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飯,二人重又行功,谷縝怕有意外,請虞照在艙外護法.此番行功,古鎮修為精進,八勁威力更強,陸漸所受痛苦自也更勝,但他耐力絕強,又曾飽受黑天劫之苦,無論如何難受,均不動心,只是竭力借取劫力,化為真氣,抵禦週六八勁反覆衝擊.但谷縝真氣越積越厚,不過數個時辰,體內真氣倍增,八勁鼓盪,流轉神速,進出陸漸體內也越來越頻,叫陸漸吃力不堪,他五臟百脈也從未充滿如此渾厚地真氣,酸脹難受,靜脈震顫不絕,引發諸多雜念,坐不多時,谷縝便覺心中煩亂,頭腦中嗡嗡亂響,躍躍欲起,直欲大叫狂呼.
陸漸隱隱察覺谷縝心神不寧,真氣紊亂,當機立斷,截住真氣,將大金剛神力反送入谷縝體內,以絕頂神通將混亂真氣勉強壓住.谷縝真氣一定,還醒過來,說明緣由,嘆道:"這大概是心魔作祟,修煉內功者在所難免,修煉太快,尤其如此.欲速則不達,今日就此作罷."
陸漸皺了皺眉,道:"可是時間緊迫,或許明天便到低頭.你變強一分,我們的勝算也多一分."谷縝搖頭道:"若是強練,勢必走火入魔,那時可就得不償失了."陸漸略一沉思,說道:"當時我助萬歸藏脫節,他曾傳我分魔之法,十分玄妙,我將這法子教給你,你有心魔,轉給我便是."谷縝一驚,搖頭道:"決然不可.倘若連累你走火入魔,這神通不練也罷."說罷便要起身.
陸漸按住他肩,神色凝重,道:"谷縝,不要任性.敵強我弱,不行險無以取勝.何況當日萬歸藏的心魔何等厲害,也未奈何得了我,你這點兒心魔,又算什麼?"谷縝緩緩坐下,頂著陸漸,眼神變化數次,忽而嘆一口氣,低頭道:"大哥,我聽你的."
分魔之法是萬歸藏隱居十載、苦心創出的法門.自古修煉內功,最可畏的莫過於心魔,而所謂心魔,也即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慾望雜念,雜念一起,自會分散精神;然而修煉內功,卻要的是凝聚精神,聚百為十,聚十為一.所以雜念是靜中求動,修煉內功卻非得動中求靜不可,捂著往往修為越高,心魔越強,精氣神越發不易凝聚,這就好比帶兵打仗,十個人打仗可以要想呼應,齊心協力;一百個人打仗,呼應不到,必然各懷異心.;至於人滿一萬,遍野漫山,統率更是無比艱難.是故真氣越強,越是易散難聚,雜念紛出,強練神通,勢必走火入魔.精氣一潰,便應了"兵敗如山倒"的俗話,在想凝聚就很難了.是以自古一來,走火入魔者要麼瘋癲,要麼癱瘓,歸根結底還是精氣受挫,難以凝聚之故.
萬歸藏的分魔大法卻是一反常理,能將轉嫁他人.雖說損人利己,但若對方精神牢不可破,便可助修煉者克服心魔.陸漸歷經百劫,心神牢固絕倫,谷縝雜念縱湧如潮,陸漸心神卻如礁石,海浪雖猛,退去時礁石屹立如故.谷縝去了心魔擾亂,專心凝聚真氣,真有突飛猛進一日千里之感.
功夫大進雖是好,但谷縝卻有所不知.天道此消彼長,絕不無故惠人.陸漸既要承受六虛毒之苦,又要抵禦心魔,茲如四面受敵,痛苦不堪.抑且谷縝真氣強一分,心魔亦強一分,奇想怪念層出不窮,縱是當日為萬歸藏分魔也不過如此.何況當日雖受難,卻如斧鉞斬劈,痛苦之餘倒也痛快.此時卻如鈍刀割鋸,求生不得,求死亦難,當斷不斷,真是萬分折磨人.
越是難受,陸漸心中念頭越是清晰,心想谷縝若能神通大成,自己生死大可置之度外.甚至想:"阿晴若有三長兩短,我也勢不能活;谷縝才智勝我百倍,對付萬歸藏可以少我陸漸,卻不能少了谷縝.我縱是油盡燈枯也要助他成功的."一念至斯,咬牙苦忍不提.
