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衣錦第一次參加這麼多人的家宴。
「姥姥說,誰都不可以缺席。」她在電話裡跟陶姝娜說。
「不敢不敢,」陶姝娜說,「我和張小彥一起回去。」
雖然離每年的家宴還有幾個月,但姥姥說了,這可比她們自己的家宴還重要。孟明瑋研究了好幾天配方,做出了糖尿病人也可以吃一點的蛋糕,一大早就帶過去,讓護工先冰在冰箱裡,叮囑千萬不要被槐花奶奶看到,吃的時候再拿出來。孟菀青給紅髮箍奶奶帶了條新裙子,奶奶特別喜歡,但上身一試,竟然腰身還空出一塊。孟菀青連連道歉,說沒想到奶奶身材這麼好。奶奶笑得眼睛眯了縫,美滋滋地拿上裙子到自己的屋裡去改了。
雖說名義上是給怪物奶奶做壽,但老人們奔走相告,都說,「今天過年了。」李衣錦和周到是下午到的,給大家帶了小禮物,雖然只是吃的和用的東西,也不貴,但老人家們都很開心,樓上樓下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氣氛。護工們看老人家開心,也配合地在樓裡放起了音樂,就真的像過年一樣了。
陶姝娜和張小彥傍晚時到達,姥姥第一次見到張小彥,打量了很久,笑著說,「你就是那個娜娜唸叨了好多年的男朋友?」張小彥只得不好意思地點頭。
孟菀青反而沒太上心。看姥姥拉著她倆說話,就準備去樓下看看老人家們午睡起來了沒有。陶姝娜看到她出來,就也跟出了屋。
「媽。」她說,「你不是一直想要見我男朋友嘛?怎麼話都不說就走了。」
孟菀青沒作聲,母女僵持了片刻,兩人都有些尷尬。
「媽。」陶姝娜語氣軟下來,「我不想咱們倆變成現在這樣。以前咱倆什麼話都說的。」
孟菀青就故意生氣地瞪了她一眼,「怎麼不說了?罵我罵得跟什麼似的。你真是出息了你。」
陶姝娜立刻投降。
「媽,我錯了。」她說,「你跟我爸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以後不說了。你別生氣了行不?」她伸手拉住她媽,「大姨說你進醫院動手術的事,把我嚇壞了。你不能這樣,以後有什麼事,第一時間要跟我說。記住沒有?」
「還跟你說呢,你平時忙成那樣,還要跟男朋友過甜蜜的小日子,我拿那些雞毛蒜皮煩你…
李衣錦第一次參加這麼多人的家宴。「姥姥說,誰都不可以缺席。」她在電話裡跟陶姝娜說。
「不敢不敢,」陶姝娜說,「我和張小彥一起回去。」
雖然離每年的家宴還有幾個月,但姥姥說了,這可比她們自己的家宴還重要。孟明瑋研究了好幾天配方,做出了糖尿病人也可以吃一點的蛋糕,一大早就帶過去,讓護工先冰在冰箱裡,叮囑千萬不要被槐花奶奶看到,吃的時候再拿出來。孟菀青給紅髮箍奶奶帶了條新裙子,奶奶特別喜歡,但上身一試,竟然腰身還空出一塊。孟菀青連連道歉,說沒想到奶奶身材這麼好。奶奶笑得眼睛眯了縫,美滋滋地拿上裙子到自己的屋裡去改了。
雖說名義上是給怪物奶奶做壽,但老人們奔走相告,都說,「今天過年了。」李衣錦和周到是下午到的,給大家帶了小禮物,雖然只是吃的和用的東西,也不貴,但老人家們都很開心,樓上樓下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氣氛。護工們看老人家開心,也配合地在樓裡放起了音樂,就真的像過年一樣了。
陶姝娜和張小彥傍晚時到達,姥姥第一次見到張小彥,打量了很久,笑著說,「你就是那個娜娜唸叨了好多年的男朋友?」張小彥只得不好意思地點頭。
孟菀青反而沒太上心。看姥姥拉著她倆說話,就準備去樓下看看老人家們午睡起來了沒有。陶姝娜看到她出來,就也跟出了屋。
「媽。」她說,「你不是一直想要見我男朋友嘛?怎麼話都不說就走了。」
孟菀青沒作聲,母女僵持了片刻,兩人都有些尷尬。
「媽。」陶姝娜語氣軟下來,「我不想咱們倆變成現在這樣。以前咱倆什麼話都說的。」
孟菀青就故意生氣地瞪了她一眼,「怎麼不說了?罵我罵得跟什麼似的。你真是出息了你。」
