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記不得

「你走得早啊,沒享到兒孫福,連出殯我這做兒子的都沒能盡孝,是兒子的錯,兒子不孝,兒子來晚了,讓我爹孤苦伶仃一輩子,連身後事都沒人管……」

「這話倒是耳熟。」孟菀青在旁邊淡淡地說了句,和孟以安對視了一眼。

孟顯榮出殯的時候,請來辦喪事的人得知他們家三個女兒,立刻搖頭道,「那可不行,那必須得是男的,打靈幡的,捧遺像的,摔盆的,那不都得是兒孫麼!女的哪行?身後事那必須得兒孫來擔著,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孟菀青當場就氣炸了,「我滾你的老祖宗規矩,我們家祖宗是我媽!誰說女兒連給親爹出殯都不行了?用不用我爸託夢給你你跟他商量商量,看他同不同意?」

孟明瑋拉住她,問,「那能不能找別人代替?」

「別人代替?你爹願意認別人當兒子,人家還不一定願意幫你認這個爹盡這個孝呢,」辦喪事的人說,「無後就是無後,認多少兒子那也不是他自己的兒子……」

孟菀青氣得跳腳,又被孟以安攔住了。

一群人都等著出殯,正在僵持不下,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孟老師是今天出殯嗎?」

她們一回頭,看到面前站著一個陌生人。「喬媽媽告訴我今天出殯,我特意趕來的。」他有些侷促地搓搓手,「我聽見你們剛才在說摔盆。」

「你哪位?」孟以安問。

「……你叫我強子就行。」他說,「好多年以前讀中學的時候,我在你們家吃過飯。」

姐妹三個都一臉懵,對他沒有什麼印象。

「我爸媽以前都是廠子裡的工人,他們去世之後,是孟老師資助我考上了大學,我現在在上海工作,這些年沒能經常來看孟老師,挺過意不去的。」他說,「孟老師和喬媽媽就像我的父母一樣。如果你們不介意,我願意來摔盆,我願意盡這個孝。」

喬海雲聞聲過來,握住他的手,「強子啊,」她說,「謝謝你有心。不過不用了,她們自己可以。」

後來到底還是姐妹三個包攬了出殯的程式,主辦喪事的人收了喬海雲給的錢,識趣地閉了嘴退到了一邊。

葬禮上原本只有她們家人和她媽以前的幾個老下屬,但漸漸地來了好多好多不認識的人。有一家子老老小小一起來的,輪流跪下給逝者磕頭。有抱著孩子來的,告訴孩子,媽媽的救命恩人去世了,你要永遠記得他。有成年人自己來的,跪在遺像前默默流淚,絮絮叨叨自言自語了很久。

他們都稱孟顯榮為孟老師,稱喬海云為喬媽媽,他們都是孟老師早已不再記得的人,也是像他的家人一樣會永遠記得他的人。

從墓園出來下山的路上,孟小兵察言觀色,示意大兒子孟家宇去要孟以安的微信。小兒子孟家龍走在孟辰良身後,沒跟上他爺爺的腳步,被下山的臺階絆了一個趔趄,陶姝娜順手扶了他一下。「你幾歲?」她順口問。「七歲。」孩子答。陶姝娜轉頭跟旁邊李衣錦對視了一眼,「跟球球一樣大。」「上學了嗎?」她又問。孩子搖頭,「我爸說,要不就上最好的學校,要不就別上。」陶姝娜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一家子井底之蛙。」她說。小孩沒聽懂她說什麼,就指指走在前面的孟以安,「那個人是不是很有錢?」孟以安聽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麼?」孩子一愣,沒敢說話。孟以安轉頭看一眼剛跟她要完微信的孟家宇,「你弟弟答不上來,你來答一下。你叫我什麼?」孟家宇吭哧了半天,也沒說上來。「慢慢想,不著急。」孟以安悠然道,「你爺爺的爸爸也是我爸爸,我和你爺爺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你爸應該叫我姑姑,那麼你叫我什麼?」孟家宇茫然地撓了撓頭。一旁的陶姝娜又翻了一個白眼,實在看不下去,指了指孟菀青和孟以安,「這倆都是你的姑奶奶,懂了吧?叫姑奶奶!」「姑奶奶。」孟家宇和孟家龍齊齊回答。孟小兵臉上掛不住,一腳一個把倆孩子踹到一邊,「去去去,大人說話別在這礙事。」他湊到孟菀青和孟以安身邊,意味深長地問,「你們姐三個,老太太總給錢吧?她又沒兒子,錢是不是都得帶進棺材裡?給你們分了多少?等她沒了,你們能分多少?」孟菀青和孟以安沒想搭理他。孟小兵碰了釘子,悻悻地慢下腳步走在後面。出了墓園,孟菀青和孟以安往停車場那邊走,李衣錦走在後面,拉了一下陶姝娜的衣角,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哎,」陶姝娜上前,拍了孟家宇肩膀一下,「大侄子。」孟家宇回頭,「幹嘛?」李衣錦跟他擺擺手,示意他過來。兩個人神神秘秘地把孟家宇叫到一旁。「我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不能告訴你爸和你爺爺。」李衣錦說。「什麼?」孟家宇一驚。「你先告訴我,…

