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後路

醫生看了他一眼,「我不是都給你開完藥了嗎,你得好好吃藥,按我說的嚴格控制飲食,戒菸戒酒,等你來複查的時候我們才能決定下一步治療。你現在問我也沒有用,趕緊去開藥去吧。」

他失魂落魄地下樓,孟菀青正在樓下大廳交費視窗幫他排著隊等著開藥,看他神色不太對,有些奇怪。「你來了你先排著,這是卡。」她把交錢的卡遞給他,「我去那邊看看媽。」

他木然地接過了卡。孟菀青看他沒反應,以為他聽見她說話了,就不以為意地說,「那我先過去了啊。」

孟菀青一走,陶大磊就像被牽了線的木偶一般,下意識地從排隊交費的人群中出來,跟在孟菀青身後。

他看著孟菀青一邊走出門診樓一邊低頭看了眼手機,然後往住院部的樓走。但她並沒有繞到後門往樓裡進,而是直接去了正門的停車場。陶大磊遠遠地跟著,看到鄭彬的車停在那裡,鄭彬從車上下來,開啟後備箱,兩個人頭挨著頭湊在那裡說著什麼,十分親密的樣子。

陶大磊突然就覺得肚子也疼,腰背也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給得上勁,氣血翻湧,眼前一黑,倚著路邊的垃圾桶就軟倒在地,無力的絕望感襲來,他想哭,卻哭不出聲,一口氣沒上來,竟就這麼活活把自己憋暈了過去。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聽見旁邊有人喊,「哎,這有個患者暈倒了!快,快送急診!——」

孟菀青跟鄭彬一起把後備箱的摺疊輪椅拿出來。「嗯,這個好像是比我買的那個高階,那先拿上去,看媽用哪個合適。」

「行。」鄭彬扛起輪椅,「等老太太出院之前,找個時間,我把護理床搬過去先安上。」

兩個人剛把輪椅搬到老太太病房,孟菀青手機就響了。「請問你是陶大磊家屬嗎?」那邊問。

「對啊。」孟菀青說。

「你到這邊急診來一下吧。」那邊說。

陶大磊醒來的時候同時看見了孟菀青和鄭彬,他頓時覺得他下一秒又要嚥氣了。

「我不活了啊……」他嗚嗚大哭,「你們這對狗男女,是存心想讓我死啊……」

旁邊的護士有些尷尬地碰碰他,「那個,你沒事了,可以走了。」

孟菀青聽護士說陶大磊暈倒被送進急診,一頭霧水,但看他醒來就又哭又罵,心裡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她一臉漠然地把開藥的單子從他衣服兜裡抽出來,「走吧。還沒開藥呢。開完藥回家。」

「我不走!」陶大磊哭道,「我要打電話給我閨女!我活不了幾天了,她媽也不管我,只有我閨女才能管我!」

「爸,我今天剛弄完中期考核,我明天就回家看你和姥姥。」陶姝娜在電話裡連忙說。

「你姥姥就是崴了腳!你爸可是命都要沒了!閨女,你可得替爸做主啊!你媽她早就不想要這個家了,我還沒死她就要跑,連條後路都不給我留,她太狠心……爸求求你了,咱們這個家不能散啊……」陶大磊說著,又嗚嗚地抹起眼淚來。

「曉文基金那邊說,流程走得比較慢也很正常,讓咱們再等一等。」孟以安的助理告訴她。

孟以安聽了沒作聲,回到辦公室之後,她想了想,就直接給郭曉文打了電話。

郭曉文這個人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合作的前前後後孟以安也只見過他一次,其他都是他們基金會的人來對接的。但孟以安對他久仰大名,覺得合作是榮幸,就也沒太介意。宋君凡倒是以前跟他認識,這次合作還是他幫孟以安牽的線。「他對你評價頗高,」宋君凡說,「覺得你有大智慧,不是婦人之仁。」

「婦人之仁是什麼仁?」當時孟以安還反駁,「我看你們男人才是匹夫之勇。」

郭曉文在電話裡倒是極盡禮貌之詞,客套寒暄了好一陣,但翻來覆去還是那些意思,基金會的流程是雷打不動的,錢沒到位他也沒有辦法,勸孟以安耐心等待。

「不用著急,孟總,」郭曉文說,「咱們活動也做了,宣傳也到位了,這是個雙贏的事兒,都是在為公益事業做貢獻,你稍安勿躁,咱們好事多磨,以後還要合作。」

孟以安掛了電話之後,想了想,又親自打給縣裡面當時帶她們去走訪的那個工作人員,按著檔案上的記錄,一個一個地問學生家庭的情況。有幾個年齡大一點的孩子家訪的時候已經輟學,暑期就離家去外地打工了,年齡小一點的這學期也不打算繼續上了。她又問到那個被奶奶挖陷阱保護起來的小姑娘,對方說不清楚,沒有人敢接近她們家。

