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生半場

李衣錦不太經常送票給別人,偶爾因為折扣或是巡演季送了,她也不可能陪看,這次因為她媽來,特意跟同事打了招呼。

這在以前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事,她媽不僅接受了她是個在兒童劇院工作的員工,還親自到劇院來看戲。

「我還以為你在這上班,就隨便看戲呢。」她媽說。

「當然不是呀,我們都是在樓上辦公室辦公,要是員工都下來看戲那還不亂套了。」李衣錦便說。

「請各位家長看好小朋友們,不要到處走動,我們的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

李衣錦拉著她媽找到座位坐下來,「聽見沒,不能到處走動,要開始了。」她說。

她媽坐下來,趁燈光還沒暗,有些好奇地左右張望。

「還有不帶小孩的人來?」她小聲問,「不帶小孩來幹嘛呢?」

「就自己來看呀。」李衣錦回答。

「就像電影院播放給小孩看的動畫片,也有大人自己來看呀。」

「是嗎?」她媽點點頭,叨咕著,「我也不知道電影院都放些什麼電影。」

「你想看嗎?」李衣錦問,「我們以後有得是機會看。」

「不看。我看那幹什麼。」她媽說。不過臉色很柔和,東張西望的眼神里也有光。她問這問那,一會關心後臺有幾個門,一會問臺上的道具是誰搬的,什麼都想知道。李衣錦一直解釋到燈光暗下演出開始,才噤了聲。

「……要是你姥姥也能看到這些新奇的玩意兒就好了。」大幕拉開前,她媽悄悄說。

演出勾不起任何李衣錦的興趣,她全程神遊天外,驚奇於自己竟然有和她媽並肩坐在黑暗的觀眾席上,在自己工作的劇場裡,安安靜靜看完一場戲的奇特經歷。

散場出來,李衣錦把她媽送到門外,叮囑她怎麼回家。孫小茹出來,笑眯眯地跟她們打招呼。

「李衣錦姐姐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孫小茹對孟明瑋說,「自從我來實習到現在,她是對我最關心的姐姐,從她身上我學到很多。阿姨您好棒,培養出這麼好的女兒。」

李衣錦正在心裡偷笑,孫小茹又說,「不知道姐姐有沒有帶您去相親角……」

李衣錦嚇得迅速把孫小茹拖離現場。

「你少說兩句吧。」她連忙說,「這事翻篇了,別提了。…

李衣錦不太經常送票給別人,偶爾因為折扣或是巡演季送了,她也不可能陪看,這次因為她媽來,特意跟同事打了招呼。

這在以前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事,她媽不僅接受了她是個在兒童劇院工作的員工,還親自到劇院來看戲。

「我還以為你在這上班,就隨便看戲呢。」她媽說。

「當然不是呀,我們都是在樓上辦公室辦公,要是員工都下來看戲那還不亂套了。」李衣錦便說。

「請各位家長看好小朋友們,不要到處走動,我們的演出馬上就要開始了。……」

李衣錦拉著她媽找到座位坐下來,「聽見沒,不能到處走動,要開始了。」她說。

她媽坐下來,趁燈光還沒暗,有些好奇地左右張望。「還有不帶小孩的人來?」她小聲問,「不帶小孩來幹嘛呢?」

「就自己來看呀。」李衣錦回答。「就像電影院播放給小孩看的動畫片,也有大人自己來看呀。」

「是嗎?」她媽點點頭,叨咕著,「我也不知道電影院都放些什麼電影。」

「你想看嗎?」李衣錦問,「我們以後有得是機會看。」

「不看。我看那幹什麼。」她媽說。不過臉色很柔和,東張西望的眼神里也有光。她問這問那,一會關心後臺有幾個門,一會問臺上的道具是誰搬的,什麼都想知道。李衣錦一直解釋到燈光暗下演出開始,才噤了聲。

「……要是你姥姥也能看到這些新奇的玩意兒就好了。」大幕拉開前,她媽悄悄說。

演出勾不起任何李衣錦的興趣,她全程神遊天外,驚奇於自己竟然有和她媽並肩坐在黑暗的觀眾席上,在自己工作的劇場裡,安安靜靜看完一場戲的奇特經歷。

散場出來,李衣錦把她媽送到門外,叮囑她怎麼回家。孫小茹出來,笑眯眯地跟她們打招呼。

「李衣錦姐姐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孫小茹對孟明瑋說,「自從我來實習到現在,她是對我最關心的姐姐,從她身上我學到很多。阿姨您好棒,培養出這麼好的女兒。」

