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打不相識

連著觀察了三個晚上,李衣錦總算鼓足勇氣,在散場的時候去了後臺休息室。大家都在出出進進地忙碌,收拾的收拾卸妝的卸妝,滿頭大汗的獅子也摘下頭套,露出花了妝的臉,舉起保溫杯咕咚咕咚喝水,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李衣錦走過去,她的目光轉過來,在李衣錦的臉上沒有絲毫停留。

李衣錦的心裡忐忑極了。她幾乎認定這個女孩就是自己失散的好朋友,但她不知道要怎樣面對這種久別重逢。要怎麼開口呢?說我這些年一直惦記你?說為什麼不聯絡?說我很後悔當時沒有站在你身邊?說友誼天長地久?

太虛偽了。她在原地躊躇著,直到那女孩卸完妝換完衣服揹著包出來,就擦著她的肩走過,她跟在後面,快出劇場都沒敢開口叫一聲,還是一個散場的觀眾幫了她的忙。那個小姑娘本來拉著媽媽的手要走,看到女孩出來,突然衝過來開心地跳著腳對她喊,「獅子姐姐!我好喜歡你呀!」

女孩一愣,臉上就笑開來,放下背包,蹲下身,摸摸小朋友的頭,「獅子姐姐不穿獅子衣服你都能認出來?你可太棒了!」

「當然啦!」小姑娘得到誇獎很開心,跟她擺手再見,牽著媽媽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李衣錦就站在她身邊,她看到了,起身衝李衣錦禮貌地笑了笑。

李衣錦終於忍不住了,說,「馮言言。」

她就笑,「嗯,李衣錦。」

李衣錦一驚,「你認出我了?」

她奇怪地看著李衣錦,指指工牌上的名字。李衣錦一愣,低頭看了一眼工牌,在心裡暗惱自己愚蠢。

「你有什麼事嗎?」她問。

「……有。」李衣錦說。

看來她是徹底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的長相,也不記得少年時期有過這樣一個朋友。

「可以聊一聊嗎?」李衣錦說,「如果……你不記得老同學了,我也理解。」

「老同學?」她不笑了,盯住李衣錦的眼睛。

「你們還沒來演出的時候我就看過你的資料了,馮言言,你是洛陽路中學的,初二(五)班,是不是?」李衣錦小心翼翼地問。

她的神情複雜起來,沒說話,把包重新背在肩上,往外走。

李衣錦連忙跟上。

既然開口了,她也就不管不顧了。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跟馮言言說,想說在宣傳資料上看到她的名字有多驚喜,想說她現在變了好多,自己完全認不出來了,想說自己好開心看到她現在的樣子,說話好好聽,唱歌也好聽,比自己實現了夢想還要開心,雖然自己也沒什麼夢想。想說好想念以前無憂無慮的日子,有朋友的日子,想說很多很多。

想說的話就這樣說出口了,但馮言言卻沒有接話,兩個人出了劇場,默默地走了一段,馮言言說,「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她們進了家衚衕裡徹夜營業的清吧,李衣錦要了杯檸檬水,馮言言從背包裡拿了自己的保溫杯。「中藥,」她輕聲說,「演出強度大的時候,怕嗓子跟不上,不敢亂喝水。」

「你後來做了手術,是嗎?看到你治好了,我真的好高興。以前總想跟你說,醫學那麼發達,肯定會治好的,但怕你難過,又怕你覺得是我不願意每天給別人翻譯你的話,所以才沒有說。」李衣錦說。

她是真的從心裡往外高興,她記得在年少的課堂上,馮言言是多麼想在老師和同學面前回答問題,像其他學生一樣暢快淋漓地表達。但即使她的卷子上全做對了,她一開口,還是隻能換來同學的鬨堂大笑和老師的不耐煩。

但馮言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高中是哪裡的?」她問李衣錦。

「一中。」李衣錦回答。「我記得你去了師範附中,是不是?我當時還想問你,師範附中明明離你家那麼遠。但是中考之後,你再也沒來過學校。」

師範附中離家很遠,遠到沒有任何一個馮言言的初中同學報考。她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會覺得很舒服,至少,她越晚開口說話,嘲笑就會越晚一點來。

但她忘記了,高中放學更晚,家離學校遠的學生都必須住校。住進宿舍的第一天,女生們從教學樓回宿舍需要先跟舍管老師登記,然後才能回自己宿舍。躲過了新生報到,躲過了自我介紹,躲過了和任何人說話的她,站在門外躊躇了許久,別的女生都已經三三兩兩拿著洗臉盆和暖水瓶去水房洗漱準備睡覺了,只剩她一個人。

