地上。四周的藤蔓已經不是最初那麼密集了,到處都是孔隙,八個石壺離火小邪距離並不遙遠,只有七八步之遙。
「嗚……汪……」有低低的犬吠聲傳來,火小邪顫抖著斜眼一眼,黑風正口吐白沫,不住的撕咬著火小邪身上的藤蔓。
火小邪抖擻起精神,叫道:「黑風!」
黑風抬頭看了火小邪一眼,眼神已現渾濁,它嘴裡咬著藤蔓,綠色的汁液流了黑風滿口,連紫色的大舌頭,都變成一片暗綠。
黑風嗚了一聲,嘴下仍然不停,已經奮力地撕開火小邪手臂上的藤蔓。
火小邪頓時明白過來,黑風救了自己一命,火小邪手中緊握著獵炎刀,一直不曾鬆手,這下被黑風解脫了束縛,抬手就要切割,可是力不從心,那把獵炎刀似乎千斤重,根本運動不得。
火小邪見黑風這個模樣,已經明白,費力地叫道:「黑風!不要咬了,你會死的!不要咬了,黑風,停下!停下!」
黑風本見到火小邪抬手,停下撕咬,渾濁的眼神中露出一絲喜色,但黑風見火小邪根本使不出勁舉刀,又不顧一切地埋下頭,嗓子裡嗚嗚嗚低吼,繼續啃咬有毒的藤蔓。
火小邪不住吼叫,但止不住黑風的動作。黑風將火小邪全身藤蔓咬斷拽開,深深地看了火小邪一眼,顫顫巍巍就要離開,火小邪張著嘴巴急喘了,側頭一看,黑風要去的方向,依稀現出潘子的身影。
黑風走了幾步,就走不動了,身子一歪,撲倒在地。黑風就算摔倒,仍然不住挪動身子,直勾勾地看著潘子所在的方向,低低悲鳴。
火小邪哭喊道:「黑風!你不要去了!停下吧停下!」
黑風身子抖了抖,回頭看了火小邪一眼,汪的一聲輕叫,腦袋一軟,無力地翻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火小邪胸口熱血翻湧,狂叫一聲黑風,整個人如同木頭一樣翻了過來,一寸一寸地向著黑風爬過去。
就這幾步的距離,火小邪感覺花了一年時間似的,等爬到黑風身邊,黑風已經全身僵硬,魂飛天外了。它的眼睛睜著,雖說渾濁一片,但依舊能看出,它在用心地打量著火小邪,淳樸真誠地祝福著火小邪。
火小邪撲在黑風身上,哭了許久,隨著淚水奔流,身子居然漸漸不再麻木,已能活動。
火小邪悲道:「黑風,你用你的命救了我,我不會辜負你的。」
火小邪跪倒在地,給黑風磕了個頭,心頭一硬,暫舍了黑風,手足並用,向著潘子所在的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