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難分水火

這猛一擊來得突然,勢大力沉,差點將黑三鞭打下馬來。黑三鞭猛拉韁繩,穩住身子,拉得馬長聲嘶吼,停了下來。黑三鞭肩頭疼痛,一側手將抓住肩頭的東西按住,抬眼一看,不免大吃一驚。

原來這夾住黑三鞭肩頭的竟是一個黑乎乎亮閃閃的三爪鉤,這鉤子已經抓緊,尖齒已經穿破衣裳,刺入肉中。黑三鞭一使勁,想將這個鉤子拔起,卻拉扯得皮肉生痛,顯然這鉤子的尖齒布有倒刺。

黑三鞭仔細一看,見到這三爪鉤尾巴上連著一根又細又韌的繩子,已經繃得筆直,顯然另一頭是有人拉扯著。黑三鞭抓住繩子,牢牢拽住,緩解了一下肩部的劇痛,高聲大罵道:「龜孫子玩陰的!滾出來!」

黑三鞭罵完,就看到繩索方向的屋頂站出一個人來,一身靛藍的短裝打扮,亦用藍布蒙面,只露出兩隻眼睛。此人肩膀上繞著一圈繩索,一隻手牢牢抓著繩子,正在使勁和黑三鞭的蠻力相抗。

黑三鞭大罵:「滾下來!」同時全身勁力湧起,猛然狠狠地拽那根繩子。屋頂的蒙面人蹬得磚瓦嘩嘩直響,儘管想極力控制住,卻仍然不是黑三鞭的對手,悶哼一聲,從屋頂上直直摔下。這蒙面人身手也是敏捷,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四肢著地,竟似沒有傷到分毫。雖然此人異常狼狽地被黑三鞭從屋頂拽落,但一落地,還是惡狠狠地盯著黑三鞭,拉著繩索,不願放手。

黑三鞭見此人如此頑強,也不想和他糾纏,唰地從腰間拔出槍來,也不說話,砰砰砰就是三槍。此人反應夠快,身子一晃,在地上連打了幾個翻滾,躲過頭兩槍,但第三槍還是打在腿上,身法一亂,跌倒在地,但手仍然不肯鬆開。

黑三鞭惡吼:「找死!」手中槍又向這人指去,定要將他斃於槍下。

黑三鞭還沒扣動扳機,卻聽到耳邊風壓驟緊,餘光看到左右兩側幾團黑乎乎的東西向自己身上凌空飛來。這時黑三鞭哪還顧得上開槍,一個翻身就要從馬上跳下,可剛才那蒙面人拼死拉著繩索,黑三鞭動作不靈,身子還在半空之時,那幾團黑乎乎的東西統統砸到黑三鞭的身子上,也都咔咔咔地夾住了。

黑三鞭悶哼一聲,從馬上跌下。他極為彪悍,一個翻滾就站起來,低頭一看,原來都是一模一樣的三爪鉤。黑三鞭暗叫:「不好!難道是傳說中張四的鉤子兵!」

黑三鞭冷汗直冒,身上劇痛,抬頭看去,只見兩側的屋頂齊刷刷地站著七八個同樣打扮的藍衣人,也都是藍布蒙面。有四個人拉扯著繩索,還有三個人手中各持著一把三爪鉤,拿在手中,瞄準著黑三鞭,隨時都可能擲出。

黑三鞭怒吼一聲,一攬手,把幾根繩索全部攬在懷中,纏在手臂上,馬步一沉,頓時和藍衣人呈對峙之態。

黑三鞭罵道:「龜孫子的!玩陰的!」黑三鞭一邊罵一邊從腰間抽出刀子,玩命去割繩索。一把鉤子唰地飛來,砸中黑三鞭的手臂,咔地夾住,將黑三鞭持刀的一隻手拉了起來。

屋頂有一個人哈哈大笑,同樣罵道:「黑三鞭,你這次玩大了!我看你能跑到哪裡去!」黑三鞭抬頭一看,只見張四爺一臉肅殺地站在牆頭,正狠狠地盯著他。

黑三鞭勁道再大,也不是五個人的對手,漲得面色通紅,只能勉強維持,但馬步已經漸漸失穩。

黑三鞭也知道這一招厲害,今天想跑恐怕難如登天了,突然哈哈大笑:「張四爺,好本事!江湖傳說中的鉤子兵,果然厲害!張四爺,不就是一個玉胎珠嘛!還你就是!咱們好話好說,張四爺今天能放我一馬的話,我一定惦記著張四爺的大恩,往後任張四爺差遣。」