「哎,那同學,等什麼呢?就差你了。」舍管從小視窗裡抬起頭,衝她喊。

馬上就到熄燈時間了,她不能再拖下去,只好艱難地往小視窗挪了一步。但她沒注意到旁邊急衝衝地走過一個女生,她不小心撞到了那個女生拿的暖水瓶,暖水瓶摔到了地上,內膽爆了,水流了一地。

「你不長眼睛呀!」女生長得漂亮,個子跟馮言言差不多,雖然瘦但氣場強大。看著碎掉的暖水瓶,氣得喊起來,「我就這麼一壺水打算晚上洗頭的,馬上就熄燈了!」

馮言言有口難言,僵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解釋。

「你賠我暖瓶。」女生又說。

馮言言還是不說話,臉憋得通紅。

「你啞巴呀?你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哪個宿舍的?」

舍管在小視窗裡忍不住說,「我還想知道呢。在這站半天了也不登記,你想什麼呢?」

馮言言急出一頭汗,只好艱難地開口,「馮言言,高一一班。」

舍管驚異地盯著她,「說的什麼東西?」

她只好又努力說了一遍。

旁邊的女生也愣住了。

馮言言只好低頭在書包翻筆和紙,試圖寫下來,正在手忙腳亂的時候,旁邊的女生卻走過來,說,「她說的是高一一班吧,馮妍妍?哪個妍?女字旁那個嗎?」

「啊,不是,是語言的言,口字底。」馮言言連忙說,「兩個言都是。」

「哦,」她又衝舍管老師說,「語言的言。馮言言,高一一班。」

舍管老師在名單上登記了馮言言,又抬頭看了看她,「你呢?」

「高一五班,許賀超。」女生說。

女生把碎了的暖瓶小心地揀起來扔進垃圾桶,馮言言在身後幫她收拾,小聲說,「我賠你。」

「……不用了。」女生起身往樓裡走去,「大不了今天不洗頭。」

馮言言跟在後面,說,「謝謝你。」

「沒事兒,」女生不在意地說,「我哥小時候說話就這樣,我聽習慣了。」

開學半個月,馮言言一個室友的家長找到班主任和學校,建議馮言言這樣的學生應該去上專門給殘障人士設立的學校,實在不行,讓她別跟自己家孩子同宿舍就行。

「聽她說話我噁心。」室友說。

那天晚上馮言言去洗漱,室友故意鎖了門,馮言言回宿舍的時候拼命拍門也沒人開。換了別人,再不濟也可以下樓去找舍管老師開門,但馮言言不敢。眼看著要熄燈,舍管老師正在走廊裡巡視,她卻只能無助地蹲在門口流眼淚。

這時伸過一隻手,提起了她的領子,她艱難地回頭看,正是那天被她打碎了暖水瓶的許賀超。

「先到樓梯間躲一下吧,等舍管走了的。」許賀超說。

兩個女孩藏在樓梯間的角落,聽著舍管的腳步聲遠去。「你怎麼知道這邊她不來?」馮言言問。

「因為我經常來。」許賀超說。她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遞給馮言言一隻。「睡不著我就來這裡聽歌。」

兩人頭碰頭聽著歌,馮言言又說,「暖水瓶我還沒賠給你。」

許賀超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算了,反正咱們倆不打不相識。暖水瓶我早就買新的了。」她小聲說。

後來兩人總是在熄燈前拖兩隻小板凳,坐在東邊或者西邊的樓梯間,說悄悄話,偶爾被查寢的舍管各自揪回宿舍,大多數時候不會。

但許賀超跟她不同班,班裡並沒有同學能聽懂她的話。室友家長來找過學校之後,她坐到了老師講臺下面的「專座」,不再需要和任何人接觸,也不再需要開口說任何一個字。

只有在樓梯間的時候她才會開口說話。「我爸媽帶我看過很多醫生,」她說,「有的人說能治,有的人說不能治。你哥哥也是一樣的毛病嗎?」

「他就小時候有點,後來好多了,別人稍微費點勁,也能聽個差不離。」許賀超說,「我爸媽也說帶他去治,但誰知道呢。我才不希望他治好。」

「為什麼?」馮言言問。

許賀超就嘆了一口氣,「還能為什麼。我哥有毛病的時候他們都不在乎我,要是他沒毛病了,就更沒人在乎我了。」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許賀超?」

