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孟總,你扶貧沒扶夠,扶到我這裡來了?」邱夏苦著臉說,「不就問了句結婚嗎,成心擠兌我。」
孟以安笑著搖搖頭,「那你不也在擠兌我嗎?明知道宋君凡幫我處理咱倆離婚的事來著,還問我結不結婚。有跟自己離婚律師結婚的嗎?」
「怎麼沒有。」邱夏小聲抱怨。「你什麼事幹不出來。」
「話說回來,你有沒有找新的女朋友?」孟以安問。
「哪有。」邱夏說,「肖瑤的事,算是給了我一個教訓吧。」
「不能這麼說,」孟以安說,「不管她遇到你之前是什麼樣子,你們互相喜歡也是真的。」
「……是,但我們兩個還是,不是一路人。雖然她也很好。」邱夏說。
「也?」孟以安意味深長地反問。
邱夏就拿紙巾給球球擦嘴,沒接話。
「我的意思是,咱們倆也一樣。是歷程,不是教訓。不管以後是什麼樣子,有過感情也是真的。」
「過?」邱夏同樣敏銳地反問。
這下輪到孟以安不接話了。「吃好了吧?」她問球球,「咱們回家。」
「我想回媽媽家。」球球說。
「乖,」孟以安說,「媽媽跟你約好,一定說話算話,等媽媽出差回來,就陪你去做植物標本,你乖乖地跟爸爸去露營,好不好?」
「你是要去考察嗎?」邱夏說,「上次你提起的那個救助專案。」
「對,」孟以安說,「我們想盡快去,因為流程比較慢,希望暑假過後能趕上孩子們開學。」
邱夏若有所思地看著球球,說,「帶球球不方便?」
「不太方便吧,」孟以安說,「畢竟是考察,又不是旅遊。這孩子出門什麼時候吃過苦?等以後有機會或者她大一點再說吧。我也計劃等時機成熟了,做一些聯誼或者親子活動,到時帶她一起去。」
「也行。你到時如果忙不開,我可以陪她去。」邱夏說。
孟以安抬眼看著他,「哇,我沒聽錯吧?」她好奇地打量著邱夏,「你不是一向最討厭我工作帶著孩子的嗎?」
邱夏一邊給球球收拾書包準備走,一邊擺出漫不經心的樣子,「那不是公益麼,咱家孩子也得憶苦思甜,懂點事。」
「呀,邱老師現在有同理心了,開始理解我的事業了嘛。」孟以安笑道。
最後球球還是氣鼓鼓地被孟以安送回了邱夏那裡。孟以安開車,邱夏坐副駕,小傢伙坐在車後座一路不說話,邱夏回頭看了看,笑,「這孩子隨你,氣性還挺大,披薩都治不好。」
「怎麼就隨我了?」孟以安哭笑不得,「明明是隨你,犟得像頭驢。」
「跟你一個屬相,不隨你隨誰?兩條小龍,非把咱們家攪個天翻地覆不可。」
聽他不自覺,也或許是自覺地用了「咱們家」,孟以安就笑笑不說話。
邱夏拿著手機翻,突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孟以安說。
邱夏點開李衣錦的朋友圈,「李衣錦怎麼去派出所了?出事了嗎?」
「啊?不會吧?」孟以安奇道。
李衣錦難得在朋友圈發了張合影,圖上她們一眾女同事比著勝利的手勢,孫小茹被圍在中間,笑得還挺開心。「雖然是勝仗,但希望所有的女孩這輩子永遠不需要打這場仗。感謝派出所的警察叔叔耐心聽我們說話,願人渣得到應有的懲罰。」
為了慶祝崔保輝被拘留,大家晚上一起去吃了火鍋,孫小茹看著給每個人調了秘製醬料然後自己吃得滿頭大汗毫無形象的梁漫和像教育自己家孩子一樣盯著減肥的女同事讓人家葷素搭配的錢姐,小聲跟李衣錦說,「我還以為她們都是不喜歡跟別人交流的人呢。現在發現,她們都好好啊。」
李衣錦就笑,「還辭職嗎?」
孫小茹搖搖頭,夾了一個丸子進口,被燙得直吐舌頭,「不辭了。明天上的那個戲我還挺感興趣的呢。」
「我也挺感興趣的。」李衣錦說。
做這行久了,人來人往開場散場都早已不再新鮮,也不像孫小茹那樣什麼事都滿懷熱情地衝在前面,她都不記得上一次在演出的時候特意跑到場裡去看是什麼時候了。但她特意去了,還就站在後臺入口旁邊。
她想看一看那個叫馮言言的女演員。
