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火交融

鄭副官「哦」了一聲,腦袋轉過來,看了看手中的槍——只聽到一聲槍響。

鄭副官突然開槍,罪惡的子彈嗖的一聲,打進老關槍的胸口,子彈的熱量點燃了外衣,槍眼處輕煙直冒。全場的人都呆住了。

老關槍低頭看了看,眼睛使勁眨了眨,歪著嘴呵呵呵地笑了幾聲,抬起頭看了看火小邪,說道:「我……我中槍了……」

這一槍正中老關槍的心窩。

一股子鮮血從老關槍胸口的槍洞中湧出,老關槍把頭仰起,大口大口地喘了兩口氣,看著上方,說道:「一點……一點都不痛……」老關槍脖子一軟,重重地垂下了頭,死了。

火小邪看著老關槍,喘氣聲急促起來,急促到幾乎連成一片,說話都不成句子:「老……老……我……老……」

鄭副官吹了吹槍口,慢悠悠地說道:「軍爺我親手槍斃的人,少說也有百十個了,還怕你變鬼上門鬧?」他看著火小邪,說道,「小王八蛋,告訴你,你剛才撒謊了。你醒過來以前,那棵老槐樹已經搜查過了。你要再騙我,下一槍,就是他!」

鄭副官唰地舉起槍,對準了浪得奔。

浪得奔見到老關槍已死,整個人都已經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著老關槍的屍體,根本就沒有注意鄭副官拿槍指著自己。

癟猴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老關槍!老關槍!老關槍!」無論癟猴再怎麼哭喊,老關槍也永遠不會抬起頭來了。

火小邪慢慢轉頭看著鄭副官,兩隻眼睛已經紅了,眼淚順著眼角奔流直下。火小邪和老關槍他們平日裡嘻哈慣了,經常說渾話什麼你死我活,不流眼淚之類的話,可今天看到老關槍真的永遠和自己分別,根本就無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淚。

火小邪如同痴傻了一般看著鄭副官,鄭副官得意揚揚地看著火小邪。火小邪眼中沒有恨意,也沒有懼怕,滿腦子只是一句話:「我害死了老關槍,我害死了老關槍。」

鄭副官說道:「怎麼樣?東西在哪裡?說吧?」

火小邪張著嘴,慢慢地說道:「我……我……我……」

浪得奔此時卻發作起來,啊的一聲大叫,身子劇烈地扭動。由於繩索勒著脖子,他腦袋亂晃亂搖,頓時將脖子上的肌膚磨到爆裂,一片血紅。浪得奔歇斯底里地大叫:「啊!啊!啊……」