陶姝娜立刻投降。「媽,我錯了。」她說,「你跟我爸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以後不說了。你別生氣了行不?」她伸手拉住她媽,「大姨說你進醫院動手術的事,把我嚇壞了。你不能這樣,以後有什麼事,第一時間要跟我說。記住沒有?」
「還跟你說呢,你平時忙成那樣,還要跟男朋友過甜蜜的小日子,我拿那些雞毛蒜皮煩你幹什麼?」孟菀青嘴上不讓,但神色已經有所緩和。「你好好的就行了。」
「我還是喜歡你以前那樣。」陶姝娜故意撒嬌,「你看,我給你帶了禮物。」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盒子,塞給孟菀青。「等你好了,就可以每天戴啦。」
孟菀青開啟,是一條項鍊。陶姝娜知道她愛美,做了手術後留了疤,她自己還在想,以後多穿穿高領的衣服擋一下。只有陶姝娜才會讓她不僅不用擋,還要戴上閃亮的項鍊。
「太招搖了。」她搖頭說。
「你不是就喜歡招搖的嘛!」陶姝娜說,「放心,我最喜歡看我老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招搖過市。」
「誰老了?」孟菀青瞪她。
「我錯了!你不老!人美心善的孟菀青女士!」陶姝娜又求饒。
母女倆這才相視而笑。
張小彥出來,陶姝娜就招手叫他過來。
「媽,我跟你說,他現在不是我偶像了。」陶姝娜說。
「什麼意思?」孟菀青沒懂。
「他現在只是我的男朋友。」陶姝娜說。「不過呢,我現在想得很清楚了,偶像是用來崇拜的,男朋友才是要一起生活的。」
「那你沒有偶像了?」孟菀青問。
「有啊!」陶姝娜說,「我去實習的時候認識的,我們科室的姐姐,最年輕的專案帶頭人,連獲兩次國家級獎章的火箭總設計師,太完美了,我以後就要成為她那樣的人……」
「娜娜性格被我嬌慣壞了,你多擔待。」孟菀青對張小彥說。
「是娜娜要擔待我。」張小彥笑著回答,「我經常出差,以後等她畢業了,我倆會更忙,只能多互相體諒。」
「你們哪,工作忙,能抽出時間來看我們這些老太太,難為你們了。」孟菀青說。
「媽你又來!你老了也是我心裡最酷的媽媽。」陶姝娜說。「姥姥也是我心裡最酷的姥姥。」
「姥姥你放心,等過年的時候,我們還都回來,你想在家過年,我們就在家過年,想在這過年,我們就都來陪你。好不好?」李衣錦跟姥姥說。
「你姥姥呀,現在認識了新朋友,根本都不想回家。」孟明瑋在一旁笑道,「估計過年都不願意回了。」
「那可不行。」李衣錦說,「要是沒有姥姥,那還過什麼年?」
姥姥就笑著,指著走廊裡說說笑笑的老人們,說,「你看這樓上樓下的老頭老太太,哪個還想著過年?對他們來說,孩子們哪天來,哪天就是過年。」
孟以安一家人也在開席前趕到了。球球一來,簡直成了這養老院裡的盛況,所有的爺爺奶奶都想跟她說句話,逗她笑,即使她就只是在姥姥的房間裡跑進跑出,都有人專門上樓來看她一眼。看得邱夏都覺得不好意思,球球倒是不露怯,站在走廊裡就給爺爺奶奶們表演唱歌跳舞,逗得大家笑聲不斷。奶奶們紛紛跟喬海雲說,羨慕她有福氣。
「我都多久沒見過小孩兒來了。」槐花奶奶感慨著。「別人的家屬都說,沒人願意帶小孩來,嫌棄咱們這住的都是老人。」
孟以安給養老院捐了一批血壓計和護理椅,院長受寵若驚,一再向她表示感謝,她就留了自己的名片,說以後只要有機會,可以策劃組織相關的活動。「我媽在這裡住得開心,我當然願意幫忙。」她說。
為了配合老人們的睡眠時間,大家決定提前開始晚飯。護工們先是把蛋糕端進了怪物奶奶的房間,大家圍在她身邊唱了生日歌。怪物奶奶平日這個時間應該在睡覺,但今天聽說是給她做壽,格外開心,不僅坐了起來,還吃了一小口蛋糕。槐花奶奶趁別人沒注意,悄悄給自己多切了一塊,躲到一邊偷著吃起來。孟明瑋看見了,也不想掃了她的興,但還是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也別吃太多哈,您注意身體。」