張四爺指著黑三鞭搖了搖手指頭,說道:「晚了!黑三鞭,你好大的膽子,敢到我張四家偷東西,還傷了我許多人!今天留你不得!」

黑三鞭大叫一聲,嚷道:「張四爺,慢著!正如張四爺所說,別說我黑三鞭,就算是東北四大盜合夥,也不敢來偷張四爺的東西,張四爺就不想知道背地裡,是誰在指使我做這件事嗎?」

張四爺微微一怔,心想:「這黑三鞭說話有理啊,我張四家,東北三省是個賊就知道不要招惹,這黑三鞭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偷啥不好,偏偏偷個不入流的邪門歪寶玉胎珠?定有古怪!八成黑三鞭就是受人指使!也罷,今天留他一命,嚴加審問,看他知道些什麼。」

張四爺正猶豫著,黑三鞭飛快地四下觀望。做賊的眼尖,黑三鞭一眼便看到不遠處的火小邪、浪得奔四個小子正縮在牆角,向這邊打量。

原來,黑三鞭甩下火小邪等人獨自逃走之後,火小邪他們沒有退路,只能也沿著黑三鞭所去的方面逃竄。他們也聽到黑三鞭打藍衣人的槍聲,儘管害怕,但還是向前跑去。等他們也快跑到三岔路口時,卻看到黑三鞭被四五根繩索牽著,站在路口中間,拉扯著繩子奮力抗衡,顯然是中了埋伏。火小邪抬頭一看,見到七八個藍衣蒙面人,站在屋頂上,有拉著繩索的,有舉著鉤子瞄準的。他們幾個哪敢再動,趕忙鑽到牆角,大氣都不敢出地看著眼前的這場好戲。

火小邪心裡小算盤也打得噼裡啪啦響,想道:「黑三鞭果然沒跑掉!趁他們都不注意我們,躲在這裡避過風頭!這場戲好看啊,不看不值啊!」

其實火小邪他們幾個,見到這場面早就看呆了,既不能回頭,也不能前進,只有待在那裡看。

黑三鞭向他們看來,火小邪和黑三鞭對了一眼,頓時心中驚得小鹿亂撞,暗罵道:「完了完了!怎麼黑三鞭這渾蛋看到我們了?」

黑三鞭見到火小邪,心中一喜,但並不聲張,眼神立即繞開去,拿手肘探了探別在懷中的裝玉胎珠的容器,暗哼道:「也罷!」

黑三鞭看見了火小邪,又見張四爺神態略有遲疑,知道今天可能保住一命,嚷道:「張四爺,我黑三鞭服輸了!」

張四爺見黑三鞭把下盤放鬆,知道他這是服軟的架勢,於是指著黑三鞭說道:「今天暫且饒了你!我倒想聽聽你這膽子是怎麼來的!」黑三鞭聽張四爺說話,也把本來緊挽在手臂上的繩索鬆開,將手舉起。

張四爺手一揮,藍衣的鉤子兵便沒有將繩索繼續拉緊,剩下的幾個人從牆上跳下,快步靠近黑三鞭,打算將黑三鞭綁了。黑三鞭拱了拱手,從懷中抽出裝玉胎珠的容器,遞了出去,一個藍衣鉤子兵伸手就要去接。

黑三鞭哈哈一笑,臉色猛然一變,罵道:「給你媽的!」一聲大吼,手臂使勁,竟將裝玉胎珠的容器向火小邪這邊丟過來。

張四爺哪還顧得上什麼修養,大罵一聲。那些鉤子兵和張四爺心意相通,見黑三鞭要丟玉胎珠,也沒等張四爺吩咐,就迅速收緊繩索,可還是晚了一步,眼見著那翠綠的玻璃容器在空中打著轉,向巷子口的陰影之處飛去。

火小邪本來估摸著黑三鞭算是完蛋了,正在打算如何趁亂溜走,卻見黑三鞭把裝玉胎珠的容器猛然向自己丟過來,全身頓時一陣發麻,腦子裡如同爆炸了千萬顆炸彈,亂成一團。

那容器瓶子還在空中,鉤子兵的繩索已經收緊,黑三鞭下盤勁頭已洩,撲通一下被拽倒在地。黑三鞭哇哇大叫:「禍小鞋,拿著瓶子跑,還能活命!」

容器瓶子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一端著地,在地上顛了顛,也沒摔破,骨碌碌徑直滾到火小邪面前。火小邪他們沒了主意,腦子裡都炸開了鍋。黑三鞭讓他們拿瓶子跑,倒切中他們做賊的心思。

可憐火小邪這些半大小子,從小到大就是偷了東西以後,被人提著棍子追趕,自己玩命地逃跑,這已經變成他們自然而然的本能動作,根本不用動腦子。說火小邪蠢,那肯定是冤枉他了,但他就是會不由自主地幹一些蠢事。

