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魚目混珠

水媚兒挑著媚眼,輕輕一笑,並不追問火小邪,而是走到一旁坐下,衝林婉、田問微笑示意。

林婉淡淡一笑,說道:「火小邪,水媚兒在建昌已經有七八天了,她今天來找我們,是水王流川大人讓她來助我們一臂之力的。你來之前,我們已經談了許久,水媚兒對建昌目前情況的瞭解比我們強了許多,能省我們無數工夫。」

潘子立即輕拍掌樂道:「好啊好啊!水媚兒是和我們一起行動嗎?」

火小邪狠狠瞟了一眼潘子,潘子一抓頭,嘿嘿悶笑著沒有再說下去。

火小邪看向田問,問道:「田問大哥,我不明白了,怎麼我們要去幹什麼,已經五行世家人人皆知了嗎?」

田問悶聲道:「水家無妨。」

火小邪回想起只能聽見聲音,見不到人的水家三蛇,他們已經在三寶鎮當面說破了田問是要去「亂來」,他們希望「越亂越好」,想來水家骨幹都已明白田問意在何為。而進大青山時,發丘神官田遙說田問是要毀鼎,故而阻他在外,不知這些水家人知不知道。

水媚兒嬌笑道:「田問哥哥話語雖少,但都說得實在呢!我好開心呢!木家的林婉妹妹都來了,我當然也應該來湊湊熱鬧,也給林婉妹妹做個伴。」

林婉十分溫柔地笑道:「謝謝水媚兒姐姐了。」

水媚兒扭捏了一下身子,瞟了眼火小邪,輕嘆一聲,說道:「可惜火小邪好像不歡迎我哦,看到我長的和水妖兒一模一樣,就討厭是吧,巴不得是水妖兒才好吧。」

火小邪抱了抱拳,說道:「水媚兒,你誤會了,我沒有別的意思,剛才我以為你是水妖兒,有點回不過神,對不住了。」

水媚兒媚笑一聲,說道:「好了,我逗你玩的,都是我穿了黑衣服鬧的。嘻嘻。既然大家都到了,就先聽聽你打聽到什麼訊息吧。」

火小邪靜下心來,整理了一番思緒,慢慢將依田中將、寧神教授、張四爺、周先生秘密住在城裡,已經通過炸山發現了一條裂縫,打算直接開挖下去的事情說了個清楚。

潘子魂不守舍,不住地和水媚兒眉來眼去,水媚兒可不像水妖兒,照單全收,不避不讓,媚眼勾的潘子意亂情迷,直喘粗氣。

火小邪也懶得管他們兩個,心裡更加確信此女就是水媚兒無疑。

等火小邪說完喬大、喬二的事情,林婉才說道:「這些事情倒是寶貴得很。」

水媚兒卻毫不在意,說道:「那個寧神教授本事很大,是個中國通,同時是地質學家,歷史學家和建築學家,他這兩天炸山,都是精密安排過的,以他的本事,早晚會發現問題。我們水家埋在炸山勞工中的眼樁今天晚上就有發現,猜到日本人可能會用這一招。剛好火小邪你替我們確認了,不錯呢。」

火小邪見水媚兒攬功,也沒有什麼好生氣的,只是問道:「水媚兒,是不是水家有什麼人在暗中監視過我?我偷聽日本人講話的時候。」

水媚兒哦了一聲,說道:「那應該沒有,不過要是我爹水王來了,親自派人盯住你,我也不知道呢。」

火小邪若有所思,垂頭不語。

水媚兒接著說道:「這次日本人派來的都是精幹力量,不止我們看到的這一點點人,可惜建昌一帶按五行約定,各家平時不得派駐過多人員,所以水家的力量也有限度,始終有一些人員查不清楚行蹤和身份,在大青山一帶四處遊蕩,很是神秘,這些人我們要萬分提防呢。」

林婉說道:「連水家都查不出行蹤的人,那會是什麼人呢?」

水媚兒瞄了一眼田問,媚笑道:「土家人最有可能,土王這次可是默許日本人的行動了呢。也難怪,日本人這次精銳盡出,能找到這裡大肆行動,卻不知道地宮入口,只會是溥儀親口對日本人說的,皇帝既然不要鼎了,土王也沒什麼好說了的,袖手旁觀看著就行。對不對,石頭一樣的田問哥哥?」