槐花奶奶一邊猛點頭,一邊又吃了一大口。
大家都在分吃蛋糕的時候,喬海雲笑著問怪物奶奶許了什麼願。
怪物奶奶就笑笑,從枕頭下面抽出照片。那是孟明瑋洗出來給她的,她的單人照。
「我就想用這張當遺像。」怪物奶奶笑道,「這張拍得好。」
別人都在熱熱鬧鬧地吃蛋糕聊天,沒有人聽見怪物奶奶說了什麼。
吃完蛋糕,大家來到樓下,平時是食堂的小廳被護工們體貼地佈置了可以圍坐的餐桌,大家一邊紛紛嚷嚷著今天加菜,一邊落座,吃喝說笑,熱鬧非凡。
「今天真的是過年。」老人們都感慨道。
是宴就會散。大家邊吃邊聊到晚上,老人家們身體撐不住,陸陸續續回房休息。孟明瑋收拾蛋糕的時候想起自己還特意做了一個生日快樂的卡片,便想著給怪物奶奶留下,做個紀念,就悄悄上樓去了她房間。
房間門沒鎖,燈也關了,奶奶肯定是睡下了。孟明瑋輕輕推開門,把卡片放在桌上,她剛要關門出去,下意識覺得不太對勁,就擰亮了夜燈。
怪物奶奶安靜地睡在床上,神態安詳,手裡還拿著那張她很滿意的照片。
怪物奶奶的心願很快就實現了。在她的生辰這天,這麼多人圍在她身邊陪她,走得無病無痛,還可以用她喜歡的照片作為遺像。怪物奶奶的家屬當天就陸續趕到了,也是三個女兒,比孟明瑋她們年紀要大上幾歲。老大一看那張照片就生氣了,「這是我媽?誰給她拍的這麼難看的照片?」
「……我拍的。」孟明瑋在一旁說。
「換一張換一張。」老大不滿地說,「我媽年輕時那麼好看,哪能用這張當遺像。」
「那你倒是拿一張出來啊。」孟明瑋說。
「……那我沒有。」老大轉頭就對老二說,「你看,是不是不該用這張?」
喬海雲坐在一邊,不動聲色地說,「你們有多久沒過來看你媽了?你媽現在就長這樣。她自己要求的,喜歡這張,要用這張當遺像。」
「行了,別囉嗦這些了。」老三在一邊說,「正事要緊。」轉頭問護工,「我媽什麼話都沒留?」
護工一愣,連忙搖頭,像是怕惹上什麼麻煩一樣。
老三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姐姐。
「三一三十一。」
老大立刻豎起眼睛,「憑什麼?媽來這之前就是在我家住的,平分我吃多少虧?」
「要不是在你家住,媽還不能來養老院呢。」老二冷笑一聲,「媽為什麼寧可來養老院都不在你家住,你心裡沒數?」
「那也比你強,你給媽買過什麼東西?你一年來看媽幾次?」
「你也不來啊!平分你還嫌虧了?要給你多少?」
「都別吵吵了,」老三不耐煩地一揮手,「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她們在吵什麼?」孟明瑋小聲問旁邊的護工。
「喪葬費。」護工說,「老太太是離休幹部,喪葬費可不少,估計得二十來萬呢。你以為為什麼人活著的時候沒一個來看的,人一沒全來了?等著分錢呢。」
處理完了怪物奶奶的後事,她的房間也被護工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沒有人住過的樣子。和昨天門庭若市的狀況天壤之別,全程沒有一個樓上樓下的老人家過來打招呼,槐花奶奶和紅髮箍奶奶也沒有來。
「這樣的事,老人們都不會出來看的,都躲在自己房間裡呢。」護工說,「不敢看,也不敢想。」
原本打算今天就走的孟以安一家也留了…
怪物奶奶的心願很快就實現了。在她的生辰這天,這麼多人圍在她身邊陪她,走得無病無痛,還可以用她喜歡的照片作為遺像。怪物奶奶的家屬當天就陸續趕到了,也是三個女兒,比孟明瑋她們年紀要大上幾歲。老大一看那張照片就生氣了,「這是我媽?誰給她拍的這麼難看的照片?」
「……我拍的。」孟明瑋在一旁說。
「換一張換一張。」老大不滿地說,「我媽年輕時那麼好看,哪能用這張當遺像。」
「那你倒是拿一張出來啊。」孟明瑋說。
「……那我沒有。」老大轉頭就對老二說,「你看,是不是不該用這張?」
喬海雲坐在一邊,不動聲色地說,「你們有多久沒過來看你媽了?你媽現在就長這樣。她自己要求的,喜歡這張,要用這張當遺像。」
