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記不得

孟明瑋從小記性就差。讀書時老師教過無數遍的東西,她前腳還聽得明明白白,後腳就忘得一乾二淨。一篇文言文,她爸看著她背,翻來覆去也背不下來,她爸再有耐心,也被她氣得哭笑不得。「這孩子,榆木腦袋。」他總是忍不住說。這話被她媽聽見,就會說她爸。「別總說丫頭笨,越說越笨。」她媽說,「你是出口成章,要求孩子幹什麼?那些繞口令似的文章,我連看一眼都不耐煩,孩子那麼小能背得下來?不要為難她。」但她媽算起賬來卻是過目不忘。孟明瑋每每覺得委屈,爸媽的長處,她一個都沒學到。等孟菀青和孟以安漸漸長大,一個活潑伶俐一個古靈精怪,她就更委屈了,但再委屈也只能承認全家數她腦袋最笨。很久以後當她把背書背不出來的李衣錦打得連滾帶爬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爸當年對她有多耐心,可能越有才華的人,對無才之人便越是寬容憐憫吧,只有無才如她之人才會對下一代極盡苛責恨鐵不成鋼。她爸雖有才華,但極擅長裝糊塗。每次到了月底,她媽數了數抽屜裡剩下的生活費,開始跟她爸一筆一筆對賬的時候,她爸便開始了渾水摸魚大法,一會說是有錢落在了哪件衣服兜裡找不到了,一會又說是被鄰居借走了,更有什者,有一次他說是孟菀青交課本費,結果被孟菀青正好進門來聽到,脆生生地回答,「我的課本費兩個月之前就交過了!」對於她媽這種眼裡容不得一分錢錯誤的人來說簡直是劫難。後來她媽索性讓她爸自己記賬,「你的好人好事都做到哪裡去了,你自己一筆一筆記著,省得說我冤枉你。」她媽說。遠親近鄰都知道,冷麵無私的喬廠長家裡,有位慈悲心腸的大善人孟老師。鄰居的鄉下親戚來城裡看病,治不起,孟老師知道了,二話不說就送去救命錢。在廠子裡打更的老大爺,供不起自己的孫子讀高中,孟老師聽說了,拍胸脯答應幫他供孩子考上大學。孟明瑋以前同學的妹妹,被車撞了卻找不到肇事者討不來賠償,孟老師得知,幫忙出錢讓孩子能住院治療……孟老師做過的善事數不勝數,好多人得了他的幫助度過了難關,帶著…

孟明瑋從小記性就差。讀書時老師教過無數遍的東西,她前腳還聽得明明白白,後腳就忘得一乾二淨。一篇文言文,她爸看著她背,翻來覆去也背不下來,她爸再有耐心,也被她氣得哭笑不得。「這孩子,榆木腦袋。」他總是忍不住說。這話被她媽聽見,就會說她爸。「別總說丫頭笨,越說越笨。」她媽說,「你是出口成章,要求孩子幹什麼?那些繞口令似的文章,我連看一眼都不耐煩,孩子那麼小能背得下來?不要為難她。」

但她媽算起賬來卻是過目不忘。孟明瑋每每覺得委屈,爸媽的長處,她一個都沒學到。等孟菀青和孟以安漸漸長大,一個活潑伶俐一個古靈精怪,她就更委屈了,但再委屈也只能承認全家數她腦袋最笨。很久以後當她把背書背不出來的李衣錦打得連滾帶爬的時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她爸當年對她有多耐心,可能越有才華的人,對無才之人便越是寬容憐憫吧,只有無才如她之人才會對下一代極盡苛責恨鐵不成鋼。

她爸雖有才華,但極擅長裝糊塗。每次到了月底,她媽數了數抽屜裡剩下的生活費,開始跟她爸一筆一筆對賬的時候,她爸便開始了渾水摸魚大法,一會說是有錢落在了哪件衣服兜裡找不到了,一會又說是被鄰居借走了,更有什者,有一次他說是孟菀青交課本費,結果被孟菀青正好進門來聽到,脆生生地回答,「我的課本費兩個月之前就交過了!」