演兒童劇的成年演員其實收入並不高,能力和壓力又不小,不是什麼特別受歡迎的行當,轉行的也特別多,留下來的要麼不缺錢要麼靠愛發電。李衣錦觀察著那個女孩,她在這個講動物的故事裡演的是一頭獅子,不僅要穿厚重的衣服和頭套,還要跳上跳下做誇張的動作,臺詞又很多,還要唱歌,站在後臺附近的位置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汗珠都隨著動作飆了出來。
但她的聲音圓潤又好聽,口齒清晰,臺詞流利,歌聲甜美,是一個成熟又專業的演員。
李衣錦努力看著她的臉,卻怎樣也沒辦法把厚重戲裝下的那個人和當年蹲在樹下玩螞蟻的小女孩聯想到一起。
「她怎麼能這樣呢?」
李衣錦走後,孟明瑋就像失了魂一樣,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念叨這句話。老太太看不過去了,勸她早點上樓回家休息,但孟明瑋就像沒聽見一樣,嘴裡還是念叨著。
「她怎麼能這樣呢?」
孟明瑋疲倦地嘆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我什麼都給她了,從小到大,別人家孩子有的,她什麼沒有?我省吃儉用,拼了命都想給她最好的。我圖什麼了?她怎麼現在恨我跟恨仇人似的呢?當媽的為閨女嫁的人操點心,把把關,怎麼就這麼不落好?……」
她說著說著,語氣便走了調,帶了哭腔。老太太見狀,只得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母女倆相顧無言,過了許久,老太太才開了口。
「當年你是不是也怨我?」老太太說,「怨我非讓你嫁人。」
孟明瑋只是默默流淚,沒有回答。
「我啊,」老太太輕嘆一聲,「我就是被你爸慣壞了,就想當然地覺得,婚姻裡的苦哪算什麼苦呢?可我再操心,也沒辦法陪你們幾個過一輩子,要是我當初放手,沒讓你嫁給李誠智,會不會不一樣?」
但嫁都已經嫁了。當年剛結婚的那段時間,孟明瑋甚至沒有覺得難過。她認為,不管難不難過,日子已經這樣了,就只能這樣過下去。
像她媽想的一個樣,她沒接觸過什麼異性,覺得她媽和她爸那麼恩愛,結婚過日子也不是什麼難事。但她太天真了,李誠智在她媽面前表了態,不嫌棄她,願意娶她,她便當作他真的心甘情願了,何況,她媽還陪嫁了一套房子呢。但她一直到很多年以後其實才想明白,他心裡一直帶著恨。他恨自己出身貧寒又沒學歷,只能靠在她媽廠子裡幹活來維生。他恨這世道所有人都太勢利,條件優越又漂亮的姑娘沒有一個人看得上他,他能娶到的只有又瘸又醜的廠長女兒。他恨她們家仗著給了他工作還給了他房子,就要把他踩在腳下當個屈辱的上門女婿。他也恨他自己的家庭,上面有好多哥哥給他們李家生了好多孫子,以至於他父母根本不再在意他去誰家入贅。當然,他最恨的就是這個跟他朝夕相處的瘸腿女人,她的存在就是為了時刻提醒他的無能和失敗。
結婚後的第一年春節,孟明瑋剛懷孕不久,便聽李誠智說過年要跟他回鄉下老家。
「不通汽車嗎?」她問。
「沒通那麼遠,下了汽車,換三輪車,然後還有一段沒車的山路。」李誠智說。
「沒車怎麼走?」她又問。
「用腿走。」李誠智回答。
孟明瑋心下便打了怵。她體質沒有那麼好,大夫告訴她現在是養胎階段,最好不要奔波。而且她這腿腳,跟李誠智一起走路的話,怕不是要被他嫌棄死。
「能不能等我穩定一點,再回去?大夫說,過了這兩個月胎就穩了,能多走動走動了。」
李誠智看了她一眼,「過兩個月你再回去過年?那過的是哪門子年?」
孟明瑋便不吭聲了。
離過年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實在心裡沒底,終於有一次忍不住跟她媽吐露了實情。她媽立刻心疼了,「你就不要出門,他愛回家回家,沒人攔著他。他要是非讓你跟他走,你就到媽這兒來。」
有時孟明瑋對她媽又敬又怨。敬是因為她媽真的幫她掃清了人生路上的很多障礙,怨卻也是因為她仍然有更多障礙要自己去面對。
