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兩個媽媽

「你說,他們還會再來嗎?」陶姝娜私下裡問李衣錦。李衣錦搖頭,「不知道。他們又沒遷墳,又沒要到錢,難保不會再來。」「你和大姨住在姥姥家,沒事嗎?」陶姝娜又問。李衣錦知道她在擔心,畢竟她爸媽剛離了婚,她爸就住在樓上。「沒事。」李衣錦說,「給姥姥找的護工明天就到,我回去上班了,我媽也能多個伴。等姥姥腿腳利索了就好了。」孟菀青進來,聽到她倆說話,便道,「說得輕巧,八十歲老太太傷筋動骨那麼快能好利索?要我說,就應該換個房子,有電梯的,要不護工不在,以後老太太連曬個太陽都不行。」「姥姥不同意吧。」陶姝娜說。「可不,」孟菀青說,看了一眼李衣錦,「你媽也不同意,倆人一樣犟,氣死我了。」陶姝娜和李衣錦第二天早上一起坐高鐵回京,晚上陶姝娜跟她媽回了家,李衣錦陪她媽收拾完,陪著老太太睡前說話。孟明瑋坐在床邊,專心地給老太太剪腳趾甲,李衣錦盤著腿坐在老太太旁邊,給她按摩肩膀手臂。「……在床上待幾個月,可能我到時連走都不會走了。」老太太自顧自地說,「沒殘廢也殘廢了。」「不會的姥姥,」李衣錦說,「醫生都說了,你除了這次受傷,身體沒什麼大毛病,腿養好了就什麼都好了。但是你以後上下樓梯必須要注意安全了,咱家這樓梯太不方便。」孟明瑋知道她要說什麼,沒接話。「我賺得太少,想讓你和我媽過上好日子,我差得太遠了。」李衣錦說。老太太就笑了,摸了摸李衣錦的頭髮。「傻丫頭,姥姥這輩子能看著你長大就夠了,哪還能讓你給我花錢過好日子?好日子是你的,是你們將來的。我啊,也快熬到頭了,能少拖累你們一天,就少拖累一天。」「媽。」孟明瑋不高興了,「你能別總說拖累拖累的嗎?現在不是你拖累我,是你收留我。要不我離了婚,住哪去?大街上要飯嗎?」老太太沒回答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等姥姥睡下了,李衣錦到客廳收拾明早帶的東西。孟明瑋也跟著到沙發上坐下,看著她收拾,兩個人一時無話。李衣錦把背包拉鏈拉好,放在一邊…

「你說,他們還會再來嗎?」陶姝娜私下裡問李衣錦。

李衣錦搖頭,「不知道。他們又沒遷墳,又沒要到錢,難保不會再來。」

「你和大姨住在姥姥家,沒事嗎?」陶姝娜又問。

李衣錦知道她在擔心,畢竟她爸媽剛離了婚,她爸就住在樓上。

「沒事。」李衣錦說,「給姥姥找的護工明天就到,我回去上班了,我媽也能多個伴。等姥姥腿腳利索了就好了。」

孟菀青進來,聽到她倆說話,便道,「說得輕巧,八十歲老太太傷筋動骨那麼快能好利索?要我說,就應該換個房子,有電梯的,要不護工不在,以後老太太連曬個太陽都不行。」

「姥姥不同意吧。」陶姝娜說。

「可不,」孟菀青說,看了一眼李衣錦,「你媽也不同意,倆人一樣犟,氣死我了。」

陶姝娜和李衣錦第二天早上一起坐高鐵回京,晚上陶姝娜跟她媽回了家,李衣錦陪她媽收拾完,陪著老太太睡前說話。孟明瑋坐在床邊,專心地給老太太剪腳趾甲,李衣錦盤著腿坐在老太太旁邊,給她按摩肩膀手臂。

「……在床上待幾個月,可能我到時連走都不會走了。」老太太自顧自地說,「沒殘廢也殘廢了。」

「不會的姥姥,」李衣錦說,「醫生都說了,你除了這次受傷,身體沒什麼大毛病,腿養好了就什麼都好了。但是你以後上下樓梯必須要注意安全了,咱家這樓梯太不方便。」

孟明瑋知道她要說什麼,沒接話。

「我賺得太少,想讓你和我媽過上好日子,我差得太遠了。」李衣錦說。

老太太就笑了,摸了摸李衣錦的頭髮。「傻丫頭,姥姥這輩子能看著你長大就夠了,哪還能讓你給我花錢過好日子?好日子是你的,是你們將來的。我啊,也快熬到頭了,能少拖累你們一天,就少拖累一天。」