修練中姚晴醒來幾次,仙碧也曾來探望,二人見這情形不知緣故,均猜是修煉武功,但是何種武功卻又設想不出.欲問二人,但谷縝渾然忘我,陸漸受困心魔,均是騰不出功夫理會眾人.
時光流逝,船行海中,又過八九日光景,姚晴身子一日壞過一日,初時夢中還有囈語,漸漸動靜也無.但凡陸漸收功,姚晴均在昏睡之中.陸漸見她如此模樣,心中絕望之意越來越濃,不知不覺將希望盡寄託在谷縝身上.
到了第九日上,寅時左右,陸漸忽覺谷縝丹田處急劇一跳,周流八勁遽然轉強,洶湧灌來,所到之處大金剛神力無故披靡.陸漸大驚,竭力凝聚真氣抵禦,無奈來勁太強,陸漸連日飽受煎熬,漸漸招架不住,張眼望去,谷縝低眉垂目,神色沉靜,面容瑩潤有光,有如佛陀寶相.
陸漸心頭微動,恍然明白,谷縝行功已到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必有突破,當務之急,便是竭力助他成功.可是多日來大金剛神力反覆受挫,疲弱不堪,周流八勁較之此前又強了何止十倍,此消彼長,陸漸借力不及,周身筋脈一酥,勁力陡洩,周流六虛功如狂風巨浪,盪滌全身,陸漸心中驚駭欲絕:"糟了,我竟死在他手裡麼?"
念頭方動,大金剛神力已被掃蕩一空,周流八勁失了對手,洪流也似急衝亂突,但可怪的失,陸漸分明感覺那團真氣生機洋洋,無所不至,卻又不覺絲毫痛楚,只覺身子裡極空極大,漫無邊際,入體的周流八勁轉一周天,便弱幾成,再轉一週,又弱幾成初時浩大雄渾,數轉之後,竟無蹤影.這情形前所未有,陸漸本有必死之心,此時卻是大為迷惑,彷彿身子裡藏了一眼無底深潭.將來勁吸得乾乾淨淨.
這一連串變化出乎意料,陸漸起初還覺驚訝,轉念默察,忽有所悟.感情周流八勁不知為何,盡都化為劫力,陸漸體內雖無一絲真氣,神識卻是不減反增,劫力散開,對谷縝體內情形當真洞若觀火.
原來,經過多日苦修,谷縝體內增長已至大滿大足.而世間萬物,滿盈之後勢必虧損,就如一個水囊,裝水太多,勢必溢位囊口,要麼會將皮囊撐破.谷縝身子未經錘鍊,真氣滿盈,勢必宣洩,不知不覺間,多餘的真氣如洪峰破堤,倒灌而回,攻了陸漸一個措手不及,還了他人,勢必送命,偏偏陸漸練了,隱顯二脈一氣貫通,顯脈被破,隱脈尚存,氣機變化,迥異世間任何高手.劫力本就介於神識,能化天底下任何真氣,故而陸漸一向借來劫力,化為真氣,但卻不知道,逆而轉之,天底下任何真氣,也可化為劫力.但是變換至法,匪夷所思,必要劫力真氣均無,隱脈顯脈盡空,此時真氣入體,先化劫力,再轉真氣,直至隱顯二脈再度充盈.
可是一般而言,顯脈中真氣容易消耗,隱脈劫力若要耗盡,卻是極難.此次陸漸助谷縝修煉,為了抵擋周流六虛功,化盡大金剛神力,為了分魔,又將劫力消磨殆盡,如此一來,隱顯二脈一時俱空,周流八勁入體化為劫力,劫力又化為大金剛神力,大金剛神力復又化為周流八勁,陸漸只覺渾身發輕,眼前白光一片,彷彿推開某扇大門,豁然洞開,見到全新境界,然而是何境界,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正覺妙不可言,忽聽門外虞照厲聲叫道:"萬歸藏,你來做甚?"喝聲方落,便聽萬歸藏朗然道:"我怎麼不能來?"兩句話入耳,陸漸大驚失色,萬歸藏早不來,晚不來,偏挑這個時候前來搗蛋.谷縝正當緊要關頭,物我兩忘,決計不能擾亂,萬歸藏一旦闖入,即便自身免劫,谷縝也有走火入魔的大難,霎時間,陸漸心懸喉間,竭力收斂神意,以防萬一.