等李誠智買了回家的車票放在桌上,讓她收拾東西時,她便說,「我不能跟你回家。我身體現在不行,我媽說了,沒辦法出遠門。」
李誠智看著她,眼神里都是輕蔑和鄙視。「你媽說了,你媽說了,你媽還說什麼?是不是說你是你們家尊貴的大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嫁個女婿就得給你們家當牛做馬?」
孟明瑋看他話裡帶刺,癟了癟嘴,沒吭聲。
「一天天就知道你媽說,等你媽死了我看你聽誰說去。」李誠智暴躁地說,用腳指指車票,示意孟明瑋去給他收拾東西。
她媽雖然不讓她回,但是給她買了好多不便宜的禮品,又有範又大方,告訴她,雖然人沒到,但是禮總要到的,新媳婦過年沒見公婆,確實也是有失情分,多帶點東西讓他拿回去,面子上也好看。
但李誠智並沒有覺得面子上哪裡好看。他看著孟明瑋把那些託人買的禮品都裝起來,越發窩火,上前就把孟明瑋手裡的東西搶過來,往地上一摔。
「幹什麼?你媽弄這些破爛讓我帶回去,是要顯擺她有錢嗎?」
「你別這樣,」孟明瑋說,「我媽也是好意。她說,我不回去,心意總要……」
她還沒說完,李誠智手一揮,她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只好順勢靠著床坐在地上。
「心意什麼心意?你們家能有一個人安好心?行,你不是不去嗎?你愛去不去!」
他罵罵咧咧地企圖走出房間,但坐在地上的孟明瑋擋了他的路,他順勢踹了她一腳,「滾開!死瘸子!」
孟明瑋下意識地捂住肚子,還好他只踹到了她的背和手臂。
「還擋?你擋什麼擋?以為你有多金貴呢?我告訴你,就算你生個兒子,在我們李家也排不上號。你要是沒生兒子,那你趕緊滾回你媽家去!你媽就是個廢物!也就你爸那種慫貨才被你媽調教得服服帖帖的,生了三個閨女,全是廢物!尤其是你這個死瘸子!我告訴你,死瘸子,我今天就好好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我李誠智不是吃素的,……」
他罵得起勁,正要再踹一腳,門突然被敲響了。
「姐,在屋嗎?你昨天不是說想喝魚湯嘛,媽特意買的新鮮鯽魚,可滋補了,讓我叫你下樓喝。」是孟菀青的聲音。
「哎!」孟明瑋立刻應道,但聲音一齣口,她就發現自己的音量小得像蚊子叫。她又放開嗓子應了一聲,「哎!」
孟菀青攙著她下樓的時候,她頭也沒敢回,腳下軟了好幾次,差點從樓梯上滾下來。孟菀青瘦,撐不住她的重量,嚇了一跳,「姐,你沒事吧?」
「沒事。」她說。身後屋裡的燈光亮著,她知道李誠智就在後面盯著她。
直到進了她媽家門,身上的力道剎那間卸掉,她一下子坐倒在地,孟菀青猝不及防也被她帶倒在地上,撞倒了一旁她爸蒔弄的花瓶,叮鈴咣啷的聲音把她媽她爸和在小屋裡看書的孟以安都嚇到了,紛紛跑出來扶她。
她抱著肚子大哭。
「媽,」她揪著她媽袖子不撒手,「媽,你救救我,我還有孩子,我要保護我的孩子。」
她媽聽她說完,臉色鐵青,咬著牙,半天沒吭聲。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太可怕了,」孟菀青在一旁滿臉驚恐,「要不你離開他吧,萬一他以後再打你怎麼辦?」
「可是……孩子沒有爸爸,怎麼辦?」孟明瑋淚眼婆娑地望著她媽。
過了好久,她媽一言不發地起身,到廚房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端給孟明瑋。孟菀青用勺子餵給她,她不喝。
「媽。」她仍然用乞求的目光望著她媽。
母女倆對視良久,她媽先移開了眼神。「這事,媽幫你解決。」她媽說。「他不是要教訓你嗎?我來教訓教訓他,讓他見識見識,欺負了喬海雲的女兒,是什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