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小邪他們離開破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破廟邊的草叢中突然黑影一閃,無聲無息地跳出一隻巨獸,落地無聲,也不吼叫,兩三個起落跳到一塊大石邊,趴在地上,一雙銅鈴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破廟,極為專注。這巨獸說是像條大狗,還不如說像只黑色的獅子,通體黑色的捲毛,腦袋周圍的毛髮尤其濃密且長了數倍,而那腦袋足足有水牛的頭一般大小,張著大嘴,滿口閃亮的獠牙,黑紫色的舌頭從獠牙間一伸一吐,微微呼哧作響。
要說它是條狗,追到這裡怎麼也該狂吠亂叫,引得主人前來,可這巨獸卻極為反常,趴在此處,竟如一隻捕食的豹子一般,不僅不聲不響,而且還全神貫注地觀察著破廟中的動靜。
這隻巨獸趴了片刻,慢慢站起,又如貓一樣半蹲著身子,揀有大石遮掩的草叢向前鑽去。巨獸挪了一段,左右一看,盯著一個方位,喉中低低嗚嗚作響。只見這巨獸側前方的草叢中,又騰地跳出一隻更大的巨獸,模樣相仿,只是身形猶比這隻更大了三成。
新跳出的巨獸,也是不吼不叫,在地上嗅了嗅,抬起碩大無朋的腦袋,窮兇極惡地盯著破廟,側頭對另一隻嗚嗚低吼了兩聲,算是回應了。
這兩隻巨獸當真通了人性一般,彼此接上了頭,各自站起身子,分別往破廟兩旁騰地一跳,碩大的身子,竟都跳了五六尺高,巨爪攀住岩石,又是幾個騰跳,直到跳到一塊巨石之上,才定住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破廟。其中較大的一頭巨獸仰起頭來,如同人一樣,竟皺著雙目之間的毛皮,眯著眼睛又聞了一聞,然後連連甩頭,嗚嗚低吼。另一巨獸緊接著做了同樣的動作,也是甩頭低吼起來。
這兩隻巨獸也不妄動,仍然牢牢站在大石上,盯著破廟。
片刻之後,上山方向人影湧動,一群藍衣人也是無聲無息地閃出身子,十分輕盈地飛速前行。打頭的三個人,竟又牽著一頭黑色巨獸,那巨獸如箭飛奔,那三個人如同被這巨獸拉離地面,飛一樣地來到這破廟前不遠的空地處。
藍衣人越聚越多,但都一言不發,彼此間僅僅用眼神手勢交流,顯得十分默契。破廟外只能聽到細碎的腳步聲,轉眼間,這些人對這破廟已成合圍之勢。
又有兩個人如狡兔一般飛身而至,在三個人牽著的巨獸身邊停下,這兩個人氣息細密,絲毫不亂。其中一人拍了拍巨獸的大頭,說道:「大嚼子,做得好!」
來人正是張四爺、周先生和一眾鉤子兵,那三頭巨獸,也正是嚴景天、水妖兒提到的豹子犬。二嚼子、三嚼子在前面尋路,也不吼叫驚擾,大嚼子帶著張四爺他們,跟在後面,這樣一來,這數十號人上山可謂毫無聲息。哪像現代社會有些搜山追捕,人牽著狼狗一路狂吠,凡是有點本事身手矯健的,聽到聲音就知道人從哪裡追來,沒等人和狗趕到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想當年,御風神捕追捕的都是江洋大盜,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厲害,哪容得你呼喊著上山抓賊,那樣他們早就跑沒影了。所以張四爺、周先生練就的鉤子兵、豹子犬,均是可靜可動,不把人逼入絕境就不出手,一齣手就十拿九穩,的確是厲害之極,想不成就江湖威名都難。也難怪嚴景天、水妖兒這種神盜級別的人物也要速速避讓,不和張四爺的全班人馬直接對抗。
張四爺和周先生也都是一身緊身藍衣,格外精幹,只是胸前各繡著一團銀色的盤雲。
周先生疑道:「張四爺,二嚼子和三嚼子樣子古怪,停在這裡,莫非嚴景天他們就躲在這破廟中,給我們下了套子,候著我們來,要和我們一決高下?」