田問如同沒有聽見,臉上毫無表情,眼珠子都不動一下。

火小邪見過從地下蹦出來似的土家四門宗主,水媚兒這麼說,還真是土家人最有可能。

有水媚兒參與進來,果真省下不少工夫,眾人略一商議,便議定出一套計謀,田問點頭同意,這事也就成了。

眾人商議完畢,水媚兒剛走,喬二也不早不晚地回來了,說是喬大住在南城的工棚裡,明天一大早就出城開山,一天給五毛錢,薪酬豐厚,算是份好差事,但是專門挑選力氣大身體健碩的,喬二這種小個子,別人還不願意要。喬大聽了喬二傳話,心裡踏實下來,應該早就睡死了。

喬二此行,除了和喬大說話外,順手牽羊偷了些東西,收穫頗豐,衣褲被臥、鐮刀鋤頭、草鞋賬本、筆墨紙硯、刀子銅錢、麻繩線頭、油燈火石等等等等,快一百斤重的東西,讓他打了個和人差不多大的包裹,扛在肩上,用嘴咬住布頭,就這麼揹回來了。

火小邪哭笑不得,又生不上氣,喬二辦事盡力,盜術高明,就是腦子裡缺根弦,不知是聰明還是傻,反正幹起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來,稀裡糊塗的程度比喬大好不了多少。

火小邪把這些沒用的垃圾藏在房中,沒有和喬二再多說什麼,此時已過子夜時分,林婉進了內室休息,其他人則散在房內各處歇息,也不脫衣,席地而臥,都覺得挺好。

潘子在火小邪耳邊嘀咕了近半個時辰水媚兒的好,煩得火小邪又罵又捶,這才止住潘子的臆病,閉眼小睡了片刻,已是養足了精神。

雞鳴時分,已是和水媚兒約定的時間,眾人都沒了睡意,分作兩批,先後出了客棧,去往水媚兒提前約定的一處民宅。林婉依舊和田問同行,火小邪看在眼中,嘴上儘管不說,心裡卻隱隱有些醋意。

火小邪、潘子、喬二三人先到一步,水媚兒已經在房中等著,人還是昨晚的那副嫵媚的勁頭,只是衣服換了身尋常閨女的裝扮。喬二見還有這麼妖里妖氣的民女,又長的和水妖兒一樣,嚇了一跳,差點拔腿就跑,被火小邪一把拉住,簡單說了原委,這才安穩住喬二。喬大、喬二這兩兄弟,有一點都好,就是不喜女色,分不出誰漂亮不漂亮,母豬和貂蟬在他們眼裡也都是兩隻眼睛、兩個鼻孔、一張嘴巴,這樣很是省心,若是他們和潘子一樣盯著女人不放,還挺麻煩。

潘子想了一晚上水媚兒,一見面簡直嘴巴里開鍋一樣,滔滔不絕,水媚兒一邊和他低聲嬉笑,一邊安排三人穿上建昌城裡勞工的衣服,在他們臉上抹了點牆灰,便就成了。

林婉、田問後腳就到,水媚兒給田問易容花了點工夫,田問此人氣質太盛,又高大英俊,好在水家易容術厲害,生生把田問整成一個愣頭愣腦的傻大個模樣。田問知道自己形象大變,微微苦笑,反而表情把火小邪、潘子、喬二、林婉都逗樂了,水媚兒更是笑得花枝亂顫,前仰後合,十分得意。

火小邪看著水媚兒如此開心,倒心生傷感,若是水妖兒能像水媚兒這樣,性格一直不變,那該多好。

四個男人裝扮停當,火小邪問水媚兒、林婉要如何,水媚兒將臉一抹,露出一副怯生生的表情,頓時一點妖媚的氣質都沒有了,變化之快,和水妖兒無異。加上水媚兒穿著民女的衣裳,活脫脫就是一個尋常的小媳婦。

火小邪心裡咯噔一下,水妖兒變臉的速度也是這麼快,他還第一次見水媚兒如此。

水媚兒收了容貌,歸還一副妖媚的神態,說道:「我和林婉扮成送飯的娘們,嘻嘻。真討厭,我最不喜歡變醜變老了。不過啦,沒辦法,將就將就吧。」

潘子拍馬屁道:「水媚兒,你什麼樣子都好看。」

火小邪漠然不語,他發現他真的不曾瞭解過水妖兒,甚至水媚兒也只是剛剛熟悉。恍惚中,好像水妖兒和水媚兒只是一個人,一個在鏡子裡,無法觸控,一個是真的,觸手可及,卻不知道誰又是誰……