李衣錦正在心裡偷笑,孫小茹又說,「不知道姐姐有沒有帶您去相親角……」

李衣錦嚇得迅速把孫小茹拖離現場。

「你少說兩句吧。」她連忙說,「這事翻篇了,別提了。」

「為什麼……」孫小茹還想多問,李衣錦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跑回她媽那邊去了。

「能找到吧?」她問她媽,「要不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耽誤你上班。」她媽說,「你都告訴我了,我知道怎麼坐地鐵。」

「那就好,找不到就給我打電話,或者隨便問路人都行。」李衣錦說。

她站在大門口,看著她媽混在散場的三三兩兩的人群中走遠,想起演出前她媽問這問那的好奇模樣,心中不免感慨。如果可以,她願意用以後的日子,陪她媽去做更多沒做過的事,經歷更多的生活,陪她變老,就像她陪著姥姥那樣。

孟明瑋回去那天李衣錦上晚班,可以把她媽送到高鐵站再走。一早上,她媽做了特別豐盛的早餐,李衣錦還沒起床,周到起來一看餐桌,沒好意思問,正收拾東西準備上班,孟明瑋叫他,「吃早飯了。」

周到一愣,「我啊?」

孟明瑋也有些尷尬。「嗯,你吃。李衣錦起來晚,剩下給她。」

周到在餐桌前坐下來。一看孟明瑋在對面坐下來,又訕訕地起身,「要不我還是不吃了,我上班……」

「你坐,你吃著,我跟你說句話,不耽誤你上班。」孟明瑋說。

周到只好又坐下,但也吃不踏實,勺在粥碗裡攪和來攪和去。

「一直以來咱倆互相都有偏見。」孟明瑋說,「這個偏見,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消除的。我這個人,沒文化,脾氣也不好,這輩子也就是個家庭婦女,不知道什麼大道理,你們年輕人讀過書,見過世面,也懂得多,別跟我一般見識。如果我願意為了李衣錦,試著去理解你們倆,你能不能也為了她,試著原諒我?咱們都退一步,以後我不打擾你們的生活,你們也好好地過,好不好?」

周到愣住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他搖搖頭,急切地說,「阿姨,我從來對你沒有偏見,正因為你是她的媽媽,我才要像她一樣,儘量跟你溝通。如果你接受我,沒有什麼原不原諒,以後我對你就跟她對你一樣。」

孟明瑋起身進廚房,「快吃吧,粥都涼了。」低頭抹了眼角。

李衣錦把她媽送走後,在路上收到她媽發的微信。

「床頭有個盒子。」她媽說。

下了晚班回家,她媽也早就到家了,李衣錦想起來,到次臥去收拾,看到了床頭櫃上的盒子,應該是早上收拾行李去高鐵站時她媽趁她不注意留下的。

她好奇地拆開,盒子沒什麼包裝,連封都沒封,隨手就開啟了。

竟是個瓶子。既普通又不好看,是那種網上十幾二十塊錢幾百家店都有的,路邊的雜貨店隨手就能買到的瓶子。

但李衣錦還是如獲至寶。她把瓶子擦洗乾淨,擺在書架上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周到進來看見了,問,「這是哪個瓶子,怎麼不放箱子裡了?」

「這我媽送給我的。」李衣錦笑著說。

孟明瑋回到家第二天就去養老院突襲。她沒先打電話,到了樓下登記的時候也不讓工作人員告訴她媽,一個人偷偷地上了樓。

時值下午,該是老人家通常午睡的時間,樓道里相對安靜,偶爾遇見來回走動的護工。她走近她媽房間,發現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窸窸窣窣輕聲說話的聲音。