只聽虞照冷哼一聲.道:"這兒是病人艙室,閒人免進."萬歸藏笑道:"你這麼急著攔我,大有鬼祟,不成,管他什麼艙室,我偏要瞧瞧."虞照大急,叫道:"你要進去,除非踩著我過去."萬歸藏道:"是麼?"話音未落,虞照慘哼一聲,已然吃虧.萬歸藏笑道:"你的雷音電龍雖有幾分火候,但想擋我,豈非以卵擊石……"說罷輕笑兩聲,又道,"你當我不知道里面作甚?那倆小子天真的很,以為僅憑几日苦練,就能勝我?痴心妄想,莫過於此.也罷,看在你捨命相護的份兒上,我不進也罷,嘿,若有閒暇,你告訴著他們,那地方怕是到了."虞照道:"什麼地方?"萬歸藏冷笑道:"你們來做什麼?吃飯?睡覺?還是拉屎拉尿?"
陸漸聞聲知意,又驚又喜,這時間,忽覺谷縝什麼微微一震,體內多餘真氣宣洩殆盡,氣機漸穩.陸漸心中又是一喜,當下緩緩收斂劫力,以助谷縝收功,耳中卻聽虞照揚聲叫道:"萬歸藏,你何時變得好心了?"
"好心?"萬歸藏哈哈一笑,"我的好心明白得很!就是要你們打心底服我,省得來日輸了,多尋藉口."虞照哼了一聲,萬歸藏卻嘿然一笑,揚長去了.
這時陸漸劫力收盡,谷縝雙目陡張,眸子裡英華煥然,較之往日大為不同.兄弟二人心領神會,對視一笑,互撤雙手.陸漸將萬歸藏的話說了,谷縝大喜,跳起來奔出門外,陸漸也抱起姚晴,會合眾人,來到甲板之上.
其時天色尚未大亮,海上升起濃霧,漫如重紗,陣陣湧來,萬歸藏負手立在船頭,凝視遠方.三人順他目光看去,只見濃霧一團,景物莫辨,方覺迷惑,忽聽嘎的一聲,海鳥哀鳴.霎時間,霧氣中一個巨大的影子揮了一下,極長極粗,柔軟靈活,落下時,水聲激盪,聲如炸雷.眾人心中均是一跳,有水手失聲叫道:"天啊,又來了,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霍金斯臉色發白,叫道:"快收錨,把帆升起來."說話間,那怪影又是一揮,這一下近了一些,霍金斯變了臉色,叫道:"快,快……"叫聲方落,船身似乎被什麼物事撞上,咚的一聲,船隻急劇搖晃起來.霍金斯以下,眾水手無不面如土色,紛紛抱住桅杆扯住繩索,盯著前方,拼命嚥著唾沫,唯有德雷克手把舵輪,尚自鎮定.
陸漸想起一事,叫道:"薛耳呢?還在桶裡嗎?"話音方落,便聽一個聲音道:"小奴上來多時了."陸漸回頭望去.薛耳與青娥並肩行來,薛耳哆嗦道:"鯨停下來啦,不遊啦"
陸漸一呆,回頭望去,霧氣中水光閃動,星星點點,忽然間,一陣怪異聲響隨風湧至,淒厲哀怨,若哭若嘯,有如千百嬰兒尖聲啼哭一般,水聲激盪,有如湯水沸騰.船隻猛然間失了控制,急劇搖晃起來,德雷克使出吃奶的氣力,也休想穩住.
嗚的一聲,巨響驚心,那巨大怪影倏爾逼近,帶起一陣颶風,破開濃霧,從甲板上方一掠而過,咔嚓一聲,將主桅桅頂抽斷,這一下,船上眾人看得分明,那怪影乃是一段觸手,百尺長短,密密麻麻布滿巨大吸盤.
"天啦."甲板上略一沉寂,響起一聲尖叫,一個年老水手叫道:"克拉崗,那是克拉崗"霍金斯一個激靈,掉頭嘶叫道:"快掉頭,德雷克,你這個狗孃養的雜種,快掉頭,雜種"又是嗚的一聲,那條觸手猛然收回,從萬歸藏頭頂數尺一掃而過,轟隆一聲落入海里,一排如山巨浪洶湧而起,砸向船頭.