水媚兒帶林婉進屋,半晌之後兩人出來,讓火小邪、潘子、喬二都吃驚不小,從屋裡走出的兩位,完全認不出來。一個是小媳婦打扮,另一個卻是一個瘦小的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

好在這兩人出來就說話,那小媳婦就是林婉,中年男人乃是水媚兒。水媚兒易容成一個男人,神形俱似,口音卻是嬌滴滴的女聲,著實又古怪又神奇更有幾分彆扭。

水媚兒笑道:「好了,別看了,我最討厭裝男人了,沒辦法了。我這就帶你們出去,都不要亂說話,聽我的安排。嘻嘻。」

火小邪他們尚不知道,水媚兒裝扮成的這個男子,就是田問、林婉剛到酒樓吃飯時,那個上前攀關係的商人。

水媚兒說完話,手中變出一個小工具塞入口中,輕咳幾聲,再說話時已經變成了十足的男子聲音:「走吧各位!」

眾人跟隨水媚兒出了民宅,走上大街,此時天空已經泛白,街頭上已有不少人忙碌著打掃開店、生火做飯、進貨運送。火小邪這一行人也沒有人多看幾眼,就是路過幾個店面時,有掌櫃的向水媚兒打招呼,顯然是水媚兒裝成的這個男子,在建昌頗有名氣。

無人能夠識破,水媚兒自然腳步不停,簡單寒暄句打發掉問好的人,帶著人繼續前行。

建昌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水媚兒帶著大家穿街過巷,走了十多分鐘,便來到一片棚戶區。這片地方已經熱鬧起來,近百人的勞工正在街面上排隊領早飯,還有數十人收拾著牛馬車,忙忙碌碌地裝運帳篷、鋤頭、被臥等物件。

水媚兒輕車熟路,直奔一間泥土棚屋而去,走到門口時叫了聲:「馮保長在嗎?」

話音剛落,就聽到黑漆漆的屋裡有個男人的聲音應道:「在在!是張老爺吧!您怎麼來了!」腳步匆匆,一個身材不高,長得獐頭鼠目的男子奔了出來,一見水媚兒就滿臉都是諂笑,咔一個鞠躬,說道:「張老爺早啊!」

水媚兒咳嗽一聲,說道:「馮保長,你這裡還缺勞力嗎?」

馮保長一看水媚兒身後的火小邪等人,立馬叫道:「缺!缺得多啦!日本人連夜徵召勞工,我正發愁呢!」

水媚兒說道:「你看我身後這幾個人都是我遠房的親戚,做事賣力得很,你就收了吧。怎麼樣?」

馮保長叫道:「嘿!好啊好啊!張老爺可真是照顧我!沒問題,一點問題沒有。」

水媚兒轉身對火小邪說道:「邪子、潘子、問子、二子,給馮保長好好幹活,別出了差錯,張保長少不了給你們的工錢。」

火小邪連忙應道:「是啦是啦,張叔放心好了。」

喬二爪子低聲抱怨一句:「我不是二子,我是爪子。」

馮保長命人來收了火小邪等四人,要拉水媚兒吃點喝點,水媚兒並不答應,推脫有事要辦,寒暄兩句便走。

火小邪沒想到此事這麼順利就辦了,要沒有水媚兒協助,混進勞工的隊伍裡,可能還要花不少精力。

工頭帶著火小邪他們進了旁邊一間泥棚,給他們一人開了一張派工單,蓋好印記,讓他們一人按了個手印上去,叮囑他們收好了,完工時結工錢,全靠這張單子。那時候的派工單也是簡單,牛皮草紙一張,上面劃了幾十個格子,每天干完活,由工頭在上面蓋一個章,就能在最後收工的時候,統一領錢了。

也許是水媚兒帶著他們的來的原因,火小邪他們剛剛收好了派工單,馮保長就跑來與他們說話,其實一句實用的沒有,說的大多是他和張老闆關係多好多好,這個人情一定要給張老闆什麼什麼的。

火小邪、潘子、喬二他們幾個裝老實,唯唯諾諾的只說了各自的姓名,這些做賊的人都心有靈犀,火小邪首先說自己叫張小邪,潘子就說自己叫張小潘,喬二自稱為張二子,田問神情木訥,這種打扮更是看著有點愣頭愣腦的,也悶聲自稱叫張問,差點讓潘子跺腳狂笑,好在他拼命忍住。