從墓園出來下山的路上,孟小兵察言觀色,示意大兒子孟家宇去要孟以安的微信。

小兒子孟家龍走在孟辰良身後,沒跟上他爺爺的腳步,被下山的臺階絆了一個趔趄,陶姝娜順手扶了他一下。

「你幾歲?」她順口問。

「七歲。」孩子答。

陶姝娜轉頭跟旁邊李衣錦對視了一眼,「跟球球一樣大。」

「上學了嗎?」她又問。

孩子搖頭,「我爸說,要不就上最好的學校,要不就別上。」

陶姝娜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一家子井底之蛙。」她說。

小孩沒聽懂她說什麼,就指指走在前面的孟以安,「那個人是不是很有錢?」

孟以安聽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麼?」

孩子一愣,沒敢說話。

孟以安轉頭看一眼剛跟她要完微信的孟家宇,「你弟弟答不上來,你來答一下。你叫我什麼?」

孟家宇吭哧了半天,也沒說上來。

「慢慢想,不著急。」孟以安悠然道,「你爺爺的爸爸也是我爸爸,我和你爺爺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你爸應該叫我姑姑,那麼你叫我什麼?」

孟家宇茫然地撓了撓頭。

一旁的陶姝娜又翻了一個白眼,實在看不下去,指了指孟菀青和孟以安,「這倆都是你的姑奶奶,懂了吧?叫姑奶奶!」

「姑奶奶。」孟家宇和孟家龍齊齊回答。

孟小兵臉上掛不住,一腳一個把倆孩子踹到一邊,「去去去,大人說話別在這礙事。」他湊到孟菀青和孟以安身邊,意味深長地問,「你們姐三個,老太太總給錢吧?她又沒兒子,錢是不是都得帶進棺材裡?給你們分了多少?等她沒了,你們能分多少?」

孟菀青和孟以安沒想搭理他。孟小兵碰了釘子,悻悻地慢下腳步走在後面。

出了墓園,孟菀青和孟以安往停車場那邊走,李衣錦走在後面,拉了一下陶姝娜的衣角,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哎,」陶姝娜上前,拍了孟家宇肩膀一下,「大侄子。」

孟家宇回頭,「幹嘛?」

李衣錦跟他擺擺手,示意他過來。

兩個人神神秘秘地把孟家宇叫到一旁。

「我們跟你說個秘密,你可不能告訴你爸和你爺爺。」李衣錦說。

「什麼?」孟家宇一驚。

「你先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想給我姥爺遷墳。」李衣錦問。「我姥姥不同意你們也非要遷是不是?」

孟家宇雖然腦子不太夠用,但也不傻,知道這兩人在套他話,抿了嘴不吱聲。

李衣錦故意看了一眼沒走遠的孟辰良他們,放低聲音說,「我告訴你哦,我姥爺在世的時候,有個算命大師給他算過,說將來誰要是動了他的墓,不管是不是他的子孫,把他吵醒了,他就會每天都託夢給你。」

孟家宇一激靈,驚恐地瞪著她倆。

「是真的。」陶姝娜接道,「我姥爺就託夢給我過。不過你不用怕,雖然你沒見過他,但他是個特別慈祥的老爺子,估計也就是跟你嘮嘮家常,問問你晚飯吃的什麼,沒關係。只不過,你可能每天晚上都要睡不好覺了,因為你一閉上眼睛,他就在你床前坐著,就那麼看著你,有時還會念他作的詩給你聽呢。你不僅得聽,你還得背下來,因為他第二天晚上要來考你的。」

孟家宇更驚恐了。

李衣錦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姥爺在夢裡跟我們講過了,你們到時要是想不吵醒他,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孟家宇下意識問。

「那你得記好了啊,」李衣錦說,指指他的手機,「要不你拿手機記一下?挺複雜的。」

孟家宇連忙拿起手機。

回到車上,孟以安問她倆,「你們在後面嘰嘰咕咕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陶姝娜說,「我們給大侄子提了一些比較實用的建議。」

