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生半場

回到房間,孟明瑋忍不住問她媽,「媽,你怎麼打算?以後她沒錢了,兒孫沒有一個來看她的,你真要接濟她?」

喬海雲沉默了許久,說,「你爸慷慨了一輩子,他的福氣不僅咱們家人沾到了,好多好多孩子們也沾到了。唯獨他老家的那個傢什麼都沒留下。如果說非要替他幫那個家做點什麼,那我寧願選擇接濟周秀芳。」

安頓好了她媽,孟明瑋回去的路上,想著給孟菀青打個電話,卻半天沒人接。她覺得擔心,便徑直去了孟菀青家。

陶大磊開的門。一開門孟明瑋就被嗆得連連咳嗽,「這是抽了多少?孟菀青不是不讓你抽菸嗎?」

「她不讓我乾的事多了。」陶大磊沒有好臉色,「什麼事?」

「她沒在家?」孟明瑋奇怪。

「沒有,今天一天都沒在,又死哪去了,飯都不給我做。你們老孟家的人,一個比一個喪盡天良,虐待病人……」

孟明瑋懶得聽陶大磊那千篇一律的咒罵,轉身就走。陶大磊砰地關上了門。

孟明瑋又給孟菀青打電話。這次接了。

「你在哪呢?」她連忙問。

孟菀青在醫院。前陣子老太太還沒出院的時候,她給家人都買了體檢,自己也做了,檢查出來甲狀腺結節,雖然是良性但較大,醫生建議她手術。她媽出院之後,家裡又亂,她怕她媽和孟明瑋惦記,就沒說,連陶姝娜也沒告訴,就自己預約了一個時間過來做手術。

麻藥勁過去之後,她躺在病床上,心裡一陣一陣地後怕。手術之前那段時間,她惦記著她媽養傷,惦記孟明瑋離了婚狀態不好,怕孟辰良那幫人鬧事,怕陶大磊每天惹禍添亂,又怕告訴陶姝娜她工作學習分心,什麼都想著了,就是沒想著自己害怕。現在心裡石頭落了地,反倒後怕起來。孟明瑋打電話來,她便忍不住哭出了聲。

孟明瑋進病房看見她,上去拉了她手,氣得怪也不是,不怪也不是。

「你傻啊?」孟明瑋罵道,「跟誰都不說,跟我也不說?自己一個人偷偷來做手術?媽讓我去李衣錦那玩,你還幫腔?還幫我管裝修?你怎麼這麼能耐呢?覺得我這個做大姐的沒用?什麼事都不能幫你扛?……」

「就是一個小手術,什麼事都沒有,大驚小怪的。」孟菀青指指術後包著的紗布,「你看,就這麼點兒。」

「那也疼啊,咱們菀青從小最怕疼,最愛美,別看現在年紀大了,一點點傷疤都不能留呀……」

說著說著,姐妹兩個都笑了,也哭了。

晚上孟明瑋堅持要在病房陪,孟菀青拗不過,只得依她。孟明瑋靠在病床邊上,孟菀青就靠在她身上。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嗎?那鬧的,咱爸說你的破壞級別是我的一百倍。」孟明瑋笑著說,「咱媽沒空管你,咱爸又溺愛,就我像個鐵面判官一樣,每天盯著你有沒有好好寫字好好唸書,你那時可真嫌棄我,連去學校送飯都不讓……」

「姐,你別說了。」孟菀青說,「要不是你帶我和老么長大,你也不至於沒念大學。」

「跟那沒關係,是我自己不爭氣。」孟明瑋說,「咱們家呀,我最笨,我認啦。笨人有笨福氣,能生在咱們家,我知足。」

孟菀青靠在姐姐懷裡,無聲地流眼淚。

家裡人的體檢結果都是她過了目的,以前她沒太注意過,但前陣子擔心她媽身體,所以問得細了些。孟明瑋的體檢結果,雖然沒什麼大問題,她也拿給她那個做醫生的朋友看了看。

奇怪的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大姐的血型。她記得她爸媽的血型,突然覺得不對勁,就問了她朋友。

朋友當然不能對別人的家事置喙,只是從生物學的角度簡單地回答了,但也足以讓孟菀青得知她爸媽隱瞞了一輩子的真相。

「是啊,」她閉上眼睛,摟著她的大姐,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每天被大姐哄著睡覺的感覺一樣。

「咱們都知足吧。能生在咱們家,真好。」

李衣錦下樓去找同事,正趕上幕間休息。出口有很多家長帶著小孩出出進進去洗手間,人有些雜,她就站在一旁稍作等待。一個看起來跟球球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被媽媽領出來,站在牆角哭唧唧。媽媽臉色有些嚴厲,像是剛剛批評完孩子。

