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鯨蹤舌戰

滄海 鳳歌 第1頁,共2頁

轉回艙中,眾人無不緘口,艙內寂寂,氣氛壓抑,枯坐良久,谷縝忽地拍了拍手,笑道:「如今也沒什麼好法子,仙碧姐姐指揮開船,薛耳依然追蹤鯨魚,至於萬歸藏麼,我來試著對付。」

仙碧奇道:「你怎麼對付?你打得過他?」

「打是打不過的。」谷縝笑笑,說道;「然這世上除了百戰百勝的將軍,還有一等傾危之士,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亂國。」左飛卿道;「你說的是縱橫之士,如蘇秦、張儀?」谷縝道;「是啊,說不得,今日我便學學蘇秦、張儀,遊說遊說老頭子。」

「豈有此理。」左飛卿突地站起,白皙面頰漲得血紅,厲聲道,「你要向萬歸藏求情?」谷縝一攤雙手,道:「如不這樣,還有什麼法子?」左飛卿不禁語塞,可仍是憤怒難解,盯著谷縝,胸口急劇起伏,仙碧忙起身道:「飛卿,谷縝說的是,而今智力不及,倘若一味硬抗,不免玉石俱焚,和萬歸藏談談,或許能夠見到一線轉機。」

左飛卿冷笑道:「是啊,他是你的好義父,說不定他一看你的寶貝面子,立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仙碧紅透耳根,氣道:「左飛卿,你這是什麼話?」左飛卿話一齣口,便有悔意,可他與萬歸藏仇怨太深,時下怨氣難消,猛一拂袖,飄身而出。寧凝見狀,欲要起身,又露遲疑之色,終歸坐下。

仙碧按捺心情,向谷縝道:「你要去談,我陪你去,哼,或許真如左飛卿所說,那人會瞧我一分顏面。」谷縝擺了擺手,嘆道:「姐姐雖然是他的義女,卻不知詞人脾性,萬歸藏的為人,無情無親無私,容不得自己心底有一絲軟弱,他對你的親情,對他而言,既是難能可貴,亦是深惡痛絕,他今日將你求救風君侯的事和盤托出,已有了割斷恩義的意思,一旦有變,他必然第一個拿你開刀,靈鰲島上,他先殺崔嶽,就是一證。崔嶽對他恩義極深,崔嶽都殺得,還有誰殺不得?」

仙碧聽了失神,回想少時萬歸藏待自己的好,到此地步,真真叫人不勝傷感。谷縝見她神色,嘆道:「這幾日,姊姊避著他些。」當下起身,陸漸忽道:「谷縝,我陪你去。」

谷縝知他放心不下自己,便點頭答允。

船尾後艙處於甲板上方,在諸艙之中,居高臨下,地勢極為有利,萬歸藏佔住這裡,頗有掌控全船之意。還未走近,便聽見萬歸藏與霍金斯交談,說的都是英格蘭語,谷縝這幾日聽多了這國語言,約莫識得幾個詞兒,隱約聽得二人言語中不斷冒出「西班牙」,「黃金」,「搶劫」等詞,霍金斯言語間似乎極為歡暢。

不一時,談論中斷,霍金斯吹著口哨從艙裡鑽出來,瞧著二人嘻嘻直笑,一臉的志得意滿,揚長而去。陸漸瞧他背影,冷笑道:「這廝也投入萬歸藏門下了。」谷縝笑道:「這就叫臭味相投,同流合汙。」

話音放落,忽聽萬歸藏髒艙內笑道:「小谷兒,背後說長道短,可不是大丈夫所為。」谷縝笑道:「跟你老頭子一比,區區不過是剛發矇的學生,哪兒算什麼大丈夫?」他突然自弱了身份,萬歸藏微感詫異,冷哼一聲:「無事獻殷勤,你鬧什麼名堂?」

谷縝嘻嘻一笑,走進艙內,左顧右盼。萬歸藏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盞魚油燈昏黃搖曳,見了谷,陸二人,問道:「你們來做甚?」谷縝笑道:「旅途寂寞,特來找老頭子你打雙陸,解悶消乏。」