宋君凡進辦公室的時候孟以安正對著電腦螢幕沉思,看到他進來,面無表情地把螢幕轉向他。他低頭一看,上面是曉文基金之前涉嫌詐捐和違約拖欠慈善款項的幾個官司的資料。

「跟你助理要來的。你說你替我把關,我就真放心,這些我不問你助理要,你就打算不給我看了是吧。」孟以安抬頭看著宋君凡,用筆尖點了點螢幕。「代理律師,宋君凡。」她說,「我以為你之前認識他,就真的只是認識他。敢情你還幫他打贏了官司。」

宋君凡倒是心平氣和,「認識當然是因為案子認識的。他後來也挖過我,但我不還是留在你這兒嘛。」

孟以安沒有被他的打岔影響,「他那個官司也是拖欠慈善款項,所以對方才告他,最後怎麼勝訴的?」

「合同條款措詞不夠嚴謹。」宋君凡說,「對方沒辦法,也只能吃啞巴虧。」

孟以安沉吟良久。「所以我三番五次追著曉文那邊打款,你也覺得我過分了?」

「那倒沒有,」宋君凡說,「只是他們那邊這樣拖欠應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教育扶貧的物件又不是債權方,很多時候對方並不好意思真的就起訴你,或者沒有渠道和精力去起訴,就不了了之了。我估計,郭曉文應該就是這麼習慣鑽空子的吧。」

「行,」孟以安說,「被扶貧的不好意思開口,我們出了錢但是沒聽到響,我們還不能開口嗎?他要是真的把我這筆錢拖下去,我可就要告他了。」

「沒那個必要吧?」宋君凡說,「咱們怎麼沒聽到響?宣傳都做完了,影響也有了,網上風評也挺好的,誰會知道錢到底到沒到人家手裡?窮鄉僻壤的,就算你錢真的送到孩子手裡,恐怕都得被扒皮吃人血饅頭,到時照樣上不了學。」

「你這話跟郭曉文倒是如出一轍。」孟以安臉上表情冷下來,「宋君凡,你的工作職責是處理公司日常的法律事務,稽核公司業務中可能涉及到的法律問題,而不是對我的決策指手畫腳。」

「你不是要告他嗎?那我當然在我的職責範圍內給出我的建議:沒必要。」宋君凡說,「你凡事就是太較真了,要我說,真不用跟郭曉文撕破臉,萬一以後冤家路窄呢,做人要給自己留條後路。把精力花在重點上,你能比現在賺的還多得多。別那麼矯情。」

「我如果想比現在賺的多得多,我就不來做這個行業了。」孟以安說。「一直以來你都是這麼看我的?矯情?就像郭曉文說的,婦人之仁?」

「你又抬槓。」宋君凡搖搖頭,轉身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我不跟你計較。」

「你站住。「孟以安一拍辦公桌站起來,「你要是覺得不能勝任我們公司的法律顧問,那我們的合作就到此為止。」

宋君凡站住,嘆了口氣,「我什麼時候說到此為止了?你看你總是上綱上線,我就是提了個建議。你是老闆當然你做主。何況,我不還是你男朋友嗎。」

孟以安盯著他,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辦公室的對角線誰也不服地互相盯了很久。然後孟以安說,「行,那算了,男朋友也到此為止吧。」

沒有工夫傷春悲秋,她正準備叫之前一起去走訪的同事們過來開個會商量一下,手機又響了。孟菀青的名字顯示在螢幕上。

「什麼事?」孟以安接起就說。

「哎呀,事可太多了,我只能揀最緊要的跟你說。」孟菀青已經一點都不想掩飾她的埋怨,「媽明天就出院了,養傷的這段時間都需要專人護理,之前看病治療的錢都是我花的,之後大姐會24小時陪護,你又不出錢又不出人,這說不太過去吧?」

「……知道了。」孟以安說,「一會我就轉賬給你。」

「別轉賬給我,轉給大姐吧。」孟菀青說,「別的事我就不拿來煩你了,大姐今天去民政局離婚,我還要伺候家裡躺床上起不來那個,不多說了。媽今天出院,你願意回來看一眼也行,不回來也沒人逼你。」