「媽媽說的對不對?」媽媽對小女孩說,「別的小朋友看戲都不鬧,你非要站起來,還要說話,是不是影響到旁邊的小朋友了?」

小女孩委屈地噘嘴。

「跟媽媽講,為什麼要這樣做?」媽媽問。

「……不好看。」小女孩囁嚅。

媽媽就蹲下來,耐心地看著她的眼睛,「寶貝,你想一下,如果你是在臺上唱歌跳舞演戲的哥哥姐姐,下面有小朋友說,不好看!他們就生氣了,不演了,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小女孩眼睛轉了一轉,低下頭不說話。

「再說了,你覺得不好看,別的小朋友有覺得好看的,被你這樣干擾,是不是也不高興?」

小女孩點點頭。

這時劇場裡廣播響起,「請家長們帶著小朋友儘快回到座位上,我們的中場休息時間即將結束,下半場演出更加精彩。」

「聽到了嗎?」媽媽說,「可能下半場會好看呢,我們回去吧。」小女孩就又點點頭,拉著媽媽的手乖乖進場去了。

李衣錦等周圍的觀眾陸續進去了,這才獨自往裡走。

燈光暗下,大幕揭開,下半場開始。

她站在角落,遙遙地望著舞臺上亮起的光,又看看黑暗中屏氣凝神的觀眾,心裡感到格外平靜而安寧。有那麼一瞬間,彷彿自己就是那臺上的人,在中場休息結束前的一秒鐘深呼吸,睜開眼,呈現下半場的精彩。

晚上走在下班的路上,她想了想,給孟以安發語音。

「有空嘛?想跟你商量個事。」

過了好半天孟以安把電話打回來,那邊有些喧鬧。

「你在忙呀?」李衣錦問。

「不忙,」孟以安笑著說,聲音透著輕鬆,「跟同事們吃宵夜呢。」

「你還吃宵夜?」李衣錦笑。

「同事們慶祝一下,」孟以安說,「官司勝訴了。」今天是和曉文基金的官司開庭。貧困縣那邊的負責人也出庭了。這一次曉文基金沒能鑽成之前某次的漏洞,敗訴得順理成章。後來孟…

李衣錦下樓去找同事,正趕上幕間休息。出口有很多家長帶著小孩出出進進去洗手間,人有些雜,她就站在一旁稍作等待。一個看起來跟球球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被媽媽領出來,站在牆角哭唧唧。媽媽臉色有些嚴厲,像是剛剛批評完孩子。

「媽媽說的對不對?」媽媽對小女孩說,「別的小朋友看戲都不鬧,你非要站起來,還要說話,是不是影響到旁邊的小朋友了?」

小女孩委屈地噘嘴。

「跟媽媽講,為什麼要這樣做?」媽媽問。

「……不好看。」小女孩囁嚅。

媽媽就蹲下來,耐心地看著她的眼睛,「寶貝,你想一下,如果你是在臺上唱歌跳舞演戲的哥哥姐姐,下面有小朋友說,不好看!他們就生氣了,不演了,你覺得這樣做對嗎?」

小女孩眼睛轉了一轉,低下頭不說話。

「再說了,你覺得不好看,別的小朋友有覺得好看的,被你這樣干擾,是不是也不高興?」

小女孩點點頭。

這時劇場裡廣播響起,「請家長們帶著小朋友儘快回到座位上,我們的中場休息時間即將結束,下半場演出更加精彩。」

「聽到了嗎?」媽媽說,「可能下半場會好看呢,我們回去吧。」

小女孩就又點點頭,拉著媽媽的手乖乖進場去了。

李衣錦等周圍的觀眾陸續進去了,這才獨自往裡走。

燈光暗下,大幕揭開,下半場開始。

她站在角落,遙遙地望著舞臺上亮起的光,又看看黑暗中屏氣凝神的觀眾,心裡感到格外平靜而安寧。有那麼一瞬間,彷彿自己就是那臺上的人,在中場休息結束前的一秒鐘深呼吸,睜開眼,呈現下半場的精彩。

晚上走在下班的路上,她想了想,給孟以安發語音。

「有空嘛?想跟你商量個事。」

過了好半天孟以安把電話打回來,那邊有些喧鬧。「你在忙呀?」李衣錦問。

「不忙,」孟以安笑著說,聲音透著輕鬆,「跟同事們吃宵夜呢。」

「你還吃宵夜?」李衣錦笑。

「同事們慶祝一下,」孟以安說,「官司勝訴了。」

今天是和曉文基金的官司開庭。貧困縣那邊的負責人也出庭了。這一次曉文基金沒能鑽成之前某次的漏洞,敗訴得順理成章。後來孟以安又把負責人請到公司,跟同事們一起重新溝通了流程,決定等錢款到位,孩子們走上正常學習生活的日程之後,再組織一次活動。