萬歸藏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說道:「哦,你還帶了雙陸?」谷縝笑道:「這玩意是老頭子你教我的,睹物思人,故而我一向帶著。」說罷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盒,開啟盒中絲綢,卻是數十枚象牙棋子,絲綢攤開,?是棋盤。

萬歸藏哼了一聲,不置可否,見谷縝分過棋子,便拈一枚,也不多說,隨手落下。谷縝應了一子,笑道:「老頭子,你方才給霍金斯吃了哪門子蜜蜂屎,瞧他尾巴翹到一萬尺高,把南天門都給捅破了。」萬歸藏淡淡地道:「我教了他一個無本萬利、賺大錢的法子。」

「容我猜猜!」谷縝沉吟道,「你莫不是讓他打劫西班牙的商船?」

萬歸藏從容落下一子,微微笑道:「你小子就有這點兒鬼機靈。前數十年,一位大海客在大海那邊發現一塊陸地,縱是《山海經》、《萬國圖志》都不曾提及,真是鴻蒙初開頭一次。把陸地上先前也有幾個未開化的小國,西班牙人一到,便將其輕輕收拾了。可哀的是,這些小國雖弱,卻多是金銀,是以西班牙人日夜驅使土著,採掘金銀,再以船舶滿載而歸,當地土著備受苦楚,哀鴻遍野,西班牙卻由此富甲一方,雄及一時。」

陸漸聽到這裡,忍不住道:「如此說來,這西班牙賺的都是不義之財?」

「不錯。」萬歸藏笑道,「但這不義二字卻是大可斟酌,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這西班牙當年舉國精窮,不如此怎可致富?可也是造化弄人,從那大陸到西班牙,海波萬里,無兵可守,無險可據,西班牙的金銀船既沉且慢,就如去了爪牙的虎豹,只要船夠快,炮夠多,既可從容劫掠。」陸漸皺眉道:「你這麼不是教人做海盜麼?」

「海盜?」萬歸藏冷笑一聲,淡淡道,「金銀都是西班牙從土著手裡搶來的,本是不義之財,搶過來有何不可?這就是叫損強補弱,乃是天道。谷小子,這等事你也做過吧?四大寇百船財貨,被你攔道截住,洗劫一空,逼得汪直那廝幾乎投海自盡。」

谷縝被他說到生平得意之事,撓了撓頭,呵呵笑道:「過獎過獎,那都是很久之前了,而今我轉了行,不幹這營生了。」

「什麼叫轉了行?分明是轉了性。」萬歸藏冷冷一笑,「你小子是越活越沒出息,少時銳氣消磨帶勁,叫人失望得很。」谷縝笑道:「老頭子,這就是你我的不同,你喜歡殺人,我是能不殺就不殺,得饒人出且饒人。」

萬歸藏搖頭道:「世人痴頑愚昧,不殺不足以警世,不殺不足已立法,秦用殺戮,一統六國,漢崇儒道,三尺法下,又有多少孤鬼冤魂?」

「警世立法?」谷縝眼中微露譏笑之色,「敢情我看走了眼了,原來老頭子你不是混世界的魔王,卻是心懷蒼生的菩薩?」說著拍的一聲,重重落下一子。

「菩薩又如何?」萬歸藏拈起一子,舉而不投,「文殊佛成道之日,掃蕩十萬魔軍,這算不算殺戮?」

谷縝未答,陸漸已搶著道:「那是魔,又不是人!」萬歸藏道:「那麼你敢說,這浩浩十萬魔軍,就每一個無辜之魔?」陸漸一愣,他只想人是人,魔是魔,這些魔是否無辜,卻沒想過。谷縝笑了笑,解圍道:「魔者多惡行,那是該殺。」萬歸藏道:「人的惡性可曾少了?倘有一魔,生於魔族,年少無知,未及行惡,算不算無辜?」

谷縝道:「魔就是魔,而今不行惡將來未必.」萬歸藏哈哈一笑,一子如天馬行空,飄然落下:"那麼人呢,而今雖不行惡,將來可也未必,哈哈,將來,將來,將來的事情誰又說得定?按照你的話,這天下人豈不都有為非作歹的可能?」

谷縝一怔,凝視棋盤,口中笑道:"孟子曰人性本善,人生如白紙,並無點墨,是黑是白,全因後來.」談笑間輕輕落下一子,化解萬歸藏的凌厲棋勢.