一旁的工頭將他們名字登記在冊,這就算完事了。

廢話再不多說,馮保長訓話完畢,耀武揚威地走了以後,工頭便領著火小邪去吃早飯。四人遠遠就見到喬大腦袋碩大的身軀蹲在牆角,捧著個大碗,瞪著眼睛呼哧呼哧的喝玉米(米查)子粥,好不快活,根本沒有注意到火小邪他們。

潘子、喬二故意從他身邊繞過,二人飛快地踹了他屁股兩腳,這才讓喬大腦袋抬起頭,認出了潘子、喬二。潘子使了個眼色,讓他不要出聲,喬大聽話,繼續一埋頭,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呼哧呼哧喝粥。

火小邪他們悶聲不響吃過早飯,天色已經大亮,車輛馬匹已在此地聚得齊了。

工頭們吆喝著將百十個勞工聚攏,分發了鐵鍬、鋤頭等物,讓眾人列隊排好,等了片刻。就見到幾個穿著西式服裝的人在馮保長的帶領下走來,當中一個,火小邪認得,就是寧神教授,看來馮保長帶來的這些人,都是日本人。火小邪站在隊伍後面,也不怕寧神認出自己,偷偷仔細打量。寧神教授身邊的那幾個便服男子,一看神態就不是中國人,眉目間一股子煞氣,表情陰不陰陽不陽的,看人的目光也都是滿眼瞧不起的架勢。

火小邪心裡暗罵一句:「裝什麼人五人六的,日本人了不起啊,操!」

馮保長唧唧嘎嘎給寧神教授介紹了一番,說自己多麼多麼的不容易,才連夜聚集起這麼多人,寧神教授不置可否,只是吩咐道:「馮保長,你做得很好,賞錢多多的!你們儘快出發!」

寧神教授走後,馮保長再叫喊一番,讓勞工們少說多幹,別惹事,日本人容不得人馬虎偷懶,把日本人惹毛了,小心拿不到工錢。說完這些狐假虎威的話,馮保長一聲吆喝,命令勞工們出發。

浩浩蕩蕩百多人的勞工隊伍,七八輛滿載紮營器物的馬車,由數個日本人騎馬在前帶路,出了建昌城,向著大青山走去。

隨著隊伍的前行,火小邪、潘子、田問、喬大、喬二五個人算是聚在了一起,反正眾多勞工互不相識,在路上互相攀個交情,扎堆前行並不奇怪,也沒有人能猜到這五個人的來歷。猜到了那還了得,東北四大盜裡的喬大、喬二,五行世家土賊王的兒子田問,外加兩個在淨火谷中歷練三年的新晉大盜火小邪、潘子,潘子還是個懷揣幾百萬大洋銀票的富翁,這種尋常人做夢都想不到的盜賊搭配,就混在隊伍裡,光東北四大盜的名頭,馮保長要是知道了,估計會嚇到大小便失禁。

就是可憐了大狗黑風,它不能隨行,只好委屈它待在酒樓柴房中,林婉一早上已經安排了酒樓裡的夥計,給足了錢財,讓人好吃好喝照看黑風幾天。火小邪知道張四爺就在建昌城內,有些擔心黑風留在店裡,會讓張四爺發現,可想想黑風畢竟是張四爺的狗,自己只算黑風的第二個主人,若張四爺發現了黑風,就當歸還了即是。

潘子、喬大、喬二一路嘻嘻哈哈,當作遊山玩水,火小邪雖有心事,但混在隊伍中也無牽無掛,犯不著思前想後,頗多顧忌,也算輕鬆。只有田問看不出喜怒哀樂,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路,也不知道他一路上能否發現什麼。

建昌城離大青山,不過三十多里,隊伍走了半日,便就到了。

火小邪本以為這一帶沒什麼人,可走到近前才發現,半山腰和山窪之處,遍佈了近百個顏色各異、大小不同的灰布帳篷,還有一個二十多戶人家的村落,被圍在這片營地之中。

放眼看去,山上至少有一兩百人在各處遊走,日本語和中國話夾雜著,呼喝聲不絕於耳。再往前走了一段,隊伍略停,就聽左側山間轟隆隆爆炸聲起,捲起一大片灰塵,震得山谷迴響,不少碎石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砸來。

隊伍中的勞工四下閃躲,避過了這陣石雨,隨即議論紛紛,都顯得有些緊張。前方吆喝聲傳來,催著隊伍再向前行,有個勞工忍不住大叫前方的工頭:「我說大兄弟,說了是挖山,這山炮這麼炸,要人命的啊?」

