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親啊!」孟辰良衝著老太太,「您也是明事理的人,我爸負了我媽,跟您老人家過了一輩子,但不能否認我們都是孟家人啊!您也是為他開枝散葉了,孩子們叫您一聲太奶奶,這親就算是認下了。將來您的兒子孫子,在孟家祖墳,那也是有地的。」
「她沒兒子,也沒孫子。」孟以安冷冷地指道,「這是我大姐和她閨女,這是我二姐和她閨女,我自己也有個閨女。」
孟辰良一愣,臉上瞬間樂開了花。「那就好說了!」他拍掌笑道,「您昨天說,我爸葬在西山公墓什麼位置?我們今天去看看他。」
「什麼好說了?」孟以安問。
「遷墳啊。」孟辰良說。他把那張舊照片重新揣進懷裡,「認祖歸宗啊。我爸流落在外一輩子,你們也肯定想讓他落葉歸根吧!」
孟以安翻了個白眼,還沒說話,孟辰良就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但是呢,您是外室,又沒有後,您是不能入我孟家祖墳的。遷我爸的墳呢,我們自家人,當然可以幫忙,但有幾個條件。」
「等會,你們幫忙?幫我們忙?誰說我們要遷墳了?」孟以安忍不住了,打斷道。
但孟辰良就像沒聽見似的,掰著手指頭繼續說道,「第一個條件,聽說你們家大業大,我爸走得早,遺產應該留得也不算少。我們也不多要,孟家的老宅年頭長了,上面說我們是危房,得重新建,祠堂也得重修,祠堂裡有我們孟家家譜,要重新謄寫,還有房前那條路,都得修。滿打滿算呢,湊個整,也就五百萬吧。這個錢得你們出,就當是我爸遺產裡面該我們分得的那份就行。」
女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驚得目瞪口呆。
「……現在不是21世紀了嗎?」陶姝娜在她媽身後,輕聲跟李衣錦說,「這是哪個墓裡爬出來的祖宗,到咱家來乞討來了?」
「……姥爺他們家的祖宗。」李衣錦誠實地回答。
「第二個條件,我今年七十二了,身體也不太好,將來難免要到城裡來看病。我的看病的錢,也得從我爸的遺產裡頭出。」他一邊說,一邊把他兒子拉過來,「我兒子孟小兵呢,結過婚,有倆兒子,現在小的還沒成年,需要個人照顧孩子,照顧他,他得買個房子,才能給孩子找個後媽。」然後又把小夥子拉過來,「孟家宇,我大孫子,得留在城裡找工作,將來還得買房子娶媳婦,這些都得你們來安排。有需要找關係託人的地方,不用省錢,就花我爸留下來的錢就行,反正也都是我們的。」
「爺爺,你沒說我呢。還有我。」那個小男孩在一邊不高興了。
「怎麼沒說你了!這不剛說完讓你爸給你找個後媽嗎!」孟辰良不耐煩地拍了一下他腦袋,「我小孫子,今年上學,必須得上城裡的小學,要有最好的教育,這都是你們為孟家該做的,到時候抓緊了安排。」
陶姝娜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還最好的教育,」她跟李衣錦吐槽,「球球見識過的東西,他怕是聽都沒聽說過吧。」
老太太全程冷著臉沒說話,孟以安終於爆發了,「媽,」她說,「你說句話行不行?你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你脾氣呢?你就聽著這幫人在這滿嘴噴這些玩意?」
孟菀青一直沉默,但也是滿腹怨氣,開口道,「我爸要是在,我不信他不站在咱們這邊。」
陶姝娜擠過去,「姥姥,你一句話,我現在就把他們趕出去,我手癢癢很久了。」
老太太垂下眼簾,沉默了很久,然後微微抬起手。
「明瑋,」她輕聲說,「你去把我枕頭底下的賬本拿來。」
孟明瑋連忙點頭,轉身去了臥室。
「你們不是要錢嗎?」她說,聲音裡透著無能為力的疲倦,「我給你們看一看錢在哪裡。」