眨眼間,浪頭已到萬歸藏頭頂,就在這時,奇變突生,那排巨浪似被無形巨刃生生劈開,一分為二,玉碎瓊飛般拍在萬歸藏左右身側,萬歸藏挺立如幫,一襲青衫在風中颯颯抖動,凜然如旗.
德雷克遠遠瞧得呆了,竟爾忘了轉舵,霍金斯見他不動,發起怒來,厲聲道:"德雷克,你是聾子嗎?"剛要痛罵,便聽萬歸藏笑道:"霍金斯,什麼是克拉崗?"霍金斯聞聲回頭,突地兩眼睜圓,渾身僵硬,敢情那條巨大觸手並未去遠,只在萬歸藏身前載沉載浮,盤曲弄影,萬歸藏面對那樣巨物,不但殊無懼色,抑且饒有興致,含笑打量.
這一眾水手多是惡棍罪犯,亡命已極,此時卻被萬歸藏的神氣鎮住了,個個盯著這青衣老者,身僵舌硬,霍金斯結結巴巴地道:"那,那是挪威的水怪,千臂千手的吃人怪物"
"千臂千手?吃人怪物?"萬歸藏笑笑,"所以你就想逃了?"霍金斯見他如此模樣,恐懼稍減,定一定神,說道:"若不逃走,就不能活."
萬歸藏微微一笑,將手一揮,霍金斯只覺勁風襲來,割面生痛,身後傳來咔嚓一聲,霍金斯回頭望去,前桅不知怎地,攔腰折斷,帶起一般狂飆,向他頭頂猛然壓來,霍金斯措手不及,忘了躲閃,谷縝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向後拖出,霍金斯只聽轟隆巨響,木屑濺在肌膚之上,陣陣刺痛,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抬眼望去,萬歸藏衝他一笑,說道:"霍金斯,你問問自己的脖子,有沒有這桅杆硬啊?"霍金斯茫然搖頭,萬歸藏道:"那你還逃不逃?"霍金斯將手連擺:"不逃了,不逃了,被克拉崗吃了,我也不逃啦."
"很好、"萬歸藏點了點頭.此時海中怪叫聲越來越急,濃霧淡去,晨光漸湧,前方景象分明起來.眾人一眼望去,茫茫大海寒波洶湧,巨浪騰空,海面上密密麻麻浮滿大鯨,大者巍如島嶼,小者也可比海船.蒼灰色的鯨背在浪濤中時隱時現,捲起滔天白浪.鯨群中圍著一個龐然怪物,那東西綿綿軟軟,閃動牛乳光澤,海水沸騰,無法見其首腦,唯見許多巨手蜿蜒伸出,在水中攪動蜷曲,有如一窩大的出奇的蟒蛇,遇見任何物事,立時牢牢纏住,死也不放.
幾隻大鯨亦被那怪物巨手所纏,張嘴擺尾,極盡痛苦,背上噴出丈餘水柱,水色由白而紅,漸成血色,剩餘大鯨紛紛露出森森白牙,大口噬咬,怪物肉爛血湧,血色靛藍,融入海水之中,難分難辨.
怪物體格雖雄,仍抵不住大鯨群起而攻,藍血噴湧,漸難支援,驀然間,那物發出一陣響亮的吮吸聲,有如長長的嘆息,一會兒工夫,便拖著被纏鯨魚,徐徐下沉,它體格龐大,下沉時攪起偌大漩渦.鯨群也紛紛噴出雪白水柱,一簇簇有如玉樹瓊花,一陣工夫,俱已消失水中,大團大團的藍血從水下湧將起來,將一片海水染的越發深沉.
"開船吧."萬歸藏語聲冰冷,驚醒眾人.霍金斯喃喃道:"開哪兒去?"萬歸藏一指前方,陸漸順其所指,極目望去,雲煙縹緲中,綽約可見岬角輪廓,頓時心頭一跳,低聲道:"谷縝,你瞧!"
