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周到還有話跟你說。」李衣錦說,然後把手機往周到面前戳了戳,示意他。
周到一愣,無措地擺擺手,又搖頭。
「說呀。」李衣錦輕聲說。
「向向,」那邊說,「生日快樂。」
周到咬了咬嘴唇,輕咳了一聲,「謝謝媽。」他囁嚅道。
回應他的是一片寂靜。李衣錦以為時間到了要結束通話了,正拿過手機來準備按掉,卻聽見了那邊傳來的壓抑的啜泣聲。
李衣錦趁週末請了半天假回家。下午交接工作的時候,孫小茹湊過來問,「姐,你週一就回來嗎?上午還是下午?保證嗎?」
李衣錦看了她一眼,「不然呢?不回來誰給我開工資。」
「……那你早點回來。」孫小茹慘兮兮地看著她,「你不在,我連上廁所都害怕。」
「你要是真害怕,就去找梁漫姐姐陪你。」李衣錦指著遠處工位上的另一個同事,梁漫比李衣錦晚兩年來,長得漂亮心高氣傲,平時除了工作不怎麼跟同事說話,大傢俬下里並不喜歡她,都說她又裝又矯情。
「我可不敢。」孫小茹說,「從我入職到今天,梁漫姐姐好像就沒正眼看過我。」
「那就錢姐?」李衣錦說。錢姐孩子都上高中了,跟她們也沒什麼共同語言。
孫小茹哼唧了半天,可憐巴巴目送著李衣錦出門,彷彿她不回來了一樣。
她原本沒計劃臨時回家。明天是姥爺忌日,往年她們這些小輩也不會特意回,老太太沒那麼多講究,甚至經常清明也不用她們回去掃墓。但她覺得,是時候和她媽好好談一談了。
陶姝娜工作忙,李衣錦給她發了資訊,她說知道了,就沒了下文。也給孟以安發了訊息,孟以安沒接茬,卻回覆道,「跟你媽好好聊聊。」
孟以安每年忌日都不回去給老爺子掃墓,連清明都不去。兩個姐姐為此不留情面地罵過她很多次,但孟以安特立獨行慣了,也不解釋,也不放在心上。孟明瑋和孟菀青在這件事上難得地達成了同盟,經常在老太太面前聯袂數落孟以安的不是。
「虧咱爸還最喜歡她。咱爸要是知道她現在連看都不來看他一眼,得多寒心。」孟菀青說。
「咱爸難道不是最喜歡你嗎?」孟明瑋故意酸溜溜地說。
「我哪有老么聰明伶俐喲!」孟菀青撇撇嘴,「我呀是因為我小時候矯情,什麼都要搶個先。咱爸你還不知道,最喜歡聰明有才華的小孩。那可不就是最喜歡老么。」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老太太從賬本上抬起頭,笑著打趣她倆,「你爸都走了這麼些年,還爭個什麼勁?多大的人了。」
「哪兒爭了?孟以安這人沒良心,媽你不說她,還不讓我們說。真是的。」孟菀青說,「她呀就是仗著這些年錢賺多了,能安排咱們家裡人生活了,就以為自己牛了。要不是咱們家的栽培,當年爸什麼都依著她幫著她,她哪來今天。」
「她愛來不來嘛。」老太太倒是雲淡風輕,「活著的人,沒必要被去了的人綁著。隨她的吧。」
從小到大,在爸爸面前爭寵是三姐妹永恆不變的主題。每當她們的媽又忙得見不到人影,每當跟鄰居的小朋友又起了紛爭鬧得哭花了臉,每當學校的老師和同學又出了難題,每當二姐欺負了小妹又不聽大姐講道理,她們第一時間想到的永遠是爸爸。
爸爸無所不能。他會把家裡坐壞了的板凳改成孟以安的推車,會把孟以安長高了用不上的嬰兒床做成孟菀青專屬的小衣櫥,有一年他去外地辦事,認識了當地一個做笙的工藝世家,覺得有趣,竟然就耗費了幾天沒回家,不僅學會了吹笙,還自己做了一把笙帶回來,三個女孩爭著玩,吹出亂七八糟不成調的曲子,但也開心得很。
他做飯做得好吃,為了讓孟明瑋多些時間讀書,不用長時間照顧兩個妹妹,孩子們吃的飯經常是他做。他給孟菀青編好看的辮子,孟菀青驕傲地去學校接受小夥伴們的豔羨,然後為了顯擺把辮子拆掉,卻再也編不起來了,只好哭著回家找爸爸,他就不厭其煩地重新編好。他陪孟以安做手工,玩九連環,把家裡的收音機拆了研究它為什麼會出聲,但又裝不回去,媽媽回來之後,他就替孟以安打掩護說是他自己不小心把收音機摔地上了。