「行了,別囉嗦這些了。」老三在一邊說,「正事要緊。」轉頭問護工,「我媽什麼話都沒留?」
護工一愣,連忙搖頭,像是怕惹上什麼麻煩一樣。
老三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姐姐。「三一三十一。」
老大立刻豎起眼睛,「憑什麼?媽來這之前就是在我家住的,平分我吃多少虧?」
「要不是在你家住,媽還不能來養老院呢。」老二冷笑一聲,「媽為什麼寧可來養老院都不在你家住,你心裡沒數?」
「那也比你強,你給媽買過什麼東西?你一年來看媽幾次?」
「你也不來啊!平分你還嫌虧了?要給你多少?」
「都別吵吵了,」老三不耐煩地一揮手,「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她們在吵什麼?」孟明瑋小聲問旁邊的護工。
「喪葬費。」護工說,「老太太是離休幹部,喪葬費可不少,估計得二十來萬呢。你以為為什麼人活著的時候沒一個來看的,人一沒全來了?等著分錢呢。」
處理完了怪物奶奶的後事,她的房間也被護工清理得乾乾淨淨,彷彿沒有人住過的樣子。和昨天門庭若市的狀況天壤之別,全程沒有一個樓上樓下的老人家過來打招呼,槐花奶奶和紅髮箍奶奶也沒有來。
「這樣的事,老人們都不會出來看的,都躲在自己房間裡呢。」護工說,「不敢看,也不敢想。」
原本打算今天就走的孟以安一家也留了下來,姐妹三個陪著喬海雲回到房間裡,大家一時都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喬海雲挨個打量著孩子們,就笑了。
「別一個個拉著個臉。」她說,「我說點高興的事。」
姐妹三個互相看了看,並沒有人猜到她想說什麼。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門沒關,一推就開,周秀芳出現在門口。
昨天一整天的熱鬧,她都沒有參加。雖然住在多人間,但別人說笑的時候,她也只是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喬海雲知道她並不適應這裡,心中難受,便也沒多勸。
「過來坐吧,孩子們都在,我正跟她們說這事兒呢。」喬海雲說。
周秀芳便有些侷促地進來,在靠近門邊的椅子上坐下。
「以安教給咱們的,家裡重要的事,要通過民主的方式做決定。」老太太輕描淡寫,「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就先說我的意思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仍是一頭霧水。
「我已經同意遷墳了。」喬海雲說,「讓你爸遷回他老家,和他的髮妻葬在一起,葬在他們家祖墳。今天跟你們說,是想聽聽你們的意思。」
姐妹三個頓時一驚。
「媽。」孟菀青下意識站起身。「你別瞎說。這種事不能瞎說的。」
「媽,你是不是被今天的事氣著了?你別多想啊。」孟明瑋也立刻說。
「我想了好幾天了,想得很清楚了。」喬海雲搖了搖頭,道,「我跟你爸過了一輩子了,他對我,對你們,都很好,我知足了,也值了。既然他們家的老太太等了他一輩子,唯一的遺願就是他回去,那我也不必強留。」
孟以安心頭一酸,眼圈便紅了。「媽,你是不是還在怨我爸?」她忍不住問。「人都走了那麼多年,你跟他賭氣還有什麼用呢?但爸不會願意離開你的,爸走了,你在墓裡留的那個位置怎麼辦?」
喬海雲就笑,「以安,你不是最開通的嗎?現在倒拿這個來跟我說事兒了。我早就說過,活著的人,沒必要跟走了的人較勁,我怎麼會跟他賭氣?不跟他埋一起能怎麼樣?我還不稀罕呢,一個人多舒服。」
三個人一時間都啞口無言,反對也不是,支援也不是,面面相覷。
倒是球球突然脆生生地開口發問,「姥姥,那你以後埋在哪兒啊?」
喬海雲就笑,「你希望姥姥埋在哪兒?」
球球認真地轉了轉眼珠,思考了一會兒,答道,「能不能埋在天上?就坐著火箭,飛到雲彩上面去,這樣我以後就可以在上體育課的時候給小朋友指,那朵雲彩上住著我姥姥呢。」