谷縝笑道:「鬧了半天,佛教、儒家都是殺戮的大行家.那麼道家呢?逍遙于山水,忘情於江湖,神遊於無有之鄉,與殺戮沒有干係吧?」

萬歸藏微微一笑,應了一子,淡然道:「若論殺戮,道家才是殺人的祖宗.」谷縝怪道:「這話怎講?」萬歸藏道:「敢問自古以來,何事殺人最多?」谷縝沉吟道:「殺人最多,莫過於兵事,屠萬姓,毀名城,流血漂櫓,伏屍萬里.」

萬歸藏道了一聲「好」,說道:「《道德經》有言:‘驕兵必敗,哀兵必勝’,論兵法之要,竟是先於孫子.自此之後,道不離兵,兵不離道,兵家道家,異途同源.」

陸漸忍不住道:「道士是道士,將軍是將軍,八棍子也打不著,怎麼會是同源?」

萬歸藏笑了笑:「《道德經》論道德,將‘道’之一物比作流水,說道‘上善若水’,譬喻道如流水,無所不至,隨物賦形.《孫子》論兵法,亦將兵法比作流水,道是-兵形象水-,譬喻用兵亦如流水,因故變化,不拘常態.至於道家中以實就虛,以退為進,以弱勝強,無為而無不為,種種道理,均可化之於兵法,故而孫子十三篇,兵者五事:道,天,地,將,法,首論-道-者.

"除了-兵-家,法家酷烈實也源自黃老之術.為何?道家崇尚得天道必去人慾,大有徑庭,不近人情,以神聖凌凡塵,視凡人如螻蟻,將這道理行之於人世,頓成刑名造勢,法術權詐.所行之事,無不刻薄少恩,殘酷非常.司馬遷就看得明白,將道家老莊與法家申韓並列,以為申不害本於黃老,韓非子極慘少恩,都是源於老莊道德之意,秦一六國,外用於兵,內用於法,殊不知這兩家的老祖宗都是道家,因此緣故,後世道家,多成亂源,張道陵割據在前,太平道禍亂在後,黃巾百萬,蹂躪中國,何晏談玄,流毒無窮,開啟五百年之戰亂,幾乎亡我華夏.谷小子,你說,這道家算不算殺人的祖宗?"

萬歸藏手中落子如飛,口中談笑無忌,他詞鋒凌厲,谷縝一時反駁不得,只得笑道:"這麼說,還是墨家最好,兼愛非攻."萬歸藏淡然道:"墨家立意雖高,手段卻落了下乘,講究以戰止戰,以殺止殺,所謂非攻,卻受制於攻者,要麼殺人,要麼被殺,說到底還是殺戮罷了."

陸漸聽到這裡,不覺嘆了口氣,說到:"難道這世上便沒有不殺之法?"萬歸藏笑笑:"那倒並非沒有."陸漸一時間忘了敵我,由衷喜道:"什麼法子?"

萬歸藏道:"兵法雲,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若能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便可不殺."

陸漸到:"不戰而屈人之兵?如何才能做到?"萬歸藏瞧了谷縝一眼,笑道:"谷小子,你說呢?"谷縝道:"兵法又云,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要屈人之兵,重在謀略外交,耍得對方暈頭轉向,不敢跟你交手."

萬歸藏笑而不語,谷縝盯他一陣,道:"難道錯了?"萬歸藏笑道:"這麼多年,你這小子仍是改不掉輕浮投機的毛病,你說得不錯,卻不是最要緊的.自古以來,擅長伐謀伐交的國家不少,其中亡掉的也不少.其實歸根到底,能不戰而屈人的法子只有一個,那就是比對手要強,倘若伐謀,伐交,伐兵均能強過對手,以至強服至弱,自當不戰而勝,既然不戰而勝,又何必殺人?"

谷縝盯著他,似笑非笑:"就好比說,你老頭子處處強過我等,大可不戰而屈人之兵,用不著心急殺人了."萬歸藏微微一笑:"舉一反三,說得不錯."谷縝道:"可你以往告訴我,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損強補弱,方為天道,損弱補強,那是人道."