工頭罵道:「怎麼和個娘們似的!等進去了就好了!吃了幾顆泥巴星子,就嚇尿了?」

這勞工回嘴道:「我家採石採了多年!放炮炸山哪有這種炸法?要是這樣炸山,我們挖的洞得會塌了!我不幹了,我回去了!要命的事!」說著把鋤頭一丟,就跳出隊伍,要往回走。

工頭怒道:「你媽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當你是個爺了?」說著追了上來,一把抓住這勞工的肩頭。

這勞工是個粗人,一扭頭就推了工頭一把,差點將工頭推倒在地。工頭脾氣更暴,頓時漲紅了臉,大罵一句「操你娘」就上來幹架。那混球勞工一聽罵娘了,一捋袖子也衝過來直接就打。

遼西一帶的民風彪悍,三句不合就能打起來,所以這兩人大打出手,隊伍裡大多數人也不奇怪,吆喝著起鬨,一時間隊伍不再前行。

這兩人正打得火熱,王八拳亂揮,打得鼻血橫流,仍不肯罷手。一堆勞工起鬨圍住他們,任由他們廝打,也不阻止。

這兩人連打帶踹,抱成一團滾下路邊草坑,那路邊是一個大斜坡,草木濃密,一滾下去便不見了人,只能聽到嘶吼叫罵聲不絕。隊伍最前面的日本人和馮保長,最後押隊的幾個監工、打手正好趕了過來,馮保長大罵不止,驅開眾人,正想派兩個打手下去將兩人拉開,卻聽不見了滾落路邊兩人的聲音。

馮保長罵道:「狗日的!滾到陰溝裡摔死了嗎?大劉子,看看去!」

大劉子是一個打手,膀大腰圓,聽了號令就跳下路邊尋人。而帶隊的幾個日本人竊竊私語兩聲,左右看了看,臉色一變,張嘴大叫了一番日語,揮手讓隊伍前進。

馮保長聽得懂日語,知道是日本人催著前進,便指揮人讓隊伍繼續向前。

眾人見不到打架,沒了興趣,馮保長和一眾打手凶神惡煞的驅趕,便又再向前行走。可剛走了一小段,就聽到路邊斜坡下傳來一聲慘叫:「啊呀媽啊!死人了啊!」

日本人騎著馬,隨隊前行,不斷吼叫,馮保長雖說詫異,但也不敢停步,嚷嚷著不要停下,繼續前進。

再走幾步,就見渾身是血的打手大劉子狂叫著從隊伍後面追上來,瘋了一樣趕到馮保長身邊,手足無措的叫道:「死了!死了!他們死了!」

馮保長罵道:「什麼死了!是摔昏了還是死了!說清楚!」

大劉子慘聲道:「兩個人的腦袋飛了,人斷成幾截,哎呀媽媽啊,全都是血啊!」

馮保長嚇得面如土色,一個耳光抽過去,罵道:「你摔昏了吧!什麼人斷成幾截?放什麼屁呢!」

大劉子歇斯底里地叫道:「真的,真的!人真的死了!是被刀砍的,一刀兩斷啊!」

大劉子這番話說得駭人,誰願相信?打架滾下路邊,人就變成幾截了?隊伍裡的人將信將疑,眼看又要亂了。

就在此時,特特特的馬蹄聲傳來,十餘個持槍的大漢駕馬從隊伍最前趕過來,一看那副欠錢不還的尊容,就知道不是中國人而是日本軍人。這些大漢一拉韁繩,守緊路邊,兩個人下馬控制住大劉子,其他人則拿槍指著隊伍,有幾個人會說中國話,僵硬地罵道:「前進!你們的,前進!不走,就死啦死啦!」

有這番硬架勢的,隊伍才又穩了下來,驚惶不定的又向前行。

日本人尚不知道,這批勞工中還有三個手段高明的盜賊,遠勝常人,那就是火小邪、潘子、田問。

火小邪的眼力耳力不是常人可比,就當打架的兩人滾落路邊的時候,他已經依稀聽到路下方有動作極快的數人從三個方向衝過來,然後就在打架的叫罵聲裡,嚓嚓嚓嚓嚓嚓六聲乾脆的刀劈皮肉聲音,便又以極快的速度退入林中,要不是火小邪眼尖,這些人來去之快,幾乎是順風而走,草木只是輕微晃動而已,很難察覺。

