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景天他們圍坐在桌邊,無不伸了伸懶腰。
火小邪也老實坐下,左右望了望,用手指摸了摸桌面,說道:「我怎麼覺得這店裡不只我們幾個客人啊?」
嚴守震罵道:「還要你說!」
嚴景天說道:「嚴守震,你就讓他說說唄。」
嚴守震衝火小邪哼了一聲,懶得搭理他。
水妖兒拍了火小邪一把,顯得大大咧咧地說道:「猴子,想說就說唄!」
火小邪瞪了嚴守震一眼,心中罵道:「就你會兇!」嘴中則說道:「剛才進來時,院子裡分明有幾匹馬拴在旁邊,連馬鞍子都沒解,要麼是和我們一樣,剛來沒多久,要麼就是要趕時間,隨來隨走。可這掌櫃的還說什麼沒生意,好不容易才等到我們這幾個客人。」
嚴景天說道:「不錯!還有呢?」
火小邪說道:「還有,我們這張桌子,昨晚分明有人吃了酒菜,桌子沒擦乾淨,現在上面那層油味還在呢。」
嚴景天一愣,說道:「這是個什麼道理?」
火小邪說道:「你們都是不愁吃喝的人,我從小就餓肚子,飢一頓飽一頓的……其實這桌子上沒擦乾淨的油,一天一個樣子,我看一眼摸一下就知道了。」
嚴景天問道:「那你怎麼學到的呢?」
火小邪黯然說道:「小時候,餓得實在厲害了,就總去偷泔水吃,那餐館的後廚通常都擺了張桌子,只要那桌子上沒擦乾淨的油不過一兩天,就能吃到新鮮的泔水,否則會拉肚子。時間久了,就記得了。」
火小邪所說,大家聽得都是有些愣了,嚴守震一張不耐煩的臉略略舒展開了一些,轉頭過來聆聽,神態略顯溫和。嚴守義還是一張木雕似的臉孔,動也不動,但似乎也略有所思。
嚴景天輕聲道:「所謂的本領,始創之時,都是為了謀生。就好像我們偷盜之術,普天下第一個去偷盜的人,恐怕也是為生計所迫吧。」
火小邪突然說道:「那你們這些世家的人,並不愁生計,還要偷什麼呢?為什麼去偷呢?又為了什麼人偷呢?」
水妖兒張口答道:「為自己啊!我不去偷玲瓏鏡,我爹爹水王就一直要管著我。」
火小邪點了點頭,又對嚴景天問道:「那嚴大哥,你呢?」
嚴景天眨了眨眼睛,慢慢咧嘴大笑起來,火小邪不知道他為何如此發笑,好奇地看著嚴景天。嚴景天邊笑邊說:「火小邪,你這小子,你這娃娃,問得好啊!只是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上來。你是個‘下五鈴’的小賊,想的東西倒很有趣!」
嚴守義木雕臉上動了動,也是猛然說道:「嚴堂主讓我偷,我就偷,管他為什麼?」
嚴守震罵道:「嚴守義,你就是個呆子!」
嚴守義回罵道:「誰是呆子?」
嚴景天更是笑得前俯後仰。
嚴守仁在火家四人中年紀最小,不禁跟著嚴景天哈哈哈笑了起來,隨即嚴守震也笑起來,嚴守義木雕臉扭了扭,嘿嘿出聲,彷彿笑了。
水妖兒也笑道:「火家大哥們覺得樂呵的東西,還真不容易明白呢。哈哈,哈哈。」水妖兒自己被自己逗樂,也笑了起來。
火小邪呆坐原地,自己本來認為挺嚴肅的問題,怎麼最後讓大家笑成一團了呢?難道問這些偷盜世家的人為什麼要偷的問題,就是一個十足的玩笑?