張四爺擺手道:「確有古怪,如果他們做下什麼套子,二嚼子應該已經發現。不過以防萬一……來人!」
張四爺身邊一鉤子兵應聲而出,抱拳低首站在一邊。
張四爺吩咐道:「佈陣!七網羅漢陣!一隻蒼蠅也不能飛嘍。」鉤子兵聽了,一個點頭,跳了開去,雙手在空中交叉,嘴裡打了一串響哨。
頃刻之間,十多個鉤子兵跳將出來,紛紛把三爪鉤持在手中,紮好身形,把這破廟團團圍住。而那三隻巨獸豹子犬,前爪一伏,利爪伸出,抓得山石咔嚓作響,抬起大腦袋,雙目兇光亂射,大嘴一張,驚天動地地吼叫起來。
三隻豹子犬同時吼叫,那吼聲真是震動得十里八郊一片轟鳴,聲勢極大。若是膽子小的人,見到這種如同牛犢一般大小的惡獸吼叫,非嚇得腿腳發軟,束手就擒不可。
豹子犬吼了一陣,破廟中毫無反應。張四爺皺了皺眉,手指伸進口中,「噓」的一聲響哨,那三隻豹子犬幾乎同時止住吼叫,牢牢盯著破廟,僅喉中低沉嘶吼。
張四爺喝道:「二嚼子,去!」
只見最高處體形最大的那隻豹子犬,一個躬身,碩大的身體一躍而起,在空中穩了一穩,竟落到破廟的屋頂,震得磚瓦碎石齊飛。二嚼子身體極為敏捷,也不停頓,一個扭身,嘩啦一聲巨響,從屋頂的破洞中跳入破廟。
張四爺繼續喝道:「三嚼子,也去!」
體形比二嚼子略小的那隻豹子犬,也從大石上躍下,從地面上直衝而去,如同一團黑色的旋風,從破廟的視窗一躍而入,把那本已腐朽的窗格子撞成碎片,四下橫飛。
張四爺讓兩隻豹子犬衝入,乃是極狠毒的套路,豹子犬若在房中找到活人,不由分說就會撕扯個四分五裂。如果是火小邪這種級別的人物留在房中,恐怕來不及叫,腦袋就得被豹子犬咬掉。
兩隻豹子犬跳入房中,並無動靜,但片刻工夫就又大聲吼叫起來。
張四爺聽到豹子犬的吼聲,皺了皺眉,罵道:「奶奶的,居然沒人!」
張四爺命人撤了鉤子兵的七網羅漢陣,自己大踏步上前,一腳將破廟的爛門踹飛,走進屋內。二嚼子和三嚼子仍然在地面上各處不斷地聞嗅,顯得極不甘心。
張四爺抽了抽鼻子,罵道:「煙火味道!」
周先生也跟進房中,四下一看,快步走到地面上一小堆灰燼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指蘸起一點灰燼,用舌尖舔了舔,說道:「也就走了兩炷香的時間。」
張四爺點了點頭,四下尋去,走到火小邪曾坐過的角落,也蹲下身子,四處摸索了一番,自言自語道:「他們還綁住了一個人,看來這人並沒有掙脫開繩索。哼哼,極有可能就是他們帶走的火小邪。他們帶走這種廢物有什麼用處?難道玉胎珠根本就不在火小邪肚子裡?」
周先生湊過來說道:「張四爺,嚼子們在這裡聞不到他們的氣味了,莫非……」
張四爺起身說道:「周先生有何高見?」
周先生說道:「他們上不了天,入不了地,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用了類似淨味散一樣的東西蓋住了他們的氣味。」
張四爺說道:「淨味散?就算是淨味散,我們的豹子犬也不該聞不出來。」
周先生低聲說道:「尋常的淨味散也就罷了,如果那丫鬟小翠真是水家的人,又和他們在一塊,就不一樣了。水家賊道變化多端,聽說其中一項本事就是去除自己身上的味道或者掩蓋蹤跡,以便接近必要的人物行偷竊之事。若是水家人的淨味散,恐怕我們半日之內再也別想靠豹子犬聞到他們的蹤跡。」
張四爺嘆道:「這麼厲害?如果任他們跑出半日,我們再找到他們可就難了。」
周先生也是低頭沉思。
有鉤子兵飛奔來報:「張四爺,周先生,查到有馬蹄印記,有六匹馬!看深淺,似乎只坐了五人,空出一匹馬。馬蹄印向著東南方向的亂石崗去了。」
周先生罵道:「好狡猾!從亂石崗這種地方經過,連蹤跡也找不到了!看來他們對這一帶的地形還挺了解的啊,麻煩啊,麻煩!」周先生踱了幾步,閉目思索。
張四爺見周先生也是煩惱,等了片刻,直到見周先生眉頭展開之時,才適時問道:「周先生,現在該怎麼辦?」
