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相信她

「你們今晚就走。」孟明瑋對李衣錦說。

李衣錦不停手地幫她準備給姥姥帶到醫院去的東西,沒吭聲。

「明天就走。」孟明瑋又說。

李衣錦還是沒答話。現在她媽跟她說話沒了氣勢,但下意識的命令口吻還在,一時間改不過來的習慣。她幫她媽把東西收到手提包裡,拎到門口準備一會出門帶上,又收拾了一點吃的。

孟明瑋看李衣錦沒有任何要讓步的意思,心氣也軟下來,不再命令,略帶疲憊地坐在沙發上。腰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摸出來看,是老太太扔在那兒的算盤和賬本。

老太太的賬本是她的寶貝,雖然天天隨意擱在家裡各處,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從來沒有一個人翻看,就連調皮的球球都不會去動。孟明瑋怔了片刻,用手摩挲摩挲賬本磨毛了邊的皮面,拿起來跟算盤一起,進臥室放在了老太太枕頭底下。這也是老太太的習慣,晚上睡覺前摸一摸,早上起來再摸一摸。

「不拿著?」李衣錦問,「說不定姥姥住院的時候也要看的。」

「不拿。」孟明瑋說,「沒幾天就能回家。」

李衣錦點點頭,「走吧?」她走到門口,拎起手提包,「二姨說她一會有事,咱們打車過去吧,早點換她。」

孟明瑋沒動,看李衣錦開啟門,說了句,「讓他上來吧,我有話跟他說。」

周到跟李衣錦和她媽一起回來的,但沒上樓,就在樓下附近轉悠。李衣錦問他,他說他不喜歡去別人家裡,也不想讓她和她媽尷尬。

她媽二話沒說就上樓了,李衣錦也只好跟著上去,告訴周到她們收拾完東西就下來。

孟明瑋給周到留下過比較深刻的陰影。他跟李衣錦剛剛搬到一起住的時候,李衣錦沒告訴她媽,直到轉年過去,孟明瑋才發現跟李衣錦一起住的人不是什麼所謂的大學同學室友,而是她的男朋友。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正裹在溫暖被窩裡看喜劇電影看得嘎嘎亂笑的小情侶被怒氣衝衝的砸門聲嚇丟了魂,李衣錦聽到門外是她媽聲音,更是臉都白了。她試圖把周到往衣櫃裡藏,周到氣得罵,「你肥皂劇看多了吧?我又不是偷情的姦夫,你媽來你藏我幹什麼?」

周到鎮定自若地去開門,心想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當,可不能在女朋友的媽面前露怯。

怯是完全沒有機會露的,剛一開門他就被劈頭蓋臉的掌法打了個措手不及,連李衣錦她媽長相都沒看清楚,就抱頭鼠竄。

「讓你拐騙少女,我告訴你,我現在就報警!我告你拐騙!告你流氓!告你性騷擾!」孟明瑋一頓亂打把周到打懵了,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丟出了門外,門砰地一聲關上,裡面就是她媽聲嘶力竭的責罵。

罵的什麼話他也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冬天的樓道可冷極了,李衣錦被她媽罵的間隙還不忘嚎哭著給他丟了一件羽絨服出來。他沒辦法,只好裹著衣服逃到樓下24小時便利店裡,度過了難熬的一個晚上。

「我媽不是天生就這麼兇的人。」後來李衣錦跟他說,「對我爸,對姥姥,對別的人,她什麼脾氣都沒有,我姥姥都嫌她慫。她只是天生對我兇。」說這話的時候,李衣錦的語氣有些悲涼。

從那之後雖然周到再也沒接觸過李衣錦她媽,但從她媽對李衣錦無孔不入的監視以及李衣錦口中,還是能即時跟進她媽對他的態度,是多年以來毫無好轉的反感。加上他得知李衣錦把他家裡的事告訴她媽了,覺得這個樑子是徹底結下了。以前是他不知道怎麼能跟她走到下一步,現在是即使想走下一步也不見得可行了。

李衣錦提著手提包下樓,看見周到還在轉悠,就走過去。

「打車嗎?」周到問。

李衣錦搖頭,「我去那邊打車。我先過去,二姨要換班。」

周到臉上現出疑惑。

「我媽讓你上去跟她聊天。」李衣錦說。

周到愣住,脫口而出,「可以不去嗎?」

「……也行。」李衣錦倒沒強求,「那我跟我媽說一聲,讓她下樓。」

「別了,」周到說,想到拒絕之後還要同行更尷尬,他只好妥協,「我去。」

說實話,在醫院看到孟明瑋的時候,周到是驚了一下的,幾年前開門暴打他的那個中年婦女,是有些偏執不講理,但相當生龍活虎,瘦小的身軀卻帶著拼命三郎的架勢,讓他毫不懷疑如果他真是個拐騙少女的罪犯,孟明瑋不會有任何猶豫就能把他就地正法。但這一次看到的,完全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眼中臉上沒有任何彰顯生命力的光,如果不是知道她年紀,會以為她行將就木。那一瞬間,他似乎有些理解李衣錦當年所說的,她媽只是天生對她那麼兇,是什麼意思了。李衣錦不在她身邊的日子裡,她老去的速度也像按了快進鍵,無法阻擋地把她的人生拖進孤獨而悽苦的深淵,所有的精氣神也在這過程中被消耗殆盡。

