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到的生日在六月末。但他忙著找新工作,李衣錦忙著幫陶姝娜搬家,兩個人都沒什麼心思過生日。
搬家那天李衣錦第一次見到張小彥,頗為好奇地打量了他好久,畢竟是陶姝娜口中宛如神明的男人。
「……也不過如此。」李衣錦故意逗陶姝娜。
「哼。」陶姝娜回她一個白眼。
「我是說,你配他呀,綽綽有餘。」李衣錦說。
「你怎麼就知道了?」陶姝娜說。
李衣錦就笑笑,「你不是跟我說過,讀書的時候他是那種日程要精確到秒,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要給學習科研讓步的嗎?」
「是啊。」陶姝娜說,「他說那是他的習慣,家人從小那麼要求的。人家學術世家,咱們可比不了。」
「喲,未來的著名科學家陶姝娜女士也有妄自菲薄的時候?」李衣錦笑,「你反過來想,在他精確到秒的時候,你還在吃喝玩樂,練跆拳道,買衣服逛街,然後你們還讀的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還在同一個單位工作,說明什麼?說明他拼盡全力,你勞逸結合。你說你們兩個誰更聰明一點?」
陶姝娜就跳過來一把摟住李衣錦脖子,「你也太不客觀了,就因為你向著我,你就覺得我什麼都好。」她笑嘻嘻地說,「不過我喜歡。以後這樣的話多說點,最好當著他的面說。」
「當我的面?說什麼?」張小彥進來搬箱子,揀了個話尾。
「嘿嘿,我姐說我那麼喜歡你,你也要多喜歡我一點才行。」陶姝娜立刻改口。李衣錦嗤笑,「沒出息。」
搬家的工人正要把陶姝娜的一隻行李箱往推車上摞,她連忙躥出去,「這個要小心!要輕放!易碎的!」
陶姝娜跟著下樓去了,李衣錦把另一隻儲物盒往外搬,張小彥伸手接過來。
「娜娜是真的很喜歡你,」李衣錦對他說,「你可不要辜負她。」
「我知道。」張小彥說。「娜娜總說,她追著我追了好幾年,但我早就知道她。她有趣,有個性,在人群中,你看到她,就完全沒辦法再看見別人。」
張小彥搬著儲物盒放到門口搬家工人的推車上,又回來拿另一個。
「她總說她羨慕我,其實我也羨慕她,」他笑著說,「她喜歡的事情,就永遠熱情百倍地去做。不像我,我也沒想過我喜歡做什麼,從出生起,我爸和我爺爺就沒給我別的可選擇的道路。」他聳聳肩,跟著推車進了電梯。
李衣錦回想著他說的話,心裡倒是無端生出很多感慨。
陶姝娜很鄭重地跟周到談了一次話,「雖然我姐原諒你,但是我可不一定哦。」她說,「你將來要是敢再欺負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周到連忙保證。李衣錦早就給他講過陶姝娜以一打多的光輝往事,加上廖哲事件,他聽得一驚一乍的,連連感嘆陶姝娜真是入錯了行,雖然這世上多了一個科學家,但卻少了一個為正義而戰的神奇女俠。
整理房間到深夜,兩個人都精疲力盡地癱在床上不想動。
「你明天生日。」李衣錦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痠痛的肩膀,順勢把腳搭在周到腿上,說。
「嗯。」周到說,「以前你問過我,為什麼我家裡人很少給我打電話,連生日都沒有過。」
「是啊。」
「其實有的。」周到往床裡靠了靠,以便她躺得更舒服一點,「每年生日都有。」
「哪有?我沒看你接過啊?」她仰頭看著他。
「我媽會給我打。」周到說。他語氣很慢,似在措詞,又像是不知該從何說起。「她們可以往外打電話。每年我生日這天,她都會打給我。但經常是響幾聲,她就結束通話了。有時我確實在忙,沒聽見。但有時我聽見了……也就看著手機,響幾聲,等對面結束通話。」
他搖了搖頭,「她知道我不想跟她說話,怕我尷尬。」
「你會去看她嗎?」李衣錦問。
「有幾年沒去了。」他說。
兩個人一時間都沉默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衣錦坐起來,問,「我能去看她嗎?」
周到就笑了,拍了拍她腦袋,「傻子。」他說,「不能。」
「為什麼不能?」李衣錦說,「你帶我去,又沒什麼。」
「這是規定,很嚴格的,你以為監獄能讓你隨便出入嗎。」周到搖頭,「我是直系親屬,你不是。」他看著李衣錦有些失望的神情,拉著她的手,故意逗她,「但是有一個辦法。」
「什麼?」李衣錦上當,睜大眼睛等著他往下說。
「我帶我老婆去是可以的,」他笑,「還得帶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證明你是我老婆。」
李衣錦一愣,伸手打他。
「逗你呢逗你呢。」周到說,「所以說你沒辦法去看她。」
李衣錦放下手,不吱聲了。
周到起身拿了自己電腦過來,「你想看看她的樣子嗎?」