浪得奔如同發瘋了一樣,張著大嘴,五官扭曲,極為嚇人,那吼聲已經根本不像是人聲,已經如同野獸一樣。

鄭副官見浪得奔這個樣子,也有點膽戰,用槍指著他罵道:「你再叫就打死你!」

浪得奔根本聽不進去,還是野獸一樣玩命地折騰。鄭副官正猶豫是不是現在開槍,黑三鞭猛然大吼一聲,那聲音蓋過了浪得奔:「吼你媽的吼!閉嘴!人都死了!」

黑三鞭這驚天一吼,壓住了浪得奔,浪得奔一句沒喊出來,喉嚨咕咚一聲,竟憋過氣去,臉上肌肉一鬆,身子一軟,頭重重垂下,不知生死。

黑三鞭罵道:「吼得煩死了!禍小鞋,你發什麼愣呢!該說就說啊!」

火小邪也被黑三鞭一罵,回過神來,猛吸了兩口涼氣,說道:「我說,我說,那珠子,我吞到肚子裡了,吞到肚子裡了!」

黑三鞭、鄭副官都一愣,鄭副官一回頭看了看張四爺。張四爺也有點吃驚,「咦」了一聲,站起身來,向火小邪走過來,摸著下巴問道:「你把兩個珠子都吞到肚子裡了?」

火小邪說道:「別殺我兄弟,別殺我兄弟,我說的是實話!珠子,我吞到肚子裡了。」

張四爺說道:「誰讓你吞到肚子裡的?」

火小邪說道:「一個女的,她麻昏了我以後,把珠子塞進我嘴裡吞掉了。」

張四爺神色一變:「一個女的?什麼樣子?」

火小邪說道:「不知道,沒看清楚,當時中了麻藥,看不清東西。」

黑三鞭也都聽到了,琢磨了一下,頓時哈哈大笑:「張四爺,張四爺,敢情還有這麼蹊蹺的事情哪?拿到珠子卻讓這小子吞了?哈哈哈!」

火小邪十分懇切地看著張四爺和鄭副官,說道:「我都說了,說一句謊天打五雷轟,求你們放了我兄弟,別殺他們!這事和他們無關,求求你們!求你們!」

張四爺皺了皺眉,思緒翻滾:「果然奇怪!抓到這個小子時,他昏在路邊,顯然是有人做了手腳,讓我們方便抓住他。如果這小子說話屬實,那玉胎珠真的讓他吞了,現在看來,那人似乎並不是在幫我們。可是這玉胎珠,乃是劇毒之物,換了任何人,含在嘴裡片刻,也要丟了性命,怎麼這小子還活蹦亂跳的?」

鄭副官打斷張四爺的思緒,問道:「張四爺,這小子真的吞了嗎?那還能取出來嗎?」

張四爺長長喘了一口氣,說道:「能!來人啊!把這個小子衣服脫了,開膛破肚!」

張四爺說完,揚長而去。人群中有人應了幾聲,嗖嗖跳出幾個刀手,都從腰間抽出亮閃閃的尖刀,撲上來將火小邪按住,就要脫他的衣服。

火小邪也不掙扎,猶自大叫:「我說了!我說了!放了我兄弟!放了我兄弟!」

黑三鞭也說道:「張四爺,我看這幾個小子很值得佩服,我也是拉他們來當肉包子的,沒他們什麼事情,你就放了他們吧!」

張四爺哼道:「黑三鞭,你好好看著,還不到你說話的時候!」

眼看火小邪被扒了個精光,露出上半身,一個大漢拿個布條把刀子擦得錚亮,一個反手,刀尖就要往火小邪腹上按下去。這一手反手刀使得好的話,一刀下去,能聽到撲哧一聲響,腸子便會稀里嘩啦湧出。

就在此時,人群中一個人連滾帶爬地擠進來,瘋了一樣衝到張四爺身邊,撲通一下雙膝跪地,大叫起來。

此人大叫道:「張四爺!不好了!」

張四爺一見來人,神色也一變,捏住此人肩頭喝道:「怎麼了?」

此人叫道:「鏡子!鏡子!丟……」

張四爺沒等此人再喊出話,啪地一掌將此人打翻在地,騰地一下子跳起來,頭也不回地跳入人群中。人群嘩地分開,張四爺發了瘋一樣奔去,不見蹤影。

張四爺這個樣子,實在是有失身份,而且事發突然,依田少將、寧神教授等一干人都大為吃驚,紛紛站了起來,看著張四爺所去的方向,不知所措。

周先生顯然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臉色陰沉,連忙團身一個抱拳,說道:「各位,各位,本府有重大事情發生,請各位稍等片刻。劉管家!」

劉管家忙從人群中擠出來,叫道:「在!在!」

周先生說道:「請各位客人去鎮寶堂喝茶休息,照顧好了!不要讓客人受到驚擾!」周先生這話的意思劉管家聽得明白,就是說讓劉管家帶著依田、寧神、鄭副官等人待在鎮寶堂,嚴加監視,不要讓他們亂走亂動。

劉管家連忙應了,上前去請鄭副官幾位。

周先生又一抱拳,看了身邊一個藍衣武師一眼,也不說話,隨即便如同張四爺那樣飛奔而去。

本來正要下刀給火小邪開膛破肚的刀手,見管事的人突然都走了,下不了手,愣在原地。藍衣武師走上前,說道:「人就綁在這裡,嚴加看管!下去吧。」那幾個刀手齊齊應了聲「是」,兩三個刀手上前給火小邪穿了衣服,又把他結結實實綁在木樁上。

