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問你怎麼不去醫院看她。」李衣錦跟她爸說。
提出離婚的事情被李誠智不當回事,第二天李衣錦就陪她媽把平時用的東西從樓上搬到了樓下,住在了姥姥家。李衣錦倒是沒什麼留戀,她巴不得再也看不見那個從小生活到大的小房間。搬東西的時候李誠智還坐在他的沙發窩裡看電視喝酒,嗤笑道,「別在這裝模作樣,你離了婚能活幾天?有能耐你死外面別回來。」
「但是這不對啊,」在姥姥家收拾東西的時候,李衣錦問她媽,「房子是你們倆的,憑什麼咱們搬出來。」
孟明瑋搖頭,「不是我的,是你姥姥在我結婚的時候給我的。」
「給你的就是你的呀,」李衣錦說,「要是離婚了,你倆要一人一半的吧?」
孟明瑋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愣怔了一會兒,說,「我想起來了。」
「什麼?」李衣錦問。
「房本上不是我,也不是你爸,」孟明瑋說,「應該還是老太太名字。我記得結婚那年她問過我,要不要過戶,我當時還在因為結婚的事不情不願的,後來也就算了。」
孟明瑋跟老太太說了。老太太搖頭,「我還不知道他怎麼想的?肯定是惦記著房子。要是你倆離了,他淨身出戶,又沒有退休金,他也活不下去。」
孟明瑋垂頭不語。
老太太沉吟許久,「讓他來,我跟他嘮嘮。」
李誠智並不想去醫院,說出來誰信?一個老爺們害怕丈母孃?但他還真怕。這麼多年在老太太面前扮演孝順女婿,一聽說老太太腿摔折了進醫院,他真是揚眉吐氣大仇得報。只不過在進病房的時候,[…]
但老太太卻一反常態,看到李誠智進來,表情和藹,還衝他笑了笑,招招手示意他坐下。
病房裡也沒別人,李誠智在椅子上坐下,盡職盡責地叫了一聲媽,好像他在老太太心裡還是那個純良無害的孝順女婿一樣。
老太太倒也沒拆穿他,把旁邊一盤荔枝和山竹推過去,「你吃點。今天廠子裡幾個老下屬過來看我帶的,我嫌甜。」
李誠智也不客氣,就窸窸窣窣地剝著吃起來。
「這些年,我們孟家對不起你,我們欠你太多了。」老太太長嘆一聲道。
李誠智嚼著荔枝沒作聲。心想這老太太也有她服軟的時候,肯定是知道孟明瑋要跟我離婚,來勸和的。
「當初是我自作主張,非要讓明瑋嫁給你,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氣。但我當年是看你老實本分幹活也刻苦,是個好苗子,也有前途,娶我們家明瑋,是我們高攀了。你後來要是不走,我本來打算提拔你的,誰知道你脾氣那麼犟,非走不可。我也理解,你不願意在丈母孃手下做事,嫌委屈。這些年苦了你了。」老太太語重心長。
「媽,你也不用說這個,」李誠智一邊吃一邊說,「大老爺們,受點委屈也沒啥。這些年我為這個家付出多少,犧牲多少,孟明瑋都看在眼裡,她心裡有數。就是有時候吧,她一根筋,不太懂事,凡事總往死衚衕裡鑽,我怎麼說她都沒用,有什麼辦法?」
「是是是。」老太太連連點頭,「所以啊,今天你來,我替明瑋呢,跟你道個歉。你倆都還不到六十歲,以後享天倫之樂的日子還長,她人窮志短,你高瞻遠矚,別跟她一般見識。」
李誠智突然覺得老太太話裡話外的意思不是他想的那樣,狐疑地抬頭。
老太太慢條斯理地說,「你為這個家付出這麼多,犧牲這麼多,這半輩子,也該落個清閒了,對吧?你看,你還年富力強,天天跟孟明瑋大眼瞪小眼有什麼意思?再找個老伴陪你度晚年也不是問題,對不對?」
李誠智一愣,「媽你這話說的一點錯都沒有。不瞞你說,就我這條件,不是我吹,離了孟明瑋,我轉頭就去找個比我小二十歲的。超過四十的都不要!孟明瑋吧,她就總對自己沒有什麼正確的認識,她就看現在別人有作妖的,離婚的,她就跟著作妖,她也不看看她自己什麼樣,咱們傢什麼樣,是吧?」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說,「你倆啊,還是趁早離了好,各自清靜。別讓孟明瑋拖累你,你說呢?」
李誠智反應了一會,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很是微妙。