孟明瑋覺得奇怪,停下腳步,悄悄把門推開些。

她看到三四個老太太圍坐在桌前,一邊喝茶一邊聊天,她媽坐在中間,正滔滔不絕地講著什麼,雖然聲音輕,但不斷揮動手臂,繪聲繪色,幾個老太太都笑得合不攏嘴。

孟明瑋忍不住噗嗤笑了。她想起小時候姐妹三個圍在她媽身邊,聽她講出海打漁的故事,那場景就像現在一樣。

喬海雲看見她開門,眉開眼笑,「你怎麼來啦?不是在衣錦那兒嗎?」

幾個老太太紛紛回頭,笑吟吟地看著她。

「我提前回來啦,不耽誤她上班。」孟明瑋笑著走進來,把提來的水果和吃的放在一邊,「你們聊你們的,不用管我。」

喬海雲笑道,「隔壁有個神經衰弱的在午睡,我們連笑都不敢大聲。」

一個老太太接話道,「閨女啊,你媽來了沒幾天,可成了大家的寶了,都願意到她屋裡來說話,這一天天的可把她給煩的喲!」

「不煩,不煩。」喬海雲說,「來這兒不就是為了交新朋友的嗎,一幫老太太湊在一起,不談天說地還能幹什麼?」

「行啦,人家閨女都來了,咱們就別在這礙事了,」另一個老太太一邊起身一邊說道,「你們娘倆說話,我們先回去啦,晚點再來找你玩。」

喬海雲笑著點頭,讓孟明瑋把帶來的水果分給她們。

等大家都走了,孟明瑋在她媽身邊坐下,打量著,「氣色挺好呀,老太太。在這好玩嗎?」

「也好玩,也不好玩。」她媽意味深長地看看她,「你氣色也挺好,衣錦那邊挺好的?」

「挺好的。」孟明瑋點頭。「但還是家裡好。」

「你啊,」她媽笑著搖搖頭,「改不掉你這臭脾氣。」

「我在改了。」孟明瑋說。

「今天正好你來,」她媽說,看了看桌上的表,「一會陪我下樓,接一個人。」

孟明瑋一愣,「她真來了?」

孟明瑋推著老太太下樓來到接待處,養老中心的員工已經陪著周秀芳在等她們了。孟小兵站在旁邊,滿臉不耐煩的樣子。看到她倆過來,立刻跟員工說,「來了吧?你問她們。」

「怎麼了?」孟明瑋問。

「這位女士是她的兒子陪著來的,說是你們介紹過來的,但是好像他們對到底選什麼規格服務有點分歧。」員工說。

孟小兵衝著喬海雲說,「是你攛掇我媽來的,沒錯吧?我跟你說我可沒錢,你讓她來,是不是得你出錢?」

孟明瑋都看不下去了,「為什麼要我們出錢?」

「你們不是賣房子了嗎?」孟小兵說,「我打聽過了,你們房子都賣了,肯定有錢,我媽以後住養老院的費用你們得負責。之前說的給老家修宅子修祠堂的錢我還沒管你們要呢!」

「你就是這麼對你媽的?」

孟明瑋忍不住怒斥道,「你知道你媽怎麼說你的嗎?如果她不來養老院,將來她老得走不動的時候,你們家沒有一個人能管她!她說她寧願死在外面,都不願意老死在家裡!你媽把你養大,你就這麼給她養老?」

周秀芳在一旁默默垂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實話,如果不是你們死皮賴臉上門要錢,我媽跟你們家半點關係也沒有,更沒有義務去管你媽怎麼養老,還不是我媽心善,看她可憐,建議她可以過來做個伴,倒是你這個兒子真的心肝爛透,沒有良心,連自己媽養老的錢都要訛別人!」

孟明瑋說得周圍大廳裡幾個老人和護士都紛紛過來圍觀,前因後果聽了個大概,便開始七嘴八舌指責孟小兵沒有良心,有個義憤填膺的老奶奶,脾氣和精神都不太好,更是看著孟小兵就像看自己兒子一樣,要不是護士拉住她,下一秒就要上前去罵他了。孟小兵雖也沒有什麼羞恥之心,但也不想激起群憤,索性變了臉哭喪求饒。

「你們說這些也沒有用啊,再說我也沒錢!我老婆都跑了,還有孩子要上學,我哪有錢?……」

「行了行了,」孟明瑋試圖平息周圍圍觀群眾的憤怒,轉頭向周秀芳。

「那你說說吧,你想在這裡住下,你兒子又說沒錢,你想怎麼辦。」

周秀芳止住抽泣,一步一步走到接待臺前面,從隨…

孟明瑋推著老太太下樓來到接待處,養老中心的員工已經陪著周秀芳在等她們了。孟小兵站在旁邊,滿臉不耐煩的樣子。看到她倆過來,立刻跟員工說,「來了吧?你問她們。」

「怎麼了?」孟明瑋問。

「這位女士是她的兒子陪著來的,說是你們介紹過來的,但是好像他們對到底選什麼規格服務有點分歧。」員工說。

孟小兵衝著喬海雲說,「是你攛掇我媽來的,沒錯吧?我跟你說我可沒錢,你讓她來,是不是得你出錢?」

孟明瑋都看不下去了,「為什麼要我們出錢?」

「你們不是賣房子了嗎?」孟小兵說,「我打聽過了,你們房子都賣了,肯定有錢,我媽以後住養老院的費用你們得負責。之前說的給老家修宅子修祠堂的錢我還沒管你們要呢!」

「你就是這麼對你媽的?」

孟明瑋忍不住怒斥道,「你知道你媽怎麼說你的嗎?如果她不來養老院,將來她老得走不動的時候,你們家沒有一個人能管她!她說她寧願死在外面,都不願意老死在家裡!你媽把你養大,你就這麼給她養老?」