馮言言搖搖頭,「不知道。是因為希望你超過別人?」

許賀超冷笑了一聲,「因為我哥叫許超。我生下來也沒什麼用,除了祝賀他。行唄,我祝賀他一輩子。等到我將來在千萬人的舞臺上唱歌,跳舞,表演,他什麼都不是,我看我爸媽是會祝賀我,還是祝賀他。」

「你想將來學表演呀?」馮言言好奇地問。

「我想當大明星。」許賀超說,「所有人都為我的才華與美貌傾倒的那種。」說到開心的事情,她興奮地站起身,不顧腳下的板凳被踢倒,順勢就跳起來。「你會不會唱?就是今天中午校園點歌臺播的那首歌,最近可火了。你唱,我跳給你看。」

馮言言也被她的神情感染,拍起手給她打著節奏,兩個女孩在昏暗的樓梯間又唱又跳,直到走廊盡頭舍管的聲音越來越近,等到舍管推開樓梯間的門,只看到兩隻翻倒的板凳,女孩們嬉笑的聲音早已遠去。

「只是沒有小孩願意讓我教。我三歲的小表妹看到我說話,都會躲得遠遠的。」她失落地跟許賀超說。

高考前的冬天,馮言言的爸媽新添了弟弟,雖然家裡條件不差,爸媽還是跟她說,已經給她找了個不嫌棄她的人家,畢業就結婚。

「你們不給我治了嗎?」她絕望地問。「我還想高考,想報師範,讀幼師。」

「治不治,讀不讀,不都要嫁人的嘛,」爸媽和藹地勸,「既然人家願意娶,那也沒區別。」他們還很驕傲地說,「也就是咱們家言言長得漂亮,要不就這毛病,哪嫁得出去?」

許賀超來北京藝考,馮言言親手做了一個幸運符送給她,「所有考試全通過,」她笑嘻嘻地把幸運符掛在許賀超脖子上,「加油,以後在電視上看到你,我就可以跟別人說,這個大明星是我最好的朋友。」

馮言言的幸運符真的有魔力,許賀超那年收到了好幾個錄取,她在電話裡就激動得跟馮言言哇哇大哭。馮言言輕聲細語地安慰她,說,是好事呀,不哭。

許賀超回家前去寺裡替馮言言求了籤,那天是新年的前一天,算出來是大吉大利的上上籤。她很開心,坐在回程的火車上就給馮言言發簡訊說,「今年我們兩個都會大順。我會考上表演系,你會考上幼師,我們都會有最好的未來。新年快樂!」

馮言言沒有回覆她。

她也沒有想到那是她發給馮言言的最後一條資訊。

馮言言在新年的凌晨從她們高中的教學樓頂跳了下來,因為放假四處無人,直到當晚門衛巡查時才發現。

接到電話的時候,許賀超大腦一片空白,後來她才知道,她之所以會接到警方的電話,是因為在她的那條簡訊後面,馮言言在手機的草稿箱裡存了一條給她的沒有發出去的資訊。

「新年快樂,」

她沒有機會知道馮言言在逗號後面沒有說完的話了。

馮言言的父母在校長室外哭成淚人,連著多天舉著橫幅在學校門口靜坐,要學校還他們女兒。常年欺負馮言言的幾個同學,都被嚇得好多天沒敢來上學。

只有許賀超知道,他們都是幫兇。

許賀超來了北京,讀了表演系,畢業後進了劇團,朋友說她的名字太土,建議她去算一卦,取個旺她的藝名。

她說,叫馮言言吧。

「大家都說,別人的藝名要麼帶星味要麼好聽好記,你這藝名怎麼還有名有姓的。」她笑著說,「但我覺得挺好。這樣每次聽到別人叫我的時候,我都覺得她還在。我實現了我的夢想,我想要她看見。」

李衣錦已經泣不成聲。

像是為了寬慰,她對李衣錦笑著說,「我現在也不自責了,所以你也不需要自責。你想,我就是高中時的你呀,作為最好的朋友陪在她身邊,聽懂她的話,替她當翻譯。對不對?」

「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們都沒有辦法知道她想說的最後一句話了。」李衣錦泣道。「我記了這麼多年,一直想著,如果遇到,我要跟她說對不起,想問她,她當時到底說了什麼話,想求她不要怪我。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你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呀。我們都是。」許賀超伸過手去,握住了李衣錦的手。淚眼朦朧之中,李衣錦又看到了操場邊大樹下蹲著看螞蟻搬家的那個小女孩。她抬起頭,接過李衣錦遞給她的糖,甜甜地說了一聲謝謝,口齒清晰,聲音動聽,笑容無比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