陶姝娜在一邊說,「這個姥姥可做不到,火箭也不停在雲彩上,火箭的本質是助推器和運輸工具,把衛星或者飛船送到既定位置之後,有的掉公海里,有的進太空裡,你可看不見。」
孟菀青瞪了陶姝娜一眼,陶姝娜就閉了嘴。
「好啦,既然你們都沒有疑問,咱們就這麼定了。秀芳,」喬海雲說,「你給他們打電話吧,他們自己安排時間過去遷墳。明瑋,菀青,到時候你們倆也過去,公墓那邊有什麼需要的手續,你們拿著我的證件幫著處理一下。」
「媽,」孟明瑋倒是沒想到她會跟球球問出同一個問題,「那你呢?你以後……怎麼辦?」
喬海雲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半晌,抬起頭,望向窗外。好一陣子,才開口道,「我想回家看看了。」
「我也想!」球球在一邊說,「我想聽姥姥講出海的故事。我媽說了,以後要帶我去姥姥的家鄉看看呢。」
「不用以後,」孟以安說,「咱們辦完遷墳的事,就一起陪姥姥回家。好不好?」
「真的?!」球球大喜過望,興奮地跳起來,「那我們現在就去!」
球球伸手抓著孟以安的手使勁搖,孟以安卻看向她媽。她媽靠在窗邊望著外面,臉上沒有怨懟也沒有不甘,有的只是過盡千帆之後夢迴故鄉的眷戀。
李衣錦坐在她媽身邊,不知道說什麼好,只伸手輕輕握住她媽有些顫抖的手。
「姥姥既然這麼說了,一定是她希望的。」她說。
「是吧。」孟明瑋茫然地點點頭,回答道。
那天夜裡,她久違地夢到了很多小時候的場景,她和她媽擠在一張小床上,她閉著眼,聽她媽講故事,感覺自己就坐在搖搖晃晃的小船上,隨著海浪的起伏心情跌宕。可當她睜開眼時,發現船上只有她自己。風雨飄搖中,她只看到遠處越來越遠的帆,一張嘴,吃進去的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鹹腥的海風裹挾著的細碎的浪花。
「等我走了以後,不要墓,也不要墳,什麼都不要。你們吶,就帶我到離島最近的碼頭,坐上船,開到海中間去,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以後你們誰記著我,想我了,就來海邊看看我。要是天兒好,陽光足,能看見對岸的島,就多跟我說說話。要是天陰著,霧氣昭昭,看不見島,那就打個招呼再走,我也知道你來了。」
遷墳的時候孟明瑋和孟菀青去了。孟家帶來的人手腳麻利,墓碑沒幾下就轟然倒地。他們帶著孟顯榮的骨灰離開後,一排潔白的墓碑之中留下殘缺的揚著塵的豁口,格外刺眼。
「爸遷走了,媽百年之後即使還葬在這裡,那碑上的字都不知道要怎麼寫了。」孟菀青慨嘆道。
而喬海雲此時靜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出神。周秀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還是開口問道,「真的甘心嗎?」
喬海雲回頭看她,笑了笑,「活都活到現在了,還計較什麼甘心不甘心。人這一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埋在哪兒不過是活著的人留個念想。他要回家,那便回吧,我得個自由,也挺好的。」
大家陪老太太去海邊。路上球球坐在姥姥身邊,聽她講故事,聽得一驚一乍地咯咯笑。姥姥就戳她的腦門,說道,「跟你媽小時候一個樣,咋咋呼呼的。」
李衣錦和陶姝娜一起坐在後面。兩個人聽著一老一小的歡笑聲,卻是都笑不出來。
「我總覺得,以後沒有家了。」沒心沒肺的陶姝娜頭一次看起來悵然若失。
「姥姥不在家,咱們以後回哪兒呢?」
李衣錦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遙遙地想象著很多年以前,年輕的姥姥第一次離開家鄉時的心情。她那時一定不會想家吧?會想象多年以後自己擁有一個怎樣的家麼?