對於她媽這種眼裡容不得一分錢錯誤的人來說簡直是劫難。後來她媽索性讓她爸自己記賬,「你的好人好事都做到哪裡去了,你自己一筆一筆記著,省得說我冤枉你。」她媽說。

遠親近鄰都知道,冷麵無私的喬廠長家裡,有位慈悲心腸的大善人孟老師。鄰居的鄉下親戚來城裡看病,治不起,孟老師知道了,二話不說就送去救命錢。在廠子裡打更的老大爺,供不起自己的孫子讀高中,孟老師聽說了,拍胸脯答應幫他供孩子考上大學。孟明瑋以前同學的妹妹,被車撞了卻找不到肇事者討不來賠償,孟老師得知,幫忙出錢讓孩子能住院治療……孟老師做過的善事數不勝數,好多人得了他的幫助度過了難關,帶著家人登門送錦旗,涕泗橫流地叩謝。於是有更多人慕名來找他,有真的救命救急的事,也有不那麼急的事,孟老師都能幫則幫。

「萬一是真的呢,」他說,「當年咱倆在街角遇到的那個乞丐,要真是騙子,那咱們也沒損失什麼,要真是那一毛錢救了他的命,不也是好事嗎。」

喬海雲什麼事都由著他去。

以前姐妹三個人只覺得她爸既心善又高尚,有大家風範,反而她媽什麼錢都要掰扯來掰扯去,顯得特別市儈,小肚雞腸。後來她們都結了婚成了家,開始每天在柴米油鹽和孩子的教育上費盡心思的時候,回想起父母,開始替她媽鳴不平,覺得她媽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都被她爸盡數揮霍做了人情。

但她媽倒是這輩子沒再說過一個不字。

她爸也優哉遊哉地當了一輩子斯文儒雅的孟老師和女兒們的好爸爸,越來越多得過他接濟救助的人們心中把他奉為無私奉獻的神一樣的人物。他把一筆筆賬都寫得清清楚楚的,和他收到的錦旗和感謝信放在一起,漸漸地堆滿了好幾個櫃子。

直到他七十九歲那一年。

是孟菀青先發現的端倪。陶姝娜那時讀小學,每個週末在姥姥家吃飯的時候,她都喜歡在姥爺書房裡待上好一陣子,看各種稀奇古怪的書,姥爺也喜歡聽她背新學的詩詞文章,一老一小其樂融融,常常談天說地很久。

那個週末吃晚飯的時候陶姝娜有些悶悶不樂,回家路上孟菀青問她怎麼了,她說,「今天姥爺背錯了,我說他,他還不承認。」

「怎麼說錯了?」孟菀青問。

「他背《春江花月夜》,背到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之後,就又回到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就是不往下背。我跟他說你背錯了,他非說他沒錯,我給他背後面的,他也不聽。」陶姝娜不滿地撅起嘴,「姥爺脾氣怎麼變得這麼犟。我以後不背詩給他聽了。」

孟菀青一開始沒在意,以為是老爺子心不在焉糊弄小孩,後來有天她偶然間看到她爸攤在書桌上的字,才覺出不對。她爸的書法堪稱一絕,凝重端方,蒼勁有力,孟菀青雖不懂字,卻也看出紙上她爸新寫的字,本該平直的橫豎變成毛毛蟲一樣的曲線,雖然大致的字形還在,卻像是抖著手腕寫的一樣,曲裡拐彎,一波三折。

她跟她媽說,她媽本來也沒當回事。那年她媽六十多歲了,還能像年輕時候一樣訓得她的下屬們大氣不敢出,號稱要幹到八十歲再退休,每天像有用不完的勁兒。

姐妹三個都還不曾擔憂父母老去的那一天,但那一天總是來得比想象中要早。一次晚飯的時候,孟明瑋因為李衣錦月考成績差,又在樓上進行打罵教育,沒下來吃飯,飯桌上只有爸媽和孟菀青陶姝娜,老爺子接過孟菀青盛的湯,嘩地灑了自己一身。