「媽。」孟明瑋不高興了,「你能別總說拖累拖累的嗎?現在不是你拖累我,是你收留我。要不我離了婚,住哪去?大街上要飯嗎?」

老太太沒回答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等姥姥睡下了,李衣錦到客廳收拾明早帶的東西。孟明瑋也跟著到沙發上坐下,看著她收拾,兩個人一時無話。李衣錦把背包拉鏈拉好,放在一邊,直起身,看了一眼她媽。

「媽,我不在,你一個人真的行嗎?」她問,「要是我爸下樓來找你麻煩,你不用怕,先報警,然後給我打電話。他不能找你麻煩。我是他女兒,他還要靠我給他養老。現在他知道我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不會拿你怎麼樣。」像是在緩和她媽心情似的,李衣錦笑著比劃了一下,開起玩笑,「有我呢。我幫你打他。」

孟明瑋愣了一下。她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叉著腰站在她面前的李衣錦,突然間意識到,她的女兒已經三十多歲了,早就已經長大,是一個有主見有決策力的成年人了,那個從小到大被她打過無數次,吼過無數次,又恨她又不敢說的小女孩,現在變得勇敢了,理智了,不計前嫌地想要來保護她這懦弱無能的母親了。

一時間,孟明瑋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莫名地覺得自己和養了三十年的女兒突然生分了起來,卻也突然熟絡了起來。

李衣錦並不知道她媽心裡在想什麼,隨意地打破了尷尬的氣氛,說,「對了,媽。要是你這幾天接到陌生的電話,先別急著掛。」

「啊?什麼意思?」孟明瑋一愣。

「就是……」李衣錦看了看她媽臉色,「周到的媽媽可能會給你打電話。那邊打個電話來也挺麻煩的,所以你要是接了,先別急著掛,她想跟你說兩句。」

媽媽打來電話的時候,周到正坐在回京的高鐵上。他一看電話響,李衣錦又沒在旁邊,下意識地就想當沒聽見,但這一次那邊沒結束通話,就一直撥,撥到他最後忍不住接了電話。

「向向,」他媽在那邊問,「還沒上班吧?」

「……請假了。」

「請假可以的嗎?老闆會不會扣你工資呀。」

他就跟他媽解釋了陪李衣錦回家的事。這樣的感覺很奇怪,好像他突然變回了小孩子,每天去哪裡做什麼需要向家裡報備的那種。當然,他也沒經歷過這樣的童年,不過在李衣錦身上他也多少觀察得八九不離十,李衣錦每每提起時帶著的埋怨和煩躁,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他也從來沒有跟他媽說過這麼多話,當然,他也沒機會說。他說了自己新找的工作,說了搬回去跟李衣錦一起住,說了李衣錦的姥姥住院,甚至說了李衣錦媽媽不同意他們倆在一起。他媽聽了,就問他,如果李衣錦媽媽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允許她跟她通話聊一聊。周到沒想到她媽會主動幫他溝通,但答應跟李衣錦商量。

跟他媽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周到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反常,閉了嘴。

幾秒鐘難堪的沉默之後,他媽在那邊說,「向向,媽媽雖然幫不上你,但是你說出來心情能好一點的話,那你就多跟媽媽說說吧,媽媽聽著呢,還有時間,媽媽不掛電話。」

那一瞬間,他聽著手機裡傳來的沙沙聲,想到這些年他媽給他打過那麼多個電話,他全都眼睜睜地故意錯過不接,想到他媽在那頭沉默地等著不可能等來的回應,每一次期待的落空,每一次失望地結束通話電話,都只不過是為了像平常人家的母與子那樣,聽一聽自己孩子的聲音,說一說瑣碎的雞毛蒜皮,聊一聊毫無意義的天。