「下次我帶孩子們一起去,」孟以安對負責人說,「我自己的小孩也會去。」

「我想做點什麼。」李衣錦在電話裡對孟以安說,「那天帶我媽來看劇,她嘴上沒說,但我知道她心裡其實挺高興的。後來她還說,要是姥姥也能見到這些新鮮玩意就好了。我就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讓她,讓姥姥,讓更多人能得到陪伴,還能豐富生活。」

「巧了,」孟以安笑道,「我最近也在想這個。剛才跟同事還在聊,有沒有可能以後把親子的活動擴充套件到整個家庭的範圍,不僅僅是年輕父母和學齡兒童,而是能讓更多形式的家庭成員參與進來。雖然難,但也不是不行。」

「你們的活動收不收志願者?」李衣錦問,「如果收的話,下次我也想去。」

「你不是最討厭小孩嘛?」孟以安問。

「……我是不那麼喜歡小孩,但我還是希望全天下的小孩都快樂健康成長。有我能幫上忙的,我出一份力而已。」李衣錦辯解。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機,看到她媽在群裡面發了一張照片,是姥姥和另外幾位老人家的合影。大家都笑得開懷而無憂無慮,彷彿最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連著好幾天來的家屬。」一個奶奶對孟明瑋說。「通常呀,一個月來一次就算好嘍。」這個奶奶最喜歡吃完飯的時候來喬海雲房間裡說話。她七十七,年輕的時候愛唱歌愛跳舞,退休後還代表市裡的老年模特隊到外地巡演過。現在身體不好不能多動,她就每天穿著漂亮的裙子一大早在院裡吊嗓子,是很多老人家的起床鈴。她頭髮花白,也不染,像小姑娘一樣扎一個丸子頭,然後戴上最喜歡的大紅色髮箍,利落精神。

另一個奶奶也喜歡來跟喬海雲說話。她住在樓下的多人間,她有錢,但是因為怕孤單,非要住人最多的房間。她有輕度的老年痴呆症,偶爾認不清人記不住事,或是以為自己還只有二十幾歲。聽紅髮箍奶奶說,她年輕時特別漂亮,大家都喜歡她,她每年都在槐花盛開的時節做好多罐槐花蜜分給大家吃,大家就叫她小槐花。現在老了,因為糖尿病,很多東西也不能吃了,不過她偶爾還是會讓大家叫她小槐花,大家也都樂得依她。槐花奶奶最喜歡聽喬海雲講故事。她有一兒一女,一個年輕時意外去世,一個前兩年病逝,沒留下一子半女,她就特別喜歡聽別人講自己家孩子的事兒。每當有別家子女來看老人,她也願意在旁邊看,要是帶來孫兒孫女她就更高興了,非要把自己平日裡吃的東西分給小孩兒吃。多數時候是被家長半奇怪半嫌棄地拒絕,偶爾有沒拒絕的,她就格外開心。

還有一個奶奶也喜歡聽故事,但她臥床,下不了地,每次都是紅髮箍奶奶和槐花奶奶去叫護工,護工幫忙把喬海雲推到她房間裡,說一會話再走。這個奶奶今年九十四了,是養老院裡最高齡的奶奶之一,雖然人老得起不來床,但神奇的是依然耳聰目明,腦筋清醒,喬海雲考她算術題都能答對。大家都開玩笑叫她老怪物。

喬海雲讓孟明瑋給她們幾個老閨蜜拍了一張合影,幾個奶奶都特別開心,央求孟明瑋把照片洗出來,下次來的時候給她們一人一張,孟明瑋一口答應。

大家戴上老花鏡湊在手機螢幕前艱難地看照片,怪物奶奶拉住孟明瑋的手,怎麼喜歡都不夠。「你有個好閨女呀,」她不住地跟喬海雲說,又把孟明瑋拉近她床邊。

「我能不能求你個事兒啊。」她說。

「您說。」孟明瑋說。

「你給我單獨拍一張,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問。「你要是介意的話,去問護工借個手機來拍,不用你的拍。」

「怎麼了?」孟明瑋奇道。

奶奶小聲說,「我要留一張,老了的時候用。」

孟明瑋一愣。「年輕時的照片也可以的。」她說。

「都沒有啦。」奶奶擺擺手,「你要是發發善心,就幫我拍一張。等我老了,你告訴他們,用這張就行了。」

話音未落,槐花奶奶就湊過來,「你是不是在說吃蛋糕!」

「什麼?」孟明瑋一頭霧水。

喬海雲就笑,「她以前愛吃甜的,現在身體不好,醫生不讓她吃。這裡要是有人過生日,可以自己花錢買蛋糕吃,不過大家都省,也沒什麼人買。她看別人吃過一次生日蛋糕,饞了好多天,想起來就唸叨。」喬海雲說,「不過她現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日哪天,這裡當然沒人給她過,也不給她吃點甜的,跟我控訴過好幾回了。」

