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程的高鐵上,李衣錦開啟電腦看郵件,審了孫小茹發來的來巡演劇目的宣傳稿。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還是忍不住用手機搜尋了一下,除了劇團給的資料以外,也沒搜到別的東西。但李衣錦總是覺得,這個和她同歲,又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叫馮言言的女孩,就是她當年初中畢業之後失散的,那個喜歡和她一起玩螞蟻,讓她當自己的專屬翻譯的女孩,她少年時期唯一的朋友。
正盯著手機出神,群裡面突然不斷跳出的資訊打亂了她的思緒。她點進去看,心裡就咯噔一沉。
不知道孫小茹怎麼又得罪崔保輝了,他瘋了一樣地在群裡發照片,應該就是他在女廁所裡偷拍的那些。他在群裡謾罵孫小茹,告訴她他會把她的這些照片發給她家人朋友,說她是臭不要臉的賤人。
李衣錦立刻打了孫小茹的電話,卻一直沒人接。她擔心會出事,焦急萬分地熬到下了高鐵,直接去了劇場。這期間,群裡只有崔保輝一個人瘋狗一樣亂咬,別的同事就像自動靜音了一樣,沒人發出任何動靜。
但大家肯定都看見了。李衣錦進門的時候正是午休,崔保輝沒在,大家看她進來,都默默地互相遞了一個眼色。
「孫小茹呢?」李衣錦問。
錢姐指了指孫小茹工位上開著的電腦和還沒喝的咖啡,「小姑娘臉皮薄,當場就嗷嗷哭,誰勸也不聽就跑了。」
「崔保輝呢?」李衣錦又問。
「今天他輪休。」錢姐說。
「那他發什麼瘋?」李衣錦覺得自己快要七竅冒煙了。
「……好像是他老婆罵他來著,他就以為孫小茹是不是跟他老婆說什麼了。」錢姐說,「那照片真是他在女廁所拍的?這孫子真不是東西,咱們多少個女的天天去那廁所呢,想想就噁心。」
旁邊一個年輕的男同事笑,「錢姐,你去廁所你放心,他拍誰都不拍你。」
錢姐立刻變臉,拿起手邊的資料夾劈頭蓋臉就往小夥子身上招呼,「拍誰!拍誰!我讓你在那笑!你沒媽養啊?你過來!我拍不死你!」
李衣錦來到孫小茹家,敲了很久的門。
門上她和周到之前幫孫小茹安的攝像頭一閃一閃地亮著燈。她就衝攝像頭招招手。
「是我,」她說,「群裡我看到了。你讓我進去,咱倆商量商量,怎麼給他一個教訓。」
「我不想給他教訓。」孫小茹把李衣錦讓進屋,哭唧唧地說,「我想辭職。」
李衣錦看著縮在小床上不知所措的孫小茹,就像是看著多年以前的自己。「辭職倒是容易,」她嘆了口氣,說,「我只是希望你明白,錯在他,不在你。」
「可是我哪還有臉再待下去?」孫小茹淚眼婆娑,「我就是一個才來了不到兩個月的實習生,是,我什麼都沒幹,都是他偷拍的,但同事們會怎麼看我?」
「同事們怎麼看你,我不知道,」李衣錦若有所思地說,「但是呢,我們倒想看看他。」
「看他?」孫小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來孫小茹家之前,李衣錦跟同事說了這段時間以來孫小茹被崔保輝騷擾的事,一開始大家沒太當回事,直到李衣錦提起了趙媛,聯想起他以前的種種行為,大家這才覺得這人道貌岸然實屬衣冠禽獸,女同事們都義憤填膺,異口同聲地說應該好好教訓他一頓。
「你們還能教訓他?他又沒犯法。」剛被錢姐暴揍的小夥子說。錢姐橫了他一眼,他立刻識趣地捂著腦袋躲開了。
大家一時間都沒什麼主意,直到一直坐在角落裡戴著耳機盯著電腦螢幕,從頭到尾都並沒有參與大家討論的梁漫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她摘下耳機,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大家以為她要發表什麼高深的言論,但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要去廁所。」
梁漫走過李衣錦旁邊,突然轉過身來,對她說,「我倒有一個主意。」
第二天崔保輝輪休完回來上班,孫小茹不在,她的工位上乾乾淨淨的,像是辭職走人了一樣。崔保輝環視了一圈,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沒人注意他。他就踱到李衣錦旁邊,故意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說,「昨天群裡你看見了吧。」