趁著隊伍還在喧譁,火小邪在田問耳邊問道:「你聽到了嗎?刀響。」

田問點了點頭,說道:「有三人。」

火小邪說道:「對,是三個人,而且好快的身手!你覺得是什麼人?」

田問說道:「難辨。」

潘子這時也湊過來說道:「路下面的林地裡是有什麼秘密嗎?上來就殺人,不留活口啊。」

火小邪說道:「只怕我們看到的營地,只是暴露在明處的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是我們看不到的。你記得水媚兒說過嗎,連水家人都查不出一部分日本人的身份,懷疑最可能是土家人。但我看剛才這裡兇狠的殺招,毫無道理可講,似乎又不是土家人。」

田問說道:「不錯。」

潘子說道:「會不會路下邊的林子裡,有五行地宮的入口?那個打架那兩個白痴,瞎貓子碰到了死耗子?土家那能切開石頭的什麼摸金人,帶著手下咔嚓咔……」

火小邪也覺得潘子這個推測有趣,轉頭看向田問。

田問搖了搖頭,說道:「絕無可能。」

火小邪嗯了一聲,又問道:「日本人炸山能發現進入地宮的裂縫,卻發現不了入口嗎?那地宮入口能在哪裡?」

田問說道:「地下之下。」

「地下之下?」火小邪不解其意,推測道,「是說入口在山底下,而不是在山上面?所以日本人找不到,必須先下到地底,才能到地宮入口?」

田問點了點頭,說道:「九荒深井。」

潘子嘴快,問道:「九荒深井,是一個口井啊?從井裡下到地底,才能到地宮入口吧。」

田問說道:「正是。」

潘子嘆道:「原來這麼複雜,我當地宮入口是一個大山洞,上面掛個大牌匾,或者刻幾個大字呢。」

火小邪說道:「難怪你們土家那四個怪物說不讓你進,你就進不去呢,敢情到地宮入口,還要先過一口井。嘖嘖。」

「你們幾個!不要說話!」一個怪聲怪氣的大罵傳來,火小邪扭頭一看,乃是一個眼生的兇巴巴的監工正瞪著眼睛衝自己吼叫,並不是從早上從建昌城裡一起出來的人,那模樣估計又是日本人。看來越往裡走,管束越嚴。

果不其然,勞工隊伍走過一道石窪,所見之處已經遍佈崗哨。大部分人都看著神態僵硬,凶神惡煞,手持長槍,雖說穿著各式各樣的便衣,但腳下的大皮靴還是暴露了身份,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日本軍人,而不是普通的鄉保、團民。

再往裡走一小段,氣氛更是怪異,山林間橫七豎八挖的全是戰壕,數十個中國勞工正在裝填沙袋,布起一道又一道的工事。從遠處看有林木遮蓋,還看不清楚,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這裡不只是一個遍佈帳篷的營地,更是一個碩大的工地,到處都在施工,架設圍欄路障,還有數米高的木製圍牆也正在緊張地施工。如果按水媚兒所說,日本人來到建昌只有三四天,卻能完成這麼多的佈置,花費巨大,實屬不易!

火小邪見到此景,有些納悶,日本人不是來找地宮盜鼎的嗎?怎麼看架勢,是要在這裡修一座「山寨」,打算佔山為王不成?其實火小邪以後才明白,日本人的準備絕不是多餘的,他們為了盜鼎的過程中萬無一失,恐怕有人偷襲進攻此地,坐享其成,所以大興土木,要讓這裡成為一個準軍事要塞,嚴防死守,第一讓自己能夠安心盜鼎,第二是在得手後,守住一段時間,再派重兵來此,安全地把鼎轉移出去。

勞工隊伍在層層監視下,行到緊閉的「寨門」前。說是寨門,不過是在林地中架起的一道木圍牆中,正對著山路的一道豁口,同時配上了一道簡易的木門罷了。

寨門兩側圍牆仍然在加高加厚,看來工程不是一日之功,遠遠沒有完成。

圍牆內外雖伐掉不少粗大的樹木,但林木依舊繁茂,低矮的灌木叢,亂石野草不計其數。有人通報了情況,寨門方才開啟,走出十多人的隊伍,卡住寨門,命勞工魚貫而入,不止要掏出派工單檢查,更要搜遍全身,以防有人帶了違禁物品進去。