怪物奶奶就笑,「那天她聽說我生日要到了,非要給我過。我這輩子都沒過過生日,就是她自己想吃蛋糕!」

奶奶們都笑了起來。

槐花奶奶就很委屈地說,「我不就是想吃一口甜的嗎!你們都有孩子給過壽,我沒有,蹭口吃的還不讓。你以為我願意看人過生日啊?人老了,生日過一個少一個,不是往生了過,是往死了過。……」她悵然地望著遠方,愣住了好幾分鐘,像在想些什麼。孟明瑋還不知道要怎麼接話,她便已經忘記這個話題,笑著拉孟明瑋出門,帶她去看樓下花園裡新開的花。

孟明瑋從養老院出來,先去洗了照片,要明天才能取,然後才信步回家。她心裡想著白天老人家拍照時嘰嘰喳喳雀躍的模樣,不免有些傷感。

晚上她在微信上問孟菀青,「你說今天要搬過來住,什麼時候來?」

孟菀青昨天剛出院回家。正如她的想象,家裡原封不動,只有陶大磊的菸灰缸從空的變成了滿的,茶几上也到處都是菸頭。

孟菀青面無表情地進門,放下東西就進了臥室。陶大磊眼皮都沒抬就問,「晚上吃什麼?這兩天又去跟你相好鬼混了?」

孟菀青沒理她,把臥室門反鎖,在屋裡整理了自己重要的東西裝進包裡,然後出來,把這幾天手術和住院的單子和病歷本放在他面前。

「我去手術檯上鬼混了。」她平靜地說。

陶大磊一愣,臉色變了變,坐起來拿起病歷本翻看。

「你什麼時候去做的手術?我怎麼不知道?」他問。

孟菀青就笑了笑。她還挺佩服自己的,他問出這樣的話,她也能笑得出來。

「你不需要知道。」她冷冷地說,「陶大磊,我今天跟你最後攤一次牌。之前所有的忍讓和猶豫,一來我覺得我也有錯,二來是看在你是娜娜爸爸的份上,我一直讓步到今天。但是這次從醫院出來,我想通了。我的下半輩子,不想再多委屈自己半分。」

她上前把單子和病歷本收起來,露出底下的最後一份檔案。

「最新版本,也是最後一個版本。」孟菀青說,「這份離婚協議,我提一次,你撕一次。沒關係,這一次你如果還是不籤,咱們就法庭見。」

她從包裡掏出厚厚的一疊,全是離婚協議的影印件。「喏,你要是想撕,我給你多列印了備份。我那兒還有更多,你撕解氣了再籤也行。」

孟菀青一抬手,一疊紙甩上天花板,漫天飛舞。她轉身輕鬆地出門,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陶大磊坐在散落的離婚協議中間,卑瑣又茫然。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她這麼長的人生竟由這樣的一個人佔據瞭如此宏大的篇幅,多麼荒唐。

孟明瑋給李衣錦發微信,「我不太會搜,你能不能幫我搜搜,有沒有能給糖尿病人吃的蛋糕?」

李衣錦問明白情況,在網上搜了搜,還真有無糖和代糖的蛋糕,不過她媽想要自己做,她就又搜了一堆攻略和菜譜什麼的,發到她媽手機上。周到看見了,問她在幹什麼,她說在幫她媽搜菜譜。

周到就笑了笑。

「難得看見你和你媽這麼和諧。」他說。

李衣錦懟了他一下,「不許取笑我。」她說。

「沒有啊,」周到自然地說,「你知道,我從來都羨慕你。」

李衣錦就也笑了。她指指書架上那個瓶子,問,「是不是你跟我媽說的?」

「說什麼?」周到問。

「是你說的吧,」李衣錦說,「你讓她送我一個瓶子。」

周到就搖頭,「我可沒說,」他說,「我只說了那些瓶子是你的寶貝而已。」

「真不是你?」李衣錦奇道,「我以為是你說的。否則我媽怎麼會突然開竅送我一個瓶子。」

「你媽要是不開竅,我說也沒有用。」周到說。

李衣錦若有所思地盯著手機一會,突然抬起頭,用胳膊肘碰碰他,「我媽有一件事,想讓我幫忙。」

「什麼?」

「她想過生日。」李衣錦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