火小邪見嚴景天笑得直拍桌子,只好也跟著嘿嘿乾笑了兩下。隨後擰著眉毛,壓低著聲音嚷道:「我是說,這家是黑店,是黑店!你們有沒有在聽我說啊?唉……」
可嚴景天他們就是不接火小邪的話茬兒,自顧自地哈哈大笑。嚴守震、嚴守義、嚴守仁三人,更是互相推搡打鬧起來。
錢掌櫃高喊一聲:「來嘍!」捋著袖子從後堂跑出,手中端著兩個盤子。錢掌櫃這一喊,倒是把嚴景天他們的笑聲打斷。
錢掌櫃抱歉地說道:「打擾!打擾!」說著把盤子端上來,介紹道:「這是小店的兩道招牌冷盤,醬拌鹿筋和滷汁貂子肉,幾位大爺、小姐請品嚐,絕對比奉天城裡的還要地道。」
嚴景天笑嘻嘻地說道:「好!好!掌櫃的辛苦。」
錢掌櫃應和道:「慢用慢用,熱菜很快就來。哦!各位,不喝點什麼?我這小店裡有自釀的陳年高粱酒。」
嚴景天擺擺手,說道:「酒就不用了,掌櫃的端些熱茶來。」
錢掌櫃「哦」了一聲,說道:「幾位大爺不喝酒的啊……熱茶,熱茶,稍等,一會兒就來。」
錢掌櫃正要退開,水妖兒嚷道:「掌櫃的,我要喝,拿一罈來吧。」
錢掌櫃連忙問道:「這位小姐,是……是要喝高粱酒?」
「當然啊,渴死了,女的就不能喝酒啊?」水妖兒嚷道。
錢掌櫃哭笑不得,幾個大男人滴酒不沾,而一個小丫頭卻要喝一罈子酒,張大著嘴巴說道:「啊……好,好,馬上來,馬上來……」打量了他們幾眼,趕忙離去。
嚴景天見怪不怪,自顧自地抽出筷子,嚷道:「來來來,大家都吃吧。」
嚴守震他們也不客氣,都拿出筷子,大吃大嚼起來。水妖兒也沒那麼秀氣,一筷子夾了一大塊貂子肉,放在嘴裡大嚼。眾人讚道:「沒想到這種偏遠的小店,也有這種美味,不錯不錯!」
唯獨火小邪沒動。
水妖兒用胳膊捅了捅火小邪,邊嚼邊說:「喂,猴子,發什麼呆,吃啊!你不餓是不是?」
火小邪早就餓到前胸貼後背了,見大家吃得高興,口水都嚥了一肚子。火小邪說道:「大家,大家就這麼吃了?萬一,萬一這是家黑店呢?裡面下了藥呢?」
水妖兒哈哈一笑:「哪有這麼多黑店?」
火小邪繼續說道:「我在奉天的時候聽人說,外面的黑店,都是在這種偏僻的路邊,吃人肉的。那外面幾匹馬,空著沒人,會不會就是上一批客人被他們害死了?你們看那個夥計,比我們高出多少?像個屠夫,哪像個夥計?還有,那掌櫃的,乾瘦老頭,腿腳竟這麼靈光,跑前跑後都不喘氣!」火小邪越說越覺得心寒。
嚴守震啪地把一塊骨頭吐出來,罵道:「小兔崽子,你覺得你比我們見識還多嘍?還黑店,黑你個奶奶!你愛吃不吃,不吃滾蛋,我們都是呆子,就你聰明!」
嚴守義嘀咕一句:「我們不是呆子!」
嚴守震罵道:「沒說我們是呆子!反話你聽不懂啊?你這個呆子!」
嚴守仁又忍不住,低頭一邊嚼肉,一邊哧哧哧地悶笑起來。
嚴景天把筷子放下,說道:「火小邪,江湖中的確有險惡,你想太多了。如果是黑店,我們進來之前,就已經發覺了。吃吧吃吧,味道不錯,不吃可惜了!」
火小邪正要再說,錢掌櫃又在後堂邊走邊吆喝:「來嘍!幾位客官,打擾,打擾了。」
錢掌櫃提著一個酒罈、一壺熱茶,還用胳膊肘夾著七八個酒碗,快步走到桌邊,將東西麻利地放下,擺了一桌,說道:「慢用,慢用,熱菜馬上來,馬上來。」
嚴守仁站起來,提著茶壺給大家碗裡倒上茶水。
水妖兒抱起酒罈,說道:「猴子,喝點酒吧?」
火小邪向來信奉男子漢必能飲酒,見嚴景天他們這些大漢竟然滴酒不沾,心裡覺得奇怪,有點瞧不起他們,聽水妖兒招呼他喝酒,自然而然地說道:「好,喝一碗!」
水妖兒一笑,穩穩給火小邪倒了一碗,再給自己斟滿,舉起碗,衝火小邪一眨眼,說道:「乾杯!」說罷就一飲而盡。
火小邪看得呆了,這偌大一碗酒,就這樣一口乾了?他也不管是不是毒酒了,既然水妖兒都喝了,自己也幹了吧,於是舉起碗奮力一飲而盡。
這高粱酒頗烈,火小邪只覺得一股子熱氣從嗓子眼衝下去,辣得胸前一片火燙。他本來就一直沒吃什麼東西,空腹喝酒,最是易醉,何況火小邪在奉天的時候,哪有這樣豪爽的喝酒經歷?他身子晃了晃,眼睛一直,強行忍住胃中的翻滾,舉起筷子夾了一塊鹿筋,塞到嘴裡,胡亂嚼了幾口吞下,才覺得略微好了一點。可一股子酒氣,從胸口熱氣中化開,直衝後腦,頓時讓火小邪腦中一蒙。
再往後來,火小邪半醉半醒之間,也管不了這裡到底是不是黑店了,有啥吃啥,放開了肚子狂吃。酒壯人膽,火小邪也拉開了嗓門,和嚴守震罵成一片,兩個人居然互相罵得高興了,又和嚴守震一起戲弄嚴守義這個腦子直愣愣的呆子。火小邪的性格亦正亦邪,高興了滿嘴跑火車,但又說得讓人愛聽,並不覺得膩煩。