「媽,」他立刻把手裡的一把果殼抖落到地上,拍拍手,急切地扒住床欄,「你這話就嚴重了,咱不用這樣。孟明瑋就是毛病再多,我也從來沒嫌棄過她。她沒照顧過我爸媽一天,我說過什麼?她沒給我們李家生兒子,我也沒挑剔吧?結婚三十年,我從來沒在外面亂搞過,我夠意思吧?怎麼說也是兩口子過了半輩子了,我不跟她計較就行,沒到離婚這份上。媽你是不是聽她說什麼了?她自己耍耍性子就過去了,鬧呢。你別當真。」
老太太很久沒說話,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臉上的和善倏忽褪去,眉頭一皺,嘴角一冷,又成了他記憶裡那個疾言厲色的喬廠長。
她垂下眼,回手在枕頭底下摸了摸,摸出一張疊著的紙。
「好話賴話,我也都跟你說了。」她仍然慢條斯理地,但語氣中已沒了任何人情味,只剩下冷冰冰的嫌棄和厭惡。「你倆離婚這事呢,按說是你倆的事。但既然你們兩口子意見不統一,那我這個老太太就必須來管一管。不是因為我是孟明瑋的媽,是因為樓上那房子是我的名,我不吐口,你是不可能放著房子不要就答應離婚的。今天我就把話給你放這了,」她開啟那張紙,「這是我親手寫的保證。你也看到了,孟明瑋現在搬到樓下去住了,沒拿你的,沒吃你的,沒花你的。只要你跟她離了婚,我保證,我名下這套房子你住著,住到什麼時候都可以,也算是給你留條後路。至於你以後的養老,你自己跟李衣錦去商量,畢竟你是她爸,這些年多多少少你也在孩子身上花過錢。」
她指著紙上手寫的保證書,落款是她名字的紅色印章。
她又指指床旁邊的一個摺疊輪椅,「這是我今天讓菀青買的,如果你不跟她離婚,她們明天就陪我去把那套房子賣掉。孟明瑋呢自然還是在我家住,你,愛去哪去哪。」
她把那張紙遞給他。「你好好想想吧。明天早上八點,孟明瑋到民政局等你,把身份證戶口本帶好了。要是明天不去民政局的話,那麻煩你明天把你自己行李收拾好搬出去,我叫保潔來做個打掃,該修的修該裝的裝,處理好了賣的時候好交房。」
說完,老太太身體往後靠了靠,閉上眼睛開始養神,不再開口了。
李誠智拿著那張紙,臉上的肉抖了幾抖,咬著牙,還是沒說出話來,悻悻地出了病房。剛出門他就恨恨地罵了一句,往地上啐了一口。
「這是醫院,不許隨地吐痰,違者罰款。」路過的小護士厲聲斥責。李誠智橫了人家一眼,但終究是沒敢硬氣,罵罵咧咧地走了。
病房門摔上的那一瞬,老太太無力地抬起手捂住臉,眼淚從她佈滿皺紋的手指間滑落。
一大早老太太就把孟菀青趕出去讓她趕快去體檢。孟菀青聽說李誠智今天要來,就沒走。「體檢預約的時間還沒到呢。萬一他又犯渾,我哪能放你自己在這?」她跟她媽說。
李誠智走了之後,她正想進病房,透過門上方的玻璃,看到床頭桌上的東西都被摔到了地上,果殼也灑了一地,她媽坐在床上,捂著臉,肩頭不住地抽動。從外面看進去,老太太整個人都像縮小了好幾圈,背也佝僂起來,老態盡顯。孟菀青沒忍心推門進去,轉頭靠在走廊牆邊,自己也哭了一鼻子。
鄭彬提著吃的過來的時候,看孟菀青眼睛紅腫,就問,「怎麼哭了?」
「沒事。」孟菀青搖搖頭,抹了一把臉。「你又帶吃的來,」她說,「體檢要空腹,我不吃了。」
「檢完了再吃,一樣的。」他說,「我放到老太太那邊,你體檢完過去拿。」
鄭彬看了看錶,「還有時間。到樓外陪我抽根菸,透透氣吧。」
兩個人信步走到住院部外面。從樓門到院門是個小小的廣場,車輛都是走正門停車場,這裡便成了住院的患者們散步休閒的地方。他們默不作聲地穿過長滿爬山虎的涼亭,在長椅上坐下。
鄭彬點了根菸,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望著廣場上護士推著坐輪椅的老人慢慢走過,穿著病號服的患者把拐遞到一旁的家人手裡試著前行,頭上包著紗布的小朋友一手接過媽媽遞來的雪糕一手接過爸爸遞來的氣球,開心得咯咯大笑。
菸頭燃盡,鄭彬輕咳了一聲。「我離了。」他說。
孟菀青一驚,「什麼時候的事?你沒跟我說。」
「上週去辦的。」他說。
「怎麼突然……」孟菀青說了半句,頓住了。她想問,這麼多年拖著,怎麼突然想通了,但沒問出口。