谷縝定眼望去,眉頭深鎖,虞照卻啐了一口,說道:"我瞧是萬老鬼故弄玄虛,他怎麼知道就是那兒?"谷縝道:"一路上我們跟蹤鯨群,並未見到任何島嶼,此時見到,必有蹊蹺."虞照道:"跟蹤大鯨這件事,我一向懷疑的很,試想一想,這些鯨魚在水裡都是胡遊亂竄,天知道竄到哪兒去?又怎麼帶我們去找潛龍呢?"
谷縝搖頭道:"虞兄不曾生活海邊,不知這鯨魚性情.鯨魚航遊,看似漫無目的,其實大有依循,走的都是熟門熟路呢."虞照叫道:"谷老弟,你又來哄我了!"
谷縝笑道:"虞兄別急,且聽我說一件趣事.那還是元代仁宗年間,東島群雄義不朝元,遠離中土,牛馬不至.為取肉食果腹,多有弟子出海捕鯨.有位前輩,姓名記不得了,極擅捕鯨,有一次,他在獵殺大鯨之時,用魚叉刺中了一隻鯨魚的背峰,不料那頭大鯨十分頑強,負傷帶著魚叉潛入深海,逃之夭夭.當時這位前輩悵惘之餘,也未十分上心.數年之後,他再度出海捕鯨,在相同地方,又殺死了一頭大鯨.割肉取油之時,發現鯨背上嵌著一柄魚叉,木柄已經爛掉,鐵叉則與大鯨血肉相連,長成一處.那位前輩拔出鐵叉一瞧,大吃一驚:敢情叉身之上竟然鐫有自家名字.原來啊,這柄魚叉正是他當年遺失之物,這頭大鯨也正是當年叉底逃生之鯨,只因為時乖運蹇,多年後仍在同一處所,死在那位前輩手裡.那前輩見狀十分驚慌,潛心鑽研,發現鯨群行遊之時,確然依循某條慣道,依此慣道,他阻擊鯨群,殺死不少鯨魚,可嘆殺戮太過,惹動天怒,晚年時不慎失手,葬身鯨腹.好在他人是死了,這道理卻流傳下來."
虞照將信將疑,說道:"著鯨蹤是思禽祖師所定,他也知道這個道理?谷縝笑道:"虞兄真糊塗了,你忘了鯨息功麼?"虞照一愣,點頭道:"不錯,西崑崙的鯨息功得自大鯨,這位祖師與鯨魚的確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干係."
"何止說不清,道不明!"谷縝嘆了口氣,"只怕從古至今,再無一人比他更懂得這些吞舟之魚,是以此地鯨群聚會,或許和他有關"說話聲中,天已大亮,霧氣散盡,前方景象越發清晰,鯨群沉浮不定,怪鳴起伏萬端,巨鯨陣中,不時冒出那等軟體怪物,大小不一,色澤各異,觸手亂舞,氣勢驚人,眾人瞧得久了,漸漸發覺,那怪物不只觸手眾多長大,還有一個如山大頭,頭上巨眼,在風波中明滅閃爍,皎然如鏡.
女王浩搖搖晃晃,穿行在這洪荒沙殺場,四周腥血橫流,慘烈出奇,面對這些龐然還海怪,船頭眾人真如螻蟻一般.海平線上島礁輪廓越發清晰,在滔天濁浪中時隱時現,陸漸瞧在眼裡,心中無端激動起來.
灰影忽閃,船舷邊一隻大鯨如山移過,光溜溜的巨背上掛著紫黑海藻.
船鯨交錯,紅波湧起,船隻散架也似搖慌起來.眾人紛紛拽住身邊纜繩,站立未穩,一隻巨大觸手從大鯨身下破水而出,砰的一聲掛住甲板.驚呼聲霎時響成一片,水手們抱頭躲閃,會武者紛紛蓄勢,不料那觸手僅是搭在船頭,一動不動,眾人驚魂未定,好事者探頭望去,敢情那隻觸手已被大鯨齊根咬斷,變成一截死物,斷口處汁液淋漓,好不淒涼.
谷縝吐了一口氣,忽道:"陸漸,你可瞧出這怪物來歷?"陸漸心中餘悸未消,臉色蒼白,連連搖頭.
谷縝笑到:"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可想見過如此巨大的烏賊麼?"眾人一驚,陸漸失聲道:"這是烏賊?"
谷縝點了點頭.陸漸定眼望去,那怪物體型雖巨,卻是大頭巨眼,長鬚數十,活脫脫一副烏賊模樣.