一場酒肉下來,火小邪肚子撐得滾圓,酒也喝了七八碗,躺在椅子上,抱著肚子叫道:「我的娘啊,這輩子我不是就想過這種酒足飯飽的日子嗎?可吃多了喝多了,怎麼就這麼難受呢?我的肚子都要爆炸了,我的腦袋裡都是星星亂飛,我的娘啊!」
水妖兒把壇中最後一點酒喝完,面色也微微紅了。水妖兒好酒量,這點酒不算什麼,倒是灌倒了火小邪。
錢掌櫃上前問候:「幾位大爺、小姐,吃得怎麼樣?喲,怎麼還醉了一個?」
火小邪嘟囔道:「我沒醉!」說著頭歪在一邊,呼呼大睡。
嚴景天回錢掌櫃的話:「不錯,不錯,好味道!」
錢掌櫃笑逐顏開,問道:「幾位大爺,這位小姐,如果不急著趕路,要不去後院的客房休息一下?」
嚴景天手一伸,說道:「稍等!不要出聲!」
嚴景天眼睛眯了眯,猛然一動不動地坐直,一隻手按在桌上,神態嚴肅。錢掌櫃有點吃驚,正要問話,被嚴守震按住肩膀。
嚴景天哈哈一笑,恢復常態。錢掌櫃忙問:「大爺,您這是怎麼了?」
嚴景天問道:「掌櫃的,你這裡是不是經常有些跑信鏢的人來往?我看院子裡的那幾匹馬,應該是跑信鏢的人的。」
錢掌櫃一愣,隨即苦笑道:「大爺真是好眼力啊!前段日子,有跑信鏢的人從我們這經過,非要佔我們一間房間,那幾匹馬正是他們的,沒準今天要回來一次。唉,說得好好的給我些店錢,可都幾個月了,一分錢也沒給過我,還白吃白喝的。我也不敢得罪他們……」
嚴景天說道:「這些信鏢都是哪裡的鏢口?」
錢掌櫃說道:「這個我不知道,您也知道,跑信鏢的人,嘴巴都嚴得很。對了,正想和你們說呢,如果他們來了,萬萬要躲著他們,他們這些人都是無惡不作之徒,惹毛了他們,沒準會殺人的。」
嚴景天和錢掌櫃所說的「信鏢」,乃是那個時代的一種不入流的職業,簡單點說就是非官方的民間組織,專門傳遞緊急書信的。各地叫法不同,南方通常稱呼他們為「梭子」「毛腳」,北方除了叫「信鏢」,也有「馬彪」「跳辮」的叫法。那時候通訊極不發達,中國面積廣大,所以傳個書信什麼的極為費時費力,通常書信往來都要一年半載的,信傳到了,人都死了。各地官府雖然設有通郵的驛站,但除非官家快馬加急,尋常的書信往來也是極慢,家書抵萬金的說法,倒也十足貼切。
所以信鏢這個行當便順應而生,專門為出得起錢的人家傳遞書信,本來看上去也無可厚非,算是個靠腳力吃飯的營生。但在清末民初,天下大亂,各地戰火紛飛,匪患猖獗,通郵極難,傳個書信和過一趟鬼門關一般艱難,於是這跑信鏢的漸漸順勢而變,越來越像遊匪,除了不佔山為王外,行為舉止和土匪也差別不大。這些人傳書信仍算是主要的營生,其實也可以收買他們流竄千里殺人越貨,他們在城鎮村落中還算老實,一旦出了城鎮,在荒郊野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信鏢這個行當一度十分發達,但最後發展為惡霸幫會,危害四方,成為被打擊的物件。由於不允許信鏢進出城鎮取信傳信,也就斷了這門行當的主脈,一九四幾年的時候,全國的信鏢幫會逐漸消失殆盡,剩下的跑信鏢的人轉行,不是當了土匪強盜就是改邪歸正了。隨著時光流逝,也就沒有多少人記得信鏢、梭子、跳辮這些名詞和這種行當了。
因此,錢掌櫃這番提醒,也是理所應當。
嚴景天謝道:「謝謝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錢掌櫃說道:「聽你們口音,是隴西人?」
嚴景天笑道:「正是。」
錢掌櫃說道:「好多年都沒有見到隴西人來這裡了,呵呵。這位大爺,若不急著趕路,我給你們開幾間客房休息?」
嚴景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道:「也好,掌櫃的,需要多少錢?」
錢掌櫃忙道:「幾位大爺光臨小店,休息一下還收什麼錢,都在飯錢裡面了。請,請……」
錢掌櫃正要帶路,卻見嚴景天他們並沒有跟上來,反而都向店門口看去。錢掌櫃一愣,趕忙也順著嚴景天他們的目光看去,只見灰塵滾滾,十來騎裝扮各異的人馬正向這家落馬客棧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