周秀芳在一旁默默垂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實話,如果不是你們死皮賴臉上門要錢,我媽跟你們家半點關係也沒有,更沒有義務去管你媽怎麼養老,還不是我媽心善,看她可憐,建議她可以過來做個伴,倒是你這個兒子真的心肝爛透,沒有良心,連自己媽養老的錢都要訛別人!」

孟明瑋說得周圍大廳裡幾個老人和護士都紛紛過來圍觀,前因後果聽了個大概,便開始七嘴八舌指責孟小兵沒有良心,有個義憤填膺的老奶奶,脾氣和精神都不太好,更是看著孟小兵就像看自己兒子一樣,要不是護士拉住她,下一秒就要上前去罵他了。孟小兵雖也沒有什麼羞恥之心,但也不想激起群憤,索性變了臉哭喪求饒。「你們說這些也沒有用啊,再說我也沒錢!我老婆都跑了,還有孩子要上學,我哪有錢?……」

「行了行了,」孟明瑋試圖平息周圍圍觀群眾的憤怒,轉頭向周秀芳。「那你說說吧,你想在這裡住下,你兒子又說沒錢,你想怎麼辦。」

周秀芳止住抽泣,一步一步走到接待臺前面,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包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臺子上。

「……我有錢。」她說,「我有。」

孟明瑋上前,跟兩個員工一起,開啟了她包的東西,是薄薄一沓錢,還有零有整的。孟明瑋就當面數了一下,也就兩千多塊。

旁邊的員工立刻說,「咱們這邊的床位費,最便宜的多人房也要800塊一個月,如果您是全自理,保潔和服務費一個月最低500,您這錢全加起來,連兩個月都住不滿,您怎麼打算的呀?」

周秀芳一臉窘迫,手足無措地想把錢收進小包裡,「我攢了好久,好久啊……才攢到這些……那算了,那算了,我不住了……」

孟小兵眼疾手快,劈手就把那小包搶了過去,一邊捻著那幾張鈔票一邊問,「媽,你這就不厚道了啊,來之前我問你,你說你沒錢,這錢是你自己偷摸藏的?我爸也不知道?早知道上個月家宇問我要錢買電動車我就不跟別人借了……」

他話音未落,劈頭就被不知道哪來的一柺棍敲在了腦門上。他一個趔趄,定睛一看,正是旁邊那個護士沒拉住的脾氣不太好的老奶奶。老奶奶個子不高勁倒不小,舉起柺棍就打,「沒良心的死崽子,就這麼孝順你媽,一點養老的錢你也搶,你也拿,你不怕拿了斷手斷腳?!……」

雖然老奶奶可能是精神不太好,但她的仗義出手莫名激發了周圍圍觀的老人們的憤慨,大家群起而上,搶錢的搶錢,打人的打人,搶不動錢也打不動人的就在旁邊吶喊助威,沒幾分鐘就把周秀芳的那包錢奪了回來,還把孟小兵打得縮在牆角屁都不敢放一個。

「給你,數數,少沒少。」一個員工把錢交還給周秀芳。

「先住下吧。」喬海雲說。

周秀芳慌忙搖頭。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說了算。」喬海雲說。

周秀芳嘴唇哆嗦著,顫顫巍巍就要給老太太跪下。被孟明瑋一把扶起來,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哎!那小犢子跑了!」有個站在外圍觀戰的大嗓門的老大爺突然喊道。

眾人這才轉頭去看,驚覺孟小兵不知道什麼時候趁大家不注意已經溜走了。

孟明瑋縱然是不贊同她媽接周秀芳來,此刻也被孟小兵氣得連罵都不知道罵什麼好。

周秀芳堅持要住最便宜的多人間。「我腿腳還行,我每天能推你下樓曬太陽。你要是有洗衣服什麼的事,我也都能幹。」她跟喬海雲說。

「這邊都有保潔和服務,不用你幫我幹。」喬海雲說,「大家都願意交朋友,你在這肯定能住得開心。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