晚上等老太太睡下了,孟菀青和陶姝娜也不想回家去聽陶大磊發飆,就沒走,幾個人坐在客廳裡聊天,說是聊天,其實是想商量一下這幾天來的事要怎麼辦,但大家都沒有什麼主意。

電話突兀地響起,怕吵醒了老太太,孟明瑋連忙過去接。

「喂?是,我是。……啊?」孟明瑋聽著聽著,臉上表情變得古怪起來。「出什麼事了?」孟菀青在一旁問。

「……墓園打來的,」孟明瑋疑惑地說,「你們今天到底去幹嘛了?為什麼他們打電話來說咱們家的家屬在墓園搞封建迷信活動,擾亂公共秩序?」

孟菀青和孟以安立刻轉頭看向陶姝娜和李衣錦。

「是不是你倆乾的?」孟菀青問。

「……我倆就坐在這呢,當然不是。」陶姝娜心虛地辯解。孟菀青瞪了她一眼,明顯完全不信,陶姝娜立刻坦白,「主要是我姐。」

「遷墳的前一天晚上,子時……爸,子時是幾點?」孟家宇一邊念著手機上記的備忘,一邊困惑地抬頭問他爸。

「你先念完,別打岔。」孟小兵不耐煩地說。

「子時……在墓碑前準備好貢品,蘋果橘子香蕉什麼水果都行,燒紙,香,粉筆……」孟家宇繼續念,「在地上畫一個圓,貢品放在中間,向墓碑方向留個豁口,插一炷香,順時針轉三圈,逆時針轉三圈,磕三個頭,大喊三聲,太爺爺!子孫不孝!然後燒紙,一邊燒一邊從圈裡往圈外扔,往高扔,最好讓紙灰掉在身上。燒完之後,左腳蹦三下,右腳蹦三下,要是身上紙灰還沒抖掉,就把兩隻手舉起來,再蹦三下。最後,落了紙灰的貢品一定要吃掉!千萬不要抖灰,不要剝皮,全部吃掉!因為如果你不吃掉的話,晚上你睡覺的時候太爺爺就會拿著剩下的貢品來,親眼看著你吃掉!……」

孟辰良老眼昏花地看著孟家宇手機上的記錄,「她真這麼說的?」

孟家宇點點頭,「她說,她這都是跟算命大師學的,她特別信這個。之前她跟她男朋友都分手了,結果按照算命大師的辦法,跨了火盆,喝了摻著香灰的雞血,就真的跟她男朋友複合了!特別靈!」

幾個人按他手機上的記錄按部就班,但就在喊完三聲太爺爺子孫不孝之後,站在一邊一直瑟瑟發抖的孟家龍突然嗷地一聲大哭起來。

「哇啊啊啊啊……有鬼!——爸爸我要回家,有鬼!……」

孟小兵嫌他煩,「都多大孩子了能不能像樣點?哭什麼?!給我閉上嘴!」

孟家龍抬起手指向他們身後,「真的有鬼……我看見他過去了,一個老爺爺……」

童言無忌,這墓地大晚上黑漆麻烏的確實陰森恐怖,一瞬間他們幾個身上也冒了一層冷汗。

他們一轉頭,就看見月光灑在面前的墓碑上,清晰地映出一個人影,有點駝背,拄著柺棍,走得挺快,還咳咳地咳嗽了兩聲。

孟辰良腳一下子就軟了,撲通跪倒在地,「爹啊!我的親爹!兒子不孝,沒能帶你回家認祖歸宗,你要是願意,兒子明天就帶你回老家,不是,現在就帶你回老家,咱孟家祖墳永遠有你的地方!……」

孟小兵也嚇壞了,順勢拉著倆兒子就跪倒,咚咚磕頭。

四個人磕了半天,沒聽見聲,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束手電筒的強光照過來,刺得他們睜不開眼。

「半夜在這幹啥呢?燒紙,喧譁,你當是你家墳頭呢?根據國家關於公墓管理的條例,嚴禁在墓地園區內搞封建迷信活動,罰款兩百。趕緊起來,把燒的紙收拾了,門衛室登記交罰款去。」

墓地打更的老大爺搖了搖頭,關了手電筒,慢悠悠地拄著棍下山了。「我在這打更打了十來年了,這種傻子一年一籮筐。」

孟明瑋聽完哭笑不得,問李衣錦,「你從哪聽來的那些玩意?」

「我又不是沒見過,」李衣錦說,「周到的爺爺奶奶啊。」

「你太厲害了,那些詞兒你都記得?」陶姝娜笑。

「我才不記得,」李衣錦說,「都是我瞎編的。」

「姐,你現在真的成長了。」陶姝娜感慨道。「我一定要告訴周到,他是你以封建迷信之道還治封建迷信之身的啟蒙者,領路人。」

李衣錦白了她一眼。

孟以安搖頭,「還好咱爸咱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否則會罵死你。」

孟菀青撫著心口,「咱爸會不會生氣啊?要不,咱們現在下樓去給他燒個紙,替兩個不懂事的外孫女跟他道個歉?」

陶姝娜扯了扯李衣錦的衣角。「我跟我姐不是有意要驚擾姥爺。」她說,「我們就是覺得,他們非要去看墓地,肯定是想,萬一姥姥不同意,他們也要遷,所以就想捉弄捉弄他們,給他們點苦頭吃。」

「我們都不想讓姥爺離開。」李衣錦說,「那個墓裡還有姥姥給自己留的位置呢。要是姥爺走了,姥姥將來……怎麼辦?」

她說出了她們之前都沒敢提的擔憂。大家一時間都沉默下來,每個人心裡都忐忑著,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