火小邪這才從鬼門關前撈回了一命。

張四爺一路狂奔,一直奔到後院,後院中已經亂成了一團。有人見張四爺進來,上前彙報:「張四爺,天鎖地鑠全部都沒有被開啟過的痕跡,但鏡子卻不見了!」

張四爺沉著臉,也不答話,徑直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一棟僅僅有門但無窗的石頭房子前,這個房子門邊躺著七八個人,個個口吐白沫,昏迷不醒。不少人正在試圖用催神水將他們喚醒,但毫無反應,他們見張四爺來了,趕忙站起,給張四爺開啟了房門。

張四爺進了房間,下到地下,又彎彎折折走了半天,也不知過了多少道關卡,才走到一間內室中。

只見這間內室中擺著一個圓形石臺,上面卻空空如也。張四爺看著這石臺,身子一下子都軟了,呆若木雞,幾乎要摔倒在地,有武師趕忙上來扶住張四爺。張四爺按住額頭,慘聲道:「不見了!不見了!」

張四爺慘聲唸了半天,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一把將扶著他的武師推到一邊,歇斯底里地大叫道:「怎麼丟的?怎麼回事?是誰?」

身邊眾武師誰都不敢說話,張四爺紅著眼睛,如同惡狼一般掐住一個武師的脖子,大吼道:「是不是你?」那武師被張四爺掐著說不出話,拼命搖頭。

張四爺鬆開此人,又一把抓住另一個武師,吼道:「是不是你?」那武師也不敢避讓,任憑張四爺掐著,氣都喘不上來,只是搖頭。張四爺一腳將此人踹開,仰頭大叫:「誰偷了?還我鏡子!」至此,張四爺狀若瘋癲,口沫橫流,眼前也一片迷離,身子一躬,如箭一般撲到一個武師跟前,反手一把摳住脖子,手腕一擰,只聽咔嚓一聲,竟將這人斃於掌下。眾武師從沒見過張四爺這般模樣,嚇得亂成一團,紛紛避讓。張四爺不管這麼多,雙手亂揮,只要抓到一個,不是斷其筋骨就是要人性命。

張四爺身後傳來一聲大喊:「張四爺!事已至此,請冷靜一下!」

張四爺惡狼一般轉過頭來,五指齊張,身子一閃就撲過來掐住說話者的脖子,當真是快如閃電。而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周先生。

周先生趕到這裡,已經見張四爺形如瘋癲,見人殺人,一眾武師都面無人色,縮在一邊閃避,也不敢逃。他見此光景,不由得大喊了一聲。誰知張四爺瘋到認不出他,竟也掐住他脖子,周先生知道張四爺手段厲害,但還是奮力叫道:「連我都認不出了嗎?」

張四爺聽這個聲音,微微一怔,眨了眨眼,氣息漸平,總算是略略恢復了些神志,不再用勁。周先生奮力將張四爺的手扳開,咳嗽一聲,說道:「張四爺,冷靜一下!冷靜!」

張四爺臉上兇相漸平,卻又換上一副肝腸寸斷的表情,說話也哽咽了,扶著周先生說道:「周先生,那玲瓏鏡,可是我的命啊,鏡子丟了,和丟了命又有什麼分別。」說著竟如孩童一樣,抱著周先生的肩膀哇哇大哭起來。

周先生頗為憐憫,拍著張四爺的後肩,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徒弟啊,鏡子丟了還能找回來。我們只要知道是誰偷的,就一定能找回來的!」

張四爺一愣,又是淚如泉湧,也是低聲說道:「師父,你有快二十年沒叫過我徒弟了。唉……師父啊!您是非要見到我丟了鏡子,才肯認我這徒弟嗎?」

周先生神色黯然,輕輕說道:「徒弟啊,不要再提了!這裡人多,我們還是以主僕相稱吧。」張四爺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周先生對周圍的人嚷道:「快給張四爺拿條凳子來!」