他的手抖了抖,終於止不住地哽咽了,連忙掩飾地跟他媽說,這邊訊號不好,我先掛了,下次再說,就匆匆忙忙地按斷了通話。

他把頭抵在車窗上,仗著別人看不到他的臉,悄悄地抹起了眼淚。

孟明瑋一聽就緊張起來,慌亂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又被李衣錦按著坐下。

「別給我打電話。給我打電話幹什麼?」孟明瑋彆扭地說,「該說的話我都跟他說了。又想搬出他媽來說服我?沒門。」

「人家沒想說服你。」李衣錦說,「也不完全是為了我和周到的事。她聽周到說你離婚了,心情不好,認識一下,慰問一下,不是很正常嗎?」

「我才不用別人慰問。」孟明瑋瞪了李衣錦一眼,「我忙著呢,沒空接她電話。她不是坐牢嗎?坐牢還能打電話?」

「能啊,周到過生日什麼的,她都給他打電話的。」李衣錦說,「你別把她想得那麼嚇人,我跟她說過話,是挺溫和的一個阿姨。」

孟明瑋不作聲了。

「沒事,你要是沒接到她電話也沒關係,我說了,你要照顧姥姥,忙。」李衣錦說。

「你還跟她說我什麼了?」孟明瑋不滿地看了她一眼。

「我說,我媽雖然總表現得凶神惡煞,不近人情,但這也不是她的錯,我知道她也想當一個好媽媽。她很愛我,但我希望以後她能多愛自己一點。」李衣錦說。

回程的高鐵上,李衣錦和陶姝娜各自抱著電腦做自己的事情。李衣錦看陶姝娜眼睛腫的,就問,「回家又吵架了?」陶姝娜嗯了一聲。她心裡憋屈,怎麼想也想不通。原本她擔心她爸生病了沒人照顧,但回到家,看到她爸故意把家裡搞得一團亂,然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她媽收拾,飯菜要送到嘴邊,喝水要冷熱剛好,鞋襪不能自己脫,晚上醒來叫人不能沒人應,又替她媽覺得心累。「姥姥腿不能動都沒這麼叫人伺候。」陶姝娜埋怨道,「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麼說我爸,他畢竟有病,但是養病也不是這麼個養法吧?」正為她媽委屈著,陶姝娜早上出門時,又在樓下碰到鄭叔叔來找她媽。應是沒想到陶姝娜還沒走,撞見了,鄭彬明顯尷尬起來,但又不能裝作不認識,只好提了提手裡的袋子,「渤海路上的那家燒餅,一大早排隊才買得著,晚了就賣完了。」陶姝娜沒吭聲。鄭彬只好自顧自往樓裡走。「鄭叔叔。」陶姝娜叫住他。「您離婚了嗎?」鄭彬一愣,轉過身看著她,「離了,」他說,「前陣子離的。」「哦,是嗎?」陶姝娜直視著他,「我還以為您十多年前就離了呢。」話中帶刺,鄭彬倒也無法反駁。「大人的事你不懂。」他說。「我是不懂,」陶姝娜說,「不過我覺著,你們大人做事也沒好到哪去。與其磨磨蹭蹭牽扯這麼多年,為什麼不當斷則斷?我爸媽固然都有過錯,但他們畢竟還在一段婚姻裡面。您這做的是什麼事,不要臉面的嗎?就算您不要臉面,我媽也不要臉面嗎?」被一個小姑娘這樣指責,鄭彬的臉上也掛不住了。「為什麼不當斷則斷,你可以去問你媽。」他丟下一句話便上了樓。孟菀青一開門,看到他手裡的燒餅,便說,「你還真去買了?我昨天就那麼隨口一說,吃不吃都一樣。起個大早排隊多麻煩。」「沒事。」鄭彬把燒餅遞給孟菀青,轉身就要下樓。「哎。」孟菀青叫住了他。「娜娜昨晚跟我吵架了。」她說,「話說得挺狠的。」「我可不是喜歡和稀泥的老好人。」陶姝娜對她爸媽說,「你們是我父母,我很愛你們,也尊重你…

回程的高鐵上,李衣錦和陶姝娜各自抱著電腦做自己的事情。李衣錦看陶姝娜眼睛腫的,就問,「回家又吵架了?」

陶姝娜嗯了一聲。

她心裡憋屈,怎麼想也想不通。原本她擔心她爸生病了沒人照顧,但回到家,看到她爸故意把家裡搞得一團亂,然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她媽收拾,飯菜要送到嘴邊,喝水要冷熱剛好,鞋襪不能自己脫,晚上醒來叫人不能沒人應,又替她媽覺得心累。