喬海雲和孟顯榮結婚的那一年,饑荒還沒有來,兩個人身無長物地結了婚,也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孟顯榮好體面,衣服雖然舊,但不能髒,生活雖然窮,但不能邋遢。喬海雲卻是個務實主義者,如果有一毛錢,她可能會選擇先填飽肚子,但孟顯榮可能會選擇買半條肥皂然後去公共澡堂洗個澡。婚後的第一次分歧便是在這一毛錢的使用上產生的。兩個人在大街上爭得面紅耳赤,一個說要吃飽,一個說要洗澡。一個說我好多天都沒吃飽了,一個說我好多天都沒洗澡了,誰都有理,誰都不願讓。形勢膠著,喬海雲趁孟顯榮不注意,劈手把那一毛錢搶過來就跑,打算先下手為強。孟顯榮不甘落後,在她身後追,兩個人就這樣一直跑了兩條街,跑到都沒有力氣了,才挨著牆根蹲下休息。「你看,越跑越餓。」喬海雲說,「還是填肚子吧。」「餓死我也要洗澡。」孟顯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死也要做個乾淨鬼。」「那你就當你的餓死鬼。」喬海雲說。「反正我要飽死。」兩個人喘著氣,突然同時聞到一股惡臭的氣味,扭頭一看,旁邊牆角下有個不辨身形的乞丐,蜷縮成一團窩在看不清顏色的一堆布里面,氣味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孟顯榮叫了一聲大兄弟,他哼哼了一聲,聽出是個男的,但氣若游絲,也說不出什麼完整的話來。後來兩個人誰也沒再爭,把一毛錢給了那個乞丐。走在回去的路上,喬海雲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是一聲沒吭。孟顯榮看了看她,說,「後悔了吧?」「後悔什麼!」喬海雲嘴硬,「我寧可給那個要飯的也不給你去洗澡。」孟顯榮就無奈地笑了,說,「那我給你變個戲法。」他故弄玄虛地張牙舞爪比劃了幾下,然後不知道從哪又變出了一毛錢。「喏,」他說,「去填肚子吧。」喬海雲驚喜地跳起來,拿過錢,卻立刻反應過來,「好啊,你現在就開始揹著我藏私房錢了?!」「我沒有!」孟顯榮連忙辯解,「那不是,想著可能洗了澡你就要捱餓了,我偷偷攢的……」「偷偷攢的就是私房錢!」「……」「下次讓我聞…
喬海雲和孟顯榮結婚的那一年,饑荒還沒有來,兩個人身無長物地結了婚,也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孟顯榮好體面,衣服雖然舊,但不能髒,生活雖然窮,但不能邋遢。喬海雲卻是個務實主義者,如果有一毛錢,她可能會選擇先填飽肚子,但孟顯榮可能會選擇買半條肥皂然後去公共澡堂洗個澡。
婚後的第一次分歧便是在這一毛錢的使用上產生的。兩個人在大街上爭得面紅耳赤,一個說要吃飽,一個說要洗澡。一個說我好多天都沒吃飽了,一個說我好多天都沒洗澡了,誰都有理,誰都不願讓。
形勢膠著,喬海雲趁孟顯榮不注意,劈手把那一毛錢搶過來就跑,打算先下手為強。孟顯榮不甘落後,在她身後追,兩個人就這樣一直跑了兩條街,跑到都沒有力氣了,才挨著牆根蹲下休息。
「你看,越跑越餓。」喬海雲說,「還是填肚子吧。」
「餓死我也要洗澡。」孟顯榮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死也要做個乾淨鬼。」
「那你就當你的餓死鬼。」喬海雲說。「反正我要飽死。」
兩個人喘著氣,突然同時聞到一股惡臭的氣味,扭頭一看,旁邊牆角下有個不辨身形的乞丐,蜷縮成一團窩在看不清顏色的一堆布里面,氣味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看不出他是男是女,孟顯榮叫了一聲大兄弟,他哼哼了一聲,聽出是個男的,但氣若游絲,也說不出什麼完整的話來。
後來兩個人誰也沒再爭,把一毛錢給了那個乞丐。走在回去的路上,喬海雲肚子餓得咕咕叫,但是一聲沒吭。孟顯榮看了看她,說,「後悔了吧?」
「後悔什麼!」喬海雲嘴硬,「我寧可給那個要飯的也不給你去洗澡。」
孟顯榮就無奈地笑了,說,「那我給你變個戲法。」
他故弄玄虛地張牙舞爪比劃了幾下,然後不知道從哪又變出了一毛錢。
「喏,」他說,「去填肚子吧。」
喬海雲驚喜地跳起來,拿過錢,卻立刻反應過來,「好啊,你現在就開始揹著我藏私房錢了?!」
「我沒有!」孟顯榮連忙辯解,「那不是,想著可能洗了澡你就要捱餓了,我偷偷攢的……」
「偷偷攢的就是私房錢!」
「……」
「下次讓我聞到你偷偷去洗澡了,我就把你的私房錢全沒收!」
「……」
話是這麼說,但後來喬海雲也並沒有刻意地去惦記孟顯榮到底有沒有揹著自己藏私房錢。再後來,她就只管廠子裡的事,家裡的吃穿用度全都是孟顯榮在花費,從女兒們的花頭繩新皮鞋到廚房裡新換的鍋碗瓢盆,甚至他書房裡不知不覺塞滿了一櫃子的書,什麼時候買的,花了多少錢,喬海雲都不去過問。