她爸以前是個教書先生。她媽下海做生意之後,也讓他出來一起幫忙。但他對於做生意一竅不通,不是搞錯了賬,就是進錯了貨,氣得她媽跳腳了好幾次,後來終於放棄,就讓他在廠子裡做些無關緊要的閒事,主業便是照看家裡的三個女孩。
「老大是小心翼翼帶大的,老二是捧在手心寵大的,老么是打心眼裡喜歡。」她媽這樣評價她爸。而孟以安也最喜歡爸爸,雖然外面的人總是說她媽是女強人,她爸吃軟飯,她媽以前的那些下屬也有時背地裡笑話她爸是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但在孟以安眼裡,她爸是她最崇拜的人。她喜歡趴在桌上看她爸寫書法,一看就是一個下午,也喜歡翻他櫃子裡破破爛爛的書,雖然大部分都看不懂,她爸敲敲打打修這修那的時候是她最快樂的時候,不僅眼都不眨全程監控,還總想試圖上手並提出一些跟她爸想法背道而馳的建議。
孟以安從小到大的家長會都是她爸去開的,坐在一教室的媽媽中間,心安理得地接受老師對孟以安的表揚,當然也有很多時候是批評。孟以安並沒有那麼聽話,她的思維總是跟別的小孩不一樣,雖然聰明,但有時也調皮得讓老師頭疼。不過在她爸這裡,她做什麼都是對的,由著她鬧,由著她異想天開,闖禍搗蛋。
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家長會之前,她神秘地跟她爸說,「今天有驚喜。」
她爸立刻驚恐地看著她,「你又怎麼了?我先宣告啊,要是闖大禍,我都兜不住的那種,你媽罵你我可不管啊。」
孟以安狡黠一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天家長會上,老師特意表揚了一篇習作,說是寫給整個教室裡唯一的爸爸的。那篇習作的題目叫《偉大的父親》。
在別的小孩都毫無新意地寫什麼父愛如山,爸爸對我的嚴厲管教,體貼關懷的時候,孟以安卻寫了她的爸爸和另一個小孩的故事。
「強子的父母以前都是廠裡的工人,他們去世之後,是爸爸提出把他接到家裡,給他衣服穿,讓他和我們一起吃飯。我和姐姐不理解,還跟他發脾氣,我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帶一個陌生的孩子來家裡,甚至在他沒有親戚來接的時候,要讓他長久地待下去。
後來媽媽才告訴我,爸爸這些年來,一直在救濟那些父母早逝,或者家裡沒有條件讀書的小孩,希望他們不要因為生來貧窮而喪失了信念和改變人生的機會。他資助他們買書,交學費,送他們食物和冬天的棉衣棉襪,讓他們可以像我們一樣,不用擔憂飢餓和寒冷,坐在明亮的教室裡學習,憧憬著將來做什麼樣的工作,才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強子後來被他的親戚接回了老家,臨走的時候,他給爸爸磕了頭,說將來他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小鄉村,一定會來報答。
但爸爸卻說,不必報答,只希望強子平安健康成長,就像他對自己女兒們的期許一樣。
大家都說,父愛平凡而偉大。我卻覺得,能夠對陌生的小孩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甚至更加寬容慈悲,慷慨給予,不圖回報,這才使我的父親更不平凡,也更偉大。」
孟以安一向理科成績好,語文拖後腿,那一次作文難得地拿了高分。開完家長會的那個晚上,她聽到她爸跟她媽說,真好啊,這孩子像我。
多年以後,當有人採訪她為什麼選擇半路轉行做兒童公益事業的時候,她還是會提起這件事情。「希望爸爸在天上可以看到,我也像他一樣,在儘自己的力量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們。我希望他們平安健康地長大,就像我對我女兒的期許一樣。」
「難得回來掃墓啊,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把家人的念想放在心上。」李衣錦陪著姥姥說話的時候,孟菀青走過來說。