「哼哼,他們畢竟不是飛鳥,也不是穿山甲,只要從地面上過,多少會露出馬腳。來人啊,速速把風波寨中的飛鴿全部放出,通知三百里內所有的驛站哨子、茶水腳伕、穿堂掌櫃、綠林黑頭、馬彪山彪,就說奉天張四爺懸賞三千大洋,查四個隴西口音的漢子和一個小姑娘一行五人的下落。火速去辦,不得有誤!」周先生吩咐道。
鉤子兵得了周先生的令,飛也似的退去了。
張四爺喝道:「好!」
周先生哼道:「想跑?以你們那些劣馬的腳力,我們必能在五百里內追上!」周先生轉頭對張四爺說道:「張四爺,事不宜遲,我們立即動身。」
張四爺一點頭,衝仍在地面上苦苦聞味的豹子犬打了個哨子,叫道:「二嚼子、三嚼子,省點力氣,再陪爹爹趕路了。」那兩隻巨犬抬起頭來,似乎猶有不甘,仍聽從張四爺的號令跳到他身邊。
有鉤子兵上前將豹子犬脖子上的鋼圈掛上繩索,隨著張四爺出門,眾人眨眼之間就從這破廟中退了個乾淨。
再片刻工夫,這一片地方又是空谷幽鳴,寂靜無聲,再無半個人影,哪似剛才發生瞭如此多的江湖奇事。
暫且不表張四爺這邊的部署,再說回嚴景天、水妖兒、火小邪這邊。他們離開破廟,向東南方向奔了數里路,就聽到身後的山谷中傳來豹子犬驚天動地的怒吼,儘管已經相隔得頗遠,但那吼聲仍然聲勢驚人,驚得兩邊林中飛禽走獸撲騰騰四下躲藏,喧譁不已。
嚴景天他們無不扭頭回望,心中暗道:「這是什麼怪物!莫非是張四家的豹子犬已經找到破廟了?」
想歸想,眾人絲毫不停,更是快馬加鞭直奔東南方而去。
又行了十餘里,果然如水妖兒所說,前方豁然開朗,現出一大片亂石崗來。這地區乃是一片面積頗大的山谷盆地,常年積水沖刷,地勢又低,所以放眼看去,遍地都是高矮參差不齊的碎石,大的石頭有數人高。地面上除了石頭,無數條溪水縱橫交錯著從石縫之間緩緩流過。
嚴景天他們一看,知道這片亂石崗能隱藏住蹤跡,紛紛下馬,牽著馬從亂石崗中穿過。火小邪也下了馬,默默跟著水妖兒走在隊伍中間。
別看亂石崗大石林立,卻地勢平坦,十分好走,以嚴景天他們的身手自然不在話下,就連火小邪也是絲毫不覺得吃力。所謂亂石崗能隱去蹤跡,乃是因為亂石崗以石頭覆蓋很難留下足跡,就算是鬆軟的地方踩得歪斜了,還有溪水順勢湧過來沖刷一番。儘管如此,嚴景天還是十分小心,命嚴守義、嚴守仁斷後,切切實實將所有可能被發現的痕跡銷燬。
眾人走了約半個時辰,嚴景天摸清了方位,蹲下身子把手按在地面上,又俯下身子將耳朵貼在地面上聽了聽,算是探了探附近的情況,發現並沒有人追來的跡象,這才帶著眾人出了亂石崗,上馬繼續向東奔去。
嚴景天他們這一走,就一日一夜沒停,中間不過短短休整了兩三次,行到第二天天色大亮,已經離開通河鎮三百多里,算是把張四爺甩開了。人還能支援,馬卻已經都口吐白沫,再跑下去恐怕就會暴斃於路邊。
嚴景天只好放慢速度,命嚴守震、嚴守仁再去沿路打探到了什麼地界,其餘人則就地休息。
不一會兒嚴守仁來報,說是前方有一個界碑,此地叫作落馬坳,從未聽說這個地名。嚴景天問水妖兒是否知道,水妖兒也連連搖頭。
又過一會兒,嚴守震也回來,報道:「嚴堂主,前方約二里遠的山窩處,有炊煙升騰,可能是個村落。」
嚴景天點頭應了,說道:「也好,我們去看看吧,沒準能討碗熱湯喝喝。」眾人都是人困馬乏,均無異議,由嚴守震帶路向著村落走去。
等走到嚴守震所說的村落外,大家倒也樂了,哪裡是什麼村落,竟是一間略顯破敗的客棧。嚴景天眼尖,看到客棧院子中有夥計跑進跑出地忙碌,院子裡還拴著七八匹馬,便知道客棧還在經營,並無異樣。那客棧門口豎著一面旗,上書:落馬客棧。
嚴景天笑道:「兄弟們,水妖兒,前方是一間客棧,我們去好好休息一陣,晚上再走。」
眾人也都叫道:「好啊。」
這間落馬客棧,並非是常見客棧的格局,只是七八間緩坡上的民房用柵欄一圍,把最前面一間房子前後牆打通,規整規整佈置些桌椅,再臨街起一個院落用來拴馬駐車,便算是客棧了。