於是,火小邪紅著眼睛如同大蛤蟆一樣,嗵地一下跳出來,抓起容器瓶子,沿著原路向巷子裡跑去。火小邪此時哪管前方是不是死路,和耗子亂竄沒什麼區別。浪得奔、老關槍、癟猴他們三個人也是想也不想,小耗子跟著大耗子,跳出來跟著火小邪狂奔而去。

火小邪跑了七八步,才回過神來,心中怒罵自己:「火小邪,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但事已如此,腳步也停不下來,能跑多遠就先跑多遠,等走投無路時再說。

原來舊社會做賊的人,骨頭不像現代人這麼軟,都有一個不知是好是壞的毛病,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哪怕你是偷了聖山上仙龍的金蛋,身後電閃雷鳴、十萬天兵天將來抓,只要不是刀斧架上自己脖子,腿就不會軟,玩命先逃。火小邪先前偷了張四爺家的點心,管家帶著人拿棍子追上來,火小邪直到被暴打一頓之後,怕管家打死了他們,才將點心還出來,就是這個道理。

火小邪抓著裝玉胎珠的容器,撒腿狂奔,浪得奔他們緊緊跟著,誰還能顧著互相說話。

黑三鞭這一招使得厲害!張四爺他們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黑三鞭身上,而且從黑三鞭落馬到把容器丟出去,看著發生了許多事情,其實不超過一分鐘的時間,張四爺他們哪來得及觀察黑漆漆的角落中是不是躲著幾個小孩?所以火小邪他們撿起容器狂奔而逃,張四爺腦子裡一下子竟反應不過來,瞪著眼睛呆在原地。

黑三鞭趴倒在地,動彈不得,哈哈大笑。

張四爺聽著笑聲刺耳,耳朵發燙,回過神來,喝道:「追!都抓活的!」

有八個鉤子兵,估計平日裡訓練得異常默契,連商量都沒有商量,四個留下繼續控制著黑三鞭,剩下四個,二上二下地從屋頂、地面直追火小邪而去。

火小邪他們奔出不遠,就看到黑三鞭用火攻封住的巷子入口,此時正火光沖天,似有大批人正聚在巷子口大聲喧譁著滅火,但沒有衝進來。

火小邪明白再向前跑仍是死路,心也靜了下來,打量著左右兩側,只見前方不遠處有一段破損的矮牆,並不是太高。火小邪一轉頭高聲大叫:「上牆!」火小邪這話浪得奔他們都聽得明白,就是翻牆跑的意思。

火小邪身手最為敏捷,一個加速急奔,腳蹬上一個磚坑,身子一躍,雙手十分準確地一前一後把頭頂的兩道磚縫牢牢摳住,雙臂使力,腿又猛蹬,再換了兩把手就攀上了牆頭。

火小邪騎上牆頭,伸出手來,把緊跟在後面的老關槍一把拉上牆頭。這四個人中,火小邪身手最好,其次是老關槍,再次是癟猴,最後是浪得奔。按著四個人平日的默契,翻牆的事情,都是浪得奔殿後,給癟猴墊個腳。可事關緊急,火小邪在牆頭伸出手,大叫:「浪得奔,一起上!」

浪得奔聽到,正要和癟猴一起爬上。癟猴吃不住力,剛剛攀上牆,因為個子矮小,沒能摳住高處的磚縫,從牆上掉下。

浪得奔平日裡就處處護著癟猴,見到癟猴為難,不禁哎呀一聲,從牆上跳下,過去用肩膀頂住癟猴的腳。癟猴有了踩腳的地方,攀住牆面,手向上伸,眼看著就能抓住火小邪和老關槍伸出的手。

就在這時,一把三爪鉤疾射而至,咔地一下夾住癟猴的手肘,震得他的手一偏。火小邪一撈,沒有撈住癟猴的手,眼看著三爪鉤後的繩子繃緊,生生把癟猴拽下牆頭。

火小邪慘叫一聲:「癟猴!」順著繩索方向看去,就見一個藍衣鉤子兵正拉扯著繩索。癟猴被夾子夾住,大聲喊叫,浪得奔也撲過去,兩個人合力想去把夾子掰開,卻絲毫沒有辦法,眼看癟猴被那鉤子兵從牆邊拉開。

火小邪和浪得奔、癟猴情深義重,哪管那麼多,本想跳下來相救,卻看到對面屋頂上一團黑光迎面砸來,火小邪一個激靈,猛一縮頭,一把三爪鉤從頭邊掠過,砸中牆頭,那勁道居然把牆頭砸出一個缺口,碎末橫飛。這鉤子要是打在腦袋上,估計也能要了半條命去。