孟明瑋小時候,有一次在她爸書房裡看書,不好好翻找,非踩著凳子往上層架子裡面翻,抽出書來的時候一甩,甩出一箇舊信封。一捏,有厚度,再一看,是鈔票,好幾張。她也不知道當時怎麼想的,還偷偷摸摸藏了起來,直到晚上她媽回家,她狡猾地跑去跟她媽邀功。
「媽。」趁她爸沒在屋,她連忙湊到她媽跟前,「我在我爸書櫃裡找到這個。」
她媽開啟信封一看,不動聲色地收起來,「知道了,」她說,「去睡覺吧。」
知道了?這就完了?孟明瑋還有些失落,以為她媽能表揚她拾金不昧什麼的,悻悻地就回屋去睡覺了。
等孟顯榮優哉遊哉地進來,來回端了兩盆熱水,兩個人並排坐在床邊泡腳的時候,喬海雲不慌不忙地把信封從屁股底下抽出來,在他眼前晃了晃。
孟顯榮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搶,喬海雲敏捷躲過,「別搶,」她說,「小心我把它掉洗腳水裡面。」
「……我不搶。」孟顯榮立刻收了手,擺出一副低頭認錯的架勢。
「不解釋一下?」喬海雲故意問,「我留作家用的錢可都光明正大擺在抽屜裡,沒不讓你用吧?特意藏那麼深是給誰藏的?」
「……不是給誰藏的。」孟顯榮支支吾吾。
「哦?不僅跟我藏心眼,還開始不說實話了。」喬海雲眉毛一挑,「行,我不問了。」她把信封拍到孟顯榮懷裡,孟顯榮嚇了一跳,一哆嗦,信封差點真的掉進洗腳盆。
喬海雲努努嘴,示意孟顯榮把搭在一邊椅子背上的擦腳毛巾遞給她。孟顯榮連忙把信封放到一邊,恭敬地拿毛巾來給她擦腳。擦完腳,喬海雲轉身爬進被窩,伸了個懶腰,閉上了眼睛。等孟顯榮把洗腳水倒了之後進來,她已經睡著了。
「哎,」孟顯榮小心地輕輕戳她臉,「哎。」
但她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真不問了?」孟顯榮叨咕一句,也爬進了被窩。
喬海雲確實沒打算再問,但第二天她出門之後,孟顯榮開啟抽屜準備拿錢去買菜的時候,發現抽屜裡空空如也。
沒辦法,孟顯榮只好乖乖地親自去給她賠罪。
「現在肯說實話了不?」喬海雲笑眯眯地問。
孟顯榮就說了實情。他教的一個學生,家裡實在沒錢讓她讀書,想把她賣給別人做媳婦,孟顯榮聽說了,上門幫著說話,被她爸媽給打了出來,說要麼能解決孩子學費,要麼就別上門來說風涼話。孟顯榮就想著私下裡拿錢,幫幫小姑娘。
喬海雲聽了,不免氣他傻。「你這麼給她錢,轉頭就被她爸媽拿去,該賣還是賣,有什麼用?又不是咱家閨女,你能不能別再到處充好人?」
孟顯榮不吭聲,半晌才說,「你當年不也充好人……」
「行了!」喬海雲打斷了他,「我不是不讓你當好人,咱們不能當爛好人。你掏心窩子見誰都幫,人家領你情嗎?」
「……那,這筆錢算我賬上,行不?」孟顯榮說,「她們家說了,以後會還的,等還了,我再從賬上抹去。」
喬海雲哭笑不得,「你還真以為你做善事的錢還能回來?」她嘆了口氣,「行吧,你去做善事吧。好人都是你孟老師當的,我喬海雲就是冷血無情的惡人。」
晚上孟明瑋被她媽叫到屋裡,語重心長地跟她說,以後不要擅自去翻她爸的東西。孟明瑋覺得很委屈,她明明是不小心翻出來的,還很誠實地交給她媽了,卻反而被責怪,便氣鼓鼓地梗著脖子不說話。喬海雲看她那樣,就笑了,說,「我是非常信任你爸的,因為你爸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他一輩子都不會負我。所以就算他有自己的秘密,我也從來不需要擔心,我知道他心裡最重要的,永遠是咱們這個家。」
孟明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在她的父母身上,她看到過婚姻裡近乎完美的愛與忠誠,於是才會天真地相信這世上真有這樣的婚姻存在。她看到過一個家庭裡無比強大的凝聚力與行動力,於是才會死死地抓緊連結著這個家的最後一條紐帶,至死不願放開,似乎只要不鬆手,這個家就還在,父親的音容笑貌還在,母親的雷厲風行還在,往昔的溫馨歲月還在,他們一家人還從不曾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