「姥姥腿不能動都沒這麼叫人伺候。」陶姝娜埋怨道,「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麼說我爸,他畢竟有病,但是養病也不是這麼個養法吧?」

正為她媽委屈著,陶姝娜早上出門時,又在樓下碰到鄭叔叔來找她媽。應是沒想到陶姝娜還沒走,撞見了,鄭彬明顯尷尬起來,但又不能裝作不認識,只好提了提手裡的袋子,「渤海路上的那家燒餅,一大早排隊才買得著,晚了就賣完了。」

陶姝娜沒吭聲。鄭彬只好自顧自往樓裡走。

「鄭叔叔。」陶姝娜叫住他。「您離婚了嗎?」

鄭彬一愣,轉過身看著她,「離了,」他說,「前陣子離的。」

「哦,是嗎?」陶姝娜直視著他,「我還以為您十多年前就離了呢。」

話中帶刺,鄭彬倒也無法反駁。「大人的事你不懂。」他說。

「我是不懂,」陶姝娜說,「不過我覺著,你們大人做事也沒好到哪去。與其磨磨蹭蹭牽扯這麼多年,為什麼不當斷則斷?我爸媽固然都有過錯,但他們畢竟還在一段婚姻裡面。您這做的是什麼事,不要臉面的嗎?就算您不要臉面,我媽也不要臉面嗎?」

被一個小姑娘這樣指責,鄭彬的臉上也掛不住了。「為什麼不當斷則斷,你可以去問你媽。」他丟下一句話便上了樓。

孟菀青一開門,看到他手裡的燒餅,便說,「你還真去買了?我昨天就那麼隨口一說,吃不吃都一樣。起個大早排隊多麻煩。」

「沒事。」鄭彬把燒餅遞給孟菀青,轉身就要下樓。

「哎。」孟菀青叫住了他。

「娜娜昨晚跟我吵架了。」她說,「話說得挺狠的。」

「我可不是喜歡和稀泥的老好人。」陶姝娜對她爸媽說,「你們是我父母,我很愛你們,也尊重你們,但我沒辦法理解你們的行為。想過,就不要在外面胡搞。不想過了,就分開。一個想過一個不想過,就談條件協商解決。真的有這麼難?不要說是為了我,即使我以前誤認為我的父母有著全世界最美滿的婚姻,現在你們都讓我覺得噁心。」

孟菀青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臥室門關著,陶大磊應該聽不到她和鄭彬的談話。

「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噁心。不管是這些年和他同床共枕的日子,還是和你做賊心虛的日子,都讓我覺得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輕笑了一聲,「朋友們表面上都恭維我。說我年輕,漂亮,像從前一樣有魅力。私下裡她們怎麼說我的?我都不想說出來,說出來把你也一塊罵進去了。」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我累了。可能年紀大了吧,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你什麼意思?」鄭彬問。

「陶大磊現在這個樣子,我沒有辦法離婚,離了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但你天天過來,也確實不像樣子。」孟菀青說,「你以後別過來了。」

「……這就是你的決定?」鄭彬惱道,「陶大磊那個慫貨,就因為他天天抱著你大腿哭,你到現在都下不了決心?」

「我大姐要離婚,我媽擔心得也差點沒了半條命。我妹妹早就離了婚,我們現在都還瞞著我媽沒讓她知道。我要是再鬧開,老太太怕是會垮。」孟菀青說。

「陶大磊,你姐,你妹,你媽,你說了一圈,都是別人的看法,那你自己呢?」鄭彬說,「你自己怎麼想的?」

孟菀青搖了搖頭,「我認了。都這麼大年紀了,不想再任性了。連娜娜都批評我,咱們不應該這樣下去。」

「都活到現在這份上了,你跟我說這些?」鄭彬終於生氣了,「孟菀青,我一直覺得你挺勇於做自己的,到今天才發現,你跟陶大磊一樣,也是個懦夫。我算是明白了,你也別離婚了,你倆挺配的,下半輩子湊合過吧。」

鄭彬把那袋燒餅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以前你跟我說周到的事,我還覺得難以理解。」陶姝娜對李衣錦說,「現在想想,父母是自己從小到大仰視著成長的人,怎麼能夠一夜之間接受信仰的崩塌呢?我接受不了。」