李衣錦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長點腦子,別一天天的淨說些缺心眼的話,有用嗎?」他用眼神指指孫小茹的工位,「那妞缺根弦吧?不就拍了她兩張照片,跟踩了貓尾巴似的天天叫喚,缺胳膊斷腿了還是少塊肉?你看看趙媛,是不是?懂點事,把嘴閉上,比什麼都強。」
李衣錦忍住了,還是沒說話。他便滿意地點點頭,走開之前還低頭打量了她一下,「以後多穿穿裙子,穿穿高跟鞋,說不定哪天哥哥心情好了,也給你拍照。」
快到午休的時候,大家三三兩兩地出去吃飯或是取外賣,崔保輝晃悠著走進男廁所。他吹著口哨開始放水,突然一晃眼,覺得不太對勁,旁邊洗手池前面站著個人,是個女的。他還以為自己走錯廁所了,再看看面前的小便池,並沒走錯。
然後錢姐轉過身來,拿著手機衝他一頓狂拍。
一眾女同事瞬間都出現在男廁所門口,都拿起手機衝他一頓狂拍。
他就聽到手機在褲兜裡一個勁地響,是不間斷的郵件提醒。
他罵了句髒話,狼狽地提上褲子,「你們有病啊?!」
李衣錦一邊在郵件草稿箱裡點下傳送鍵,一邊抬頭說,「你不是在上廁所嗎?你上啊,我們都看著你上呢。」
梁漫在她旁邊舉著手機,仍然面無表情,「不僅我們看著呢,你郵件通訊錄裡所有領導同事都看著呢,哦對了,還有你老婆。放心,你之前騷擾孫小茹的確鑿證據我們已經都整理好發給他們了。」
崔保輝氣急敗壞,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被自己的半截褲子絆到,差點摔進小便池裡。「你們誰挑的頭告的密?孫小茹那臭不要臉的賤人可沒這膽子,誰?你給我等著!」
「崔保輝,你聽好了,」李衣錦冷笑一聲說,「挑頭告密的人不是孫小茹,是我。她沒有膽子,我有,這裡現在在拍你的每一個人都有。」
「我們都等著,」梁漫說,「等到你那金針菇都爛在地裡。看你能怎麼樣。」
「金針菇不長地上,」錢姐說,「你們年輕人呀,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金針菇是長在大棚裡,培養基,這個我最在行,我們老家菌類種很多……」
「姐,跑題了。」梁漫說。「差不多行了,撤吧,我實在受不了,太味兒了。」
李衣錦陪孫小茹去派出所報了警,等到警察來問崔保輝話的時候,他還在發瘋,不過是非常懦弱又猥瑣地發瘋,也不敢罵那些拍了他的照片到處發的女同事,也不敢說那些雖然表面上並沒有站隊但偷偷地笑話他金針菇的男同事,只能一個人罵罵咧咧說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話。但他再發瘋仍然沒忘偷偷把手機裡的照片和影片刪除,不過刪除也沒有意義,大家的手機裡都有他發瘋留下的證據。
他老婆衝過來找他的時候,正好看到警察把他帶走,老婆當場坐在地下哭天抹淚就好像她老公是什麼連環大案通緝犯一樣。
「我們就是帶他去了解一下情況。」警察只好說。
但她還是哭天抹淚不起來,就差沒滾在警車輪子底下碰瓷了。
「你再這樣我們就只能把你一起帶走了。」警察又說。
她停頓了一秒,迅速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挪到一邊讓開了路。「我們分居很久了,他幹什麼事我都不知道。」她信誓旦旦地說。
陪著孫小茹從派出所出來後,李衣錦接到了趙媛的電話。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把以前那些截圖,發給你。」趙媛說。
「需要。」李衣錦說,「謝謝你幫孫小茹。」
「……也算是幫我自己。」趙媛說。「她比我勇敢,你們都比我勇敢。」
「其實想想,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結束通話電話後,孫小茹在李衣錦身邊,若有所思地說。好多天以來,她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釋然的笑容。
在家長接孩子放學的人潮中,球球一眼看到她媽和她爸都在等她,收穫了意外的驚喜,一蹦三尺高,猛衝過來差點把孟以安撞倒。