眾武師見張四爺總算平靜了,七手八腳拿來兩條凳子,扶著張四爺坐下。周先生倒沒有坐,而是眯著眼睛,在堂中四下觀看了一番,轉身說道:「張四爺,能有如此手段的人,普天下恐怕只有五大世家的人能做到了。」

張四爺的精神已經慢慢平靜,聽到周先生說話,也沉聲道:「可我們和五大世家無冤無仇,見都沒有見過,他們為什麼要偷我這面鏡子?」

周先生說道:「那五大世家的人行為怪異,有時候,並不見得是我們得罪了他們,而是因為我們這裡防盜之術做得厲害,傳得太廣,傳到他們耳中,他們便不請自到,故意要破一破我們的防盜之法,顯一顯自己的本事。」

張四爺一驚,說道:「那他們並非衝著我的玲瓏鏡?只是想來挑戰我的機關而已,那鏡子是否還能還我?」

周先生說道:「恐怕很難,除非你能找到偷鏡子的人,好好商量,才有可能。」

張四爺說道:「周先生,你覺得是哪個世家的人乾的?那個叫嚴景天的,你不是懷疑他是火家的人嗎?他們既然出現在這裡,會不會是他們乾的?」

周先生說道:「如果他們是火家的人,倒是十分可能,但聽說火家人講究的是身勢手法,我們的天鎖地鑠儘管在他們眼中可能並不高明,但想一點痕跡都不留下,還是不太可能。我倒覺得,很可能是水家的人乾的!」

張四爺說道:「水家?」

周先生說道:「是!我一路看過來,恐怕偷鏡子的人對我們這天鎖地鑠十分了解,長期潛伏在我們這個宅子裡,待黑三鞭在外面大鬧之時,便趁機毒倒我們看守這地庫的管事,拿了仿製的鑰匙直接進來的。」

張四爺眉頭一皺,若有所思,說道:「可地上的天地步機關,這賊怎麼會走?」

周先生指著地上的一塊磚頭,衝張四爺說道:「你看,這地磚上是不是有一層石粉?」

張四爺站起來,走過來蹲下用手摸了摸,說道:「果然!是有一層石粉。」

周先生說道:「剛才我在門口看到被麻倒的大管事的鞋底,也有這種石粉……呵呵!真是狡猾,此賊必定知道,黑三鞭鬧事的時候,我們要鎖上天鎖地鑠,大管事一定要先走一遍‘天地步’,到鏡子跟前設防,這賊人提早料定,讓大管事踩了石粉進來,這賊只要順著大管事的步子進來出去,就不會觸動機關。」

張四爺沉吟道:「看到這賊對我們是瞭如指掌了啊!」

周先生說道:「不錯!這種情報收集、拿捏火候的本事,恐怕非水家人莫屬了!」

張四爺說道:「看來黑三鞭就是受水家人的指使,故意來盜我們的宅子!」

周先生說道:「這也難說!我剛才進來之前,已經讓人去徹查宅子裡所有人丁,看誰不在宅子裡。」

張四爺說道:「好,周先生。你看下一步我們怎麼辦?」

周先生說道:「追!我們找遍天下,也要把偷鏡子的賊找出來!」

張四爺神色又恢復了傲氣,說道:「當賊我們不行,抓賊,可是我們當家立業的本事!」

周先生說道:「張四爺,此事不宜驚動太廣,我們迅速把玉胎珠從那小子的肚子中取出來,打發鄭副官這些人離開。」

張四爺點頭應了,兩個人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鎮寶堂中,鄭副官正和依田少將、寧神教授等人竊竊私語,等得有些不耐煩了。這時張四爺的聲音傳來:「讓各位久等!抱歉了!」

張四爺和周先生從內堂中走出來,向大家抱拳致歉。眾人也都紛紛站起來回禮。

張四爺臉色發灰,略顯疲憊卻也神態自若,說道:「剛才是一點小誤會,後院裡兩個管事打架,觸動了機關,還以為是什麼賊進了後院呢!呵呵,我是杯弓蛇影啊!抱歉,抱歉!」

鄭副官說道:「那就好,沒什麼事就好!」大家也紛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