「父母不是信仰,從來就不是。」李衣錦嘆了口氣道,「他們不僅不完美,還會犯錯,從他們那學的人生道理,不僅沒用,還總踩雷。但是那又有什麼辦法呢?以後的路自己走唄。」

門鈴再一次響起的時候,孟明瑋的神經又繃緊了。李衣錦走了之後,家裡清靜下來,她便開始胡思亂想,四面八方傳來的一個微小的動靜,她都懷疑是李誠智在樓上拆家,或是孟辰良那幫人又回來鬧事。

她沒敢答應,小心地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門外是一個老太太,花白的頭髮,體型矮胖,從貓眼狹窄的範圍看出去,只能看到模糊的樣貌。

孟明瑋屏著呼吸等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別人,就開口問,「你找誰?」

「請問這裡是孟顯榮家嗎?」老太太的聲音不大,帶著方言的腔調,「我是孟辰良的老伴。我知道他帶孩子們來過。」

孟明瑋一驚,沒敢應,進了臥室。老太太已經聽到外面門鈴,問,「怎麼回事?」

「是孟辰良的老伴。」孟明瑋說,「他們不是都回去了嗎?這老太太一個人來幹什麼?不會又是他們來賣慘吧。」

她看老太太猶豫,便說,「以安說了不讓咱們隨便給陌生人開門,不安全。」

兩人正在商量,就聽見外面又按了一聲門鈴,然後說,「你們要是不方便開門,就算了,我給老人家帶了點東西,放在門口,希望老人家腿腳早點好。」

便聽見門口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孟明瑋從貓眼看出去,就看到老太太小心翼翼走開,一步步下樓梯的聲音。

她突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念頭,伸手開了門。

「……臺階老舊了,你小心。」她指指樓上,說,「我媽就是那麼摔的。」

孟明瑋把老太太讓進客廳,又把她媽扶到輪椅上,推出臥室。

老太太侷促地站在沙發旁邊,搓了搓手,「那個,我叫周秀芳,今年六十七了。婆婆去世之前,一直是我照顧的。他們非要來……來尋親,我也說不上話。我今天來,想替我老伴,和孩子們,跟老人家道歉。」

她有些艱難地衝著喬海雲鞠了一躬,因為有點胖,所以彎腰也顯得有些費勁。

「這不是我婆婆的本意。」她說,「打擾到你們一家人的生活,對不起了。」

孟明瑋連忙上前扶她,「您別鞠躬了,坐下來說吧。」她說。

孟顯榮的事,被她婆婆嚴嚴實實地瞞了一輩子,直到彌留之際,不認字的她才在兒媳周秀芳的幫助下寫了一份遺囑,希望將來如果還能找到孟顯榮,能跟他一起合葬在孟家祖墳。

「她早年就知道他成了家,不會再回去了。」周秀芳說,「但她從來沒怨過。她在世一天,就沒想過要來找他,要來認親。我婆婆雖然沒有文化,但知道人各有命,生前事她早就不強求了。只是孤苦了一輩子,她還是要為自己求個身後事。我婆婆是個明白人,我伺候了她這些年,她從來沒找過我麻煩,反倒還說她欠我的,是我老伴和孩子們不懂事,難為你們了。」

「他們來為難我們,你替他們來道歉,是什麼意思?」孟明瑋有些不滿地說,「為難也為難了,還要跟我媽要錢。不用說我媽現在已經沒錢了,就算有錢,也不會給你們。你們倆的養老是你們兒孫的事,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是。」周秀芳連連點頭,「是我教育得不好。我老伴就這一個兒子,想要什麼都拼命給他,但他不爭氣,連結了婚的老婆都跑了,丟下兩個孫子,還不是扔給我幫他帶大。給你們添亂了,對不起了。」

「您沒明白我意思。」孟明瑋說,「我是說,他們犯渾,他們應該給我媽道歉。你這麼大歲數,自己跑過來,萬一身體有點閃失,這責任我們可擔不起。你老伴你兒子那樣,誰能照顧你?你還替他們道歉?」