孟菀青嚇一跳,趕緊拿抹布收拾,問她爸燙著沒有,她爸說沒有。孟菀青和她媽對視了一眼,沒說話。大家繼續吃飯,孟菀青就盯著她爸拿筷子的手,發現他很彆扭地用大拇指無名指和小指捏著兩支筷子,戳在碗裡,怎麼也夾不起飯菜來。她媽也看到了,兩個人沉默著,誰都沒說話。

那之後沒過去多久,她媽就跟她爸很兇地吵了一次。她媽堅持要帶她爸去醫院看病,但她爸非說自己沒病,腦子好得很,還當場背起他剛認識她媽那年寫的詩為證。

她媽氣得摔東西,但也說不動他。還好孟以安聽說了,特意請了假跑回家來勸,她爸最聽孟以安的話,勉勉強強答應了去醫院檢查,但說好了不吃藥不打針。

醫生開的藥都被她爸丟進了垃圾桶。從那時起,全家進入了戰鬥模式,她爸既是她們共同的保護物件,又成了她們共同的敵人。一邊要想方設法地讓他按時吃藥,一邊要拼命阻止他給自己和別人的生活帶來更多破壞和毀滅,一邊要維護他的心情讓他儘量主動配合治療,一邊要無端忍受他越來越差的記憶和越來越無常的脾氣。

但那時候孟明瑋要看著李衣錦考大學,孟菀青又要照顧陶姝娜,喬海雲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有個晚上她回家時已深夜,看到老爺子還沒睡,一個人在書房不知道忙活什麼,就擔心地過去看他一眼,發現他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賬本出神。一看她進來,慌忙站起來,把賬本塞到她面前,像是脫手一個滾燙的什麼東西一樣。

「我記不得了。」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吚吚嗚嗚地哭了起來,「我什麼都記不得了。你會算數嗎?你教教我記賬,行嗎?」

第二天,喬海雲當著女兒們的面,宣佈了一個決定。

「我準備把廠子盤出去了。」她平靜地說,「我忙活了一輩子,也差不多該退休了。以後你爸活著一天,我就照顧他一天。他就算什麼都記不得了也沒關係,我記得就行了。」

老太太接過孟明瑋遞來的賬本,平靜地翻開。「都在這裡了。」她說,「他腦子糊塗之後的每一筆賬,都在這裡了。」記性還沒有那麼差的時候,老爺子還能偶爾自己出門遛個彎。喬海雲寫了卡片縫在他衣服口袋裡,上面有她名字電話住址,還會給他隨身帶一些零錢。他走在路上溜達,看到路邊有乞討的人,就會把錢掏出來給他。回到小區裡遇到鄰居老頭老太太,寒暄兩句,人家跟他說,最近手頭緊缺錢,他也會慷慨解囊,往往回到家裡兩手空空什麼錢都不剩。喬海雲實在是受不了他這到處散財的脾性,後來他又走丟過一次,索性便沒收了他的零花錢,也不讓他出門了。早上孟明瑋有時會買菜送過來,如果她不來,喬海雲就要自己出門買菜,便只有那一個小時的時間留他獨自在家。她總是風風火火地在菜市場迅速買完然後趕著回家,生怕他又趁自己不在家的這會兒把墨水倒進電飯鍋裡,把鞋油塗在煤氣灶上,或是吃掉他自己以前親手蒔弄的花。那天她正提著菜匆匆往家趕,就看到自己樓門口聚集著消防員,民警,和好多居民,大家指指點點熱鬧非凡,她下意識心裡一沉,覺得不是好事。一上樓就看到自己家門敞開著,居委會的人在門口跟民警模樣的人說著什麼。想著老爺子還在屋裡面,她一股火冒上來,上樓就拔高嗓門喊道,「誰讓你們開我家門的?我家老爺子是病人,出了事你們負得起責任嗎?!」一看她上來了,民警說,「非要開門的就是你家老爺子。」她進門一看,孟顯榮在沙發上坐著,對著兩個居委會大嬸痛哭流涕,「謝謝你們,謝謝警察同志來救我,我被困在這好幾天了,也出不去,也不能打電話,我也沒有錢……你們可一定要救我出去啊!……」「你是他老伴?」警察問。旁邊另一個居委會的人連忙說,「對對對,我作證,她是孟老師的老伴,他們在這個小區都住了多少年了,我們都是老街坊了。」「……行吧。家裡有老年痴呆症患者,多注意一點,最好別留他自己在家,容易出事。」警察看了一眼孟顯榮,跟喬海雲說,「你老伴今天開啟窗戶…