「媽媽你來接我回家嘛?」球球興高采烈地問,「這麼早!我還以為你不來等我放學呢!」
孟以安看了旁邊邱夏一眼,「嗯……媽媽來呢,是要跟你商量一下,雖然今天原定是跟媽媽回家,但是媽媽真的有事,你這個暑假跟爸爸一起玩,好不好?」
原本孟以安要跟邱夏接班的,但邱夏快放暑假了,時間多一點,她最近又忙,就跟邱夏商量能不能他再多陪球球一個月。邱夏說沒問題,正好他放假可以帶球球出去玩。
但球球不高興了,噘嘴生起氣來,扭了扭,把背上的小書包往地上一甩。
「媽媽說話不算話。」她說,「媽媽說要跟我一起做植物標本的。」
「標本可以以後再做呀,」孟以安耐心勸導,把她的書包撿起來,遞給她,「你不是想去露營看日出嗎?爸爸正好有時間帶你去,對不對?」
球球鬧起脾氣來,把書包搶過來,使勁往遠處一扔。
「我要爸爸媽媽一起陪我去。」她生氣說。
孟以安收起笑臉,「媽媽說過什麼來著?不許把自己的東西隨便扔。你看看周圍這麼多小同學,誰像你這樣沒禮貌了?你去撿回來。」
「我不。」球球示威一樣瞪著她媽。
「快去。」孟以安看她耍賴,也嚴厲起來。
「我不!」球球大聲說。
眼看一大一小開始較勁,邱夏立刻打圓場,過去把書包揀了回來,然後開始討好他閨女,「要不你聽爸爸的。爸爸覺得呢,媽媽說話不算話,應該懲罰。咱們去吃你喜歡的那家披薩,但是不給媽媽吃,咱倆吃,就讓她在旁邊看著,饞她。你說好不好?」
孟以安在心裡暗暗地翻了一個白眼。她本來就怕球球說自己不守信用生氣,沒敢打電話,特意過來跟她好好商量,想著商量妥了就把她繼續扔給邱夏,自己回公司去。但邱夏明顯是想借著陪孩子三口人可以一起吃晚飯,孟以安想了想,給助理發了資訊說不回去了。
球球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爸爸,點了點頭表示勉強同意。
等美味的披薩上了桌,邱夏故意分了最大的一角放在球球的盤子裡,然後說,「看,不給媽媽。」
球球看了看盤子裡的披薩,又看看媽媽,眨巴眨巴眼睛,還是努力地用叉子叉起來,伸長手臂遞到了媽媽盤子裡。
「你看咱閨女,還是心疼你。」邱夏便笑。
孟以安頓覺心裡軟乎乎的,伸手呼嚕了球球的腦袋,說,「寶貝不怪媽媽啦?」
「怪。」球球張嘴咬了一大口披薩,說,「但是媽媽寫作業也很辛苦,要多吃一點。」
平時孟以安工作球球在一旁搗亂的時候,孟以安就會跟她說,就像她要寫老師佈置的作業一樣,媽媽也在寫作業,不能打擾媽媽,於是球球記住了,經常跟老師和同學說,我媽媽作業太多了,我都寫完了她也寫不完。
孟以安就也咬了一大口披薩。「謝謝寶貝。」
手機響起,是宋君凡打電話過來,孟以安就接了。
「晚上你不過來了?」他問,「郭曉文那邊發來的合同我在看了,有幾個細節明天跟你商量。」
跟郭曉文的合作是孟以安之前從沒想過的,她沒轉行時就知道他做了有名的教育品牌,現在又成立了自己的曉文基金,做了很多業內有名的公益活動。這一次她的公司通過他們基金會和西北的一個貧困縣聯合開展針對失學兒童的成長計劃專案,簽約之前,她和同事們打算親自去考察,一整個夏天的日程都安排得滿滿的,根本脫不開身,也完全沒辦法帶球球,這才決定把她多扔給她爸一個月。
「行,你先看,」孟以安說,「我明天上午都在。」
「陪球球呢?」宋君凡問。
「對,球球暑假跟她爸,」孟以安說,「鬧脾氣來著,哄哄。」
「那明天見。」
掛了電話,邱夏一邊幫她續了水,一邊問,「你們家宋律師?」
孟以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誰們家?我就和我閨女一家,別人都不是一家。」
邱夏就癟癟嘴,理虧地沉默了半晌。
「你倆以後打算結婚不?」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孟以安又笑了,「這句話我好像某個時候問過你啊,邱老師。」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好不好?」邱夏不滿地看了她一眼,「你就知道笑話我。」
「我沒有笑話你啊,」孟以安說,「我之前真的以為你跟肖瑤會走下去呢。其實她人不壞,也挺可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