有中國的監工把著門口吆喝:「把你們身上無關勞作的東西早點掏出來!乾糧、刀子、藥丸、玩具、火柴、挖耳勺、鼻毛夾子,統統拿出來!說了還不拿的,搜出來小心一頓打啊!」

這一套防備的手段讓火小邪大大的皺眉,他們五個人身上,都有「不正常」的東西。火小邪身上有獵炎刀,鋒利異常,不是尋常的刀具;潘子手腕上有齊掌炮,挎著的背包裡面有個古怪的八變球,各式各樣的工具,還有兩把手槍、幾百發子彈和一張數百萬的銀票;喬大腦袋背上有兩塊鋼板;喬二爪子腰間別著一副尖甲手套;田問更是全身上下披著怪異的鐵鱗細甲,還有能瞬間把衣服收走的機關。這五個人讓人搜遍全身,不出事才怪。

盜賊把自己身上的各種偷竊工具帶入防備嚴密的場所,還不能讓人發現,在榮行裡稱之為「走辣」,盜術中亦稱為「匍物」。古時候荊軻刺秦王,將匕首藏在地圖中,帶至嬴政的身邊,便是「匍物」的一種。

「匍物」考量的多是計謀,並不一定靠身手。

其一叫「前潛」,正如其名,要將偷竊工具事先藏在偷盜地點之中,少則一日,多則數年,有大盜厲害,十年前把一件工具藏在樹中,等主人家的房子都修好,十年後他才一身清白地進去,從樹中刨出工具,行竊得手。

其二叫「歪樁」,工具不是自己帶進去,而是由其他不被搜查的人員、物品帶進去,比如守門的看守。厲害的大盜,甚至利用主人自己,把東西帶進去。這種方法一定要把東西藏得巧妙,輕易不能被人發現。更有甚者,將工具拆成幾樣,偽裝成尋常的東西,等進了房屋,再依次拆下,組成工具。

其三叫「厚寶」,荊軻帶匕首就是「厚寶」的技術,即是藏在匪夷所思,不能搜查的事物裡面,比如貴重的寶物等等。某個皇帝曾經被偷了先皇所贈的夜明珠,最後查明是一個太監所為,原來進貢的一件貴重的瓷器中,他提前買通瓷器匠,把一條細鋼鋸封在磁胎內,他進了皇庫值守,用厚布矇住瓷器,砸開後抽出細鋼鋸,原樣蓋住瓷器,只要不動,就看不出瓷器已經裂成了兩半。這太監用細鋼鋸把寶匣四角鋸開,這才盜出夜明珠,居然半年後才被發現失竊。

其四叫「掛棗」,就是東西明明就在自己身上,通過手法掩飾,無論別人怎麼搜都搜不到,可惜「掛棗」只適合小東西,太大的東西是藏不住的。古時有許多精通變戲法的大盜擅長此技,最有名的要屬「採間遁珠不盜法」。可能有人覺得奇怪,怎麼名字這麼彆扭,還有「不盜」兩字?這話說得一點不錯,採間遁珠不盜法就是唐朝盛世的時候,因為天下太平,路不拾遺,便有一個江洋大盜洗心革面,改行做了魔術師以後創造的。由於這個大盜發誓不再盜竊,但這個魔術所用的手法卻與盜術脫不開關係,大盜唯恐後人瞧不起他,便取了這麼一個奇奇怪怪的名字,意思是說,別看這個魔術用到了盜術,但絕對不是用來偷東西的,稱之為「不盜」!

其五叫「回身」,就是先清清白白地混進去,讓人放鬆了對自己的警惕,然後從其他防備薄弱的地方溜出來,或者通過其他手段送進來,最終把工具拿到手。有大盜養了一隻八哥,無論他在哪裡,這隻八哥都能找到他,於是他做了一個定時器,時間一到,八哥就能放出來,八哥腳上帶著工具。他混進去後,找地方等著八哥來尋他,便就拿到了工具。還有用射箭等方式的,這些方法都叫「回身」。

其六叫「過脈」,就是命一人攜帶全部工具,冒死衝入,或者製造不大不小的混亂。藉著混亂之際,將其他人的工具放入合適的位置,甘願自己被抓。這種方法雖說魯莽簡單,但直到現代,許多賊人也是這麼做的,找一兩個人裸奔,效果可謂是立竿見影。

其七叫「泊血」,此法比較殘忍,多是用自殘的方式,將一些工具埋在體內,如大腿根部,陰部,臀下,小腹,腸胃,下額,頭皮,最極端的有將手臂長的一把利劍,從肋骨處刺入,藏在胸腔內。大盜很少這樣做,不必痴心偷竊到這種程度,都是些極端之人,不擇手段才會如此。