只見那砸中牆頭的鉤子震向空中,唰的一下向回退去,顯然是鉤子兵在收繩索。火小邪又一抬頭,看見對面屋頂兩個藍衣鉤子兵已經就位,而地面上又有兩個,一個已經抓住了癟猴,另一人邊跑邊把三爪鉤擲出來,咔地一下夾住浪得奔的大腿,把浪得奔也拽倒在地。

浪得奔抓著那鉤子,衝著牆頭的火小邪和老關槍吼道:「你們快走!別管我們!」

火小邪急得目眥盡裂,還是打算跳下去和浪得奔、癟猴他們同生共死,但屋頂的兩個鉤子兵的兩把三爪鉤齊齊飛來,火小邪和老關槍躲著三爪鉤,把持不住,都大叫一聲,從牆頭跌落內院。

浪得奔隔著牆不斷大叫大吼:「大哥,你們走!你們快走!別管我們!」癟猴也是哭喊著:「大哥、老關槍,跑啊!」

老關槍和火小邪對視一眼,火小邪眼睛通紅,狠狠砸了一下牆面,叫道:「走!」說罷,兩個人又急奔向前。

火小邪和老關槍從牆頭翻進來的地方,乃是一戶人家的後院。此時屋中人估計已經聽到外面亂成一團,男主人點了燈,披著衣服,顫巍巍地從房中出來,正要去前院開啟院門,偷偷看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正當男主人剛剛開啟院門,火小邪和老關槍瘋狗一樣奔過來,把這院子的男主人撞了個四腳朝天,拉開院門就往外跑。這男主人正想罵,就見自己家屋頂有兩個藍衣蒙面人踩著瓦片,嘩啦作響,飛也似的奔到屋頂邊緣,雙雙一個縱身從他頭頂跳過。這兩個藍衣鉤子兵身手不凡,蹬著院牆又是一躍,跳到另一家人家的屋頂上,向火小邪逃走的方向追去。男主人嚇得動也不敢動,也不敢爬起來,半晌才緩過勁來,顫巍巍地說道:「見鬼了哦!」

火小邪跑出這個院子沒有多遠,就聽到身後稀里嘩啦屋頂磚瓦亂響,側頭一看,驚得汗毛倒豎。那兩個鉤子兵如同惡鬼附體,在屋頂上跳躍著追來,如履平地一般,眼看著越來越近。

一個鉤子兵估摸著火候已到,從屋頂一躍而下,人在空中時,手臂一晃,那三爪鉤衝著老關槍的後背飛來。這三爪鉤造得怪異,收起來的時候如同一個細長的橢圓形棒槌,又如同一把巨大的流線型匕首,剛一丟出後速度極快,而快靠近目標時,又能夠嗵地一下三爪齊張,一碰到目標就咔地一下合攏,除非熟悉開啟之法的人,否則難將三爪鉤再次分開。

只見那三爪鉤飛至老關槍背後,嗵的一聲三爪齊張,如同惡蟒張口攻擊獵物,咔的一聲把老關槍的腰側夾了個結實。這個一擊一夾的勁道,就算是一個魁梧大漢也受不了,何況是十六七歲的老關槍?老關槍被三爪鉤震得向前一個翻滾,跌倒在地,身上一口勁還沒洩,滾了幾滾竟站了起來,還想向前跑,卻一口鮮血噴出,直翻白眼,頭一低,如同一段木頭一樣直愣愣地撲倒在地,不省人事。

火小邪聽到咔的一聲,回頭一看,就見到老關槍口吐鮮血栽倒在地,仍剩一個鉤子兵緊緊向他追來。火小邪心中如同撕裂一般疼痛,慘叫一聲,也顧不上老關槍了,自己繼續向前跑去。

火小邪跑不了多遠,聽到身後有人從屋頂躍下的聲音,知道這次就是來抓自己了。火小邪這個時候全身神經緊繃,敏銳到了極點,拿盤兒的本事顯了出來,就感到脖子後面有勢大力沉的東西飛快地靠近,已經到了避無可避的程度。這火小邪,嘩地一下從懷中把裝玉胎珠的容器抽出,握著一端,竟把這細長的容器瓶子當成棍棒使用,一個反身全力揮去。只聽哐啷一聲,火小邪震得手臂直麻,一把三爪鉤在火小邪面前咔地合攏,鉤子尖端從火小邪咽喉處劃過,割出一條血槽,同時也把容器瓶子夾得粉碎。

火小邪歪打正著,用硬物擊打三爪鉤,乃是破鉤子兵單兵的法門之一。火小邪這一招,那個鉤子兵的驚訝程度不亞於火小邪,竟動作一滯,愣在原地,忘了把三爪鉤收回。裝玉胎珠的容器已破,裡面兩顆玉胎珠也被震出,順著力道從火小邪肩頭飛過,落在火小邪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