「大姐真要離婚了?」孟以安一驚,「誰起不來了?」

「還有誰,陶大磊唄。」孟菀青說。

陶姝娜一早就到了,在計程車上還沒到家,她媽就打電話給她,「來民政局。」

「啊?」陶姝娜一臉懵。

「你大姨和李衣錦都在。」她媽說。「咱們給她壯個膽兒。」

剛結束通話,那邊她爸又打來了,「閨女啊,你媽把我一個人扔家裡,連早飯都沒給我弄,有這麼對待病人的嗎?」

陶大磊前一天死賴在醫院不走,非要住院。醫生好言好語地勸他這種情況不建議住院,也沒必要,但他抱著醫生大腿說什麼都不撒手,「我不能回家,」他哭道,「回家我會被我老婆虐待的,她就怕我死得不夠早……」

孟菀青和鄭彬站在一旁,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鄭彬開車把陶大磊和孟菀青送回了家。陶大磊一進家門就往床上一躺,指揮孟菀青去給他弄東西吃。鄭彬把孟菀青的包提進來,陶大磊見了,就在臥室裡喊,「你進來幹什麼?這是我家!別趁我有病,就登,登……」

「……他可能是想說登堂入室。」鄭彬對孟菀青說,「好像也不是這個意思。那我就不登了,我先走了。包給你放這了。」

「閨女,你們年輕人會弄那種,照相頭,能監控的,你趕快給爸買幾個,我看看啊,臥室一個,廚房一個,客廳一個,門外一個……有沒有那種能放人身上的?我得看著你媽每天都去哪。」陶大磊在電話裡跟陶姝娜說。

「……爸,那個犯法。」陶姝娜哭笑不得地說,「你沒事在自己家裡安什麼攝像頭?」

「那必須得安,我怕你不在,你媽要是虐待我,我得留下證據,省得我到頭來,命怎麼沒的都不知道……」陶大磊又哭了起來。

「爸,你得的不是絕症,也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病。」陶姝娜終於忍不住說。她爸跟她電話裡哭過之後,她連他到底得了什麼病都沒聽清楚,只好又跟她媽打電話才搞明白。「你不抽菸不喝酒的話,比什麼都強。只要按醫生說的好好吃藥,說不定下次去醫院複查症狀就減輕了呢。」

「我都不知道我有沒有命活到下次去醫院!」陶大磊說,「閨女,你媽要害死我,你也不管我,眼睜睜看我死嗎?我告訴你,以後你會後悔的!你這樣是不孝!……」

「……我先去找一下我媽和大姨,一會就回家。」陶姝娜只好說。

「你管她們幹什麼?跟你媽一樣,一天天就愛多管閒事……」

陶姝娜艱難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計程車直接到民政局門口,李衣錦,孟明瑋,孟菀青都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我爸真會來嗎?」李衣錦問她媽。

孟明瑋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他把能繼續住那個房子看得比我重要,我猜他會來吧。」

等李誠智來的時候,李衣錦已經通過陶姝娜和孟菀青瞭解了陶大磊的事,她覺得再活幾輩子都無法想象,要是她爸在她面前哭訴被她媽虐待,是什麼詭異的場面。

但自從她在飯桌上替她媽提出離婚之後,她覺得她爸對她的態度有些變了,就像是過了三十年突然發現這個家裡除了他和孟明瑋,還有一個在說話的活人。說不上是哪裡不一樣,但他不像以前那樣,連罵人都越過她對著她媽,把她當空氣了。在面對李衣錦的時候,他既警覺又懷疑,試圖溝通但又無法克服心理障礙,李衣錦知道,他其實是在探尋,自己是不是他晚年生活的最後一根稻草。畢竟如果孟明瑋真的跟他離了婚,就對他任何義務都沒有了,而她作為他的親生女兒,將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要求她盡孝的人。

李誠智真的來了民政局,身份證戶口本都帶了,他甚至把孟明瑋的工資卡都帶來了,二話不說就還給了她,還特意看了李衣錦一眼,那眼神似乎是在昭示自己的慷慨大度,既往不咎。

但李衣錦並不想要他的慷慨大度和既往不咎,她想替她媽要一個道歉。

以前她對她媽恨得咬牙切齒的時候,無數次幻想著等她長大成年,能夠得到她媽對她的一個道歉,靠著這個念想,她撐過了暗無天日的青春期讀書時代。但現在她親眼看著,她媽和她爸在無止境的爭吵和折磨中熬過了半輩子,熬到了婚姻的結束,也不可能等來對方的道歉,她便漸漸覺得,她媽也不過是一個可憐人罷了。雖然可憐無法導致原諒,但至少可以導致倦了,想放棄了,想原諒的,想記恨的,都算了,想要的道歉,想痊癒的傷害,都永遠不會來了。

「爸。」在李誠智和孟明瑋進民政局的時候,她叫住他們,「只要你和我媽離婚,我會給你養老。」

李誠智和孟明瑋同時回頭看向她。這種感覺有些奇怪,但李衣錦覺得,雖然成了父母失敗婚姻的廢棄實驗品,但能夠見證他們各自解脫,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