「嗯。」李衣錦湊過去。
「沒幾張,」他一邊在資料夾裡找,一邊說,「我離家上大學那年,她孃家那邊的親戚給我的。姥姥那年去世之後,她也沒有孃家親戚再跟她來往了。」
照片明顯是前幾年的老式手機翻拍的老照片,電腦上一放大,既陳舊又寡淡。一張看起來年輕,最多也就二十歲,兩根極長的麻花辮子,臉圓圓的,笑得見牙不見眼,清晰可見的酒窩連低畫素也模糊不掉。另一張她剪了短頭髮,瘦了很多,抱著孩子,沒有笑,眼睛睜得圓圓地直視鏡頭,緊抿著嘴,孩子還不懂得看鏡頭,只仰起頭看著她,小手抓住她一根手指頭。
「你小時候胖乎乎的,」李衣錦說,「挺可愛。」
周到笑笑,「我就這麼一張小時候的照片,都不知道這是多大。」
「前陣子不是有個流行的app能把老照片修復嗎?我看他們很多特別模糊的照片,都修得很清晰,你這個應該也可以。」李衣錦突然靈光一現,說。
不過周到搖了搖頭,「不用了。」
「她長得很好看。」李衣錦端詳著照片,說。
「是。」周到說,「從小她就希望我像她多一點。」
但從小到大,身邊的人對他說的都是,「你跟你爸一模一樣。」
他長得像他爸。他出生時他爸才二十歲,年輕英俊瀟灑倜儻,大家都覺得誇他像他爸是最高的褒獎。
不過他知道不是。
小學一年級,老師要求大家寫作文《我的爸爸》,要寫一百個字。他交了空白的本子上去,被老師丟在教室窗外罰站,不寫完不許回座位。他趴在梅雨季節長滿黴斑的窗臺上,含著淚咬著牙在作文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每一個字。
「我的爸爸是一個魔鬼。」他寫道,「我不知道他今天喝酒,還是沒有喝酒。他今天打媽媽,還是打我。我想要酒瓶變得軟,砸到身上就不會疼。我想家裡的椅子全壞掉。我沒有衣服穿,媽媽也沒有衣服穿。世界上為什麼要有爸爸。為什麼每一個小朋友都要有爸爸。我不想要爸爸。」
魔鬼兩個字他不會寫,就寫了拼音,還寫錯了。但終於艱難湊滿了一百個字交了上去。
他記得那天老師把他媽叫到學校,他媽拿著他的作文本抱著他大哭。所有的小朋友都盯著他看。
沒有爸爸的二十幾年,他每一個噩夢裡都聽見身邊的人說,「你跟你爸一模一樣。」那不是褒獎,而是最惡毒的詛咒。他甚至不願意看鏡子裡的自己,就因為有一年回老家時,他姑姑無意中說他長得越來越像他爸。雖然他也不記得他爸到底長什麼樣了。
第二天周到沒有面試,早上李衣錦要上班,他便表現很好地煮了粥,還在樓下買了油條。
電話就是在餐桌上響起來的,一聲,兩聲,他筷子夾了根油條,手腕就像黏在桌上一樣動彈不得,但李衣錦卻突然伸過手來,迅速地按了接通,他想攔也來不及了。
電話打通了,兩邊卻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可能他媽也沒有想到,他有一天真的會接她的電話,一時間懵住了。
他只聽得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手心冒汗,筷子尖一抖,油條落進粥碗裡,濺出的水花燙在手背上。
「向向?」他媽在那邊試探著問,能清晰地聽到聲音的顫抖。
李衣錦在對面,噗嗤一笑,「原來你小名叫向向?哪個向?是大象的象嗎?也太搞笑了吧?」
「……是誰呀?」他媽問。
李衣錦就開了擴音。
「阿姨,我叫李衣錦,是周到的女朋友。」李衣錦說。
「啊,啊呀,」那邊的聲音明顯一下子緊張了起來,卻仍然不失小心翼翼的拘束,「你,你好。我是周到的媽媽。」
「我知道。」李衣錦說,「我……原本過年的時候,給你準備了禮物,希望……以後有機會送給你。」
「謝謝你,你太客氣了,」媽媽的聲音有些低啞,但聽起來很溫柔。李衣錦努力把這個有些蒼老的聲音跟照片裡那個笑出明媚酒窩的女人對上號,卻很難做到。「你肯定是一個特別好的女孩子,周到肯定特別喜歡你。他內向,不愛表達,也不太會哄女孩,要是他有什麼讓你不開心的,你就多說說他,他對喜歡的女孩呀,什麼話都聽的……」
「嗯,」李衣錦說。「阿姨,我看到你年輕時的照片,真好看,還有一張是周到很小很小,胖乎乎的,穿個背心,你是短頭髮,那是什麼時候的照片呀?」
「很小的時候?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我穿了件短袖襯衫的那張?那個是向向百天呀。其實是一百零一天,我粗心大意的,給算錯啦。他那個時候最胖了,剛會翻身,特別好玩……」
兩個人就這樣絮絮地聊了好久。直到那邊說,「我該結束通話啦……時間快到了。」
「那,我也要去上班啦。」李衣錦說,「阿姨你放心,每年周到生日,我都陪著他過呢。下次他要是再不接你電話,你打給我。你記一下。」
她就報了自己的電話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