她就訕訕地笑笑,「我沒事,我沒事。我就是胖,前幾年有病,吃藥吃的。現在沒事,就是三高,平時控制控制。」

孟明瑋不說話了,看了一眼她媽。她媽一直坐在輪椅上沒作聲,這時招呼她過去。「去買點菜吧?」她媽說,又衝周秀芳說,「不介意的話,在家裡吃個飯吧。」

這倒是出乎孟明瑋的意料,她媽竟然願意留人家吃飯。她還沒出門,孟菀青就上門來了,周秀芳剛進門,孟明瑋就悄悄地給孟菀青發了資訊,叫她過來。

「喲,這一家子可是有意思,排著隊上門。」孟菀青進來就說。孟明瑋對她遞了個眼色,搖了搖頭。

「你陪媽,我去買菜,回來一起吃飯。」孟明瑋說。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門,在心裡琢磨來琢磨去。這周秀芳看起來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怎麼就攤上那樣的老伴和兒孫?在她媽面前口出狂言要錢的時候,關於她的半個字都沒提,彷彿這個伺候婆婆伺候老伴,帶完兒子帶孫子的人不存在一樣,現在倒是她自己上門來道歉。有什麼意義?

心裡胡思亂想著,手機冷不丁地響起,她沒注意看就下意識地接了。

「你好,」那邊一個陌生卻溫和的聲音,「請問是李衣錦媽媽嗎?」

「阿姨好,我是周到。衣錦已經回北京了,一切順利,您放心。我媽媽如果冒昧給您打電話,請您千萬別生氣,她不是為了我來勸您的,我知道您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同意我和衣錦在一起。我媽媽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我知道這樣說有點奇怪,也有點不可信,但我還是要說,她是犯過錯,但她原本也想當一個好媽媽。」周到發完這條資訊,起身走到客廳。李衣錦正從洗衣機裡把衣服拿出來,他便走過去,她遞過一件,他就接過來,抬手曬在陽臺的晾衣杆上。「你媽媽喜歡什麼?」李衣錦透過薄薄的衣料望向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問。周到一愣。那時間太久遠,他太小了,記憶早就模糊了。「好像……她喜歡聽音樂。」他拼命回想,「我小時候家裡有一臺舊的錄影機,可以播放錄影帶。雖然電視螢幕上放出來效果很差,但至少能聽聲音。她特意麻煩朋友燒錄了一盤不知道是什麼的合集,裡面有好多外國樂團的演出,鋼琴小提琴,我看不懂也聽不懂,就記得她後來把那盤帶子都聽壞了。再後來,錄影機和電視也被砸了,她就沒再聽過了。」他把最後一件衣服在衣掛上鋪展開來,拍拍手。兩個人就那樣無所事事地站在陽臺上,用回憶來消磨時間。「我也不知道我媽喜歡什麼。」李衣錦搖搖頭,「她的弦繃得太緊了,生活裡從來看不見她自己。我好希望她也有點什麼喜歡的東西,這樣讓她開心才會變得容易起來。就算是跟樓下的大爺大媽跳廣場舞也行啊。」「能跳廣場舞多好,我媽肯定很羨慕。」「你很盼她出來吧。」「嗯。」「說不定,以後兩個媽媽可以成為好朋友。」「你真這麼想?」「真的。」「……你,你好。我是李衣錦的媽媽。」孟明瑋結巴起來,她不知道要怎麼跟電話那端那個陌生的女人對話,她甚至從來沒有想象過怎樣以李衣錦媽媽的身份,跟李衣錦男朋友的媽媽正式地進行一次對話。一直以來,這樣的一個形象在她腦海中是充滿矛盾的,她一方面無比期盼自己的女兒能夠和理想中的完美物件組建新的小家庭,另一方面卻又無比清醒地明白,一旦女兒…

「阿姨好,我是周到。衣錦已經回北京了,一切順利,您放心。我媽媽如果冒昧給您打電話,請您千萬別生氣,她不是為了我來勸您的,我知道您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同意我和衣錦在一起。我媽媽是一個很好的人,雖然我知道這樣說有點奇怪,也有點不可信,但我還是要說,她是犯過錯,但她原本也想當一個好媽媽。」

周到發完這條資訊,起身走到客廳。李衣錦正從洗衣機裡把衣服拿出來,他便走過去,她遞過一件,他就接過來,抬手曬在陽臺的晾衣杆上。

「你媽媽喜歡什麼?」李衣錦透過薄薄的衣料望向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問。

周到一愣。那時間太久遠,他太小了,記憶早就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