李衣錦就乖巧地點頭。
「怎麼想回來的?」姥姥也問,「就週末兩天,怪折騰的。」
「反正她也沒事幹,」孟明瑋在旁邊沒好氣,「回家總比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好。」
「誰不三不四?」老太太並不知情,奇怪地問。
「沒有。」李衣錦連忙否認。
「我就說嘛,咱們李衣錦一向最聽話了,姥姥放心你。」老太太拉過她的手,拍拍手背,像哄小孩一樣笑眯眯地說。
孟菀青開車,一行四人到了郊外的公共墓園。姥爺和姥姥都不是本地人,據姥爺說,當年他離開老家後,就和家人失去了聯絡,身後事也是一早就和姥姥說好,就葬在離妻女最近的地方。姥爺的墓旁空著一個位置,是當年姥姥給自己留的。
姥爺愛吃的東西,姥姥都記得,一樣樣地擺在墓前。李衣錦跟在孟明瑋和孟菀青後面,也放了鮮花。
這些年姥姥身上毛病漸漸多了,也走不遠,除了拄著她的柺杖下樓買菜曬太陽之外,就再沒出過遠門,每年最遠也就是去掃墓了。孟菀青總是說想帶她出去轉轉,她也不願意,似乎年輕時那走四方的無畏勁頭已經用盡,剩下的只是守著她的算盤和賬本度過的漫長時光。
但她並不覺得無聊,很多個清閒的午後,她翻完了賬本,就拿一本老相簿,坐在她的椅子上,看一頁能看半小時,再翻一頁,又能看半小時。孟明瑋和孟菀青私下裡常常笑著說,以前雷厲風行的喬廠長,退了休不也跟那些大字不識的老太太沒什麼區別,逮著一個話頭,說起過去的事,能絮絮叨叨地說一整天。
但說起姥爺的時候,她總是笑著的。以前廠子裡的人都知道,雖然喬廠長性子急,脾氣爆,一個不順心就大開殺戒,但卻總能被大家眼中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孟老師勸得服服帖帖,兩個人不是傳統意義上大家覺得登對的夫妻,卻默契地一起走過半輩子,從未有過隔閡齟齬,恩愛如初。三個姑娘就算再爭寵,也知道在她們的爸爸眼裡第一位的永遠是媽媽,毋庸置疑。
回來的路上,李衣錦陪著姥姥坐在後座,問,「為什麼小姨每年都不回來掃墓?」
老太太就笑,「我怎麼知道?你去問她。」
「還能為什麼,她怨咱媽唄。」孟菀青聽見了,小聲跟坐在副駕的孟明瑋說。「咱爸需要照顧的時候她也沒在身邊,還好意思怨咱媽。就她心疼爸,咱不心疼?連看都不來看爸一眼。」
「行了行了。」老太太在後座打斷,孟菀青便不作聲了。
回家之後孟菀青還有事就先走了,留下李衣錦和她媽一起陪姥姥吃晚飯。通常這樣的時候,李衣錦她爸即使就在樓上看電視,也不會下來跟她們一起吃。
李衣錦從小就不喜歡在自己家裡吃飯,只喜歡在樓下姥姥家吃,甚至胃口都會變好,能多吃半碗飯。雖然小時候姥姥家總有陶姝娜跟她搶這搶那,也總有孟菀青或者孟以安以及她們的朋友或是姥姥姥爺的老朋友老下屬來做客,不大的房子裡鬧鬨鬨的,但就是比她自己家裡舒服。
因為在她自己家吃飯的時候,往往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她媽突如其來地挑出什麼刺,然後責罵一頓。即使沒有捱罵,也是對著她媽她爸兩張陰晴不定風雨欲來的臉吃飯,她吃不下去,她寧可在樓下姥姥家飯桌旁拖個板凳坐下,搛幾口還沒涼的剩菜,聽二姨講肥皂劇,聽陶姝娜吹牛,聽姥姥講一些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舊故事。
有一次她和周到約會,因為什麼事情吵了架,一直吵到去吃飯。原本很期待的一頓大餐,兩個人都氣呼呼地,相對而坐誰也不理誰。等菜上來了,周到看了看她的表情,就起筷給她夾菜。
「不要生著氣吃飯。」他一本正經地說,「為什麼你胃不好呢?就是因為你吃東西的時候不開心,長此以往,胃也會不開心。我們以後約定好,吃飯的時候誰都不能生氣,吃飽了之後再吵吧。」