老太太接過孟明瑋遞來的賬本,平靜地翻開。

「都在這裡了。」她說,「他腦子糊塗之後的每一筆賬,都在這裡了。」

記性還沒有那麼差的時候,老爺子還能偶爾自己出門遛個彎。喬海雲寫了卡片縫在他衣服口袋裡,上面有她名字電話住址,還會給他隨身帶一些零錢。他走在路上溜達,看到路邊有乞討的人,就會把錢掏出來給他。回到小區裡遇到鄰居老頭老太太,寒暄兩句,人家跟他說,最近手頭緊缺錢,他也會慷慨解囊,往往回到家裡兩手空空什麼錢都不剩。

喬海雲實在是受不了他這到處散財的脾性,後來他又走丟過一次,索性便沒收了他的零花錢,也不讓他出門了。

早上孟明瑋有時會買菜送過來,如果她不來,喬海雲就要自己出門買菜,便只有那一個小時的時間留他獨自在家。她總是風風火火地在菜市場迅速買完然後趕著回家,生怕他又趁自己不在家的這會兒把墨水倒進電飯鍋裡,把鞋油塗在煤氣灶上,或是吃掉他自己以前親手蒔弄的花。

那天她正提著菜匆匆往家趕,就看到自己樓門口聚集著消防員,民警,和好多居民,大家指指點點熱鬧非凡,她下意識心裡一沉,覺得不是好事。一上樓就看到自己家門敞開著,居委會的人在門口跟民警模樣的人說著什麼。

想著老爺子還在屋裡面,她一股火冒上來,上樓就拔高嗓門喊道,「誰讓你們開我家門的?我家老爺子是病人,出了事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一看她上來了,民警說,「非要開門的就是你家老爺子。」

她進門一看,孟顯榮在沙發上坐著,對著兩個居委會大嬸痛哭流涕,「謝謝你們,謝謝警察同志來救我,我被困在這好幾天了,也出不去,也不能打電話,我也沒有錢……你們可一定要救我出去啊!……」

「你是他老伴?」警察問。

旁邊另一個居委會的人連忙說,「對對對,我作證,她是孟老師的老伴,他們在這個小區都住了多少年了,我們都是老街坊了。」

「……行吧。家裡有老年痴呆症患者,多注意一點,最好別留他自己在家,容易出事。」警察看了一眼孟顯榮,跟喬海雲說,「你老伴今天開啟窗戶衝樓下一直喊,說他被關在這好多天了,求救命,附近居民就報了警。」

孟顯榮一看她進來,立刻充滿警惕地站起來往後縮,指著她就衝警察喊,「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這個老太太把我關在這的!我告訴你,她可有勁了,我都打不過她!她還不給我吃飯,給我喂毒藥,要毒死我!你們可要為我做主!……」

他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樣陌生。喬海雲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全湧上心頭,她氣勢洶洶地向他走過去,他嚇得連連後退。

「你再說一遍,我是誰?你不認識我?我天天給你收拾吃喝拉撒,你不認識我?!」她惡狠狠地吼。

孟顯榮嚇得靠在牆上舉起雙手投降。「你是誰啊?……你為什麼要抓我來關在這?你想要錢?想要多少錢,我給你!……我,我讓我老伴兒來贖我,她有錢!等你拿到錢,就放了我吧!……」