他進了李衣錦家門,孟明瑋站在小房間門口,臉上神情還算和善。「進來吧。」她說。

這是他第一次走進李衣錦的房間。確切地來說,是一個還沒遇到他的李衣錦的房間。他覺得很是新奇,看到李衣錦小時候畫的畫,得的證書,拍的畢業集體照,都壓在書桌玻璃板下,和家人的照片擺在床頭,書櫃裡還有她讀中學時的教材和練習冊,又覺得十分羨慕。

孟明瑋走進來,示意他在桌前坐下,自己坐在他旁邊。

周到下意識乖乖坐直,手放在膝蓋上,彷彿坐得乖巧一些就不會再被劈頭蓋臉暴打一樣。

當然孟明瑋沒有打他。

「阿姨跟你道個歉。」她提綱挈領地說。

周到想,除了當年被她上門打,也沒有什麼事值得她道歉的,反而是他應該道歉,過年那時的事,李衣錦應該也跟她媽說了。

看到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孟明瑋就說,「你聽阿姨把話說完。」

周到點點頭。

「你的事,李衣錦都跟我說了。雖然她現在越來越不願意跟我說話,但是在這件事上,我慶幸她告訴我了。這次她帶你回來,我也知道是為什麼。」孟明瑋語氣緩慢,斟酌著詞彙。

「李衣錦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全部的生活都圍繞著她,做夢都希望她能健康,平安,過上好的生活。」孟明瑋說,「我昨天坐在窗臺上,感覺什麼都可以一了百了了,只有她讓我放心不下。」

周到低著頭聽,沒作聲。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阿姨的話你應該懂。作為一個女兒的媽媽,我真的沒法說服自己讓她跟你在一起,換了別的女孩的媽媽,也會一樣。以後李衣錦當了媽媽,她也一定會這麼想。你們年輕,我沒辦法讓你們將心比心,也不用跟我說什麼承諾啊,保證啊。阿姨雖然沒什麼出息,但活過了半輩子,承諾,保證,算不算數,有沒有用,我心裡還是清楚的。」

「阿姨,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周到說,「您是說讓我保證,不會變成像我爸那樣的人?」

孟明瑋搖搖頭,「我不需要你保證什麼,但我需要跟我自己保證,永遠不會讓我的女兒的生活裡有這樣的可能性。」她頓了頓,似在平復自己的情緒,「這一點,以前我的媽媽並沒有告訴過我,但不是她的錯,我也不會怪她。我只希望讓我的女兒,離任何可能發生不一定會發生的傷害,都遠一點,再遠一點。這是一個媽媽的擔憂,不是針對你,為這個,我得向你道歉。」

兩個人都沉默了許久。周到站起身,掃了一眼桌子和書櫃。

「我第一次來李衣錦小時候的房間,」他說,「李衣錦跟我說過很多次,她不喜歡她的小時候。我想,這裡也沒有我熟悉的她。我熟悉的她,喜歡收集奇形怪狀的瓶子,門口的快遞盒子常常扔得到處都是,喜歡熬夜和睡懶覺,一份不需要早起的工作就可以讓她覺得像揀了大便宜,每次看恐怖片必須接著看一個喜劇片來平復,想吃辣又不能吃辣,逞強做了辣的菜之後吃不下全剩給我。我們兩個人都是選擇恐懼症,但又最喜歡玩二選一的遊戲,一玩就停不下來。這些才是我熟悉的她,生活裡有喜好和厭惡的東西,會生氣會開心的她,雖然小時候不快樂,但是現在還是在努力積極生活的她。我不知道您說的將心比心是什麼意思,但我相信她,我是一個和她一起生活很多年的早已互相熟悉的人,而不是一個所謂的被原生家庭釘上恥辱柱抬不起頭的人。我承認,我之前退縮過,甚至因此跟她分手過,但現在,我相信她。」