「不回了。」李衣錦若有所思地說,「以後都不必回家了。自己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喬海雲也有很多年沒來過這個熟悉的碼頭了,由於經營改革,現在並沒有輪渡往來,一行人到了碼頭,卻無法去島上。
大家都垂頭喪氣,老太太倒是沒有覺得掃興,「不去就不去吧。」她說,「今天天氣好,遠遠看看就行了。我年紀大了,暈船。」
於是大家推著她去海邊。李衣錦和…
「等我走了以後,不要墓,也不要墳,什麼都不要。你們吶,就帶我到離島最近的碼頭,坐上船,開到海中間去,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以後你們誰記著我,想我了,就來海邊看看我。要是天兒好,陽光足,能看見對岸的島,就多跟我說說話。要是天陰著,霧氣昭昭,看不見島,那就打個招呼再走,我也知道你來了。」
遷墳的時候孟明瑋和孟菀青去了。孟家帶來的人手腳麻利,墓碑沒幾下就轟然倒地。他們帶著孟顯榮的骨灰離開後,一排潔白的墓碑之中留下殘缺的揚著塵的豁口,格外刺眼。
「爸遷走了,媽百年之後即使還葬在這裡,那碑上的字都不知道要怎麼寫了。」孟菀青慨嘆道。
而喬海雲此時靜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風景出神。周秀芳坐在一旁,欲言又止,還是開口問道,「真的甘心嗎?」
喬海雲回頭看她,笑了笑,「活都活到現在了,還計較什麼甘心不甘心。人這一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埋在哪兒不過是活著的人留個念想。他要回家,那便回吧,我得個自由,也挺好的。」
大家陪老太太去海邊。路上球球坐在姥姥身邊,聽她講故事,聽得一驚一乍地咯咯笑。姥姥就戳她的腦門,說道,「跟你媽小時候一個樣,咋咋呼呼的。」
李衣錦和陶姝娜一起坐在後面。兩個人聽著一老一小的歡笑聲,卻是都笑不出來。
「我總覺得,以後沒有家了。」沒心沒肺的陶姝娜頭一次看起來悵然若失。
「姥姥不在家,咱們以後回哪兒呢?」
李衣錦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遙遙地想象著很多年以前,年輕的姥姥第一次離開家鄉時的心情。她那時一定不會想家吧?會想象多年以後自己擁有一個怎樣的家麼?
「不回了。」李衣錦若有所思地說,「以後都不必回家了。自己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喬海雲也有很多年沒來過這個熟悉的碼頭了,由於經營改革,現在並沒有輪渡往來,一行人到了碼頭,卻無法去島上。
大家都垂頭喪氣,老太太倒是沒有覺得掃興,「不去就不去吧。」她說,「今天天氣好,遠遠看看就行了。我年紀大了,暈船。」
於是大家推著她去海邊。李衣錦和陶姝娜陪著球球在海灘上玩,孟明瑋,孟菀青和孟以安三個人就陪著她媽聊天。
遠處是藍天白雲,近處是海灘上玩耍的女孩們,如此美好溫馨的場景裡,聽著老太太雲淡風輕地說著要將骨灰撒向大海的話,姐妹三個人都是心頭一痛。
「行啦,我就是提前說說。明瑋不是說過嗎,我能活到一百歲呢!現在還早,我還得享受生活!」老太太說完自己的安排,笑得爽朗而釋然,「以後的事留給以後去辦,等我把腿腳養好了,我有的是機會出去玩!」
姐妹三個回過神來,終於附和著笑起來。孟以安說,「是啊,球球都說了,以後她去哪兒玩,得把姥姥給帶上!」
女孩們奔跑時的尖叫聲迴盪在海灘上,無憂無慮,如此快樂。
「以後,我也想帶孩子們來。」孟以安說,「讓他們也看一看怎樣開船出海捕魚,應該挺有意思的。」
「好啊。」老太太笑道。
在回北京的路上,孟以安跟李衣錦說,「你不是想來做志願者嗎?最近有個失學兒童的慈善專案,我會帶小孩們一起去,你可以一起來。」
「行,」李衣錦挺開心地說,「那我問問周到的時間,我們倆一起去,可以嗎?」
「當然可以。」孟以安說。
「對了,我在跟我們劇場的合作方提策劃案,希望以後有機會,把巡演活動也做到更多地方去。」李衣錦說,「說不定以後要跟你合作啦。」
孟以安讚許地看了看她,「不錯啊,」她說,「我是不是應該把你挖過來做策劃總監?」