李衣錦愣住了,從小到大無數餐桌上的記憶迅速湧上心頭,欣喜地夾了塊最愛吃的炸魚卻還沒張口就被她媽一筷子打掉的感覺,一勺熱騰騰的冬瓜排骨湯就著鹹澀的淚水喝進肚的感覺,嘴裡的飯還沒嚼兩下就要為了不捱打而著急狼狽辯解的感覺,一下子全都堵在喉嚨口。她猝不及防地大哭起來,把周到也嚇了一跳。
吃飯的時候不許生氣。李衣錦想,她為什麼活了這麼多年才聽說這個規定?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規定,她恨不得把它列印出來貼在小時候的飯桌上,如果有用的話。
「所以我真的對不起你,」周到後來跟她說,「我知道你最看重過年的家宴,也最在意家人,但我讓你失望了。」
那時李衣錦還不知道,吃飯時不許生氣的約定,也是他從小到大的奢望。
於是她一直等到吃完飯才開口。「媽,」她一早就想好了,這些話想當著姥姥的面說。「我想跟你聊一聊周到的事。」
「周到?就是你那個男朋友呀?怎麼了?」姥姥問。
「還能怎麼?」孟明瑋瞪了一眼李衣錦,「早知道,你當初跟他住一起的時候我就該讓你倆徹底分了。媽,你是不知道,那孩子他媽是個殺人犯,現在還在牢裡關著呢,爺爺奶奶更可怕,割雞血拌香灰,一家瘋子。」
姥姥聽了,沒說話,看了一眼李衣錦。
李衣錦努力深吸了一口氣。為了能夠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她需要克服自己的肌肉記憶,要忍住不能突然哭出來,也不能被她媽任何習慣性責罵她的話氣到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媽,我和周到有一個共同點,我到現在才知道。」她說,「我們都是從小一邊哭著一邊捱打一邊吃飯長大的小孩。可能你會說,那不也吃了嗎,也沒把我餓死啊。我想說的是,好在我們長大了,接下來的人生,我們會自己選。如果能夠一起笑著吃飯,我們就會一起走下去。如果不能,將來我們分手了,也會是因為性格,事業,或者其他的原因,而不是因為我媽說他是殺人犯的兒子。我自己的決定,我會為自己負責。」
孟明瑋沒說話,臉上陰翳密佈。李衣錦看了一眼姥姥,又說,「周到八歲就沒了爸爸,所以他有他的心結。我有爸爸,但我也有我的問題。媽,你總說姥姥和姥爺恩愛,姥爺對你們姐妹三個都很好,是最偉大的父親,那你有沒有想過,我爸對我的不聞不問,給我的影響是什麼?你不讓我和周到在一起,說這樣對我好,那在你眼中,到底什麼叫好?你和我爸的婚姻就叫好嗎?這些年,你在面對我和我爸的時候,你笑過嗎?真正開心過嗎?其實我希望你開心,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當年你沒有和我爸結婚,你會不會開心?如果會的話,我寧可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今天當著姥姥的面說這些,是想告訴媽,我不知道在你的婚姻選擇上,姥姥是不是你的榜樣,但我沒辦法從你和我爸的婚姻裡看到任何希望。你總說,不要讓我跟周到這樣的人在一起,周到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很清楚,我更清楚的是,這輩子我最怕的就是活成你這樣的人,嫁給我爸這樣的人。但我已經活了三十歲了,也沒辦法怪你從前對我的教育,不過,我也不會讓你再影響我今後的人生。」
總算說完了。李衣錦站起身,深長地撥出一口氣。她成功了,她沒有哭,也沒有捱打,還把自己在失眠的夜裡打了無數遍草稿的話都說出來了。從這一刻起,她真的可以放下所有的困擾,去過嶄新的生活了。雖然這嶄新的生活也有肉眼可見的無數毛病,但在她眼裡,所有的毛病都是可愛的,生動的,美味的,令人期待的。
她轉過身,邁著甚至有些輕快的腳步去廚房洗碗。
以後,每一頓飯都要開心地吃。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