谷縝又道:"陸漸,你可知道這些鯨魚為何會來此地?"陸漸仍是搖頭,谷縝嘆道:"你沒瞧出來麼?此地是他們的狩獵場,這大烏賊就是他們口中的美食."話音未落,怪聲驟響,遠處一頭大烏賊被十餘頭大鯨活活肢解,腥血四濺,殘肢敗體兀自扭曲不絕,船上女子瞧得面無人色,紛紛嘔吐起來.
"奇怪",谷縝眉頭大皺,"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烏賊?話音未落,萬歸藏的聲音冷冷傳來:"因為此去不遠便是大海丹田."
"大海丹田?"谷縝失笑道:"大海又不是人,哪會來丹田?"萬歸藏冷冷一笑,"問得好,那我問你,潛龍是什麼東西?"谷縝一愣,說道:"故老想傳,潛龍是一件滅世神器,威力極大.
萬歸藏道,何以如此威力?谷縝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卻知道."萬歸藏淡然道,"當年我大破東島,在你祖父谷元陽的房裡找到一本書,那本書中,專道潛龍."谷縝微微動容,"願聞其祥."萬歸藏微微一笑,說道:"書中開宗明義:潛龍者,大海之丹田,陰陽之關聯,集陰陽二流,馭微茫七海."
眾人聽得似懂非懂,谷縝道:"丹田我能明白,這陰陽二流又是如何解釋?"
萬歸藏指著海面:"這海中水流並非如常人所想般冷暖如一.而是有冷或熱.冷者為陰,暖者為陽,有如人體陰陽二氣,行徑十四經脈,扭轉奇經八脈,無論如何變化,總有一定規律,陰陽二流也是如此,在這海中流轉之際,必會依循某一定律,或是從西而東,或是由南而北.西崑崙按照這一道理,將這汪洋大海假想為一名內家高手.修煉內功的人都知道,修煉內功之要,第一便是意守丹田,從彙集體內陰陽之氣,聚百為十,合十為一,大能匯聚,故能摧堅破敵,所向無前,這便是一切內功的原理了.可是這茫茫大海不同於人類,混沌無知,任意所之,內中雖有陰陽二流,卻不會意守於一點,故而若要駕馭陰陽二流,首要之事,就是為這混沌大海中造出一個丹田."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徐徐道,"這個丹田,就是潛龍."說的這裡.萬歸藏抬起頭來,目注遠方礁型峽影,流露神往之色.
眾人聽到這話,均感匪夷所思,潛龍之道,竟是人類修煉內功之法,放乎這一片滄海.可是這裡想來容易,究竟做來,卻不知如何麻煩.當年西崑崙與東島前輩如何做到的,著實叫人無法想象.
萬歸藏沉默時許,又道:"書中還道:-潛龍初成,天有異徵,有大怪物現於風波,周圍數里,型如算袋,手足千萬,覆沒舟楫無算,是怪與群鯨戰於海中,血流百里.狀極殘酷……"
眾人聽到這話,均是大悟,無怪萬歸藏拿定潛龍將至,原來東島典籍早有記載,潛龍造成之後,也曾吸引偌大烏賊,覆沒船隻,大烏賊又引來鯨群,血戰一場.
萬歸藏又道:"人說-潛龍-呼風喚雨,崩天裂地,只怕都是訛傳,倘若沒有江海湖泊,這潛龍就是一具廢物.天下江湖,俱與大海相通,天下都市,大多傍水而居,這潛龍一旦發動,能叫海水逆流入陸,致使江湖上漲,人為魚鱉,億萬良田,化為烏有,那時候天下大亂,便是英雄用武之時.
眾人聽得發楞,陸漸忍不住道:"萬歸藏,你尋找潛龍,就是要讓天下大亂?"萬歸藏淡然道:"若有必要,也無不可,自古亂世多而治世少,大亂而臻大治,千古常理也."說到這裡,他下巴一揚,目中透出灼灼精光,此時間,眼前景色陡然一變,一片海水勢如奇峰突起,高過四周海面足有數丈,乍眼望去,茫茫然如懸瀑天落,白浪滾滾而至,餘波直抵船頭,女王號逆行十丈,便如受到莫大阻攔,團團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