「孩子今年念大學去了,」鄭彬說,看不出表情是悲是喜,「我倆都不用再耗下去了,想通了,就離了唄。房子她一個我一個,好分。孩子放假回來,願意回誰家回誰家。」
孟菀青低下頭,沒說話。
「你呢?還繼續耗著?」鄭彬問。
如果不是孟菀青盯著,陶大磊本來也沒想聽話地做體檢。但孟菀青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後面,幾乎是押著他從這個科室進去那個科室出來,總算是查了一遍。
「我就說吧?查這些玩意有什麼用,浪費。」陶大磊說,「誰好人上醫院啊?瞎找罪受。」
孟菀青拉著他往樓上走,他警覺地停住腳步,「幹什麼?我要回家了。」
孟菀青白了他一眼,「我昨天問媽胃疼的事,認識一個消化內科的大夫,跟他說你總吃完飯肚子疼,你今天來了,掛個號上他那看一眼,看看要不要再做個ct什麼的。」
陶大磊立刻就不樂意了,「孟菀青,你巴不得我死是吧?我好好的,什麼病都沒有,看什麼看?」
孟菀青理都沒理他,硬把他拖上樓。「我是為你好!別每天在家裡面唧唧歪歪這疼那疼的,好歹徹底檢查一次,我也放心,你也別天天鬧騰。」
這邊李衣錦也陪著她媽做體檢,她試探著問她媽,「二姨說,要不,找一個心理方面的醫生去……」
「不去。」孟明瑋立刻打斷她,「我沒有心理問題。」
李衣錦不敢作聲。過了好一會,又小心地問,「那,你保證以後別嚇唬我們了。」
孟明瑋沒接她的話,說,「明天陪媽一起去民政局吧,你二姨也去。」
「好。」李衣錦答。
她一邊陪她媽在走廊排隊等著檢下一項,一邊給陶姝娜發微信。這幾天孟明瑋和孟菀青照顧老太太都忙,她就負責跟陶姝娜即時報告。「我今天中期考核,」陶姝娜說,「完事我就回去看姥姥。你不回北京是吧?」
「暫時不回,我攢了好多年假。」李衣錦說。
「羨慕。」陶姝娜說,「張小彥又出差了。我覺得我倆已經不是異地戀可以形容了,他可能在另外一個星球。沒想到我國的航天事業竟然是在這個方面有了質的突破。」
雖然陶姝娜在調侃,但李衣錦也笑不出來。在醫院出出進進的幾天,整個人也像是懸崖邊上走了一遭,想了很多以前不會想的事情。「我爸媽真的要離婚了。」她跟陶姝娜說,「雖然以前從來沒想過,但現在看來,感覺也不是壞事。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想過呢?」
這個問題,在陶姝娜懷疑她媽那時候,她也曾經猶豫要不要問。既然這樣,為什麼不離婚呢?但她後來想,她畢竟年輕,父母們過了半輩子的事,不是一句離還是不離能夠說得清楚的。瀟灑如孟以安和邱夏,尚且在離婚後還是因為諸多大事小事藕斷絲連,別人就更不消說。
陶姝娜的中期考核還算順利。又忙完了實驗室的事情,回到家時已入夜。她把手機扔去臥室充電,收拾完進屋來,發現好幾個未接來電,是她爸打來的。她連忙撥回去。
「閨女啊!……」那邊陶大磊一聽見陶姝娜的聲音,就哽咽了,「……閨女,你回來看你爸最後一眼吧,你再不回來,你就再也見不著你爸了……你爸活不了幾天了,你媽不要我了,要跟別的人跑了,咱們這個家家破人亡……」他哭道。
陶姝娜嚇了一大跳。「爸,怎麼回事?」
陶大磊在消化內科醫生的建議下去做了ct,還做了一堆他也聽不懂是什麼的檢查,醫生拿著檢查結果問了他好多症狀,問他吃飯習慣,戒不戒菸酒,這裡疼不疼那裡疼不疼,他就一一答了。診斷結果是他有慢性胰臟炎,給他開了好多的藥,讓他先按時吃,過段時間來醫院做其他檢查。
他一開始還沒當回事,心想炎不炎的不就是小病小疼嗎,吃飯肚子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出來的時候,正好聽見旁邊兩個路過的患者在聊天,說他們隔壁病房的一個胰臟癌患者,早期被誤診成了胰臟炎,後來發現已是晚期,沒到半年就去世了。
陶大磊嚇出一身冷汗,拿起手機開始查胰臟炎和胰臟癌,又查到底能活多少天,越看越害怕,轉頭就又敲開剛才那個醫生的門。「你沒給我誤診吧?」他哭喪著臉說,「我這到底嚴不嚴重啊?能不能治好?要是治不好,會不會變成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