喬海雲氣得渾身哆嗦,她抬起手,真的很想一個巴掌扇下去。

聞聲下樓的孟明瑋衝過來,攔住了她。她倒在孟明瑋身上失聲痛哭。

「後來他誰都不認識了。」老太太環視了一圈屋子裡的人,平靜地說,「連我也不認識了。但我相信他就算什麼都不記得,也不會願意拋下我和姑娘們。他這個人,一生都在做他認為的善事,我原本以為他只是心善,現在想想,也是為他當年犯下的錯贖罪。但既然人都走了,他這輩子都沒跟我提起過你們的事,我想,他早就打定了主意留在這裡,不會再回你們的老家了。」

孟辰良眼睛轉了轉,說,「那……遷墳的事可以再商量,我們去掃掃墓,也算是見我爸一面。但是錢不能沒有我們的份。」

「你沒聽見我媽說嗎?」孟以安把賬本懟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我們家的錢都被我爸捐了,有些是他沒糊塗的時候捐的,有些是他糊塗以後被人騙走的。」她翻開一頁又一頁,點著裡面的字,「他建過希望小學,資助過孤兒從小學讀到研究生,救濟過從鄉下來城裡看病的老夫婦……每一條都寫在這了。」

「我爸怎麼這麼糊塗呢?」孟辰良叨咕,「這自家的錢,都扔出去給別人,還有這樣腦子缺弦的人?要我說,他當年就不該走,在外面漂了一輩子,最後落得什麼好?……咱孟家村現在什麼沒有?家家都致富了,誰稀罕上你城裡來住這緊巴巴的房子?」

「家家都致富了你為什麼來我們家要錢?」孟以安問。

「……我們姓孟啊!」孟小兵插話,「我可是三代單傳,我兩個兒子,這都是我們老孟家的苗,人吶,不能忘了自己的根在哪,我爺爺就算一輩子沒回家,他也是我們孟家人。」孟小兵說,「我爺爺當年拎不清楚,但我們拎得清楚啊!他在外面找了媳婦兒成了家,也就算了,連兒子都沒生!那你說他忙活這一輩子忙活個屁?管他留下來多少錢,不用在自己兒孫身上,那不是傻子嗎?」

孟以安咬了咬牙,忍住了沒說話,看了一眼她媽。老太太仍然端坐在輪椅上,良久,示意孟明瑋過去,「你把墓園的位置寫給他們吧。」

「幹什麼?」連孟明瑋都覺得太憋氣了,「媽你還真讓他們去?」

「就算不為他們,為老太太,讓他們去看一眼,總還是應該的。」她媽說,「但是,」冷冷地看了孟辰良他們一眼,「你們聽好了。我老伴,我姑娘們,孩子們,花我們家的錢,我半分都沒猶豫過。上半輩子,我拼命讓她們過上好生活,下半輩子,靠她們自己爭氣。她們需要我的,我有多少給多少,她們不需要我的,等我走了也還是她們的。不管孟顯榮怎麼想,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我這三個女兒。你們想去給老爺子掃個墓,我謝謝你們,想要錢,沒可能。我就算像老爺子一樣,把錢給外面要飯的乞丐,也不會給你們一分。」

老太太揮揮手,「送客。」

孟小兵還想說什麼,孟辰良跟他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幾個人沒再說話,拿了孟明瑋寫的地址就走了。

「他們真去掃墓了?」人走後,孟菀青問,「要不咱們也過去看看吧,別讓他們在咱爸墓前弄別的么蛾子。」

孟以安跟孟明瑋說,「你留在家陪媽,誰敲門也別開,我們過去看看。」

孟菀青開車,孟以安坐副駕,陶姝娜和李衣錦坐在後座,幾個人一路上都沒心情說話。

孟菀青打破了沉默。

「你平時回來都不去掃墓的,」她問孟以安,「今天怎麼想跟我們一起去了?」

後座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眼,沒出聲。

孟顯榮後來腦出血被搶救過來一次,就徹底臥床了。那段時間他已經誰都認不出,但精神頭還在,每天身邊一秒鐘都不能缺人,只要喬海雲離開一下,他就聲嘶力竭地叫罵起來。偶爾喬海雲出門,孟明瑋或是孟菀青來換個班來陪他一會,還會試著問他認不認人。