「算了,」李衣錦說,「我還是喜歡我現在的工作,才不要受你壓榨呢。」
兩個人都笑了。
「你們倆現在感情還挺好的樣子,考慮過以後的打算嗎?」孟以安問李衣錦。
李衣錦猶豫了片刻,回答,「說沒考慮過是假的。但說考慮過的話,卻也不是你想的那種打算。」
「你是說結婚?」孟以安問。
「不是嗎?」李衣錦說,「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兩個人都知道以後有結婚的可能,但也有不結婚的可能,帶著這樣的心情去相處,很多焦慮和矛盾也能化解了。」
「你長大了呀,」孟以安笑著說,「有時候你媽都應該跟你學學。」
李衣錦搖搖頭,笑,「人不管多大年紀,該像小孩的時候,還是像小孩,但該長大的時候,也早該長大了。」
等到孟以安組織孩子們趁假期去貧困縣活動時,捐贈失學兒童的款項已經到位,孩子們雖然耽誤了開學,但至少也拿到了新的課本和書包,小學的樓房和操場已經翻修完成,新的課桌椅和黑板搬進了教室,一切都在井井有條地進行。
孟以安特意帶球球去了村頭佈滿陷阱的那一家。還未走近,就看到原本的陷阱裡沒了尖刺,頑強地長出了野草野花。屋後荒蕪的地面也被清理過,翻得平整,像是種了什麼菜籽,細細小小地從地裡鑽出一排排冒頭的綠芽。
女孩從屋裡端著盆出來晾衣服,看到孟以安,驚喜地睜大眼睛,把盆放在門口就跑過來。
「你真來了!」她有些忸怩地說,看到孟以安旁邊站著球球,立刻更加不好意思地臉紅了,沾著肥皂水的手慌忙在衣襟上搓了兩把。
「當然啦,我們不是拉過鉤嘛,我答應帶我女兒來找你玩的。」孟以安說,「這是球球。球球,叫姐姐。」
「姐姐好。」球球笑嘻嘻地說。
「你真的叫球球?」女孩好奇地打量著她,「你名字好好玩啊。大名就是球球嗎?」
球球就笑,「是的!我爸爸姓邱,我叫邱球球!每次遇到新老師點名,都會笑我的名字好玩!但是我媽說,要是我姥爺在,肯定要笑話她沒文化!」
女孩噗嗤一聲笑了。
孟以安也笑了,就坐在一邊,看著兩個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
球球把她帶來的禮物親手送給小姐姐,是她在手工課上學做的作品,女孩很喜歡,小心翼翼地看著,愛不釋手。
「這個藍色的是海水,這個白色的是小船,這個是小島。」球球給她指著,解釋道。
「真好看啊。」女孩感嘆道,「但是……我沒見過大海。」她說,「就只在畫冊和電視裡見過。」
「你沒見過大海呀?」球球撓了撓頭,想了想,說,「那下次我帶你去看?我跟你說,我姥姥就是在島上出生的,每天都在大海上坐船,可好玩了。她給我講過好多好多故事,我講給你聽!」
「真的?住在島上嗎?」女孩好奇起來。
「對。」球球點點頭。
「住在島上,是不是離陸地好遠好遠?那多孤單呀。」女孩問。
「不會呀,」球球說,「島上也有人。他們每天都坐船來陸地上,也有人從陸地上坐船去島上。」
女孩認真地聽著,臉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而且,我跟你說哦,」球球說,「你站在陸地這一邊,都看不到那邊的小島。但是呢,要是趕上大晴天,就看得很清楚啦,有好多好多小島就在不遠的地方,其實離得都很近,只是起霧的時候看不到。所以啊,一點都不孤單。」
孟以安就笑了,補充道,「那叫群島。」
「嗯,群島。」球球點頭,又說道,「我姥姥說她以後要把骨灰撒在大海里,這樣我每次去海邊,就是回家啦。」
在球球繪聲繪色的講述中,孟以安彷彿看見了一個莽撞執拗的少女,頭也不回地坐上遠去的船,明知前方是命途多舛卻也無懼無畏。
主宰了自己人生的人,也值得一個自己最滿意的結局。
她們都值得。
番外一五十步陽光