說完周到走出房間,想了想,還是回頭,對孟明瑋說,「李衣錦雖然對您有怨,但您是生她養她的媽媽,她一直無條件相信您,希望您也能相信她。」

「我媽沒讓我回去,說住院幾天,沒大事。我確實也忙,等過了這陣子就回去看姥姥。」陶姝娜在電話裡跟孟以安說。

孟以安倒是意外,她媽摔傷的事兩個姐姐都瞞著沒告訴她,陶姝娜說李衣錦回家了她才知道。結束通話電話她轉頭就打給了孟菀青。

孟菀青正在病床前陪老太太喝銀耳蓮子湯,接了電話,寬宏大量的語氣裡透著並不掩飾的埋怨,「你大忙人,咱媽不吐口,誰敢把你叫回來呀?咱媽心疼你,非說沒大事,可不能打擾你工作!骨折不是大事?八十歲的人了,什麼是大事?」

「……我最近真的忙。」孟以安說,「醫生怎麼說的?要手術嗎?」

「哪能手術?咱媽這麼大年紀了,能不手術就不手術,看看保守治療恢復什麼樣,也就這樣了,媽自己也不願意手術,怕折騰難受。」孟菀青說,「老太太不比從前了,有個小病小災的,姑娘都不在身邊,哪像那麼回事……」

「我姑娘不是在身邊嗎?」老太太在旁邊聽不下去了,「你跟以安叨叨什麼呢?告訴她啥事都沒有,忙她的去。」

孟以安也聽出了孟菀青話裡帶刺,嫌她不回家看老太太,但猶豫了片刻,還是什麼都沒說就結束通話了。

「媽,你就向著她吧。」孟菀青扔開手機就跟她媽抱怨,「你越慣著她,將來她越覺得心安理得,根本不會回來照顧你。這不是忙,這就是沒良心!」

「以安不是那樣的孩子。」老太太搖搖頭,不以為意,「她有她的難處。我有你倆在我身邊呢,非把她們都叫回來幹什麼?圍著我一個老太太鬧鬨鬨的,煩人。」

看到孟明瑋進來,她說得更起勁了,「姐,你說是不是?爸臨走那年,好幾次搶救,人都快不行了,就知道唸叨以安的名字,她可倒好,在國外支什麼教!要不是咱們叫她回來說爸等著看她最後一眼,她還不一定回不回來呢!她就是這樣,對外人上心,對自己家人沒半點人情……」

「媽都沒說,你也別說了吧。」孟明瑋淡淡地接了句。孟菀青看孟明瑋也沒什麼興趣跟她一起聲討孟以安,悻悻地說,「你也向著她!」

孟明瑋看了看老太太,猶豫了片刻,把孟菀青拉出病房,在走廊裡跟她說,「……以安離婚了,別看她女強人,自己帶著孩子也不容易。你別這麼說她。」

孟菀青一愣,「離婚了?!什麼時候離的?過年的時候不一家三口好好的嗎?我怎麼不知道?你怎麼知道?」

「行了行了,知道就得了,她不想讓老太太擔心。」孟明瑋說。

「嗬。」孟菀青嘆口氣,酸溜溜地說,「我還以為咱們姐三個,孟以安是最不可能離婚的,沒想到她倒是行動迅速,我真羨慕她。」

突然她像想到什麼似地,「為什麼啊?是邱夏出軌了嗎?」

「啊?這可不能亂說,」孟明瑋連忙說,「不是。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了。」

「也是,」孟菀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現在的年輕人,離婚分手無非就是出軌劈腿,小三原配,一哭二鬧三上吊。哪知道除了出軌劈腿,婚姻還有成百上千種方式讓你尋死覓活呢。」話音沒落,她想到孟明瑋,嚇得連忙住口,怕又刺激到她。不過孟明瑋倒是情緒平和,轉身準備進病房,「你去忙吧,這有我呢。」

孟菀青還沒接話,就看到鄭彬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補品從走廊那頭急匆匆過來。

「我一聽菀青說,立馬就趕過來了,」他進門就熟絡地跟老太太打招呼,「傷筋動骨一百天,老人家年紀大了可不止一百天。得好好補身體,骨頭才長得快。」

「行啦行啦,你快放下。」孟菀青一邊接他手裡的東西一邊說,「我姐來了,咱們走吧,跟人約的時間怕來不及。」她轉頭對孟明瑋說,「鄭哥認識一個特別好的骨科專家,我們帶片子去給他看一眼,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問題。我晚上過來換你。」

「不用,今晚我在。」孟明瑋說。

「你回家吧,衣錦都回來了,你們娘倆好好嘮嘮,人家孩子還得趕回去上班呢。」孟菀青不由分說地回答。

孟明瑋沒回答她。

等孟菀青和鄭彬走了,老太太就問孟明瑋,「你倆剛才躲著我出門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孟明瑋把吃剩的銀耳蓮子湯收拾起來,說,「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