「我是誰?」孟明瑋問。

他就茫然地搖搖頭。「你走開,」他說,「你在我家待著幹什麼?誰讓你進來的?」

「那我呢?你認識我嗎?」孟菀青問。

他便開始不耐煩了,「你們是誰派來的?誰想害死我?想害死我就直說,我活了這大半輩子了,天地良心,沒做過什麼虧心事,我不怕!……」

問他,「你有老伴嗎?你有孩子嗎?」他就搖頭,「我沒有孩子。我孩子很小就病死了。」

後來孟明瑋和孟菀青也漸漸地不再問了。

臥床不起之後,他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肉眼可見地衰弱下去。突然有一天,他一大早就坐起來,眼神清明,語調平和,問喬海雲要水喝。在那之前,他已經好幾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喬海雲擔心,把孟明瑋和孟菀青都叫了過來,大家都怕是迴光返照。他喝完水吃完東西,又躺下,眼睛閉上就不睜開了,嘴裡喃喃地叫,「以安。」聲音特別輕,不注意聽都很難聽到。

那時候孟以安還在國外支教,兩個姐姐早就說要讓她回來,喬海雲沒讓,說她回來也是添亂。但當晚老爺子就再次腦出血進了急救。孟以安連夜坐紅眼航班轉機十幾個小時趕到醫院,在icu見了他最後一面。

「以安,以安。」他還是閉著眼睛,一直喃喃地叫。

「我在這呢,爸。」孟以安衝過去,試圖跟他說話,「你聽見我了嗎?你睜開眼看看我,我回來了,我在這呢。」

孟菀青拉她媽,「媽,你過去跟爸再說說話,剛才搶救的時候醫生說了,家人多說說話,說不定就能醒了。」

她媽搖搖頭,沒動。「他叫老么,就讓老么跟他說說話吧。」她說。

「爸當時早就不認人了,連媽喂她吃飯喝水都打她,打得她胳膊都青了。」孟菀青說,「臨走時就只叫你的名字。這些年你就真的忍心?連掃墓都沒去。」

孟以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那天在派出所,我問了孟辰良。」

「什麼?」孟菀青奇怪她為什麼突然岔開話題。

「我問他他媽叫什麼名字。」孟以安說,「她媽叫劉淑燕。」

「那又怎麼了?」孟菀青沒理解她想說什麼。

「爸臨走那幾天,你們都沒聽清楚,覺得他叫的是我的名字。」孟以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叫的不是以安,是燕。」她說。

「我離得近,我聽得清楚,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咱們家也不認識一個叫燕的人。後來我每每想起,都不想去做亂七八糟的猜測,但又沒辦法跟老太太提。那天問完孟辰良,我才突然想到,會不會是那個燕。」孟以安說。

一時間車裡的氣氛凝結成一片死寂。過了好久孟菀青才說,「老人臨走前都說胡話。咱爸誰都不認識了,哪還能記得名字?你別瞎猜了。」

「是瞎猜嗎?」孟以安問。

「……是瞎猜。」孟菀青說。但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自己。

「我一直不敢去給爸掃墓。」孟以安說。「我怕我會想開口問他,他這樣算不算是負了咱媽。」

「你剛才說的話,咱們幾個聽見就聽見了,以後別在老太太面前說。」孟菀青說。

她們到了墓園,上山路上遠遠就看見孟辰良帶著他的兒孫已經在墓前了,也沒看他們拿什麼花和祭奠的東西。上山的路一覽無餘,看見她們過來,幾個人立刻拜在墓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起來。

「爹呀!——你不記得我了啊——」孟辰良雖然年過古稀,卻中氣十足,聲音洪亮,在墓園上空哭成一圈環繞立體聲,久久揮之不去。「你當年離家的時候我才五歲啊,我體弱多病,村裡人都說我活不成,你都忍心把我扔下,你好狠的心啊——」

看她們幾個走近,便哭得更大聲了,兒子孫子也在旁邊陪著哭,小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可能是有點被墓園的氣氛嚇到,滿臉都是驚恐和畏懼,他爸提溜著他的脖領子,示意他跟著哭,他艱難地哼唧了兩聲,也沒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