此時落馬客棧前堂有一個掌櫃打扮的乾瘦老頭,抽著旱菸,戴著老花眼鏡,模樣倒還斯文,正靠在櫃檯後面搖頭晃腦地看著一本古書,看得帶勁了,邊看邊搖頭晃腦不止。
哐噹一聲,一個夥計從門中闖進來,衝得太快撞在桌椅上,人也差點摔倒在地。
掌櫃的一抬頭,見是夥計急急忙忙的,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還是把頭一低繼續看書,嘴中則罵道:「賈春子,是見到鬼了還是看見妖精了?天天神神道道的。」
夥計賈春子人高馬大極為魁梧,長方大臉,濃眉大眼,就是顯得有些憨頭憨腦的。賈春子撞到桌角,正痛得緊,歪著臉沒說出話來,聽掌櫃的罵完,才嚷道:「錢老爺,錢老爺,來,來來來……來客人了!」
錢掌櫃的頭也不抬,罵道:「你說來個偷吃的狗熊啥的,我倒相信。」
賈春子嚷道:「真……真的!一二三四五六,五六個人呢。」
錢掌櫃把頭一抬,見賈春子目光懇切,不禁說道:「還真來客人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賈春子身材高大,雙手一伸,從櫃檯上把手插入錢掌櫃腋下,竟一把把這個瘦小老頭從櫃檯後提到前面。錢掌櫃可能也見怪不怪,嘀咕了一句,整了整自己的大褂,趕忙迎出店門外。
嚴景天他們一行人在落馬客棧前下馬,正想呼喊,就看到錢掌櫃和賈春子一前一後地跑出來。錢掌櫃一看到嚴景天他們,笑得眼睛都沒了。別看他一把老骨頭,跑得和飛一樣。錢掌櫃一邊高呼:「各位大爺,各位客官,小店有人呢,有人。」一邊腳下不停地跑到嚴景天面前,一個抱拳,說道,「客官裡面請,裡面請,小店正在營業,正在營業!」
水妖兒早就換了一身尋常的女子小褂,把頭髮盤起,看著倒像個小媳婦,水靈得很。
嚴景天左右看了看,院中一側的馬廄中尚有七八匹馬悠閒地吃草,馬背上鞍套齊全,像是住店的客人的。
嚴景天微微一笑,說道:「我們要趕遠路,這幾匹馬,麻煩喂上好的草料。」
錢掌櫃叫道:「沒問題,沒問題,裡面請,裡面請!賈春子,聽到沒有?」
賈春子趕忙吆喝一聲,上前把各人的韁繩都接了過去,把馬拉向一邊。眾人看這個賈春子一副夥計的打扮,但個頭著實驚人,比個子最高的嚴守義還要高出一頭,巨人一樣,都是心中一驚。好在賈春子眉目間憨憨傻傻,滿臉堆著笑意,一看就知道沒什麼心眼,才都略略放心。
火小邪暗道:「看樣子比奉天城裡玩雜耍的史大個還要高出半個頭,不知力氣趕不趕得上他?」
錢掌櫃在前面引路,大家在後面跟著,嚴景天問道:「掌櫃的生意可好?」
錢掌櫃答道:「不行啊,自從郭松齡大人和張作霖張大帥開打以後,我們這條路上就沒有什麼生意了,今天好不容易才盼到你們幾位客人。」錢掌櫃說的郭松齡和張作霖開打,正是1926年前後,郭松齡反了張作霖,舉兵相抗,張作霖後來抓了郭松齡,賜他一死。但郭松齡死後,還有一批死黨殘部抵死不降,嚷嚷著要給郭松齡報仇,導致還有些星星點點的戰役。所以這段時間,遼寧一帶兵荒馬亂,很多路都沒有客商往來了。這錢掌櫃說的倒是實情。
錢掌櫃對嚴景天暗示般的提問毫無反應,自說自話,連火小邪都覺得奇怪,明明院中一角拴著七八匹馬,怎麼叫今天才盼到客人?難道這些馬匹是自己跑來的不成?
錢掌櫃引了嚴景天進屋,客氣地問道:「幾位客官,是先吃飯,還是先住店?別看小店簡陋,後院裡有上好的客房三間,保證乾乾淨淨,住得舒舒服服。」
嚴景天答道:「先吃飯吧!掌櫃的有什麼好菜,都端上來吧,差不了你的銀錢。」說著從懷中摸出幾枚銀元,丟在桌上。錢掌櫃眼睛都直了,上前把銀元收起,說道:「幾位大爺,請坐,請坐!小店有新鮮的山珍野味,絕對是城裡都難得吃到的,一會兒就來啊。」說著趕忙跑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