她也並不是一直都喜歡那一段看得見陽光的走廊。至少剛來的那幾年不喜歡。那段走廊很短,正常走路一般五十步就到頭了。走得快點,三十七八步。走得再慢,最多最多走七十步也到了。大家都喜歡那段路。去做工,去吃飯,去接電話,去會面,都要走那條路。很多人早上起來就祈禱老天爺賞臉出太陽,只要每天享受了那五十步的陽光,一天的心情都會好。何況有的時候,在陽光的盡頭等著她們的是家人的容貌和聲音。剛來的那幾年,她一直被歸類為「危險分子」。危險分子有的是對別人有危險,有的是對自己有危險,她屬於後一種。裡面什麼都不許帶。髮夾,皮筋,罐頭瓶,首飾,都是可能被利用的致命物品。頭幾年她一直是重點監視物件,因為她不想吃喝,不想活著,只想死。她每天都在懊惱。不是為做下的那些事懊惱,而是懊惱自己進來了之後才知道,死竟然是這麼難的一件事。別的人也勸過她。甚至有人幫她跟監區隊長反應,借來了本心靈雞湯書,放風的時候給她讀。「有求死的念頭很正常,好多人剛來的時候都有,但是慢慢地熬過來了,就開始想活下去了。」一個女犯人跟她說。很多犯人有文化。她曾經認識過一個像她一樣殺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是拼了命一般地從窮山溝走出來讀了書的,人非常聰明,即使在監獄裡做工,表現都比所有人要好,腦子好使,幹活麻利,學什麼一點就透。腦子好使才懂得怎麼死。由此可見,她的腦子還是不夠好使,否則不會想不到,一旦進了牢,再想死,可就難了。她的腦子只夠支撐她到做出選擇的最後一刻。從開始到最後,她從來沒有猶豫過。因為該嘗試的她都嘗試了,她知道自己無路可走。最初她做著後來知道無用但當時還懷著一絲僥倖的抵抗。知道他喝酒,她偷偷把他放在家裡的酒藏起來或是拿出去丟掉。他有一次把兒子推撞在桌角,孩子磕破了額頭,她就把家裡所有傢俱的邊邊角角全用布和膠帶纏起來。他摔壞了好幾把椅子,她就把所有椅子都換成塑膠的。他把衣櫃裡她的衣服全都一把火燒掉,她就把…
她也並不是一直都喜歡那一段看得見陽光的走廊。
至少剛來的那幾年不喜歡。
那段走廊很短,正常走路一般五十步就到頭了。走得快點,三十七八步。走得再慢,最多最多走七十步也到了。
大家都喜歡那段路。去做工,去吃飯,去接電話,去會面,都要走那條路。很多人早上起來就祈禱老天爺賞臉出太陽,只要每天享受了那五十步的陽光,一天的心情都會好。何況有的時候,在陽光的盡頭等著她們的是家人的容貌和聲音。
剛來的那幾年,她一直被歸類為「危險分子」。危險分子有的是對別人有危險,有的是對自己有危險,她屬於後一種。
裡面什麼都不許帶。髮夾,皮筋,罐頭瓶,首飾,都是可能被利用的致命物品。頭幾年她一直是重點監視物件,因為她不想吃喝,不想活著,只想死。
她每天都在懊惱。
不是為做下的那些事懊惱,而是懊惱自己進來了之後才知道,死竟然是這麼難的一件事。
別的人也勸過她。甚至有人幫她跟監區隊長反應,借來了本心靈雞湯書,放風的時候給她讀。「有求死的念頭很正常,好多人剛來的時候都有,但是慢慢地熬過來了,就開始想活下去了。」一個女犯人跟她說。
很多犯人有文化。她曾經認識過一個像她一樣殺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是拼了命一般地從窮山溝走出來讀了書的,人非常聰明,即使在監獄裡做工,表現都比所有人要好,腦子好使,幹活麻利,學什麼一點就透。
腦子好使才懂得怎麼死。由此可見,她的腦子還是不夠好使,否則不會想不到,一旦進了牢,再想死,可就難了。
她的腦子只夠支撐她到做出選擇的最後一刻。
從開始到最後,她從來沒有猶豫過。因為該嘗試的她都嘗試了,她知道自己無路可走。
最初她做著後來知道無用但當時還懷著一絲僥倖的抵抗。知道他喝酒,她偷偷把他放在家裡的酒藏起來或是拿出去丟掉。他有一次把兒子推撞在桌角,孩子磕破了額頭,她就把家裡所有傢俱的邊邊角角全用布和膠帶纏起來。他摔壞了好幾把椅子,她就把所有椅子都換成塑膠的。他把衣櫃裡她的衣服全都一把火燒掉,她就把備用的衣服裝袋子裡藏在廁所窗戶外面。
但是沒有用,他變本加厲。
後來她採取了家人都罵她沒腦子但她自覺有腦子的措施,她提了離婚,換來的是她斷了兩根肋骨住進醫院,並因此失去了工作。他耍酒瘋把兒子打傷,醒來之後痛心疾首說要帶兒子去醫院,但是徹夜未歸,她精神崩潰,挨家挨戶敲門求鄰居們幫她找孩子。結果他帶孩子從爺爺奶奶家回來,勃然大怒,說她不知廉恥,扯著她的頭髮把她從鄰居門口拖回家,整條街都聽得到他的破口大罵和她的痛哭慘叫。
結婚十年,她死去過無數次,又因為孩子強撐著活過來。不是沒想過魚死網破,但總沒下得了決心,直到她在學校看到孩子寫的那篇作文。
「我的爸爸是一個魔鬼。」孩子寫道。
那一刻她才醒悟,擺在她面前的是怎樣的一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