其八叫「錢謀」,這個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拿現代的機場安檢做個比方,彪悍的做法就是把機場安檢人員統統收買,一收買就是一大串,本來賺二億,拿一億來分,幾乎沒有用錢砸不動的人。這都是頂級的金行世家大盜會幹的事情,尋常小賊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匍物」簡單說只有八法,但並不是只能單用,複用起來效果更佳。

火小邪他們一行五人,沒有時間準備,按目前火小邪盜術,自覺帶進去獵炎刀、喬大的鋼板、喬二的爪子都不是問題,麻煩在潘子和田問。

正當火小邪思量之際,一偏頭已經卻不見了田問,火小邪心想:「只怕田問不願脫衣服,先溜走了,他藏在暗處,想進這個破寨子不是易如反掌。咳,這個田問,連聲招呼都不打。」

潘子還沒有注意到田問不見了,拉住火小邪問道:「奶奶的,我這可是個大包啊,不好藏啊。」

由於寨門口一個一個地搜查放行,速度極慢,所以這一眾勞工亂鬨鬨地堆在門口,與後面的牛馬車混在一起。後面不著急進去的勞工,或靠著樹木,或坐在石頭、木樁上休息,有人在清點自己身上的東西,也有不少人依然對路上發生的兩人失蹤一事交頭接耳。十多個持槍的日本便衣守在四周,多為監視著更遠處的動靜,倒不是特別注意這群勞工的一舉一動。

火小邪也並不著急,四個人懶洋洋地退到一輛雜物車旁休息,他們偷東西的手段高明,藏東西也不在話下,幾眼就看出最妥當的地方。喬大身軀龐大,做了個掩護,火小邪的獵炎刀和喬二的爪子已經塞進車內不見了蹤影。至於喬大背上的兩塊鐵板,更是簡單,胡亂地往車下一塞,只當是墊車板的,便就成了。

正當眾人要處理潘子的挎包時,田問卻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輕輕把潘子一拉,指了指潘子的背包。火小邪見田問突然又冒出來,估計是他已經有妥當的辦法,就沒有再問剛才他的去向。

而潘子趕忙問道:「你幫我藏?」

田問點了點頭,也不說話。

潘子一邊把背包取下,一邊說道:「那你可不能丟了。」

田問微微一撇嘴:「放心。」

田問將背包拿到手中,轉頭就走,在人群中鑽了兩鑽,走到一棵樹後,那棵樹才小臂粗細,怎麼藏得住人,而田問就眼睜睜地不見了,好似樹後一扇門,他徑直走進去了。火小邪在三寶鎮見過田問躲在樹後,就不見蹤影的本事,倒不奇怪。潘子的眼睛都瞪圓了,看了看火小邪,火小邪無奈地笑了笑,聳肩不語。

火小邪、潘子、喬大、喬二四人先後通過檢查,進了寨門,勞工們在此集合,等著所有人進來。不多時就看到田問揹著潘子的挎包,在寨門口讓人搜遍全身,還開啟了包看了看,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這就走了進來,與火小邪等人相會。

潘子急匆匆的上前低聲問道:「我的東西呢?」

田問答道:「埋了。」

潘子一愣,說道:「啊?埋外面了?剛才多大一會工夫,你就給埋了?是晚上去取回來吧?我老天,那裡面的東西都是我身家性命啊。」

田問說道:「現在取回。」說著轉身又往人群外走。

潘子還要追問,火小邪一把拉住他,低聲道:「田問可是土家人,他的手段我們猜不到的。」

潘子說道:「田問肯定把東西埋在外面了,難道他現在刨個洞取回來?老鼠打洞也沒這麼快啊。」

火小邪說道:「說不定田問比老鼠還快幾倍呢,等著吧,別吵吵。」

眼看著這批勞工全部進了寨子,車馬也都拖進來了,馮保長吆喝著讓眾人站好了,站成幾排,以便清點人數,卻還是不見田問。

潘子急道:「我說他一下子回不來吧。」

火小邪四下張望,也是不見田問,不免有些緊張,但火小邪安慰道:「沒事的!」

有工頭拿著花名冊點名,火小邪等人的「化名」一一被念,四人一一答應了。

「張問!」工頭叫道。

「在。」隊伍第一排最頂頭有人回答。

火小邪、潘子都是一喜,向後退了半步,才看到田問果然老老實實站在第一排最頂頭,潘子的垮包正安安穩穩地背在田問身側。用潘子的這雙賊眼一望,就知道里面已經裝了東西,不再是田問剛進來的時候,裡面空空如也。

潘子又驚又喜的嘀咕道:「這傢伙怎麼做到的?神了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